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遲400毫秒的世界 - 第20章被替代的位置

下午兩點。

刺眼的陽光透過大廈巨大的雙層玻璃幕牆轟然砸落下來，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拉扯出大片大片冷硬的幾何光斑。飛維持著一個姿勢已經坐了很久，雙手手肘死死地撐在辦公桌邊緣，十指深深地陷進髮根裡，指甲用力得有些發白。他試圖用這種物理上的痛感來固定住自己那快要四分五裂的思維，可他的大腦依舊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後瀕臨鎖死的機器，嗡嗡作響，始終無法真正靜下心來。

辦公桌的右側，那杯老陳在清晨順手幫他帶來的咖啡早已經徹底涼透了。暗沉沉的液體表面凝結了一層乾癟、泛著油光的薄膜，在冷白色的日光燈下顯得有些刺眼。空氣裡飄散著一種咖啡豆放久了之後特有的、發酸的苦澀味道，黏糊糊地往他的鼻子裡鑽，讓人胃裡一陣陣泛起噁心。

主螢幕上，那些異常的運行日誌和完美的自動化調度記錄還靜靜地停在那裡。冷藍色的待機微光映在他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像是一層揭不掉的死人面具。他的右手僵硬地搭在滑鼠上，可食指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繼續往下翻動哪怕一下滾輪了。

因為此時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正在不斷地被另一件更為慘烈、更為迫切的恐懼瘋狂地拉扯著。

舞。

準確地說，是鏡界那邊的時間，以及那個發生在舊倉區平台邊緣的致命斷點。

飛緩緩地垂下頭，拉開視線，看向自己那隻垂在膝蓋上的左手。手機正靜靜地躺在手心裡，已經充滿了電，光滑的螢幕像是一塊漆黑的堅冰，沒有帶來任何溫度。

從他被那股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地從那個潮濕、發霉、長滿鐵鏽的舊倉區徹底扯回來算起，距離他重新用雙腳踩上海港城的大理石地面，已經過去10個小時了。

可直到現在，四周除了中央空調那單調而冰冷的嗡鳴聲，他全身上下的每一處神經末梢，依舊沒有感受到哪怕一絲一毫再次被拉回去的微弱預兆。

這種從未有過的、徹頭徹尾的物理斷絕，讓飛心底那種不安感像是一塊掉進深水裡的海綿，開始瘋狂、沉重地膨脹起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上一次他從現實世界突兀地消失，是在舞那個簡陋的小間裡，在那個年輕姑娘在絕望中握緊那根短杖的一瞬間發生的。那根短杖像是一個跨越維度的通道，也像是一個野蠻的鐵錨，把他的肉體和存在牢牢地釘在了那個位置。

可這一次，情況徹底失控了。

飛無力地閉上雙眼，牙齒死死地咬住乾裂的下唇。只要眼簾一合上，腦海裡的黑暗就會自發地翻湧，將舊倉區那一瞬間的畫面無限放大、不斷重播。

他直到現在都無法去確定，甚至連萬分之一的把握都沒有——舞最後，到底有沒有從那個黑斗笠和清道夫的手裡脫身？如果舞沒事，她肯定會拿起短杖，而他應該會跟上次一樣被拉回去，但現在沒有。他也只能往舞棄了武器脫身去想了。

然後是他的妻女，他們去哪了，該不會去旅行了吧？

「啪！」

他想到這裡，飛終於坐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他理了理衣服，雖然神色有些疲憊，但整個人依舊保持著清爽和得體。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車鑰匙，快步離開辦公室。

半小時後。

一輛黑色的車子重重地剎在了商辦大樓林立的金融區街邊。

飛推開有些發燙的車門走下來，雙腳踩在路面上，站在了妻子平日裡上班的那家外資諮詢公司樓下。

正午過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在眼前那棟由巨大藍色玻璃幕牆構成的現代建築上反射出極其刺眼、甚至有些虛幻的光芒。飛微微瞇起眼睛，抬頭看著這棟高聳入雲、往日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樓。不知為什麼，明明大半個月前自己還來接過她下班，可此時此刻站在旋轉門前，他的心底卻突然升起了一種莫名的、毛骨悚然的陌生感。

