那一塊粗糙、散發著刺鼻霉味的黑布,帶著無法抗拒的冷酷,將舞的視線徹底剝奪。世界在這一瞬間被壓縮得只剩下黑暗,而黑暗持續了很久,久到讓人對時間的流逝產生了一種近乎麻木的錯覺。
舞的雙手被粗糙的黑色束縛繩反綁在身後。那種繩索的質地極其怪異,像是混雜了某種金屬纖維,勒得極緊。隨著前行的步伐,繩索無情地、反覆地磨損著她纖細的手腕,傳來一陣陣火辣辣、鑽心剜骨的刺痛。
但她沒有掙扎,甚至連指尖的顫動都克制得近乎完美。作為一個在赤雀村試煉中走出來的準傳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完全處於劣勢的情況下,無意義的掙扎除了白白消耗體能和暴露恐懼,沒有任何用處。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將全部的注意力都傾注到了耳朵上,安靜而敏銳地捕捉著周圍的一切雜音。
踩在金屬樓梯上的腳步聲,不斷向未知的最深處延伸。
“哐、哐、哐……”
沉悶而空洞的回響在逼仄的空間裡盤旋。隨著高度的不斷下降,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越來越冷,那種冷不是大自然山谷裡的清冽,而是夾雜著一種刺鼻、死寂的消毒水味。
這種味道讓舞很不舒服。因為在她的生存邏輯裡,鐵鏽街是污濁的,赤雀村是帶著草藥清香的,而眼前這種味道——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人煙嘈雜的鏡界,也不像充滿生命掙扎的廢土。這裡沒有汗味,沒有舊機油的膩氣,更沒有廢墟邊緣那股讓人熟悉且安心的潮濕發霉味。
這種過分的無菌與死寂,乾淨得像是一個絕對不允許“人”和“生命”存在的規則死角。
一路上,負責押送她的那幾名清道夫,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沒有得手後的辱罵,沒有關於賞金的交談,甚至連他們的呼吸聲,都輕得像是被刻意調低了頻次的機器模組。
只有完全一致的、生硬的腳步聲。
舞在腦海中默默計算著路線和參數:‘下行……左轉……經過了一條極其漫長的直線走廊……’她甚至能敏銳地感覺到隨著步伐的深入,皮膚表面空氣濕度的細微變化,以及從極深處的某個方向,傳來的大功率風扇低沉、不間斷運轉的嗡鳴。
終於,那沉悶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前方,傳來了沉重、生鏽的機械構件瘋狂摩擦轉動的聲音。
“扎——轟隆隆——”
厚重的金屬大門緩緩向兩側挪開,由於長年缺乏潤滑,拉扯出了一道讓人牙酸的刺耳銳鳴。緊接著,一陣比剛才強烈數倍、低沉而密集的嗡鳴聲猶如實質的潮水般從門後瘋狂地擴散出來,震得舞的耳膜微微發麻,連帶著胸腔裡的心臟都隨之產生了輕微的共鳴。
“進去。”
那道在貨場和舊倉區裡出現過、經過了粗劣變聲器處理的聲音再次響起。它像是被粗糙的電纜扭曲過,冰冷、模糊,透著一股不帶任何生命溫度的死板,完全聽不出男女。
舞的後背被猛地推了一下,力量很大,讓她有些狼狽地向前踉蹌了兩步。
還沒等她站穩,蒙在眼前的黑布便被一隻粗暴的手掌狠狠地一把扯開!
“唰!”
刺眼、毫無遮擋的慘白光芒瞬間在瞳孔中暴烈地灌了進來。舞下意識地死死閉緊雙眼,生理性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她長長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著自己的視覺神經去適應這突如其來的亮光。數秒後,她才顫抖著,緩緩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滯。
這是一個完全由灰白色、沒有任何塗裝的冷軋金屬構成的封閉房間,巨大而空曠。頭頂的冷白色燈光亮得刺眼,將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都剝離得沒有一絲人情味。四周光禿禿的,沒有任何窗戶,冷氣從四面八方的縫隙裡滲透出來,把這裡凍得像是一間大型的地下冷庫。
房間的深處,數台巨大的黑色未知設備正靜靜地矗立在陰影中,發出低沉而規律的機械嗡鳴。幾根粗壯、透明的特製管道連接著這些機器,裡面正流動著一縷縷幽藍色的古怪光線;無數讓人眼花繚亂的資料和幾何波形在半透明的懸浮螢幕上不斷閃爍、飛速跳動。
那些低沉的嗡鳴在密閉的金屬牆壁間來回撞擊,聽起來就像是某種體型龐大、正處於沉睡中的遠古巨獸,在發出均勻而冷酷的呼吸。
舞剛想轉動脖子去更仔細地觀察這個地方。
“老實點!”
