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渡前夜，整個塗角坑安靜得像一座墳。
沒有狗叫，沒有蟲鳴，連風吹過龍眼樹的聲音都是悶的，像被人捂住了嘴。戲台搭在樹下，木板和帆布圍出一塊半露天的後台，一盞油燈掛在柱子上，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把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像有什麼東西在帆布外面走來走去。
副團長林坤城蹲在地上，拿著一塊蓋棚剩下來的白石灰在泥地上畫格子。戲班二十一個人，後台就這麼大，睡覺的地方只能用粉筆畫出來，一人一格，像停屍間。他畫到最靠門邊的那一格時，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塊當作門的帆布。帆布只蓋了一半，底下空了一大截，夜風從那裡灌進來，冷颼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
「阿德，你睡這裡。」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德正靠在戲箱上剔牙，聞言把牙籤一吐：「為什麼又是我睡門邊？」
「你年紀最小。」
「小歸小，我掛頭牌欸。頭牌睡門邊，像話嗎？」
林坤城沒理他，轉身去整理道具了。阿德在後面嘀咕了幾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所有人聽見：「有的團長把頭牌當寶，我們團長把頭牌當狗。難怪錦玉興越唱越回去。」
拉胡琴的老陳頭咳了一聲，暗示他閉嘴。阿德當沒聽見，一屁股坐在身後的戲箱上。
「起來！」
林坤城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劈過來，整個後台的人都嚇了一跳。阿德也被嚇到了，但不是嚇到站起來，而是嚇到僵在那裡，屁股還黏在戲箱蓋上。
林坤城三步併兩步走過來，一把抓住阿德的上臂，把他從戲箱上拽起來。他的力氣大得出奇，阿德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你是聾了還是不要命了？」林坤城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我白天說過什麼？戲箱不能坐！」
阿德揉了揉被掐痛的手臂，嘴角掛著笑，但那笑容已經有點僵了：「坤城哥，一個箱子而已，坐了會怎樣？會死人喔？」
林坤城盯著他，眼睛裡沒有一點笑意。他指著那個戲箱——木頭已經發黑，紅漆斑駁，蓋子上用金漆寫著「錦玉興」三個字，金漆也掉了大半，只剩隱約的筆畫。箱子的四個角包著銅皮，銅皮鏽成了綠色，像長了霉。
「這個戲箱，是第一任團長從唐山帶過來的。」林坤城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不該被大聲講的秘密，「一百多年了，比我們所有人的阿公加起來還老。祖師爺的牌位以前就供在這個箱子上面，後來才分出去。你坐的不是箱子，你坐的是祖師爺的位。」
阿德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這不是迷信，這是規矩。」林坤城繼續說，「我師父——也就是你師傅——他年輕的時候，親眼看過一個人坐了戲箱。那個人不信邪，說『一個箱子而已』，跟你一樣。坐下去的那天晚上，嗓子就啞了，第二天早上起來，右手舉不起來。一個月後，他離開了戲班，聽說後來去碼頭扛貨，被貨物壓斷了兩隻手。」
後台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滋滋聲。
阿德吞了一口口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過身，走到自己的床位，把被子鋪開，躺了下去，臉朝著牆。
林坤城看著他的背影，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繼續整理道具。但他心裡知道，阿德沒有聽進去。阿德那種安靜，不是反省，是賭氣。
半夜，後台的人都睡了。
阿德沒有睡。
他睜著眼睛，盯著面前的土牆。牆是用泥土和稻草糊的，有些地方裂開了，裂縫裡黑黑的，像一條條細小的蛇。他聽見其他人的呼吸聲——老陳頭打呼，小徒弟磨牙，林坤城的呼吸最淺，像怕吵到誰似的。
他坐起來。
動作很輕，像貓。他先把腳伸出被子，踩在地上，地面是泥的，涼涼的，有點濕。他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醒來，才慢慢站起來。
油燈還亮著，但火苗被捻到最小，只剩一顆黃豆大小的光，勉強照出後台的輪廓。戲箱堆在角落，最大的那一個——祖師爺的那一個——壓在最下面，上面又疊了兩個小箱。大士爺的紙紮像站在戲箱旁邊，用紅紙蒙著臉，紅紙在微光裡看起來像一塊乾掉的血痂。
阿德走到戲箱前面，蹲下來。
他沒有立刻坐上去。他先回頭看了一眼林坤城的位置，確認他還閉著眼睛，然後把手放在戲箱蓋上。木頭很涼，表面的漆已經龜裂，摸起來像老人的皮膚。
「一個箱子而已。」他低聲說，像是在說服自己。
然後他坐了上去。
不是輕輕地坐，而是像故意要證明什麼似的，用力往下一頓，整個戲箱發出「嘎」的一聲悶響，像骨頭被壓彎的聲音。他還沒完，又站起來，跳了兩下，每一次落地，戲箱都發出更響的哀鳴。
他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有點扭曲，像是高興，又像是害怕。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面小圓鏡，靠在另一個戲箱上，鏡面對著自己。油燈的光太暗，鏡子裡他的臉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兩個眼睛像兩個洞。
他從腰帶上解下裝顏料的小布袋，倒出硃砂、石黃和鍋煙，用手指沾了水，在掌心裡調開。硃砂化開的時候，他的手掌變成了紅色，像是受了傷。
