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Plagiarism!WRyymzXKo6TQPdgfbx6Qposted on PENANA 午後的陽光像舊棉被,又厚又髒地蓋在戲台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T6DjVSEXPz 尼
「錦玉興」三個字懸在台額,金漆剝落了大半,遠遠看像誰用墨汁寫的訃聞。台下長條凳空蕩蕩排成十幾排,凳面被風吹日曬得發白,有幾條缺了腳,歪著身子靠在旁邊。三隻野狗蜷在最後一排的凳底,其中一隻抬了抬眼皮,又沉沉闔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Z3Q6ruvckh 尼
台上正演《鐘馗嫁妹》。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BlJ8kQI7Ff 尼
鐘馗一身黑蟒,臉譜畫得虎虎生風,卻遮不住肚子那塊補了又補的破洞。他揮著紙糊的寶劍,每跨一步,台板就發出衰老的咿呀聲,像骨頭在響。身後的鬼卒只有兩個,一個是副團長兼鼓師,一個是十六歲的小徒弟,臉上塗了鍋灰充數。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MvIpFe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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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戲班一共有二十一口人,但在這電影和歌舞團興起的年頭,錦玉興早就凋零了。這二十一口人裡,除了一些負責搬道具的粗工和老弱婦孺,真正能上台的旦角大嫂和幾個師妹,此時因為一連三天沒吃飽,全在牛車棚裡躺著發昏,連起坐化妝的力氣都沒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wxWKkTkpGj 尼
「鐘馗」繞了兩圈,突然停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dZmQFPEVfJ 尼
「不對。」他把劍往腋下一夾,朝台邊喊,「文武場呢?鐘馗出場要緊鑼密鼓,你打的是送葬的板?」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aQ8rgxOSXk 尼
文武場只有三個人:一個拉胡琴的老頭,一個吹嗩吶的瘸子,一個敲鑼的少年。吹嗩吶的放下樂器,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笑:「團長,昨晚沒吃飽,吹不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snvFPqZgch 尼
老團長——也就是台上那個肚子破洞的鐘馗——把臉譜往上一推,露出滿是汗水的臉。他的年紀沒人說得準,有人說五十五,有人說六十五,只知道他十六歲就進了戲班,至今整整五十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fPoWvLSFKb 尼
「沒吃飽?我三天沒吃飽還不是照樣唱。」老團長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從頭來。文武場,給我打起精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OEEPX517FO 尼
拉胡琴的老頭翻了個白眼,把琴弓搭上弦,鋸木頭似地拉了起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GTOYJrfszx 尼
台下的三隻野狗同時站起來,轉身走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mSJHINz9oP 尼
排練結束後,老團長蹲在戲台邊的合院天井裡數錢。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Aiqzpcg7i7 尼
銅板在他掌心裡叮叮噹噹響。他用拇指和食指一枚一枚捻起,數到第三遍的時候,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年老的那種抖,是心裡發涼的那種。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1w7Ia6ZEhJ 尼
七十八塊四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xSKoARe9HO 尼
戲班連他算在內,一共二十一口人。二十一張嘴要吃米,三頭老牛要餵草(其中一匹已經瘦得像驢),還有戲箱要修、刀槍要補、臉譜的顏料快見底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Z4nGgd5Jgg 尼
他抬起頭,看見晾衣繩上掛著一排戲服。武生的靠旗被風吹得像投降的白旗,旦角的披風洗到褪色,水袖邊緣已經磨成鬚鬚。那些戲服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很輕、很薄,像一層隨時會被吹走的皮。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N29LDRq6Ea 尼
「團長。」副團長從後門走進來,手裡端著兩碗稀飯,「先吃。」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QSKPFxMscm 尼
副團長姓林,本名林坤城,三十五歲,是戲班裡唯一讀過書的人。他年輕時在公學校讀了六年,後來家道中落才被賣進戲班。老團長從那時就看中他——這個人沉穩、耐得住,比誰都適合接團長的位置。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w7bfDw3Nbk 尼
老團長接過碗,沒吃,擱在旁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WyQuP0cocb 尼
「坤城,」他說,「這個月接了幾個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0sDA3nE9nE 尼
「三個。」林坤城在他對面蹲下來,「後天在麻豆,二十號在善化,月底——」他頓了一下,「月底有一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P4qLRxbbH9 尼
「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PcdRdYMPe5 尼
