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這副身體太不爭氣,還是城堡裡的醫生過分謹慎,卡蘿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個月,才總算獲准解除「門禁」。
好在禁足的日子不算難熬。安娜與艾莎時不時會來探望,弔詭的是,兩人從未在房裡撞見過彼此——卡蘿心知肚明,這多半是艾莎在刻意迴避。
此時,卡蘿正穿梭在迴廊間,手裡舉著一張畫風「率性」的城堡地圖。她皺著眉,不斷翻轉紙張,試圖從那扭曲的線條中辨識出前往圖書館的路。最終,她輕嘆一聲,索性放棄了從地圖中尋找邏輯,打算憑運氣隨意亂走。
她信步前行,腳步聲在無人的走廊上顯得格外清晰。卡蘿倒沒有因為找不到路而覺得無聊或慌張,反而興致盎然地四處打量,舉目都是精美的裝飾,儘管它們大部分都落了一層灰,卻依舊掩蓋不了底下的光彩。
說來也巧,得知卡蘿今日要去圖書館,安娜前一天便送來這張自製地圖,並一臉遺憾地表示自己得補課,這幾天都撥不出空。而艾莎原本派了一位侍從領路,誰知那侍從今早竟告病請假。卡蘿想著有地圖在手,便自己選擇了獨自前往,沒想到卻迷了路。
看來當初城堡關閉後,僱員數確實有大量的減少。卡蘿估摸著自己已繞了半個多小時,竟連半個人影也沒瞧見。她隨手推開幾扇大門,房內多半空無一物,或是家具上覆蓋著大片白布,在幽暗的光影下顯得有幾分淒清慘淡。
想著兩姐妹就在這樣清冷的城堡裡無父無母地過生活,卡蘿不禁有些唏噓,但轉念一想,至少她們的未來有個明確的「Happy Ending」,這才讓她稍稍寬心。
就這樣左顧右盼、胡思亂想時,卡蘿的腳步突然在一扇大門前停了下來。只因這扇門明顯的比其他房間更為高大,材質也是更加厚實的硬木,而門楣上頭則有著華麗的雕花,並用古語刻著一行文字。
卡蘿檢索腦中的記憶,很快便譯出了其中的涵義——「千里遠行,以智慧為糧」
看來目的地就是這兒了。
卡蘿伸手推開沉重的館門。
首先迎接她的是混合著陳年木材與舊紙張的氣味。挑高的穹頂、螺旋式的木梯、安置在中央的巨大渾天儀,以及嵌滿牆面的書架——若忽略掉那些橫躺、倒插、散亂在各處的書籍與半開的卷軸,這裡確實稱得上壯觀。
——這裡是被炸彈炸過了嗎?卡蘿一邊往室內走,一邊忍不住在心裡想。
就在卡蘿蹲下身子,準備撿起一本泛黃的詩集時,後頭傳來一聲輕咳。卡蘿聞聲轉過頭來,只見艾莎正站在門口,雙手抱著一疊公文,素來清冷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窘迫。
「這裡原本不是這樣的。」
她走進館內,艱難地在凌亂的空間裡找到了一張尚有空位的桌子,將手上的東西放下。
「上任管理員去年退休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接替,所以才顯得有些⋯⋯呃,混亂。」她斟酌著詞句,試圖為圖書館挽回一點形象。
指了指那堆公文:「我這陣子下午都會過來辦公,你如果要找什麼資料可以問我,」她有些欲蓋彌彰的補充:「正好有些事情也需要查資料。」
看著卡蘿微微蹙眉、陷入沉思的模樣,艾莎心頭一緊,以為對方覺得被耍了——畢竟自己口口聲聲讓她來找線索,結果呈現在眼前的竟是這副荒唐景象。