以前，因為創業的巨大壓力，因為飛凡科技那沒完沒了的系統更新、核心資料，以及那些怎麼也應酬不完的投資人，他其實極少親自來到這裡。

工作實在是太忙了。要跟進的專案、要處理的危機也太多了。

在他們過去的現實生活裡，大多數時候，夫妻兩人的交流都退化成了晚上回家後，各自疲憊地靠在床頭或沙發上，簡單而機械地交換幾句關於帳單、孩子上學和管理費的碎碎念。然後便各自重新掏出手機，去處理那些仿佛永遠也做不完的方案和商務郵件。

直到今天，直到他從那個混亂的鏡界活著回來，站在了那片空蕩蕩、徹底冷清了的家室裡，飛才忽然有些殘忍、有些自嘲地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真正認真地去看過妻子的日常狀態，去了解過她的生活和社交圈了。

他走到大理石櫃台前，語氣客氣而溫和：「您好，我找一下數位顧問二組的組長林舒，我是她先生。」

櫃台小姐抬起頭，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她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看清螢幕後，有些遲疑地打量了飛一眼：「林舒？先生，林小姐已經離職了喔。」

「離職？」飛有些詫異地重複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三週前的週一，流程走得很快。」櫃台小姐禮貌地回答。

飛道了聲謝，轉身走出大樓。外面的陽光依然明媚，但他心裡卻有些發空。林舒辭職這麼大的事，竟然完全沒有跟他提過。

他沒有停下，開著車一路來到了圓圓就讀的雙語國小門口。

下午四點，還沒到正常的放學時間，國小那扇漆著彩色卡通圖案、看起來花花綠綠的鐵柵欄大門緊閉著。

飛走過去，禮貌地按了按門鈴。

過了一會兒，圓圓班上的班導師快步穿過操場走了過來。在推開那扇鐵門、看到飛的那一瞬間，老師明顯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圓圓爸爸。」飛主動開口，摘下眼鏡擦了擦，露出一個溫和的苦笑，「老師，我想問問，圓圓今天有來上學嗎？」

老師這才反應過來：「啊……您好，圓圓爸爸。」可那語氣裡，卻帶著一種奇怪的遲疑。

飛心裡忽然沉了一下，直覺有些不對。

老師沉默了兩秒，有些奇怪地看著他：「圓圓爸爸……您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飛疑惑地問。

「她已經轉學了。」老師輕聲說。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飛站在那裡，手僵在半空，甚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轉學？什麼時候？」

「大概……半個月前吧。」老師解釋道，「媽媽告訴我們，她都安排好了，怎麼今天……」

飛還想說什麼，可看著老師疑惑的眼神，最終也只能克制地把話咽了回去。他輕輕點了點頭，保持著禮貌：「好，謝謝老師，打擾了。」

然後，他轉身離開。

夕陽已經開始慢慢偏斜。

街上的車流越來越多。飛坐進車裡，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只是握著方向盤，靠在駕駛座上，靜靜坐了很久。

直到現在，他終於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妻子和女兒可能不是簡單地「出門去旅行」了。

而是，在刻意離開他。或者說，在躲著他。

可是，為什麼呢？

飛低頭看向手機，螢幕上映出他有些迷茫和疲憊的臉。他再次撥打妻子的號碼，但依舊關機。機械女聲冷冰冰地重複著那句：「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晚上9點。

夜幕沉重地扣在整座城市上空。飛重新回到了公司。推開那扇冰冷的磨砂玻璃門，外面的公共辦公區已經熄了大半的燈，大片的辦公隔間隱沒在黑暗的陰影裡。只有遠處幾個專案組還亮著電腦，散發著零星、冷清的螢光。

老陳正獨自坐在外面的工位上吃著泡麵，熱騰騰的霧氣在日光燈下升騰。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走過來的飛時明顯愣了一下。

「飛總？你還沒回去？」老陳吸溜了一口麵，有些詫異地打量著飛那身依舊有些發皺的運動服。

飛走到他面前，聲音沙啞：「聊兩句。」

老陳點點頭，沒多問，端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泡麵跟著飛走進了辦公室。

「咔噠。」

辦公室的門關上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將外面辦公隔間電腦風扇的雜音隔絕在外。

飛坐回那張黑色的工學椅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沉默了幾秒，才緩緩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老陳。

