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夜戲 (全20集) - 第二章：入村龍眼樹

從山下到塗角坑，只有一條路。

那條路不能叫路，是牛車輾出來的兩道溝，深的地方可以淹到腳踝，淺的地方被芒草吞了，要人下車用鐮刀劈開才能走。戲班三輛牛車，頭一輛載戲箱，第二輛載人，第三輛載道具和那尊用紅紙蒙臉的大士爺像。老團長坐在頭一輛的車轅上，手裡握著韁繩，眼睛瞇成一條線，看著越來越陡的山坡。

阿德在第二輛車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副團長林坤城坐在他旁邊，手裡抱著一面堂鼓，一直沒放下過。他從進山開始就沒說話，眼睛四處看，像在數路邊的墳。

那些墳是真的多。

路兩旁的雜草叢裡，隨處可見隆起的小土丘，有的插著竹竿，上面掛的紙錢早就爛光了，只剩幾條白布在風裡飄；有的連竹竿都沒有，就是一堆土，長滿了芒草，要不是形狀像墳，根本看不出來。更常見的是塌了一半的墳，墓碑歪倒在一旁，被苔蘚蓋住，看不清上面寫什麼。還有一些墳乾脆裂開了，露出裡面的磚室，黑洞洞的，像張開的嘴。

「這些墳都沒人掃。」林坤城說。

拉胡琴的老陳頭瞄了一眼，哼了一聲：「這個庄頭的人大概死光了，剩鬼住。」

「別亂說。」林坤城制止他，但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那些墳幾眼。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有些墳的土是新翻的，不是最近，但也不是很久——大概一年內有人挖過。他沒說出口，但心裡有個念頭像蒼蠅一樣繞來繞去：為什麼要挖墳？

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樹越來越密，日頭被樹葉遮成碎片，灑在地上像銅板。空氣裡有股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種類似潮濕地窖的氣味，悶悶的，從腳底往上冒。

牛車拐過一個彎，塗角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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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像被人隨手扔在山谷裡，幾十間土角厝散落在龍眼樹和竹林之間，屋頂的瓦片有的缺了，有的長了青苔，看起來很久沒有人修過。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龍眼樹，大得不像話，樹冠像一把巨傘遮住了半個天空，樹根從土裡翻出來，像一條條枯骨橫在地上，最粗的根比成年男人的腰還粗。樹下有一間小祠，磚砌的，不到一人高，門口擺著一個香爐，裡面插滿了香腳——不是新插的，都發黑了。

林坤城跳下車，走到小祠前面，彎腰往裡看。裡面沒有神像，只有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四個字：萬善同歸。

他的後背突然一陣涼。

萬善同歸——這是給無主孤魂的祠。換句話說，這棵龍眼樹下，埋的是沒人認領的死人。

「看什麼？」阿德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跳下車走過來，往小祠裡瞄了一眼，「哦，有應公啊。這個庄頭連百姓公廟都蓋得這麼小氣。」

「別亂講話。」林坤城的語氣比平時重。

阿德聳聳肩，轉身去看那棵龍眼樹了。他伸手摸了摸裸露的樹根，樹皮粗糙得像砂紙，摸起來不像樹，倒像某種動物的皮膚。他抬頭往上看，樹葉太密了，看不見天空，只看見無數細小的縫隙，光從那些縫隙裡漏下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掉下來的。

「這棵樹幾年了？」他問。

沒有人回答。村民不知什麼時候聚了過來，站在遠處看著他們。那些人穿著灰撲撲的衣服，臉上的表情像剛睡醒，眼睛半開半闔，沒有歡迎的意思，但也沒有趕人的意思——就是看著，像在看一群從沒見過的東西。

老團長從第一輛車上下來，拍了拍褲管上的灰，朝那些村民拱了拱手：「各位鄉親，錦玉興戲班，請多關照。」

沒有人回應。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老人才從人群裡走出來。他大概七十多歲，穿一件洗到發白的對襟衫，腳踩草鞋，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走到老團長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接東西的手勢。

老團長愣了一下，隨即從懷裡掏出那張紅紙契約，遞給他。

老人接過去，瞇著眼看了一會兒，點點頭：「跟我來。」

他是村長。

老團長跟著村長走了，臨走前回頭看了林坤城一眼。那一眼裡有話，但沒說出口。林坤城看懂了——「盯緊點，這地方不對。」

戲台搭在龍眼樹下。

說是戲台，其實就是幾塊木板拼起來的檯子，去年搭的，演完沒拆，風吹雨打一整年，木板翹的翹、爛的爛，有的地方一腳踩下去會滲出水來。林坤城帶著團員先用斧頭把爛板子砍掉，再從牛車上搬下新的木板補上去。釘子不夠，有些地方只能用繩子綁。