身後的兩名清道夫已經閃電般欺身而上,兩雙冰冷、布滿老繭的沉重手掌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與此同時,一具冰冷、生硬的金屬支架精準地貼上了她的後背。其中一人粗暴地拽過她的手腕,將原本反綁著的繩索,以一種極度屈辱且無法發力的姿勢,一圈一圈重新牢牢地固定在金屬支架的兩側,繩索在一瞬間被繃緊到了極致。
舞的身體被迫微微向後展開,胸口由於這種拉扯而劇烈地起伏著。她咬著牙,腰腹暗自發力,白皙的皮膚因為和繩索的劇烈摩擦而泛起了一層病態的潮紅。她下意識地狠狠掙扎了一下,試圖用爆發力去掙斷羈絆。
然而,她失望了。那種黑色的束縛繩材質異常堅韌,甚至帶著一種黏稠的延展性,將她的力道在接觸的瞬間便徹底卸開、化解。在這個由冰冷金屬打造的牢籠裡,純粹的蠻力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而在她正前方,大約三公尺遠的地方,那個親手將她拖入深淵的陰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黑斗笠。
他依舊穿著那件寬大、看不出任何體態輪廓的破爛黑色長袍,邊緣在冷氣流的吹拂下微微卷起。那頂寬大的黑色斗笠壓得極低,將他的大半張臉都隱藏在一片濃郁得化不開的陰影裡,隻能隱約看見長袍領口處,那副折射著冷光的漆黑工業呼吸面罩。
“嘶——” “嘶——”
低沉、沙啞、帶著金屬顫音的換氣聲在死寂的房間裡緩緩回蕩,像是毒蛇在吐信。
但舞此刻根本沒有心思去害怕,她那一雙布滿了血絲、泛著憤怒與絕望的清澈瞳孔,此刻正死死地落在對方的右手上。
或者說,是落在對方手中握著的那根短杖上。
那根長約五十公分、兩端環繞著淡金色圓環、陪伴了她無數個茹毛飲血日夜的短杖。舞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一團壓抑不住的無名怒火瞬間在胸膛裡瘋狂炸開。
“你到底是誰?!”她死死地盯著黑斗笠,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沙啞而變得有些尖銳,在冰冷的牆壁間撞出一道道冷冽的回音。
黑斗笠沒有任何回答,他甚至連身體都沒有產生一絲一毫的晃動。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了頭,隔著那層冰冷的面紗和漆黑的面罩,將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根短杖上。
整個房間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突然變得極度壓抑。那種感覺,就像是高空中的氣壓驟然降低,沉重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舞的眼皮狂跳,一種近乎於野獸本能的危險預感在她的腦海裡瘋狂地拉響了警報。
下一秒。
黑斗笠緩緩抬起了另一隻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的左手,兩根手指輕輕地按在了短杖正中央的那道透明罩上。
舞的瞳孔在一瞬間徹底失去了焦距。
隻見那根原本筆直、堅硬、在廢土上幫她擋過無數刀兵的暗銀色短杖,此刻竟然像是一根被加熱軟化的蠟燭一樣,以一種極其詭異、違背了物理常識的弧度,緩緩地向內彎曲了。
它不是被黑斗笠用純粹的暴力折斷,而是像某種沉睡了無數個紀元的古老生命,在嗅到了宿命的氣息後,正在一點一點地從沉睡中蘇醒過來!
