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一下?」艾莎輕緩地將冒著熱氣的茶杯推到卡蘿手邊,白瓷杯緣與桌面輕碰,發出一聲清脆的細響。
「謝謝。」卡蘿順勢接過,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卡蘿轉頭看向窗外,枯黃的枝枒在寒風中微微顫抖,她不禁感嘆道:「樹葉都要掉光了呢。」
艾莎也跟著看出去,望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看來,冬天要來了。」
「咳、咳咳!」卡蘿腦中瞬間閃過自己世界某部知名影集的經典台詞,為了憋住那股突如其來的笑意,反而被茶水嗆了個正著,咳得臉頰微紅。
「你沒事吧?」艾莎略顯詫異地挑起眉,趕忙從懷中掏出一條手帕,傾身遞了過去。
「沒事沒事,只是嗆到了......」卡蘿笑著接過手帕,輕輕按壓著嘴角,眼中還帶著點點淚光。
見卡蘿氣息平穩下來,艾莎問道:「不過......你跟安娜最近應該沒有再去野餐了吧?最近越來越冷了。」
「當然,我可是比你怕冷多了。」卡蘿一邊說,指尖一邊自然地勾起領口往外拉,你看,我現在連羊毛衫都穿上了。」
卡蘿沒意識到這個動作在艾莎的角度意味著什麼。隨著領口被拉開,羊毛衫的質地固然清晰,但艾莎的視線卻不經意地撞進了更深處——鎖骨下方那片細緻的肌膚,在室內的融融暖意下,那片毫無防衛的白皙顯得特別扎眼。
「我知道了。」艾莎隨即像被燙到似地挪開視線。她掩飾性地輕咳一聲,壓下臉上那一抹不自然,語速略快地說道:「不用特地拉給我看......沒關係的。」
「真的不用嗎?」卡蘿歪著頭,有些困惑地鬆開手,「昨天我跟安娜說我穿上了羊毛衫,她可是大吃一驚,問我是不是身體很差,還緊張地湊過來摸我的額頭,怕我發燒呢。」
卡蘿想起當時的情景,失笑道:「我真是冤枉,我不過是來自比較溫暖的國家罷了。」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艾莎煞有其事地矜持點點頭,安慰得毫無誠意。
「可不是嗎?」卡蘿故作委屈的點點頭。
兩人對視,沈默了片刻,都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艾莎低頭輕抿了一口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耳,似隨意地開口:「你跟安娜⋯⋯你們很常一起吃飯對吧?」
卡蘿意識到艾莎這是在拐著彎關心妹妹,於是鉅細靡遺的講著她們都做些了什麼,深怕漏了什麼信息。
「是啊,有時候我們會約個早餐或午餐,在城堡逛逛或幫忙整理花園之類的。」
「尤其最近天氣冷,就更不常到外面野餐或散步了,基本上就是她帶著我到處逛。」
卡蘿興致勃勃地説:「像是前幾天她帶我去看了花園深處的溫室、廚房下方的祕密儲藏室,還有三樓騎士畫像後面那個小房間——不過我懷疑那是皇室機密,她似乎不該洩漏給我⋯⋯」
看著卡蘿滔滔不絕地描述著,艾莎一開始還帶著寵溺的微笑聽著,但聽著聽著,看著卡蘿發亮的雙眼,總覺得像卡了跟魚刺似的,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看來,你們真的去了『很多』地方。」艾莎輕輕放下茶杯,「很多」二字咬得有點重,語速也慢了一些,尾音略微上揚。
「確實不少。我都不知道安娜到底怎麼找到那麼多好玩的地方的,她可真厲害。」卡蘿依然笑得燦爛,渾然沒注意到艾莎的古怪。
「難怪......」艾莎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杯緣摩娑,目光落在空掉的茶杯裡,語氣聽不出起伏:「你最近下午過來辦公的時間,似乎都比平時晚了一些。」
「是啊,有時候聊得太開心,一不小心逛太深,就這麼忘了時......嗯?」卡蘿話說到一半,突然捕捉到了空氣中那一絲微妙的酸味。
她停下話頭,細細打量著艾莎那張冷靜自持、卻顯得有些過於嚴肅的側臉。那雙平日裡淡然的藍眸,此時正固執地盯著杯底。
這是在......吃醋?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瞬間,卡蘿心底某處不受控制地輕輕一跳。
那不該是個值得高興的訊號。她很清楚,卻無法阻止那股微妙的、像是被人輕輕碰到掌心的悸動。
她的視線忍不住停在艾莎的臉上。
「怎、怎麼了?為什麼這樣盯著我看?」察覺到對方的眼神,艾莎有些沒來由地感到心虛,她坐直了身體,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襟。
——別忘形了。
她在心裡輕聲提醒自己,旋即把唇邊那抹差點漾開的笑意收了回去。
「沒什麼,」她垂下眼,低聲道,「我剛剛走神了。」
「是嗎......?」艾莎耳尖微微泛紅,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
「對了,」卡蘿稍稍定了定神,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你昨天跟我處理到的一個公文,上面提到......」
兩人很快的陷入了討論之中,至少表面上,像是都忘了方才的插曲。
***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辦公室,室內的茶香散去後,只剩下紙張翻動與羽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兩人各自回到了工作的節奏中。不知不覺,城堡長廊的燈火已一個個點亮。
「那今天就到這吧。」卡蘿闔上手中的書,發出一聲輕響。她伸了個懶腰,看向依然伏案工作的艾莎,「你還要再待一會?」