他開始畫臉。
先用白粉勾眼眶——這是他閉著眼睛都會的動作。然後用黑墨畫眼珠、眉毛、鼻窩。關公的臉譜講究威嚴，眉要斜，眼要長，臉紋要像刀刻的一樣利。他的手很穩，每一筆都精準，像是用尺量過的。
畫到眉心，他停了。
硃砂筆懸在印堂上方，筆尖的顏料飽滿得像一滴血。
他知道正確的位置在哪裡。眉心正中央，偏上三釐米，那裡是「正神位」，點了，神就來了。師傅教過他，師傅的師傅也教過，一代一代傳了一百多年。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張臉已經畫了一大半，關公的威嚴已經出來了，但因為沒有點睛，眼睛看起來空洞洞的，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神來了又怎樣？」他對著鏡子說，「神來了，戲班就不會窮了嗎？神來了，我就不用睡門邊了嗎？」
他把筆往下移。
眉心下方，正中央，偏下三釐米。
點下去。
硃砂觸到皮膚的瞬間，他感覺指尖一麻，像被針扎了一下。他縮了一下手，但筆已經落下去了，一顆飽滿的紅點印在眉心下方，像第三隻眼睛，像一顆子彈打出來的洞，像一滴永遠不會乾的血。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
那張臉已經不是關公了。關公的臉威嚴、正氣、神聖——這張臉陰沉、凶煞、像要殺人。民間有一種說法，臉譜點錯位置，叫「破面」，演的不是神，是鬼；不是關公，是「關公死後的怨魂」。
他應該馬上擦掉。
但他沒有。他看著鏡中的那張臉，竟然覺得——好看。比原來的關公好看。有一種禁忌的美，像偷嚐禁果的滋味，明知道不該，卻捨不得吐掉。
他把鏡子拿近一點，想看得更清楚。
然後他發現不對。
鏡子裡那張臉，比他慢了一瞬。
不是同時轉頭。是他轉頭的時候，鏡子裡的倒影遲了一拍，才跟著轉過來。那差距極短，短到幾乎不存在，但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他確定。
他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把鏡子放下，但手指像被黏住了一樣，動不了。他只能繼續看著鏡子，看著那張不屬於任何神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
那雙眼睛眨了。
他沒有眨。
鏡子裡的那張臉，對他笑了一下。
阿德猛地摔掉鏡子，鏡子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戲箱底下去了。他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勺撞在牆上，痛得他眼冒金星。他張開嘴想叫，但喉嚨像被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後台一片死寂。
油燈的火苗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大了，照得整個後台通亮。他看見那些睡在地上的人——老陳頭、小徒弟、文武場的樂師——每個人都睡得很沉，臉朝著天花板，嘴巴微張，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個都沒有醒。
然後他聞到一股味道。
不是土腥味。是一種更濃、更重的味道，像腐爛的木頭，像泡過水的骨頭，像——
在民俗規矩裡，大士爺紙紮在還沒正式點睛開光前，本應只是一具不具神聖靈性的「空殼」。可這種空殼若沒有正神結界護著，最容易招致野鬼依附。此時，戲子在後台自毀神位、褻瀆祖師爺，便如同親手撤去了護身的陽火，開了招陰的惡鬼之門。這塗角坑山谷裡堆積了七十年的無主鄉厲怨氣實在太重，一察覺後台的祖師爺結界破裂，陰氣便如黑霧般瘋狂朝這具原本毫無靈性的紙紮「空殼」裡溢入，使其提早成了周圍荒山冤魂爭相依附的巨大容器。
他慢慢轉頭。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KVBmmAoA
大士爺的紙紮像站在角落。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myvWB5Yyw
紅紙還蒙在臉上，但紅紙的下緣濕了一片，顏色從暗紅變成深黑，像是有液體從紙裡面滲出來。那液體順著紙紮的身體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戲箱上，發出細微的「答、答」聲。 」
阿德盯著那張紅紙，心跳得像要炸開。
他看不見紙下面的臉，但他知道——那張臉正在看著他。
不是「好像」在看他。是確確實實、百分之百、毫無疑問地在看著他。他能感覺到那股視線，穿過紅紙，穿過黑暗，穿過空氣，像一根針一樣釘在他的臉上。
他應該跑。
但他的腳像長在地上了一樣，動不了。
他只能坐在那裡，坐在祖師爺的戲箱上，畫著破面的關公臉，被一尊紙紮的大士爺盯著，一動也不能動。
夜風從帆布的縫隙鑽進來，吹動油燈的火苗。
火光搖了一下。
紅紙上那一塊濕掉的痕跡，在搖曳的光裡，看起來像一張正在笑的嘴。
「答。」
又一滴黑色的液體落在戲箱上。
阿德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看見的是——當他閉眼的那一刻，大士爺紙紮像的頭，緩緩地、極慢地、像生了鏽的機器一樣，朝他轉過來。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de0zELpS
紅紙沒有動。
但紙下面的那張臉，轉過來了。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8ubO543J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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