“嗡嗡嗡——”
短杖內部那層原本因為飛的消失而徹底沉寂、恢復了均勻流動的淺藍色液體,此刻突然開始劇烈地顫抖。原本光滑、暗淡的銀色杖身表面,竟然毫無征兆地緩緩浮現出了一道道錯綜複雜、如同蛛網般的繁復紋路,並迅速亮起了妖異、刺眼的暗紅色光芒。
那些血紅色的光線,順著這些複雜的拓撲紋路緩緩地流動、蔓延。像重新被激活的神經。
隨著這股暗紅色的徹底蘇醒,整個金屬房間裡的低頻震動開始變得越來越明顯,四周的灰白色牆壁都開始發出微弱的共鳴聲。甚至連頭頂那些刺眼的冷白色日光燈管,都受到了磁場的干擾,開始以一種令人眼暈的頻率微微閃爍、忽明忽暗。
“你……你到底對它做了什麼?!”
舞那張一向冷靜得像是一塊冰的俏臉上,第一次徹底失去了所有的血色與從容。
這根短杖是村長親手交給她的,在赤雀村的古老傳說裡,這是村裡留下來的、不可褻瀆的聖器。她守著它、用體溫去滋養它,過了整整十幾年。
可她發誓,自己從未見過、也從未想過,它會變成這樣一幅猶如活物般的模樣。
黑斗笠在暗紅色的光芒映照下,終於緩緩開口。經過粗劣變聲器處理後的聲音依舊冰冷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透著一種讓人通體發涼的譏諷:
“你守著它這麼久,卻從來不知道它真正是什麼。”
“聖器……它就是村裡留下來的聖器!”舞死死地咬著銀牙,指甲狠狠地摳進了掌心裡,從乾枯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倔強而無力的低喝。
“聖器……”
黑斗笠低沉、沙啞地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那語氣像是在嘲弄凡人的無知。
隨後,他的步伐動了。他緩緩地向前邁出了一步,黑色的長袍在空氣中拉出了一道沉重的陰影。而那根已經被暗紅色神經紋路徹底覆蓋的短杖,仿佛感應到了距離的縮短,突然再次爆發出了一聲低沉、暴烈的震鳴。
“嗡——!!”
下一秒,在舞驚恐萬分的注視下,彎曲的短杖中央突然毫無征兆地裂開了數道極細的縫隙。
“咔、咔、咔……”
數片精密的金屬鱗片狀結構,如同活著的甲蟲翅膀一般,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律動,排成一排緩緩地向外張開,露出了裡面那團已經沸騰到極致、刺眼奪目的光芒。
舞的臉色在這一萬分之一秒內徹底變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對未知的巨大恐懼瞬間將她的理智淹沒。
“你——!滾開!別碰我!!”
她開始不顧一切地瘋狂掙扎起來,身軀在金屬支架上劇烈地扭動,手腕上的束縛繩因為過分的力道而深深地勒進了肉裡,甚至隱隱滲出了幾點刺眼的血斑。
可黑斗笠卻像是一尊毫無感情的鋼鐵雕塑,對她的怒喝與掙扎視而不見。他已經走到了舞的身前,伸出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將那根短杖,緩緩地、冷酷地貼向了她毫無防備的後腰位置。
“別碰我——!放開——!!”
舞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眶在瞬間急得通紅,第一次真正露出了無助而絕望的慌亂。
然而,已經太遲了。
當那根閃爍著妖異血光的短杖徹底觸碰到她後腰皮膚的一瞬間。
“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極低頻的狂暴震動,順著她的尾椎骨,在一萬分之一秒內轟然炸開!