「嗯,這幾份文書得在明早議會前處理完。」艾莎指了指面前堆疊的卷宗,羽毛筆尖在紙上終於停頓了下來。
看著艾莎面前成堆的卷宗,卡蘿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壓下了想留下來幫忙的念頭。
「那我先走了,」她柔聲道:「你也早點休息。」
「好。」艾莎應了一聲。就在卡蘿即將走出大門前,她又故作正經地補了一句:「明天......別玩得太晚。你的研究不是還沒什麼進展嗎?而且......」
她略微偏過頭,避開卡蘿的視線,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圖書館很大,若只有一個人待著還燒著暖爐,也有點浪費。」
卡蘿愣了半秒,隨即露出無奈又溫暖的微笑,聳了聳肩,「是的,殿下。為了不浪費公帑,我明天一定準時報到。」
卡蘿走出圖書館大門,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憂慮。
方才艾莎那近乎叮嚀、又帶著一絲依賴的口吻,像是一記沉悶的醒鐘。她意識到艾莎對自己的關注已經越過了某條安全線,而這對她們來說,都不是好現象。
卡蘿攤開掌心,看著剛才艾莎遞給她的手帕。指尖撫過邊緣精細的繡花,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屬於艾莎的、冷冽而乾淨的氣息。讓她不由自主地生出憐惜,然而在意識到此時,她的指尖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將手帕緊緊握住。
腳步不自覺停下,卡蘿視線透過窗台,今晚月亮沒有出來,外頭一片黑暗,只有隱隱的濤聲。
自己終究是一個隨時可能消失、不知何時會離開的異鄉人。
她將手帕收進口袋,手指卻仍隔著衣料按了按那個位置,眼神逐漸變得清冷,映著長廊跳動的火光。
是自己太自以為是了。
以為自己的陪伴可以多少讓這個女孩能夠不那麼孤單;卻不想到現在才發覺,一切可能會是弄巧成拙,所有自以為的施捨,到頭來只會讓那個原本就孤單的女孩,在未來因為自己的離去而受到更深的傷害。
卡蘿強迫自己去回想家鄉的景象——那些熟悉的街道、聲音,甚至是那裡的氣味。回家,才是她該做的事。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低聲自語,像是在對自己下達判決。甩開手臂,腳步堅定地走入長廊的陰影中,像是要甩掉所有的猶豫。
「不該再這麼亂槍打鳥了,得趕快找到回去的方法。」
***
圖書館內,隨著卡蘿那的腳步聲被大門隔絕在外,原本溫暖的氣息似乎也隨之抽離,空曠的大廳重歸寂靜。
艾莎凝視著合上的大門許久,連燭火都跳了好幾下,在確認對方不會再折返回來後,她緩緩起步走向書架深處,伸手探到一個隱蔽的暗格,指尖輕觸機關。
「喀噠。」
一聲極細微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她從中抽出一本封皮斑駁、充滿歲月痕跡的古老皮革書。翻開書頁,夾在其中的是一張質地乾澀、邊緣破舊的羊皮紙。儘管紙面已經泛黃,上頭的墨跡卻隱約透著一絲不尋常的暗光——那是一張可以找到石精靈的地圖。
看著那些蜿蜒曲折的線條,艾莎的手指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這是皇室的機密。她想,像是在提醒自己遵守規矩,卻掩飾不住內心的動搖。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卡蘿伏案工作的背影。那雙因為長久閱讀而揉動痠澀眼睛的手,以及每天推開圖書館大門時,雖然疲憊卻強撐著給她一個溫和微笑的模樣。
如果是博學多聞的石精靈,或許真的能解開卡蘿身上的謎團,幫她找到回家的答案。
然而,手指傳來的冷意讓艾莎心頭一緊。
艾莎看向地圖的目的地——石之谷。
她發現自己本能地排斥那個地方。是因為童年留下的陰影嗎?亦或是其他原因?
那裡是她父母最後一次旅途的目的地,也是一切的開端。她想,她的確害怕地圖上那些未知的路徑,也害怕那個地方的精靈會再次給出什麼摧毀現狀的警告,而她最害怕的或許是——這個念頭讓她瞬間鄙夷起自己——卡蘿可以在那裡找到回去的方法。
在卡蘿出現之前,艾莎已經習慣了世界的寂靜與孤單。她已經習慣了身旁規律的翻頁聲,習慣了抬頭時總能撞見的那雙溫柔雙眸。
一旦卡蘿找到了回家的路,她又得一個人處在這空曠的宮殿?
這個念頭像是一根細針,誠實而尖銳地扎進心底。艾莎的手微微顫抖,原本清晰的地圖線條在視線中變得模糊起來。
她猛地合上古籍,沉重的悶響在廳內迴盪。她像逃避般將地圖重新鎖回黑暗的暗格中。
「算了,明天再說吧......」
她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疲態靠向椅背,雙手重重地覆住臉頰,透過指縫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獨自反芻著這股混雜著愧疚與私欲的矛盾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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