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次在圖書館的意外後，艾莎對上她目光時明顯帶了點閃躲，但卡蘿並不以為意，依舊每天午後按時出現在圖書館，安靜地展開自己的整理工作。艾莎雖然顯得有些不自在，卻仍像守著某種無言的約定，每日準時現身辦公。
漸漸地，她們也培養出了相處的默契。
兩人的對話一開始由卡蘿主動發起的，初時只是工作之餘的幾句寒暄，後來艾莎也會主動搭話，相處的時光也從短短一杯熱茶的問候，慢慢演變成了共飲一壺茶的漫長閒談。窗外的陽光縮短了影子，也悄悄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找到妳了！」
一道充滿活力的清亮嗓音打斷了卡蘿的思緒，她抬起頭，看見安娜正輕快地跑過來，唇邊不自覺漾開一抹溫柔的弧度。
「安娜。」
「我帶了午餐過來！花園裡的三色堇開得真漂亮呢⋯⋯」安娜揚了揚手中精緻的藤編籃，但話剛說完，她的注意力便瞬間被卡蘿手上的物件奪走，好奇地湊上前：「咦，妳在做什麼呀？」
「你說這個？」卡蘿把手上的東西遞給安娜看，「我的一點小興趣。」
那是一尊精巧的木雕，刻著一隻馴鹿，牠身上的毛髮不可思議地在堅硬的材質上顯得蓬鬆，儘管木雕馴鹿有著一雙威風凜凜的鹿角，但神情卻帶著幾分憨厚，顯得特別可愛。
「哇！這是一隻鹿對吧？太可愛了。」安娜驚嘆道。
見安娜愛不釋手，卡蘿心中一動，語氣柔和地說：「既然你這麼喜歡，雖然晚了快三個月，就把它當作給你遲來的生日禮物，好嗎？」
「真的嗎？」安娜興奮地歡呼一聲，隨即撲向卡蘿，「你最好了！」
這突如其來的熊抱讓卡蘿踉蹌了一下，只能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安娜的背。
兩人將籃子內的食物拿出來，是看起來相當可口的三明治。燻製香氣濃郁的火腿搭配翠綠的生菜與鮮豔的醃菜，光看色澤就令人食指大動。
「唔⋯⋯卡蘿，」安娜嘴裡塞滿了食物，兩腮鼓得像隻囤糧的小松鼠，含糊不清地問道：「話說我一直忘了問，你到底幾歲了呀？」
她灌了一大口果汁，將食物嚥下後補充道：「你總給我一種很成熟的感覺，穩重得像長輩一樣——」
卡蘿玩味地挑了挑眉。
安娜趕緊擺手解釋：「我是指好的方面，不是說你老喔！ 哎呀，我是說你特別穩重，又好像什麼都懂。」
「我才沒什麼都懂呢。」卡蘿失笑，認真思索後回答：「我想想⋯⋯過了十月，我也要三十了，年紀確實是比你大了一些。」
「過十月？你的生日是幾號？」
「十月二十九。」
「那不就是後天嗎？」安娜驚訝地大喊。
「這麼說起來確實是呢。」卡蘿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因為我沒有特別在過生日，所以也沒注意到。」
「這可不行！」安娜霍地站起身，身上的麵包碎屑像雪花般的簌簌而下。
她煞有其事地宣布：「既然你現在到了我的地盤，那我就得拿出艾倫戴爾的精神，好好招待你才行！」
「好，我很期待。」卡蘿看著她充滿朝氣的樣子，微笑應允。
***
兩天後。
卡蘿如往常般在午後前往圖書館。
整理的工作在一週前已經告一個段落，現在的圖書館已經和當初有著天壤之別，原本混亂的書山如今井然有序都地排列在書架上，並且上面都被換上了新的標籤，有了更加細緻的分類，卡蘿還依照不同的主題分別編纂了索引集和相關的規範，讓整個借閱和歸納變得比以往更加有效率。
當初艾莎見到這樣的成果大為驚訝，堅持一定要給卡蘿一份厚重的酬勞，即便卡蘿再三推辭，艾莎最後還是強硬地塞給她一小箱金幣與珠寶。
卡蘿想到當時的情景，便忍俊不禁。就當她帶著愉快的心情步入圖書館時，迎接她的卻是另一份驚喜。
「噹噹！」
安娜從門後跳了出來，手中端著精美的托盤。蓋子掀開，內裡的蛋糕宛如一座微型雕塑：層層堆疊的鮮奶油褶皺，如少女華麗的裙裾；底座鑲嵌著寶石般的圓潤果實，最上方則是用巧克力勾勒出行雲流水般斗大的「生日快樂」。
「這是你做的？」卡蘿驚訝地湊近觀察，忍不住讚嘆：「這簡直是藝術品，我怎麼捨得吃。」
「格達幫了不少忙啦，但是不管怎麼說，」安娜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轉身拿起蠟燭毫不猶豫地插到蛋糕上，「我可是準備了很久，你必須把它吃完。」