「前陣子，我老婆找過你？」

老陳剛想吃麵，聞言手上的動作頓時愣了一下：「啊……是有這回事。」

「什麼時候？」

「就……快一個月前吧，你剛說要去國外封閉開發沒幾天那陣子。」

飛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辦公室裡只剩下泡麵湯汁散發出的濃重鹹腥味。

老陳有些侷促地撓了撓頭，自己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其實，我當時也覺得你太太有點怪。」

「哪裡怪？」

「她一上來就愁眉苦臉地問我，你最近是不是特別忙，是不是總不回家。」老陳看了飛一眼。

飛看著他，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指微微收緊：「然後呢？」

「我就說，飛總你不是一直在國外搞專案嗎，天天還在線上跟我們開會拍板。」老陳頓了頓，回憶起當時的場景，眉頭緊緊皺了起來，「結果你太太當時那個表情……蠻奇怪的。」

「怎麼奇怪？」

「像是不太相信，眼神神神叨叨的，特別差。」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幾秒，空調冷氣吹過，發出的嘶嘶聲被放得極清晰。

老陳見飛臉色不對，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她最後還問了我一句話。」

飛抬起頭：「什麼話？」

老陳歪著頭想了想：「她問我……你最近說話，或者在群裡回訊息的方式，是不是跟以前有點不一樣。」

聽完這句話，飛的瞳孔在瞬間微微收縮。

空氣仿佛在一剎那徹底安靜了下來。空調低沉的風聲在死寂的辦公室裡緩緩流動，徐徐吹在他身上。

飛忽然感覺自己的後背一陣陣發冷，冷汗無聲地浸透了運動服。

因為在這一秒鐘，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妻子可能比公司裡的所有人，都要更早、更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那種朝夕相處了近十年的本能讓她察覺到，那個在群裡、在家裡完美維持著一切的「飛」……根本不像飛。

那是一個披著他外皮的非人怪物。

「她不知去哪了，公司辭職了，女兒也轉了學，家裡……好像也被徹底搬空了。」飛緩緩低下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枯的喉嚨裡生生擠出來的。

老陳頓時徹底愣住了，端著泡麵碗的手懸在半空：「不會吧……飛總，你們家這演的是哪一出，都玩突然消失？」

就在這時，老陳的肚子發出一聲尷尬的輕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忽然站起身。

「呃……我先去個廁所，今晚這泡麵湯喝得有點多了。」

飛有些木然地抽回思緒，點了點頭。

辦公室的木門被推開，走廊冷清的白光晃動了一下，隨即再次合上。老陳有些拖沓、沉重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

飛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了沉重的雙眼。

腦子裡亂得厲害，無數個碎片像是一張張帶著倒刺的鐵網，在瘋狂地撕扯絞緊。

所有東西仿佛正在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在黑暗中慢慢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無法掙脫的網。

他甚至開始強烈地懷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從4月14日凌晨那第一次穿越開始，就已經不可挽回地脫離了原本的軌道。

辦公室裡安靜得有些可怕，只有牆角機櫃發出低沉、單調的運轉低鳴。

桌上的手機螢幕微微亮著一抹微弱的白光，折射在冰冷的咖啡杯邊緣。時間，依然在毫無慈悲、一點一點冷酷地跳動著。

一分鐘。

兩分鐘。

……

幾分鐘後。

走廊裡再次傳來老陳踢踏的腳步聲，隨著門把手轉動，他端著那碗已經有些泡爛了的泡麵回到了辦公室。

「飛總——」

老陳的聲音在邁進門檻的一瞬間，突然、徹底地戛然而止。

辦公室裡空空蕩蕩，沒有絲毫活人的氣息。

兩台多端顯示器依舊亮著冷藍色的螢光，辦公桌上的那杯冷咖啡甚至在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尚未散乾淨的熱氣。而在螢幕前方，那張寬大的黑色人體工學椅，此時正有些詭異地、在靜止的空氣裡微微晃動著。

可原本坐在椅子裡的飛，已經徹底，不見了。

走廊慘白的光線照進空無一人的房間，在冰冷的地板上拉出一片死寂的留白。只有主控機房的方向，那如同數萬隻蟬在同一秒鐘瘋狂振翅的怪鳴聲，在寂靜的黑夜裡，依舊在不知疲倦地、越來越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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