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陰司：南海鎮龍篇 - 第三章　漁光島　第三節　活人生樁

夜晚的防風林，那片林投樹依然靜靜地在那，任憑海風吹拂。

　　在海岸線與周家祖宅之間，那被樹林掩蓋的小徑已看不出路的痕跡。

　　陳觀火問：「你姑婆還活著？」

　　「周家族譜並沒寫祂死了。」周鏡走了幾步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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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樹林內部，在最深處是一棵巨大的林投樹。

　　那樹根交錯著，像圍籬一樣，盤踞在樹林正中間。

　　林投樹帶著一股邪氣，一層一層交疊的縫隙彷彿有東西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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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投樹中間坐著一名白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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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長髮垂落肩上，腳踝被生鏽鐵鍊纏住，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林渡：「這是…林投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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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慢慢抬頭看向周鏡。

　　「第幾代了？」聲音柔弱無力。

　　周鏡眼眶瞬間紅了。

　　因為這代表：祂還記得自己是周家人，記得自己是「周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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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海月看著頭上的林投樹，自顧自的說：

　　「兩百年前。」

　　「海眼封印第一次失控，無數海難亡魂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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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海月看著漁光島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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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的鎮海軍不是軍隊，只是在三鯤鯓回不了家的亡魂。」

　　「周家想送祂們離開，卻做不到。」

　　「因為祂們根本不知道家在哪，有人死了太久，連名字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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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亡魂開始暴動，周家死了很多人。

　　最後，周海月自己提出：「總要有人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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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祂自己走進地脈，把鎖鏈銬在腳上，把自己釘在這裡，成為生樁。

　　不是為了封印軍魂，而是陪軍魂。

　　祂笑著說：「祂們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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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來就沒有林投樹鬧鬼的事，是嗎？」黎九詩明白了什麼。

　　「這一直以來都是巡陰司擅長的工作。」周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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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故事講完，周海月劇烈咳嗽，那黑色的血從嘴角流出。

　　周鏡臉色一變。

　　因為她胸口，原本應該有根生樁釘的位置，已經空了。

　　周海月摸著胸口。

　　輕聲說：「原來被拔走了。」

　　眾人瞬間想到榕安、想到生樁釘、想到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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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方海面，忽然亮起無數燈火，遠遠地隱約有喊著口令的聲音。

　　周海月慢慢站起來，第一次離開林投樹。

　　「祂們來找我了。」她望著海，眼神有些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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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海月看著那些身影，眼神沒有恐懼，只有愧疚。

　　她輕聲說：「對不起，讓祢們等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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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近深，整座漁光島的燈光所剩無幾，地面傳來規律的震動。

　　數千軍魂從海岸上岸，站在整個海岸線上，整齊列隊。

　　有荷蘭軍服、有鄭軍鎧甲、有清兵號褂、有日軍制服、有國軍迷彩。

　　不同的制服，一樣的是空洞深黑的眼睛與殘缺帶傷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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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百年至今的亡魂，第一次全部離營。

　　祂們沒有攻擊，沒有咆哮，只是舉著綠色的火把，一直岸邊的樹林走。

　　因為祂們感覺到，周海月快撐不住了。

　　那個答應帶祂們回家的人，快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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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鏡站在漁光島防波堤上，一手端著羅盤，鮮血滴落盤面。

　　「休、生、傷、杜、景、死、驚、開。」隨著話音，那羅盤指針也越來越快。

　　「八門起局，開。」

　　整個漁光島出現八道光柱，地面赫然出現一幅巨大八卦陣圖，籠罩整座漁光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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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路開始延長、海岸位移扭曲、樹林重複出現，整個島好像化成周鏡手中的棋盤。

　　數千軍魂全部被困在奇門局裡，不是封印，只是拖延。

　　周鏡知道，以他現在的修為，攔不住這兩百年來的怨念。

　　鮮血從嘴角流下，羅盤開始裂開，全身停止不住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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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鏡，夠了！會死的。」林渡衝過來。

　　周鏡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那些軍魂。

　　單腳跪地撥開林渡的手，淡淡地說：「周家欠他們的，欠了兩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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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九詩站在另一邊的防波堤，手握著令旗。

　　她知道自己神降之後，又會失去一些東西，可能是觀火，可能是林渡，也可能是自己。

　　但她看著那些軍魂，忽然想起周海月，想起那個守了兩百年的女人。

　　她忽然明白，有些人不該再等了。

　　於是她跪下，面向大海，這次不是請王爺。

　　而是輕聲說：「媽祖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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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雷霆，沒有金光，只有海浪忽然安靜，時間停止了幾秒。

　　整個台江內海的海浪筆直，不敢造次。

　　海風一吹，那天上降下花雨，數以千計的花瓣緩緩飄落，淺藍色的花。

　　數千軍魂同時停下腳步，靜靜地站著，任由花瓣落在祂們肩上。

　　那些原本駭人的軍魂，一個接一個地恢復生前樣貌。

　　有人想起母親，有人想起妻子，有人想起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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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方海面亮起了一盞燈，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

　　那燈像星星，像漁船的燈，一路排到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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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投樹開始搖晃，白衣女子慢慢走出。

　　那條海路，祂想起兩百年前，將釘子抵在胸口前最後的話：

　　「有一天，我會帶祢們回家，我答應祢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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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百年來，周海月第一次離開林投樹。

　　她赤腳踩在沙灘上。

　　「海月姑婆。」周鏡跪下。

　　女人低頭看著他，然後笑了，很普通，像鄰居家的長輩，不像傳說裡的林投姐。

　　海風吹亂她的頭髮，她望著海面上那條路。

　　望著那些正在等待的軍魂，眼眶慢慢紅了。

　　兩百年，她等了兩百年。

　　忽然，她像想起了什麼，回頭看向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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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鳳叔婆回來過。」周鏡愣住。

　　「那時候我剛下樁，她站在林投樹下，看了我很久。」

　　祂問我：「值得嗎？」

　　「為了一群早就沒人記得的人。」

　　「把自己釘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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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鏡沉默，林渡也沉默。

　　因為這問題，其實鬼母問過無數次。

　　周海月看著那些軍魂，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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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她說。」

　　「總要有人記得。」

　　「後來，她哭了。」所有人愣住。

　　周海月望著遠方，像又看見兩百年前的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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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祂。」

　　「從那天以後，她就不想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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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海月走在最前面，軍魂跟在後面，一步一步往海上走。

　　兩百年的執念開始消散，而周海月只是回頭。

　　看向周鏡，看向林渡，看像觀火，看向九詩。

　　輕聲說：「辛苦了。」

　　然後轉身，帶著數千軍魂走向那通往海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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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時候，海面什麼都沒有，只剩那顆林投樹還在。

　　還有周鏡手裡那本族譜，他翻到最後一頁。

　　第一次替周海月寫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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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海月。

　　 鎮海兩百年。

　　今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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