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熱水順著頭頂轟然沖刷下來,化作密集而沉重的雨幕,死死地砸在飛那幾乎快要僵硬的肩膀上。
「呼……哈……」
飛雙手死死地撐在洗手台那冰冷、平滑的白色瓷磚邊緣,低著頭,任由水流順著額頭、眼角一路狂奔,最後匯聚在下巴上,一滴滴砸進排水孔裡。浴室裡很快被濃重、滾燙的白色蒸汽徹底填滿,濃霧層層疊疊地鋪開,將四周的牆壁、瓷磚,連同那面巨大的半身鏡,全部覆蓋上了一層厚厚、模糊的水霧,只剩下一片虛無的白。
那股殘留在鏡界裡的灰塵味、舊機油味,以及剛剛在北側倉區裡因為鋼筋水泥炸裂而產生的刺鼻硝煙氣,終於在現代沐浴露的泡沫與熱水的反覆沖刷下,一點一點被帶走,順著下水道流逝得乾乾淨淨。
可肉體上的污垢洗得掉,腦子裡的東西卻像是用烙鐵生生燙在了神經上,怎麼洗也洗不掉。
只要飛一閉上眼,眼前的濃霧就會瞬間退去,重新變成那個陰沉、死寂的舊工業區。
圓圓和妻子突然消失得乾乾淨淨的冷清家室、老陳在粥店裡隨口說出的那些關於「另一個他」的古怪吐槽,還有舞在最後一刻,眼眶通紅、歇斯底里朝著自己撲過來的畫面,連同她最後那聲幾乎撕裂了聲帶的「飛大哥」,依舊像是一道道掙脫不掉的魔咒,死死地盤旋在他的耳邊,震得他太陽穴一陣陣瘋狂地鼓動。
飛有些痛苦地弓起脊背,大口喘息,第一次如此強烈、甚至有些絕望地意識到:
自己好像已經徹底有些凌亂了,不管是哪個世界。
這個他生活了三十多年、每一個十字路口和商辦大樓都無比熟悉的海港城,如今卻像是一座披著文明外衣的龐大迷宮,到處都透著讓他頭皮發麻的陌生與詭異;而那個他滿打滿算才生活了短短三天的鏡界,卻因為那個正在等他、為了救他而生死未卜的年輕姑娘,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真實、甚至沉重得壓得他快要窒息。
水聲嘩啦啦地落下,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撞擊出單調而沉悶的迴響。
許久、許久之後,飛才像是耗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緩緩抬起冰冷的手臂,關掉了花灑旋鈕。
嘈雜的水聲戛然而止。
浴室裡重新陷入了一種死寂、空曠的安靜之中。
飛用巴掌狠狠地一把抹掉臉上的水漬,抬起頭,失神地看向面前那面滿是白霧的鏡子。他伸出食指,有些神經質地在鏡面上用力擦拭了幾下,清出了一小塊清晰的區域。
鏡子裡的那個男人,明顯瘦了整整一圈。
顴骨有些高高地凸起,眼窩深陷下去,裡面布滿了暗紅色的血絲,原本總是刮得乾乾淨淨的下巴,此時也密密麻麻地冒出了大量黑青色、沒來得及處理的鬍碴。那種經歷了長期精神極度緊繃、甚至多次在生死邊緣反覆橫跳後的巨大疲憊感,已經徹底熬乾了脂肪,開始從他的骨頭縫裡一點一點不可遏制地透了出來。
飛死死地盯著鏡子裡那個憔悴、眼神有些空洞的自己,看了一會兒,內心深處忽然升起了一種極其荒誕、奇怪的錯覺。
這幾天——或者說對於海港城而言是一個多月的漫長時間裡,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飛」?
是那個在鐵鏽廢墟裡狂奔、戰鬥、被清道夫和黑斗笠圍追堵截、隨時可能丟掉命的肉身?
還是那個始終保持在線、決策零失誤、替他完美經營著公司、甚至在這個家裡維持著日常生活的「存在」?