她只能硬著頭皮道:「這裡我很熟悉,只要你開口,我想我能在十五分——不,十分鐘之內,幫你找到你要的東西。」
卡蘿抬起眼。
對方繃直了背脊,雙手不自覺地交握在身前,眼神中那份急著補救的認真,與其說像個王國的繼承人,倒更像個做錯事害怕被責備的孩子。
卡蘿愣了一下,心裡頓時軟了下來,她輕輕搖了搖頭。
「艾莎,」她柔和地道:「你不需要跟我解釋這些。」
「可是——」
「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卡蘿的語氣很平,沒有半分質問,卻足以讓艾莎一時語塞,「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再讓你抽空陪我找書,我會過意不去的。」
艾莎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見對方那副像是想辦好事,卻反被阻止的委屈模樣,卡蘿不自覺地彎了彎眼角。她垂下眼,將手邊那本翻開的詩集合上,順勢用書脊在艾莎額前輕輕一磕。
只見艾莎一臉錯愕,倒是從鬱鬱的情緒中抽了出來。
卡蘿見狀,笑意更深了些,然後若無其事地說道:「不過,十分鐘啊⋯⋯」
她直起身,目光緩緩掠過那一片狼藉的書山,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不如由我來把它變成『十秒鐘』吧。」
「什麼?」
「我的意思是,讓我先把這裡整理一下吧。」
「不不,這怎麼行!你可是客人,何況我還害你受傷了!」
「害我受傷?明明是我自己摔倒的。」卡蘿連珠炮似地堵住了她的話:「再說,第一,我不趕時間;第二,我也不想在這裡白吃白住;第三,先理出個頭緒,我之後找資料才能事半功倍,不是嗎?」
艾莎被這一番理由塞得啞口無言,卡蘿趁勝追擊:「反正你們一年都沒找到管理員了,不如就讓我代勞吧,這樣你也能專心辦公。」
見卡蘿把該說的都說了,艾莎忽然感到一股無力,實在沒有理由拒絕,最終只能無奈地答應下來。
既然達成了協議,卡蘿也不拖沓,捲起袖子就一副要開始幹活的架勢。
艾莎遲疑了一下,看著對方做事確實是有條有理,並且還興致勃勃,頗為享受這份差事的樣子,才妥協似地坐了下來,翻起了一份公文。
圖書館內就這麼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卡蘿輕手輕腳整理書堆的摩擦聲。
艾莎低著頭,視線停留在同一頁公文上許久,手中的筆尖懸在空中,遲遲未曾落下。
她的腦海裡反覆盤旋著那句「我自己摔倒的」。這一個月來,她始終想探聽卡蘿是否察覺了魔法的秘密,卻礙於面子與恐懼開不了口。直接問「妳看見我施法了嗎?」太過魯莽;改問「妳還記得當時地上的冰錐嗎?」又顯得古怪生硬。
更讓她不安的是,即便卡蘿真的發現了,她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才好。
然而,剛才卡蘿竟然說是自己摔倒的?她是什麼意思?是她真的沒聯想到魔法,還是單純忘了?
艾莎盯著白紙黑字,心煩意亂地想著:難道直接問清楚才是唯一的出路?
