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Plagiarism!e2NrzYv9Fzhe8FV3wkbZposted on PENANA 從山下到塗角坑,只有一條路。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Dmchcsocia 尼
那條路不能叫路,是牛車輾出來的兩道溝,深的地方可以淹到腳踝,淺的地方被芒草吞了,要人下車用鐮刀劈開才能走。戲班三輛牛車,頭一輛載戲箱,第二輛載人,第三輛載道具和那尊用紅紙蒙臉的大士爺像。老團長坐在頭一輛的車轅上,手裡握著韁繩,眼睛瞇成一條線,看著越來越陡的山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qHn9ipLJ8I 尼
阿德在第二輛車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副團長林坤城坐在他旁邊,手裡抱著一面堂鼓,一直沒放下過。他從進山開始就沒說話,眼睛四處看,像在數路邊的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ofIW1iYg4I 尼
那些墳是真的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uPJWB7Zz7q 尼
路兩旁的雜草叢裡,隨處可見隆起的小土丘,有的插著竹竿,上面掛的紙錢早就爛光了,只剩幾條白布在風裡飄;有的連竹竿都沒有,就是一堆土,長滿了芒草,要不是形狀像墳,根本看不出來。更常見的是塌了一半的墳,墓碑歪倒在一旁,被苔蘚蓋住,看不清上面寫什麼。還有一些墳乾脆裂開了,露出裡面的磚室,黑洞洞的,像張開的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ahvAzbT8An 尼
「這些墳都沒人掃。」林坤城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q21oobfIFb 尼
拉胡琴的老陳頭瞄了一眼,哼了一聲:「這個庄頭的人大概死光了,剩鬼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aKIad4HI4U 尼
「別亂說。」林坤城制止他,但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那些墳幾眼。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有些墳的土是新翻的,不是最近,但也不是很久——大概一年內有人挖過。他沒說出口,但心裡有個念頭像蒼蠅一樣繞來繞去:為什麼要挖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vIcvV3FOiw 尼
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樹越來越密,日頭被樹葉遮成碎片,灑在地上像銅板。空氣裡有股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種類似潮濕地窖的氣味,悶悶的,從腳底往上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WwyfI1kaER 尼
牛車拐過一個彎,塗角坑到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t1VyHkrrut 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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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像被人隨手扔在山谷裡,幾十間土角厝散落在龍眼樹和竹林之間,屋頂的瓦片有的缺了,有的長了青苔,看起來很久沒有人修過。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龍眼樹,大得不像話,樹冠像一把巨傘遮住了半個天空,樹根從土裡翻出來,像一條條枯骨橫在地上,最粗的根比成年男人的腰還粗。樹下有一間小祠,磚砌的,不到一人高,門口擺著一個香爐,裡面插滿了香腳——不是新插的,都發黑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uMCsZOMyYC 尼
林坤城跳下車,走到小祠前面,彎腰往裡看。裡面沒有神像,只有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四個字:萬善同歸。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82uzXglNws 尼
他的後背突然一陣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TXG4ef3axt 尼
萬善同歸——這是給無主孤魂的祠。換句話說,這棵龍眼樹下,埋的是沒人認領的死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vFpzI2fr2Y 尼
「看什麼?」阿德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跳下車走過來,往小祠裡瞄了一眼,「哦,有應公啊。這個庄頭連百姓公廟都蓋得這麼小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Lzky87q01t 尼
「別亂講話。」林坤城的語氣比平時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SUqj20QIwR 尼
阿德聳聳肩,轉身去看那棵龍眼樹了。他伸手摸了摸裸露的樹根,樹皮粗糙得像砂紙,摸起來不像樹,倒像某種動物的皮膚。他抬頭往上看,樹葉太密了,看不見天空,只看見無數細小的縫隙,光從那些縫隙裡漏下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掉下來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j9B3bC1dQQ 尼
「這棵樹幾年了?」他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FTJOHKM2Wi 尼
沒有人回答。村民不知什麼時候聚了過來,站在遠處看著他們。那些人穿著灰撲撲的衣服,臉上的表情像剛睡醒,眼睛半開半闔,沒有歡迎的意思,但也沒有趕人的意思——就是看著,像在看一群從沒見過的東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NHUv2B4ZWV 尼
老團長從第一輛車上下來,拍了拍褲管上的灰,朝那些村民拱了拱手:「各位鄉親,錦玉興戲班,請多關照。」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B6ejJE4Sqo 尼
沒有人回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HPXDF6LgLe 尼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老人才從人群裡走出來。他大概七十多歲,穿一件洗到發白的對襟衫,腳踩草鞋,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走到老團長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接東西的手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LDfHpmu7pV 尼