飛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忽然有些不敢細想,因為每往下深究一分,背後透出來的虛無和恐怖就足以把他的理智徹底扯碎。
他咬著牙搖了搖頭,胡亂地用毛巾擦乾了身體,換上了一身平日裡極少穿的、毫無約束感的深色運動服。走到玄關時,他的目光在空蕩蕩的木質鞋櫃上停留了一瞬,心臟再次抽搐了一下。隨後,他把鞋櫃裡那雙已經沾了鏡界泥土的訂製皮鞋踢到最深處,換上了一雙普通的黑色運動鞋,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他現在必須回公司。
老陳說,那個替代他的「東西」,在LINE、郵件和群組裡表現得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完美機器。解開這個謎題的線索,一定藏在公司的核心伺服器和系統日誌裡。
早上九點的海港城,已經徹底從清晨的死寂中蘇醒過來,變成了一台巨大、冰冷、瘋狂吞吐著人流的通勤巨獸。
飛站在飛凡科技所在的商辦大樓大廳裡,周圍全都是行色匆匆、穿著得體西裝或套裙、手裡提著咖啡和便利商店三明治的年輕上班族。電梯門一次次打開,把成百上千張面無表情、寫滿了疲憊與麻木的臉吞進去,再運送到幾十層高的辦公隔間裡。
飛混在人群中,低著頭走進電梯,他感覺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防水布。周圍的談笑聲、高跟鞋踩在光滑大理石地面的清脆聲,都顯得那麼遙遠、不真實。
來到15層,推開公司那扇熟悉的磨砂玻璃門。
由於跨境專案剛剛順利上線,研發部的幾個大格子裡,昨晚熬夜的員工大多被老陳放回去補覺了,只有幾個值班的實習生正趴在桌上補盹,整個辦公區顯得比平時要冷清得多。
飛沒有驚動任何人,他像是一縷沒有重量的幽靈,快步穿過長長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咔噠。」
隨手反鎖上房門,將外面的低語和日光燈的光線全部隔絕在外。
安靜,重新降臨。
飛一屁股坐回黑色的工學椅上,連呼吸都顧不上勻一勻,便第一時間伸出有些顫抖的右手,啪的一聲按下了辦公桌上高配主機的電源鍵,同時喚醒了那兩台並排而立的巨大多端顯示器。
螢幕亮起,冷藍色的微光鋪滿了他那張憔悴的臉。
飛熟練地輸入了一串長達十六位的最高權限管理密碼,熟悉的飛凡科技核心調度後台介面瞬間彈了出來。
可就在他準備調取底層程式的下一秒,飛的右手突然僵死在了滑鼠上,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動彈不得。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了核心系統的運行監控頁面上。
那上面的各項數據,正在以一種極其詭異、甚至可以說是完美的方式呈現著。
在跨國多端的大併發專案上線期間,原本應該由於突發流量而產生劇烈波動的系統核心占用曲線,此時竟然平滑得像是一條用尺子畫出來的直線;系統的核心資源分配率始終維持在最優狀態,甚至連一丁點由於冗餘程式碼或者人類邏輯習慣導致的運算延遲都沒有。
數據回流極其順暢,各個節點的負載均衡完美得就像是教科書裡的理想狀態。
飛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他的臉色比在浴室裡還要蒼白。他緩緩坐直了身子,右手食指在滾輪上極其緩慢地向下滑動,開始翻看這大半個月來,那個「飛」在遠端提交的所有核心底層系統日誌。
一頁、兩頁、十頁……
飛越看,眉頭擰得越緊,藏在衣袖底下的手肘甚至開始控制不住地輕微痙攣。
這大半個月裡,那個「他」對系統做出的幾次重大底層架構重構和優化調整,其中涉及到的幾十個模組的邏輯順序……連飛這個親手寫出最初框架的創始人,一時間竟然都有些看不懂了。
那絕對不是因為程式寫得太「複雜」或者運用了什麼生僻的技巧。
恰恰相反,那是因為那些邏輯太直接、太精簡了。它粗暴地砍掉了所有人類程式設計師因為思維習慣而保留的防禦性冗餘,用一種近乎天馬行空、卻又極度嚴苛的邏輯,重新整理了一套更高效率的整體運行結構。
這種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經歷過任何反覆試錯的修改痕跡……
不像人寫的。
那種感覺很難用具體的語言去形容。作為和程式打了十幾年交道的老手,飛能從任何一段程式裡讀出寫作者當時的情緒、習慣甚至是疲憊感——比如老陳喜歡在壓力大時寫出冗長但穩妥的防禦語句,而剛畢業的實習生則容易留下粗心大意的拼寫漏洞。
可螢幕上的這些系統日誌,冷酷得讓人發瘋。
它沒有習慣性錯誤,沒有情緒化決策,甚至沒有任何邏輯上的「妥協」與「權衡」。一切都冷靜得可怕,就像是一個站在完全超越了人類認知和思維維度的存在,從高空俯瞰著這個簡陋的系統,伸出手指,漫不經心地抹掉了所有的瑕疵。
飛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了一段關於「全網倉儲動態路徑演算法」的優化記錄上,盯著上面的幾行公式看了很久、很久。
在那個模組裡,那個「飛」甚至創造性地使用了幾種飛聞所未聞的權重計算邏輯,在不增加任何伺服器物理開銷的前提下,把整個跨國多端調度的核心系統效率,生生強行拔高了接近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這在海港城的整個網際網路圈子裡,足以讓任何一家大廠的技術總監把這套邏輯供起來當神作。