「艾莎?」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艾莎嚇了一跳,筆尖在公文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墨跡。她慌忙蓋住紙張,「怎麼了?」
「我想問一下這本書,我只看到了上冊,你知道下冊放在哪裡嗎?」卡蘿舉著書揮了揮。
艾莎這才驚覺,剛剛散落四處的書籍,竟然已經有好一部份被整理成一疊疊的書堆,似乎依循著某種分類規則,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了房間中央。而卡蘿甚至不知道從哪裡弄了台小推車,上面堆滿了她從四周撿起但尚未分類的書籍。
「讓我看看,」艾莎收起吃驚,看了下書名隨即心下瞭然,起身往一邊的書架走去,「應該在這裡⋯⋯有了。」
書放得有點高,艾莎踮起腳,吃力地伸長手試圖抽出書本。這時一股暖意忽然籠罩上來,一隻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伴隨著一聲溫柔的「小心」,另一隻手越過她的頭頂,輕巧地抽出了那本書。
艾莎下意識屏住呼吸,直到那股陌生的溫度稍稍遠離,她才緩緩吐出了一口氣。轉過身來,只見卡蘿正快速地翻閱這本書,隨即抬眼看向她,眼裡像盛著碎光。
她開心地彎起眼角道:「看來你沒有在騙我呢,真的一下就找到了,太厲害了。」
艾莎怔怔地點了點頭:「當然,你還有要幫忙的話再叫我,我先回去繼續工作了。」
話音剛落,她便落荒而逃般回到書桌邊。
她偷偷看了一眼那個正背對著自己、安靜分類書本的身影。卡蘿做事的時候話很少,動作也緩,但每一步都像早就想好了。
艾莎用手撫上發燙的耳根,難得的使出了點魔力喚出一絲寒氣,想讓那莫名的溫度降下來,但她卻拿失序的心跳束手無策。
一定是太久沒跟人接觸了,艾莎在心裡為自己過頭的反應尋找解釋。
「艾莎?」卡蘿擔憂的低喚讓艾莎疑惑地抬起頭。
「你的筆⋯⋯」
艾莎順著卡蘿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沒想到自己的筆上竟已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她像是被燙到般驚惶地鬆手,筆「喀噠」一聲倒在桌面上。
「不,你聽我說⋯⋯」
完蛋了,暴露了。
艾莎臉色慘白,低頭不敢看向卡蘿,「我不是⋯⋯這只是⋯⋯」
「嘿,沒事的。」卡蘿放輕腳步走近,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聲音顯得無害。
看著眼前的人像做錯事的孩子般微微發抖,卡蘿皺眉,心底忽然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國王感到一絲憤怒,好好的一個孩子,憑什麼非得以為自己是需要藏起來的怪物不可呢?
「你沒有做錯事,一切都很好。」卡蘿繞過書桌,在艾莎身邊蹲下,仰頭看她,「艾莎,能看著我嗎?」
艾莎緊緊地攥著手,緩緩抬起頭。讓她意外的是,卡蘿的眼中找不到半分驚懼或嫌惡。她鼓起勇氣,聲音微顫:「你知道?我的⋯⋯力量?」
「是的,」卡蘿嘆了口氣,「抱歉我一直沒說,我不確定你希不希望我知道。」
「你不害怕嗎?」艾莎的手握得更緊了。
卡蘿想,那手套下的指尖此刻定是蒼白得嚇人。
「我傷了你。」艾莎低聲道,語氣裡流露出滿滿的自責。
「你沒有。艾莎,看著我。」卡蘿語氣嚴肅而認真,「那晚的冰錐,哪怕離得再近,也始終沒有碰到我。我會受傷,是因為自己沒站穩。」
她頓了頓,接著鄭重的說道:「聽清楚了——你『從未』傷到我。」
說完,卡蘿伸手捧起艾莎僵硬的雙手,溫柔地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語氣堅定:「我知道你希望藏著這個秘密,我會尊重你的意願。」
她握著艾莎的指尖微微摩挲,熱度隔著薄薄的布料透了過來:「但是,只有這點你必須要知道,就是真的我不害怕。」
卡蘿望向艾莎,那是個什麼樣的眼神呢?艾莎形容不出來。那雙瞳孔裡沒有恐懼、沒有防備,甚至沒有一絲驚訝,只有全然的肯定與包容。艾莎覺得自己幾乎要溺在了那片溫軟的深潭中。
耳邊迴盪著的是卡蘿溫柔得近乎耳語的聲音:「我只覺得⋯⋯很美麗。」
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p2BBoMrIQ
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tPtGBbVvy
備註:
上面圖書館的箴言改編自〈高者箴言錄〉(Hávamál),其中 11 節:
Byrði betri berr-at maðr brautu at en sé mannvit mikit; vegnest verra vegr-a hann velli at en sé ofdrykkja öls.
沒有什麼比足量的智慧更適合作為旅者的行囊,而他所能擁有最糟的行囊便是過量的麥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