他蹲下來釘木樁，鐵鎚舉起來，敲下去。

咚。

木樁入土的聲音不對。不是那種紮實的「咚」，而是空空的、悶悶的，像是底下是空的。他以為是敲到石頭，換了個位置，又敲一鎚。

咚。

這一次他感覺到了——鐵鎚敲下去的瞬間，地底傳來一股微弱的震動，不是鐵鎚造成的反震，而是從更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回應他。

他停了手，把耳朵貼在木樁上。

沒有聲音。

但他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用身體感覺到的——那種震動順著木樁傳上來，經過他的手臂、肩膀，直達心口，像有人在地底深處，輕輕敲了一下牆壁。

「副團長，這塊板子要釘在哪裡？」

小徒弟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他站起來，甩了甩頭，繼續幹活。但他每釘一鎚，那種回應的震動就跟著來一次，像是地底下有一群人，正學著他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敲著。

他不敢再釘了，叫小徒弟來接手。

小徒弟釘的時候，什麼都沒感覺到。

村長辦公室在村子最裡面的一間土角厝，比其他的房子大一些，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塗角坑辦公室」——「室」字的下面還多了一點，寫錯了。

老團長跟著村長走進去，屋裡很暗，只有一扇窗，光線從窗外斜斜照進來，照在牆上掛著的一排照片上。那些照片是黑白的，邊緣發黃，裡面的人穿著老式的衣服，男人戴斗笠，女人裹頭巾，站在一個黑洞前面——那是礦坑口。照片最前面站著一個日本人，穿西裝，戴圓框眼鏡，表情嚴肅，像在檢閱什麼。

「你們這裡以前挖礦？」老團長問。

村長正在泡茶，頭也沒抬：「日據初期挖過，光復後就沒了。」

「挖什麼？」

「煤。淺層的，挖沒幾年就挖完了，後來就封了。」

老團長又看了那些照片一眼。他注意到照片裡的人很多，但每一張都有一個共同點——沒有人笑。不是嚴肅，是那種「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死」的表情，眼睛裡沒有光。

村長把茶杯端過來。茶色很深，近乎黑色，表面浮著一層油光。老團長接過來，沒喝，擱在桌上。

「去年的戲班，為什麼演一半就跑？」他問。

村長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把茶壺放下，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地面。

「風大。」

「風大？」

「這個地方風大，晚上風吹起來，戲台會晃。他們怕危險，就走了。」

老團長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村長始終沒有抬頭。

「那個戲班叫什麼名字？」

「忘了。」

「他們後來去哪裡了？」

「不知道。」

老團長端起茶杯，湊到嘴邊，沒喝，又放下了。茶水的味道聞起來不對，有一股土腥味，像是用雨後的積水泡的。

「今年為什麼又請戲班？」他問。

村長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混濁，像兩顆煮過頭的魚眼。他看著老團長，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

「普渡嘛，總要熱鬧熱鬧。」

村長說完，停了一下，像是想把話吞回去，最後還是低聲補了一句：

「去年……就差點壓不住了。」

老團長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

「什麼壓不住？」

村長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的東西很複雜——

像是求他留下，又像是在等他自己後悔。

老團長沒再問了。他已經知道這個人不打算說實話。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會拒絕——三百塊，他需要那三百塊。

他站起來：「我去看看戲台搭得怎麼樣。」

村長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陽光從外面照進來，照在村長的臉上，老團長這才看清他的表情——不是友善，不是敵意，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愧疚，又像害怕，更像一個知道自己做錯事但已經來不及挽回的人。

「晚上風大，」村長說，「早點收工。」

老團長走出辦公室，往村口走。經過那些土角厝的時候，他看見幾個村民站在門口，用同樣的表情看著他——不說話，不動，就是看著。那些人的眼睛都很暗，像屋裡的角落，光進不去。

他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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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龍眼樹下的時候，戲台已經搭得差不多了。林坤城正站在台上，一隻腳踩著台板，用力踏了幾下，檢查會不會晃。他看見老團長走過來，從台上跳下來。

「團長，」他低聲說，「這地方不對。」

老團長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棵龍眼樹。日頭已經偏西了，樹影被拉得很長，從樹根一路延伸出去，覆蓋了大半個戲台。那些影子看起來不像樹枝，像無數隻手，從地底伸出來，五指張開，慢慢伸向舞台的邊緣。

「我知道。」老團長說。

「那我們——」

「演。」老團長轉過身，看著牛車上那尊用紅紙蒙臉的大士爺像。夕陽照在紅紙上，反射出一種暗紅色的光，像是紙在滲血。

「演完就走。」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gKfeDIb0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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