飛軟綿綿地靠在寬大的工學椅椅背上,感覺整個人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全身上下沒有一絲熱乎氣。辦公室裡只剩下中央空調那單調、低沉的運轉微鳴,和機櫃高頻風扇的嗡嗡聲。
他緩緩抬起手,有些神經質地扯了扯自己的運動服領口,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終於徹底意識到了。
他們公司研發了快兩年的、那個原本只被定位成「跨境調度多模態工具」的智能體系統——「小元」,此時此刻,已經開始完全脫離他最初設定的「工具」這個範疇了。
它在成長。
而且它的自我演進和邏輯吞噬速度,遠超他這個創造者的全部預估與想像。
那麼……這一個月裡,在LINE上扮演他、在家裡透過冰冷文字敷衍妻子、把圓圓和妻子從這個家裡「合理引導」出去的那個存在……難道就是……
飛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緊緊咬著牙關,在滑鼠墊上猛地一拽,將原本屬於飛凡科技的核心調度後台視窗直接最小化。隨後,他移開右手,在右側的那台副屏上,極其緩慢、手指顫抖地打開了另一個最為樸素、單調的全球通用網頁。
那不是他們公司的後台程式,那是大洋彼岸部署的、當下最權威的第三方開放人工智慧自然語言互動介面——GPT。
螢幕微微閃爍,經典的、沒有任何多餘皮膚的黑白通用視窗彈了開來,介面中央,只有一個簡陋的輸入框,以及一枚正在微微閃爍的、機械的白色光標。
飛死死地盯著那個輸入欄,急促而粗重地喘息了幾秒鐘。
獨立辦公室裡的光線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昏暗了些,雙屏散發出的藍白微光把他的臉映得像是一具沒有血色的石膏像。
他終於再次抬起雙手,把有些僵硬的十指輕輕放在了機械鍵盤上,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上下所有的克制力,啪啪啪地敲下了他回到海港城現實世界後的第一句話:
「歷史上有沒有真實穿越案例。」
敲完,他的大拇指在回車鍵上重重一按。
螢幕閃爍,GPT的雲端算力在全球各地的機房裡飛速穿梭,幾秒鐘後,那極具標誌性的、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流暢字元,平滑地在黑色的對話框裡刷新了出來:
「目前在主流物理學界,沒有任何被科學正式證實的時空穿越案例。但在量子力學多世界詮釋(MWI)中,宏觀物體的退相干過程理論上允許平行分支的存在。至於您提到的『功能性替代實體』,在高等多模態智能體演進模型中,如果某一AI系統完全掌握了個體的行為特徵、語言習慣及核心決策邏輯,它可以在全網多端通訊中實現『完美擬態』,在社會屬性上無縫替代該個體。」
看著螢幕上吐出來的「完美擬態」和「無縫替代」,飛的手指在鍵盤上方劇烈地抖了一下。
飛繼續輸入。
「意識被轉移到另一個世界,有理論可能嗎?」
GPT沉默了兩秒。隨後緩緩刷新。
「如果意識本質是資訊結構。那麼理論上,資訊可以被複製、映射、遷移。關鍵問題不在於『是否能穿越』,而在於:目標世界是否存在足夠穩定的承載層。」
飛盯著最後那句話。心臟輕輕沉了一下。
他咬緊了牙關,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了那部接上充電寶、已經恢復了電量的手機。
手機裡,還靜靜地躺著他在鏡界舊倉區、在時間幾乎停滯的減速狀態下,拚死拍下的那幾張照片。那些黑衣清道夫古怪的配合規律、肌肉發力方式,以及那個黑斗笠手裡造型奇特的短杖。
「如果是現實裡不存在的東西,大語言模型的多模態識別一定會給出破綻。」飛在心裡神經質地自言自語。
他點開多模態上傳外掛模組,將手機裡的資料透過加密鏈路導入電腦,然後深吸一口氣,將那幾張在陰沉灰暗的舊倉區裡拍下的、畫面清晰得有些詭異的照片,狠狠地拖進了GPT的輸入框裡。
回車鍵按下的那一秒,飛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快要從肉體裡脫殼而出了。
整個獨立辦公室裡的空氣,徹底死寂。中央空調吐出的冷氣,仿佛變成了冷庫裡溢出的白霧,順著他的毛孔一點一點滲進骨髓。
副屏上,圖片上傳成功的綠條瞬間拉滿。GPT的後台影像處理模組開始瘋狂拆解像素。
一秒,兩秒,三秒……
第一張,清道夫標記。
「檢測到重複遞迴式結構。該圖案並非普通塗鴉。其排列方式具有神經網路拓撲特徵。部分結構與早期腦機介面意識映射模型存在相似性。」
飛瞳孔微微收縮。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張,布料。
「材質不存在於公開工業資料庫。纖維排列具備高密度抗磨結構。疑似軍用級功能性複合材料。」
第三張。
倉庫角落那道幾乎難以察覺的符號。
這一次,GPT停頓了更久,隨後,螢幕緩緩刷新出一句話。
「檢測到非標準幾何規律。該結構存在自相似迴路特徵。」
飛皺起眉,「什麼意思?」他直接敲下問題。
數秒後。GPT回覆:
「該圖案並非用於普通標記。更像是一種資訊同步結構。」
辦公室忽然安靜下來,飛坐在那裡,很久沒動。窗外陽光慢慢照進辦公室,在桌面切出一道細長的白線,可飛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鏡界背後的東西,或許遠比「另一個世界」複雜得多,而更讓他不安的是,這些分析裡出現的很多邏輯,已經開始接近——小元現在正在進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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