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遲400毫秒的世界 - 第27章離散的岔路

這一夜，飛幾乎沒有真正睡著。

後半夜時，喧鬧了許久的暴雨終於停了，瓦解成零星的積水順著房檐滴落。村落重新恢復了先前的死寂，只有偶爾刮過的夜風，極輕地掠過木屋窗外那些老舊的竹籬笆，發出沙沙的輕響。

舞依舊維持著那個防備的姿勢，雙手抱著短杖，脊背死死靠著牆壁，正處於極淺的睡眠中。而躺在床上的霞，眉心卻始終緊緊地擰在一起，就像是直到現在，都還沒能徹底從那場深層噩夢裡完全脫離出來。

她睡得很淺，胸口起伏的呼吸聲時而平穩，時而紊亂。有幾次，飛甚至能清晰地看見她捧著毛巾的手指會無意識地輕輕收緊，關節發白，就像在夢裡，仍有什麼冰冷的生物絲帶正纏繞在她身上一樣。

飛收回視線，將舊毯子往上拉了拉，繼續靠坐在離門最近的長凳死角裡。

在身前那張舊圓桌上，正凌亂地攤著幾張被他用鉛筆胡亂寫滿了字跡的廢紙。那是他前半夜在極度焦慮中，忍不住親手畫下來的邏輯圖。

破舊的紙面上，各種粗細不一的箭頭將零散的關鍵詞死死地釘在一起：短杖、絲帶、繼承人、培養艙、黑斗笠…… 而這些詞的另一端，則延伸出了一片更大的網：家人、公司、還有——穿越。

飛盯著那些凌亂的箭頭與文字，眉頭越皺越深。

他是習慣了在機房裡做系統排查的人。他的思維邏輯告訴他，在這個世界上，越是看起來混亂、荒誕、不合常理的東西，其底層就越本能地存在著某種被隱藏起來的運行規律。

可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團無法理解的亂麻。

聖器是什麼？

為什麼會和繼承人產生聯繫？

黑斗笠抓她們做什麼？

為什麼自己擁有慢動作能力？

這一切毫無關聯的斷點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可以咬合的線索。

“沙沙……”

背後突然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衣料摩擦聲。

“你……還沒睡？”

飛猛地回過頭去。

舞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她那雙貓一樣清亮的瞳孔在黑暗裡閃爍著，背靠著牆壁，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天光開始亮了，一絲泛著臟白色的微弱晨光從窗戶的破縫裡一點點照進裡屋，斑駁地落在她那一身緋紅色忍者服上。

飛嘴角扯了扯，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睡不著，腦子裡亂得很。”

舞的視線在桌面上動了動，掠過那幾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的廢紙。

“你……寫了一晚上？”

飛低下頭，有些神經質地用食指輕輕點了點那些亂七八糟的箭頭：“總覺得……這些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怪事，背後一定有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毯子從小腹上拿開，聲音沙啞下去：

“可我現在……對這裡什麼都不懂。”

舞看著他那雙布滿了暗紅色血絲的疲憊眼框，這一次，沒有像平時那樣硬邦邦地回嘴。

屋外，極遠處的廢墟竹林間，開始零零散散地傳出了一兩聲清脆的鳥鳴。

天快要徹底亮了。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裡屋的藍色陰影開始被白色一點點吞噬的時候，舞才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有些嚴肅地開口道：

“如果你……真想查明白這背後的規矩。” “可以去北城大學。”

飛抬起那張瘦了一圈的憔悴臉孔，有些疑惑地重復了一遍這個有些現代感的名詞：“大學？”

舞有些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北城大學，是整個鏡界裡資歷最老的幾個地方之一。那裡有很大、很大的圖書館，以前我還在赤雀村的時候，聽村裡的老一輩提起過，很多關於舊文明的殘卷，都被存在那個地方的底層。”

飛怔了一下，原本靠著牆壁的身體蠻直了起來：“你怎麼不早說？”

舞收回目光，斜著眼沒好氣地瞥了他一下：

“早說？從我們認識到現在，我們幾乎都在……飛大哥，你之前真的有時間聽我講故事嗎？”

被她這麼一懟，飛啞口無言地沉默了下去。

確實。來到這裡短短幾天，他幾乎把這輩子的命都逃完了。直到這個雨停了的後半夜，他才終於第一次有了一個安全的物理空間，可以坐下來動一動腦子。

舞伸出那雙粗糙的手掌，輕輕地在腰間別著的短杖金屬殼上摸了摸，指尖微動。

“而且……” “我覺得，我和霞……現在也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

她的聲音說得很輕，輕得讓飛的心臟在剎那間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還沒等飛開口，床鋪的另一側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擦動靜。