老團長愣了一下,隨即從懷裡掏出那張紅紙契約,遞給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oa4w8nTYpN 尼
老人接過去,瞇著眼看了一會兒,點點頭:「跟我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dLQZMVmx51 尼
他是村長。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3nffwTPxTZ 尼
老團長跟著村長走了,臨走前回頭看了林坤城一眼。那一眼裡有話,但沒說出口。林坤城看懂了——「盯緊點,這地方不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Y5eoCDBVxi 尼
戲台搭在龍眼樹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hXUkiX6Cex 尼
說是戲台,其實就是幾塊木板拼起來的檯子,去年搭的,演完沒拆,風吹雨打一整年,木板翹的翹、爛的爛,有的地方一腳踩下去會滲出水來。林坤城帶著團員先用斧頭把爛板子砍掉,再從牛車上搬下新的木板補上去。釘子不夠,有些地方只能用繩子綁。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gXA8CwkueA 尼
他蹲下來釘木樁,鐵鎚舉起來,敲下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va7up8r16M 尼
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J6CuvFAKaI 尼
木樁入土的聲音不對。不是那種紮實的「咚」,而是空空的、悶悶的,像是底下是空的。他以為是敲到石頭,換了個位置,又敲一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0C4MlggTGm 尼
咚。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KtkhNKPnAI 尼
這一次他感覺到了——鐵鎚敲下去的瞬間,地底傳來一股微弱的震動,不是鐵鎚造成的反震,而是從更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回應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jF4yJG2bqB 尼
他停了手,把耳朵貼在木樁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8esBqdymJ6 尼
沒有聲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E7q0jBQQVB 尼
但他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用身體感覺到的——那種震動順著木樁傳上來,經過他的手臂、肩膀,直達心口,像有人在地底深處,輕輕敲了一下牆壁。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TXW21K2iG1 尼
「副團長,這塊板子要釘在哪裡?」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M65tl8V0ou 尼
小徒弟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他站起來,甩了甩頭,繼續幹活。但他每釘一鎚,那種回應的震動就跟著來一次,像是地底下有一群人,正學著他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敲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uo08tlTEp0 尼
他不敢再釘了,叫小徒弟來接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nurAilc9cU 尼
小徒弟釘的時候,什麼都沒感覺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L8myA13ed9 尼
村長辦公室在村子最裡面的一間土角厝,比其他的房子大一些,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塗角坑辦公室」——「室」字的下面還多了一點,寫錯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n39fChLgaa 尼
老團長跟著村長走進去,屋裡很暗,只有一扇窗,光線從窗外斜斜照進來,照在牆上掛著的一排照片上。那些照片是黑白的,邊緣發黃,裡面的人穿著老式的衣服,男人戴斗笠,女人裹頭巾,站在一個黑洞前面——那是礦坑口。照片最前面站著一個日本人,穿西裝,戴圓框眼鏡,表情嚴肅,像在檢閱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PeuvgpkwPY 尼
「你們這裡以前挖礦?」老團長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VKJHB76irj 尼
村長正在泡茶,頭也沒抬:「日據初期挖過,光復後就沒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MWCPJHVn6Z 尼
「挖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kzedQ9cKAG 尼
「煤。淺層的,挖沒幾年就挖完了,後來就封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wn1vfNnTVQ 尼
老團長又看了那些照片一眼。他注意到照片裡的人很多,但每一張都有一個共同點——沒有人笑。不是嚴肅,是那種「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死」的表情,眼睛裡沒有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tSjVRkSFlg 尼
村長把茶杯端過來。茶色很深,近乎黑色,表面浮著一層油光。老團長接過來,沒喝,擱在桌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9CYZ4tTfwg 尼
「去年的戲班,為什麼演一半就跑?」他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TpJRQSpuKv 尼
村長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把茶壺放下,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地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eN5wyrweBg 尼
「風大。」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9va6ER5mXl 尼