點上燃蠟燭，她板起臉命令道：「現在，許願！」
「我都三十了還要許願啊？」卡蘿難得的顯露出一些羞澀。
「就算六十歲也要！」安娜可沒打算放過她，不容置喙地催促著，「快點，蠟燭要燒完了！三個願望，最後一個不要講出來啊。」
「好吧，我想想⋯⋯」
卡蘿只好配合地合攏雙手，在燭火微光中閉上雙眼。
「第一個願望，我希望花園裡的三色堇年年都可以開得像現在一樣漂亮。」
「第二個願望，我希望這座城堡裡的大家都能平安健康。」
而第三個心願，她在心底輕輕默唸：「我希望這對姊妹在未來的日子裡，再也不必孤單。」
許完願，卡蘿吹熄了蠟燭，看著煙霧緩緩升起，卡蘿一陣恍惚。
蛋糕不大，切成了三塊剛剛好，安娜笑著說這樣等一下姊姊來就可以吃了。
吃蛋糕之前，安娜送給了卡蘿一張手掌大小的風景畫，上面用斑斕的色彩繪製了艾倫戴爾城堡，她笑容燦爛地說：「這樣就算你之後回家，也不會忘了這裡的風景。」
這話讓卡蘿不禁眼角一酸，安娜見狀頓時慌了神，還好卡蘿很快就被安娜慌張的模樣逗樂，破涕為笑。
兩人就著茶和蛋糕，隨意地聊著天，期間安娜時不時若無其事地將視線飄向門口，不過她想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在喝完一壺茶後，安娜收拾了下東西就告辭了，笑著讓卡蘿一定要把自己的畫收好，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圖書館。
卡蘿靜靜注視著她的背影，想到方才自己許完願時，視線曾掠過門口，捕捉到了一抹轉瞬即逝的裙角。 她輕輕地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再度將心思埋入書案中。
不知過了多久，當卡蘿再次抬頭時，艾莎已悄然坐到了對面的位子上，手邊放著吃剩一半的蛋糕，周身的氣場黯淡，整個人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有些孤寂且低落。
「怎麼樣，味道不錯吧？」卡蘿輕聲走近，打破了沉默。
「嗯，非常美味⋯⋯」艾莎輕聲呢喃，眼神落在蛋糕盤上，語氣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落寞，「安娜她，從以前就一直最喜歡巧克力了。」
「原來你們姊妹都喜歡巧克力啊！」卡蘿露出驚喜的神色，溫柔地補充道：「剛才安娜還跟我抱怨，說她不知道我喜歡什麼口味，所以乾脆照著姊姊最喜歡的口味去做的。」
聽到安娜竟然還記著自己的喜好，艾莎心裡一暖，眼底的孤寂悄悄融化。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重要的事，從身側取出一個精緻的木盒。
「卡蘿，生日快樂。」艾莎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淺淺的、有點害羞的微笑，將禮物遞了過去。
「你怎麼知道的？」卡蘿接過禮物，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喜。
「安娜這兩天的動靜實在不小，格達都跑來向我『抱怨』了。」艾莎無奈地苦笑一聲，語氣裡卻帶著對妹妹的縱容。
「哈哈，這確實是她的風格。」卡蘿被逗笑了，指尖輕觸盒蓋，「我可以現在打開嗎？」
「當然。」艾莎挺直了背脊，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裙襬。
打開包裝，裡面躺著一個工法細緻的編織流蘇，上面綴著一顆澄亮剔透的藍色小珠子。若湊近細看，會發現珠子內部封存著如天氣瓶般的雪花狀結晶，隨著光影緩緩變換著形態。
「這個是？」卡蘿驚訝地看向艾莎。
「我記得你說那些冰⋯⋯很漂亮，所以我想你應該會喜歡⋯⋯」見卡蘿沉默，艾莎眼底閃過一抹侷促，有些沒信心地垂下眼簾，輕聲補了一句：「我知道這顯得有點俗氣。」
卡蘿的手指輕顫，指尖傳來珠子細微的涼意。她怎麼樣也想不到，艾莎竟然願意動用那股被自己視為禁忌的魔法，僅僅是為了給自己做一份禮物。
「不是『漂亮』。」