霞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也已經醒過來了。她有些虛弱地用雙手抱著身上的舊被子，一頭凌亂的栗橙色長發垂落在削瘦的肩膀兩側，正安靜、無聲地坐在床沿上。

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裡，雖然依舊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恍惚與渙散，但整體的狀態，明顯比昨晚剛回屋的時候要清醒、明亮了許多。

她顯然是把舞剛才的那半句話，完完全全聽進去了。

霞看了一眼飛，極其輕微卻很順從地，很輕地點了點頭：

“我……確實要回去。”

她的聲帶依舊有些沙啞，但比起昨天那種半死不活的艱難狀態，此時說話的語調，已經不像昨天那樣斷斷續續得讓人揪心了。

舞坐直了身子，轉頭看向飛，手心在短杖邊緣壓出了清晰的痕跡：

“我們的聖器……一定有什麼秘密。霞被鎖在裡面這麼久。”

霞也跟著輕輕地低下了頭，有些失神地看著自己大腿邊緣、此刻正安靜垂落著的兩條銀白色絲帶。

“而且……我也必須回去。” 她有些艱澀地停頓了半秒，指尖揪緊了毛巾：“村子裡的那些長老和長輩……可能只有他們，才知道這些聖器和那些管子，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那我跟你們一起去吧。”飛有些不放心地站了起來，順手抓起了旁邊的舊毯子，“先去村子，再一起去那個北城大學查資料。”

然而，還沒等他把毯子折好，舞卻已經乾脆地輕輕搖了搖頭，直接打斷了他的提議：

“不行的。” “不管是赤雀村還是蒼嵐村，按照幾百年的規矩，都絕對不允許外人或者沒有任何血脈共鳴的人隨便進入。”

她站起身，順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眼神在冷藍色的晨光裡徹底沉了下去：

“你一個沒有血脈共鳴的外人，現在跟著我們過去，隻會給村裡人直接抓了。”

霞也捧著已經涼透了的瓷杯，在床沿邊輕聲補充道：

“而且，我感覺現在有很多具體的事情，都已經完全記不清楚了。”

飛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看向她：“記不清了？”

霞努力地閉上眼，把那個開始恢復了運轉的腦袋拼命地晃了晃，最終還是緩緩地搖了搖頭，有些沮喪：

“我隻記得……自己當初例行試煉離開了村子，也記得在路上被那個戴黑斗笠的人從後面抓住。” “可是……那到底是發生在多長時間以前，中間經歷了幾百個日夜……我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舞嘆了口氣，跨步走到床邊，替霞把滑落的被角重新往上拉了拉：

“飛大哥，那個地方，肯定影響了她。我們赤雀村和蒼嵐村裡都有醫師和懂聖器的長老，先把她送回去調理、療傷，再由長輩出面把事情的線索弄清楚，這應該比繼續帶著她在這裡要安全得多。”

裡屋裡再一次安靜了下去。

飛抿著嘴唇，低頭保持了長久的沉默。

他在理智上知道，舞說的是對的。他要是意氣用事地硬跟著過去，未必能幫得上什麼實質性的忙，反而大概率會給兩個平靜的村子帶過去不必要的外部麻煩。

過了許久，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放亮。

飛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有些釋懷地輕輕點了下頭：

"行。那就這麼定吧。" “你們兩個回村。” “我去那個北城大學的圖書館。”

屋子裡的金屬板不再共振，氛圍重新安靜了下來。

過了好半晌，舞才微低著頭，從嗓子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坐在床沿邊的霞，也抬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眸看著飛，輕輕地、很順從地點了下頭。

天亮後。

外面的大雨已經徹底停歇，三個人在木屋裡簡單地吃了點東西，便推開木門離開了這個臨時歇腳的村落。

昨夜的那場暴雨將整片大山洗刷得極其乾淨。陽光穿透了黑沉沉雲層退去後的碧空，灑下了一片片晃蕩著的斑駁光影。

一路上，誰都沒有再去說太多傷感的話，三個人只是沿著大河邊緣的林蔭道，安靜、一重一輕地緩緩向前走著。

直到臨近正午，終於來到了一處長滿了灌木叢的寬闊分岔口。

一條大路沿著泥濘的河道一直筆直地折向北方；而另一條有些狹窄的小路，則穿過了前方那一座座畸形、高聳的灰白色群山輪廓，曲折地向著東方延伸過去。

舞停下了前行的腳步。

她有些認真地抬起右手，指向了北側的大路：

“順著這條路一直走，不要回頭。” “等經過了黑石峽，看見遠處地平線上有一座高塔以後，你就能到達北城。”

