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陰司：南海鎮龍篇 - 第三章　漁光島　第五節　最後的人性

　　周鏡提著老舊的油燈，灰白石階混著青苔一路往下，海風的聲音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霉味，令人心悶。

　　誰會想到那屋頂已經鏽蝕的鐵皮屋，地下竟然藏著一個如此隱密的空間。

　　不到五坪的空間，滿地的雜物與書籍。

　　周鏡往那開關伸手，隨著燈光亮起，屋中矗立著一座展示櫃。

　　一件淡藍色碎花布衣，披掛在木架上，靜靜地立在玻璃櫃內，布料上的褪色道盡一股滄桑。

　　那碎花布衣正從底部往上慢慢消散，那衣角化成灰塵，一點一點的飄落，像紙灰落在櫃中。

　　「怎麼會？」周鏡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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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件衣服，從他懂事開始就在這裡。

　　歷代周家人都說：「不要碰，不要開，不要移動，就讓它放著。」

　　因為那是周家最重要的東西。而現在，它正在消失。

　　周鏡快步走到展示櫃前，手掌貼上玻璃，冰涼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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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知道。」背後傳來一道聲音，林渡從樓梯口探出頭。

　　「我早就知道你們會跟來。」周鏡頭都沒回。

　　「我們只是關心你。」陳觀火叼著菸，黎九詩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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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其實從周鏡下地下室就一路偷跟。

　　林渡走到展示櫃前，看著那件衣服，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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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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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袋、魚塭、提燈、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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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件衣服他絕對不會認錯。

　　「靠，這不是鬼母穿的嗎？」陳觀火臉色也變了。

　　周鏡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那件正在崩解的藍色布衣。

　　「有香火味。」黎九詩忽然皺眉。

　　所有人同時看向她，九詩慢慢靠近展示櫃，閉上眼。

　　神降之後，她對香火氣息格外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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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像香火，又不像。」良久，她睜開眼。

　　「你們周家一直在供俸鬼母？」九詩質問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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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死了。」周鏡閉上眼，嘆了口氣。

　　「誰？」林渡愣住。

　　「周池鳳。」周鏡看著那件藍色碎花布衣，看著那些飛散的灰塵。

　　「鬼母不是早死了？」陳觀火皺眉。

　　「死的不是鬼母。」周鏡搖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展示櫃。

　　「是她最後留下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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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到底是什麼？」林渡看著展示櫃裡那件逐漸消散的藍色碎花布衣。

　　周鏡拉過一張木椅坐下，低著頭開口。

　　「周家有一種禁術，人皮製衣。」

　　「靠北，聽起來就不像什麼正派東西。」陳觀火皺眉。

　　「古時候有些人知道自己快死了。」周鏡只是望著那件衣服。

　　「會留下頭髮，留下指甲，留下血。」

　　「但有些人，會留下皮。」

　　「皮？」林渡愣住。

　　「皮是人的界線。」周鏡點頭。

　　「魂會變，肉會爛，骨會碎，只有皮，記得自己是誰。」

　　地下室忽然安靜，周鏡起身走向展示櫃，手掌輕輕貼在玻璃上。

　　「三百年前，周池鳳從海眼回來，她知道自己已經開始改變。」

　　「開始忘記很多東西，不斷聽見海裡的聲音，開始覺得封印沒有意義。」

　　周鏡繼續說：「所以她做了一件事，把自己最後像人的部分剝下來。」

　　「瘋子。」陳觀火忍不住罵了一句。

　　「是啊，周家人都這樣說。」周鏡苦笑。

　　「可她知道，總有一天，她會忘記自己是誰。」

　　「所以她留下這件衣服，留下最後的人性，留下最後一個周池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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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詩忽然閉上眼，輕輕吸了一口氣，那股香火味越來越淡，像快散掉一樣。

　　「所以布袋死掉的…」九詩說。

　　「不是鬼母，是這件衣服裡的東西，是周池鳳最後還相信人的部分。」周鏡點頭，眼神有些複雜。

　　話音剛落，展示櫃裡那件藍色碎花布衣化作灰白粉末，緩緩飄落。

　　像有人終於鬆開那抓了三百年的手。

　　「她等了三百年，終於可以休息了。」周鏡望著那一堆粉末。

　　「你還記得祂，祂就還在。」九詩看著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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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還在看著那堆藍色灰燼，周鏡從書堆深處抽出一卷海圖。

　　泛黃的紙張攤開，上面畫著整個台灣直整個西南沿海，以及五個紅點。

　　「這什麼？」林渡皺眉。

　　「海眼可能的位置。」周鏡拿起筆，在中央畫了一個圓。

　　周鏡又畫出五條線，連接五個節點。

　　「三百年前，初代黑檀與周池鳳封印海眼。」

　　「彪是主封印，但光靠彪不夠，所以建立五座鎮海節點。」

　　「五座？」陳觀火感到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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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鏡一邊點頭一邊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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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筆，落在口湖。

　　「口湖海祭，祭歷代溺魂、海難亡魂、無名水鬼，送魂回家。」

　　「海祭法輪鎮水，鎮住海眼水脈，不讓魂生異變。」

　　林渡想起口湖海邊，想起那座海祭法輪，想起那些泡爛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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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筆，落在布袋。

　　「火燈照路，讓海上的孤魂，上岸回家。」

　　「壓脈，以陽氣壓地下陰脈，阻陸地陰氣外洩至海眼。」

　　陳觀火忽然想到鹽骨童，想到那些魚塭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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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筆，落在漁光島。

　　「周海月與鎮海軍，都是第三道鎖鏈，驅邪。」

　　「不讓海裡的邪祟登陸。」

　　九詩一陣鼻酸，想起剛剛才送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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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筆，落在高雄。

　　「五大封印裡最危險的一個。」周鏡神色變得凝重。

　　「專門鎮壓從海眼洩出的煞氣，龍虎封煞。」

　　「所以那裡一直有些怪異的傳說。」

　　陳觀火點頭，香火脈的消息一直很靈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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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筆，落在東港。

　　「迎王祭典，王船送穢。」

　　「其實是在把封印累積的魂送走。」

　　「不然三百年來早就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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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個紅點，像五根釘子，從台灣本島連接至海眼可能位置。

　　「等等。」林渡忽然皺眉。

　　「如果鬼母為了開門吸引我去海眼，祂幹嘛要拆這五大封印？」林渡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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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鏡看向海圖，沉默片刻，拿起另一張紙放到桌上。

　　「封印拆掉，海眼才會活，才能出現在現世。」

　　「口湖水脈異物、布袋陰脈陰氣、漁光島邪祟，已知的三個地方都失守了。」

　　「鬼母拆掉的是封印，那些封著的東西到哪去了？」周鏡皺著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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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室突然安靜，因為這個問題很詭異；如果封印沒了，那些東西應該出來才對。

　　可他們一路走來，沒有看見。

　　「沒聽說有什麼邪物暴走、逃竄，甚至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陳觀火說。

　　陳觀火猛然抬頭，白無常那句話再次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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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湖祭魂、布袋引魂、漁光島鎮魂，那些東西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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