卡蘿的斷言讓艾莎的心猛地提起，手心沁出了微汗。直到她看見卡蘿抬起頭，目光灼灼地對上她的眼：「是『美麗』。艾莎，這真是美麗極了。」
卡蘿拿起那串流蘇，迎著燈光仔細打量。流光溢彩映在她的眼底，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與珍惜完全藏不住。
看見卡蘿如此真切的反應，艾莎懸在心頭的大石終於放下。她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緊繃消散殆盡，也跟著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
「呼。」
又是一天。卡蘿輕輕闔上書頁，在筆記本錄下最後一行註記，隨即伸手按壓眉心，試圖揉散那股積壓已久的酸澀。
果然是毫無線索呢，卡蘿暗自嘆了口氣。
究竟是誰、為什麼要把自己送過來呢？既然這是個有魔法的世界，或許該去諮詢一下相關人士，比方說石頭精靈，或是動身前往北境？但變數太多，她不願貿然行動，只能耐著性子繼續鑽研文獻。
反正都已經過去四個月了，再多待幾個月好像也沒差太多。而且在這——卡蘿看向一旁專心批閱公文的艾莎——其實也挺好的，至少可以陪著她⋯⋯們？
此時，艾莎突然露出一抹罕見且舒心的笑容。卡蘿壓下腦中紛亂的思緒，起身取了廚房送來的小食拿往另一張桌子。
「什麼事笑得那麼開心？」
「謝謝。」艾莎接過盤子，眉眼間的笑意未散。 她自己或許都沒察覺，自從那次開誠布公的談話後，她與卡蘿相處時已愈發放鬆。
「這是今年的農產報告，收成比去年多了一成。原本擔心雨量少會影響作物，但我嘗試設計了新的灌溉設施，現在看來確實奏效了。」艾莎露出欣慰的眼神，「這樣一來，大家今年都能安穩地度過冬季。」
看著艾莎由衷的笑容，卡蘿突然意識到眼前的人不只是一個雙親俱亡的可憐女孩，她同時也是一個國家的繼承人，而且是一個有才幹、肯努力，真正愛國愛民的優秀儲君。
一股驕傲油然而生，然而，卡蘿心裡卻也泛起一絲莫名的黯然。
「那真是太好了呢。你是怎麼做到的？」她未細想，只是柔聲詢問。
「你看，這張圖就是現場的樣子，能把那樣複雜的設計圖實現出來，我們的工匠果然都很有本事⋯⋯」
艾莎興致勃勃地攤開設計圖，指尖一寸寸滑過圖紙上錯綜的線條，細細說明如何與工匠討論、如何克服地形障礙。她臉頰因興奮而紅潤，眼底盛滿了點點碎光，整個人顯得神采飛揚。
這是卡蘿從未見過的艾莎。
平日總是挺得端正的肩線此刻微微前傾，向來謹慎的語速也快了幾分；說到得意處，唇角還會控制不住地揚起一抹弧度。
艾莎的情緒感染著卡蘿，讓她也忍不住跟著感到開心，同時一股暖意在心裡發酵著，咕嚕咕嚕，彷彿讓自己陷入了某種微醺的錯覺，眼前的艾莎也像是被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裡。
她開始有些分不清，那雙湛藍眸子裡躍動的，究竟是壁爐的火光，還是艾莎本身散發出來的光彩。她甚至開始留意起一些細微到不該被注意的事——艾莎說話時偶爾掠過耳畔的一縷碎髮、解釋水道走向時無意識輕點桌面的指節、笑起來時眼角極淺的弧紋，以及她那雙在燭光下幾近透明的睫毛，如何隨著話語的起伏微微顫動。
隨著柴火的劈啪聲，卡蘿耳裡迴響著艾莎難得的雀躍嗓音，她專注地看著眼前的人，眼底是不自知的溫柔與眷戀。
此刻，其餘的一切彷彿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外頭正淅瀝淅瀝地下著小雨，空氣中夾雜著濕潤的泥土與松針香味，它們順著窗縫鑽入，一股冷風吹了進來，竄入卡蘿的衣領，讓她不禁一顫，這陣涼意霎時間不只驅走了壁爐的燥熱，也為卡蘿曖昧的思緒帶來了一絲清明。
卡蘿如夢初醒。
她愣了片刻，心頭猛地一顫。
那股近乎失控的慌亂被她強行壓下。卡蘿不動聲色地收回撐在桌上的手，無聲地退了一小步，再一小步。
而艾莎仍沉浸在自己的話題裡，絲毫未察覺異樣。
這樣就好。
卡蘿垂下眼簾，重新拉開作為客人該有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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