「風大?」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p4ynBAcTQO 尼
「這個地方風大,晚上風吹起來,戲台會晃。他們怕危險,就走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LTvmWwZlNV 尼
老團長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村長始終沒有抬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tNK3ah9HwT 尼
「那個戲班叫什麼名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wzUoISOn7q 尼
「忘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hs9WiFc94P 尼
「他們後來去哪裡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MAANqoz7S3 尼
「不知道。」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byuWIc5HpE 尼
老團長端起茶杯,湊到嘴邊,沒喝,又放下了。茶水的味道聞起來不對,有一股土腥味,像是用雨後的積水泡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X9Nyg4FDW2 尼
「今年為什麼又請戲班?」他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BUqMqTWQUb 尼
村長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混濁,像兩顆煮過頭的魚眼。他看著老團長,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ww3kv26ANZ 尼
「普渡嘛,總要熱鬧熱鬧。」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3naNA6RRTW 尼
村長說完,停了一下,像是想把話吞回去,最後還是低聲補了一句: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quNPF9nFZm 尼
「去年……就差點壓不住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x74zyeyrhZ 尼
老團長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EHlxok3t0c 尼
「什麼壓不住?」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sMLCf7FANV 尼
村長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的東西很複雜——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9zLg2fbVXH 尼
像是求他留下,又像是在等他自己後悔。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MCmivMIvU1 尼
老團長沒再問了。他已經知道這個人不打算說實話。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會拒絕——三百塊,他需要那三百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p3QMRtol4c 尼
他站起來:「我去看看戲台搭得怎麼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2S3daE3UJ6 尼
村長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陽光從外面照進來,照在村長的臉上,老團長這才看清他的表情——不是友善,不是敵意,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愧疚,又像害怕,更像一個知道自己做錯事但已經來不及挽回的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3pOoZroAHJ 尼
「晚上風大,」村長說,「早點收工。」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AJBlHsH6U2 尼
老團長走出辦公室,往村口走。經過那些土角厝的時候,他看見幾個村民站在門口,用同樣的表情看著他——不說話,不動,就是看著。那些人的眼睛都很暗,像屋裡的角落,光進不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pTJpsROpTm 尼
他加快腳步。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W7NfPaggp7 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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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龍眼樹下的時候,戲台已經搭得差不多了。林坤城正站在台上,一隻腳踩著台板,用力踏了幾下,檢查會不會晃。他看見老團長走過來,從台上跳下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S6mJge9Geu 尼
「團長,」他低聲說,「這地方不對。」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jhNxNp2IPA 尼
老團長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棵龍眼樹。日頭已經偏西了,樹影被拉得很長,從樹根一路延伸出去,覆蓋了大半個戲台。那些影子看起來不像樹枝,像無數隻手,從地底伸出來,五指張開,慢慢伸向舞台的邊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0Hs5ir12mv 尼
「我知道。」老團長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yGPjbhVhxZ 尼
「那我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ms3hqaceJg 尼
「演。」老團長轉過身,看著牛車上那尊用紅紙蒙臉的大士爺像。夕陽照在紅紙上,反射出一種暗紅色的光,像是紙在滲血。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8PENANA1GdPSb0QuS 尼
「演完就走。」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gKfeDIb0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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