飛順著她指尖顫動的方向微微瞇起眼睛，極目遠眺。

在遠方層層疊疊、缺乏生機的冷灰色雲霧最深處，此時此刻，隱隱約約地，竟然真的能夠看見一座有些龐大的巨大城市輪廓。

“北城大學就在那個城池的最中央，那是棟舊紀元的石頭大樓，很好找。”舞有些突兀地收回了右手。

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大路朝天，丟不了。”

話語收尾，岔路口的氣氛，在一瞬間突兀地安靜了下來。

因為他們三個人，此時都無比清晰地在內心裡意識到——真正要各奔東西、物理分別的時候，已經不可挽回地到了。

舞獨自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岔路口的最中央，沉默了足足有四五秒鐘，才微微偏過頭，將聲音壓得極低、極悶地說道：

“要走了喔。”

飛看著她，愣了一下，也隻能有些唏噓地應了一聲：“嗯，走了。”

舞白了他一眼，踩著碎石子往前跨了半步，揚了揚下巴：

“飛大哥，你聽好了，一定要在北城安全碰面喔！”

看著她那副一如既往的小狐貍模樣，飛的心臟莫名地一暖，展顏笑了起來，重重地點頭：

“放心，一定！”

舞聽到這句承諾，有些嫌棄地輕輕哼了一聲，撇了撇嘴，有些不自然地將頭扭向了別處。

就在這時候，一直安靜地站在舞側後方、用雙手捧著那兩條銀白色絲帶的少女，卻突然直勾勾地盯著飛，輕輕開口：

“飛。”

飛一愣，有些詫異地回過臉看著她：“怎麼了，霞？”

霞專注地盯著他。

“你在那個叫北城的地方……真的會一直等我們嗎？”

飛迎著霞那純粹到有些讓人心疼的注視，這個快四十歲的中年 IT 男展顏笑了起來，有些寬厚地伸出完好的左手，在空氣裡重重揮了揮：

“當然！”

得到了飛最肯定的答覆，霞在原地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鐘，才極其微弱、卻又無比虔誠地，再次輕輕點了半下頭，算是把這個約定永久地封存進了腦海。

三個人呈三角形站在命運的岔路口上，最後的一分鐘裡，誰都沒有再去說任何一句多餘的話語。

最終，飛整理了一下衣領，背對著那兩抹耀眼的紅與橙，大方地揮了揮左手，邁出了走向北側河道大路的第一步：

“走了，回見！！”

舞有些不自然地輕聲“嗯”了一聲，算是應答。而霞，則依舊將目光把他的背影鎖在眼裡。

一步。兩步。十步。幾十步……

沙石地在運動鞋底下發出規律的沙沙聲。當飛已經走出了大概四五十公尺遠、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沒忍住，緩緩地轉過身，朝著來時的那個交叉路口望了過去。

她們還站在原地，就這麼注視著他逐漸遠去的身影。

他轉過臉去，這一次，再也沒有回頭，踩著碎石子，步伐堅定地朝著那個名為北城的地方，繼續前進過去。

林蔭道的岔路口，飛的身影已經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小方塊，最終隱沒在了河道北側那大片大片的冷灰色雲霧最深處。

風吹得霞髮絲微微揚起。看著旁邊還在有些別扭地踢著石子的舞，用極低的語調，很輕地問了一句：

“舞姐姐……你……是不是有些舍不得飛大哥？”

聽到霞的問話，舞的臉在一瞬間漲成了一片通紅，連雪白的耳根子都跟著燒了起來。

她有些局促地丟了兩個字：

“閉嘴！！”

霞的眼眸一動不動地盯著地上的泥水，她有些聽話地輕輕眨了眨睫毛：

“哦。”

她稍微頓了半秒鐘，才有些委屈地補充了半句：

“……可是，我也舍不得他。”

舞聽到這話，有些煩躁地踢開了一塊黑石頭，手心在短杖邊緣攥得更緊了一些，

“……”

而在這一秒鐘。

這個經歷了無數風浪的IT創業者飛，內心最深處，也終於第一次無比清晰、切身地意識到，自己來到鏡界以後，第一次主動選擇了前進的方向，而不是逃跑。

【第一卷·相遇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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