舞那嬌小的身體在剎那間繃得筆直,整個人僵硬在金屬支架上,十指在虛空中死死地摳緊。那根短杖此時此刻就像是變成了一個活著的寄生體,在接觸到她肉體的瞬間,短杖便帶著冰冷而尖銳的觸感,死死地、牢牢地吸附在了她後腰的脊椎骨上。
“滋、滋、滋……”
暗紅色的血管狀紋路,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順著她的後腰皮膚瘋狂地向上蔓延。
它們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她的皮膚下快速游走、擴散,順著她挺拔的脊椎一路向上,最後死死地纏繞上了她的脖頸和後腦。
“唔……呃啊……”
舞的呼吸在瞬間徹底亂了。那並不是單純肉體上的被切割或被灼燒的疼痛,而是一種深層、連靈魂都在跟著顫抖的恐怖觸感。她感覺自己的神經系統正在被一股龐大、冷酷、完全不屬於人類的未知意志強行撕開、喚醒。
她甚至開始分不清,那到底是疼痛,還是某種不屬於自己的神經信號。
“唔……嗚……”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在支架上輕輕發顫,原本冷靜、銳利的清澈眼神,第一次在劇烈的衝擊下出現了大片大片的混亂與渙散。
後腰不斷傳來的低頻震鳴聲越來越響,那頻率太古怪了。舞痛苦地弓起脖子,汗水混雜著淚水順著光潔的額角和臉頰緩緩滑落。在混沌的意識中,她竟然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極度驚恐的感覺——她體內的心跳、血液流速,甚至連每一個細胞的顫動頻率,都開始在這冰冷的機器共鳴中,逐漸與那根“聖器”強行達成了一致。
舞死死地咬住慘白的下唇。
黑斗笠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呼吸面罩後,依舊只有那低沉、規律、甚至有些麻木的換氣聲,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而與此同時,在這個灰白色金屬房間的深處。
那些原本平穩運行、閃爍著幽藍色資料的巨大黑色設備,此時此刻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種無法理解的巨大能量的暴力衝擊,開始瘋狂地閃爍起來。
“滴——!滴——!滴——!”
原本冷藍色的半透明螢幕在一瞬間全部轉為了刺眼、不詳的血紅色,凄厲、尖銳的最高級別警報聲驟然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瘋狂地炸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整個房間裡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跟隨著某種未知的律動開始瘋狂地高頻震動起來。
“啊——!!”
舞的身體猛地爆發出了一聲凄厲的慘叫,整個人在支架上瘋狂地顫抖了一下。
因為在這一秒,在逐漸模糊、快要徹底沉入黑暗的意識盡頭,她忽然極其清晰地感覺到。
在極其遙遠的未知維度裡。
有什麼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東西。
正在穿越無盡的虛無,瘋狂地回應著這根已經覺醒的“聖器”。
那回應不是來自這個房間,不是來自周圍這些生鏽的設備,更不是來自這個冰冷的地下冷庫。
而是——更遠、更深、普通人根本無法觸及的另一個維度的彼岸。
下一秒。
灰白色金屬房間最中央的虛空,突然毫無征兆地開始劇烈、扭曲地折疊起來。
周圍原本筆直、冷白的日光燈光線,在經過那片區域時,竟然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詭異彎折與碎裂。
“轟隆隆——!!”
一聲超越了人類聽覺極限、仿佛將整個世界的邏輯外殼強行粉碎的刺耳爆鳴,驟然在封閉的教室內轟然炸裂!
大量水桶粗細、散發著毀滅性氣息的暗紅色電弧憑空在虛空中爆裂開來。它們帶著密密麻麻的火花,像是一條條蘇醒的雷電狂蛇,瘋狂地撕裂、吞噬著周圍的空氣。
狂暴、灼熱的氣流呈環形向外瘋狂宣泄,瞬間席卷了整個實驗室。周圍那些沉重的鐵架和儀器外殼在狂風中被吹得東倒西歪、哐當大作。堅硬的灰白色金屬地板,更是被這股憑空出現的偉力硬生生地犁出了一道寬達數寸、焦黑發紅的恐怖痕跡。
舞頂著刺目的狂風,猛地睜大了那一雙被淚水模糊的眼眶。
在那團在房間中央瘋狂炸裂、跳動著的暗紅色電弧核心處。
一道原本完全不存在的、有些模糊扭曲的人影,正伴隨著像素般的碎裂光點與雪花噪點,在萬分之一秒內以超越了常理的速度,由虛無瘋狂地轉為實質。
空間在絕望地悲鳴,空氣在瘋狂地顫動。
下一秒。
伴隨著那股刺眼的電弧驟然收縮、湮滅,那道人影終於徹底、沉重地雙腳落地。
“呼——!!”
一身有些發褶、卻乾淨得與這裡格格不入的深色長袖運動服,在餘威未消的狂風中劇烈地獵獵擺動著。那個男人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飛。
重新回到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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