林坤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紅紙,攤開來。紙上用毛筆寫著幾個字,字跡歪扭,像是握筆的人不太識字。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YnQGGrV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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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角坑,普渡,農曆七月十四。」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f6lmAte6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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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團長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T2b1awpxxi 尼
「塗角坑?在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J17jZ5pwcr 尼
「山裡面,靠曾文水庫那邊。要翻一座嶺,牛車要走一天。」林坤城的聲音壓低了,「團長,那邊……不乾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58MSYdhi0E 尼
「怎麼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BDXd8ZD3qr 尼
「去年也有人請戲班去,演一半就跑了。戲班的人回來之後,什麼都不肯說,問急了只說『以後再也不去那個地方』。」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0OtzvVcOBx 尼
老團長把那張紅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看著「塗角坑」三個字,像是要從筆畫裡看出什麼端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bbkhBT37Az 尼
「給多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1iHTepEMIy 尼
「三百。」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MASdF28Q9U 尼
老團長的手不抖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IYxEQuVhC0 尼
三百塊。夠買一個月的米,夠補戲服,夠——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dxISQncqJm 尼
「接。」他說。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trKOpGg9Hu 尼
阿德回來的時候,夕陽已經把天井染成銹紅色。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v8MsANJFFe 尼
他是戲班的小生,也是老團長的養子——嚴格來說不是養子,是「學徒」。五歲那年被父母用一紙賣身契換了兩斗米,從此姓了師父的姓,叫「德」不叫「名」,因為戲子不需要名字,只需要一個讓人叫得順口的單字。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b7L9Ayj7bN 尼
阿德今年二十二,長相俊,嗓子亮,身段靈。老團長說他是「錦玉興」三十年來最好的小生,這話不假,但阿德聽多了就不當一回事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8erBl0vZlT 尼
他肩上扛著一袋東西,走路的樣子像腳底裝了彈簧,輕飄飄的,連影子都比別人長。他把那袋東西往地上一扔,袋子裡發出陶罐碰撞的聲音。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7lSlbCnKVY 尼
「師傅,我借了兩罈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jLV5I49cVW 尼
「跟誰借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00xfIHwYhz 尼
「雜貨店的阿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WHf9tyEiRS 尼
「用什麼借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WV30tk86yu 尼
阿德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好說歹說,把咱們『錦玉興』的字號押在那,記在帳單上賒來了兩罈紅露酒。反正我這張臉好看,阿婆樂意讓咱們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wRyiDCzfAc 尼
老團長沒笑。他把那袋酒推到一邊,指著角落裡一堆沾滿灰塵的道具:「把那些擦乾淨。明天要出門。」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12sNcuEVBN 尼
阿德看了那堆道具一眼。有幾把生了鏽的寶劍、兩頂塌了形的紗帽、一面破了洞的堂鼓,還有一尊半人高的紙紮——大士爺,青面獠牙,站在戲箱旁邊,臉上落了一層灰,看起來像在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izJq0YIrAJ 尼
「又出門?」阿德蹲下來,撿起一塊抹布,隨手在劍鞘上抹了兩下,「這個月已經跑了四個庄頭了,再跑,連褲子都要跑掉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8ir7XbMhR8 尼
「月底這個給三百。」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7WbA9WsoB0 尼
阿德的抹布停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Q7jbbZTmri 尼
「三百?」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Q0xPc3Nniv 尼
「三百。」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ZEyNo7Z5PG 尼
「那我去。」阿德站起來,把抹布往肩上一甩,「不過師傅,我先說,這個月的錢要分我多一點。上個月我唱了三場正戲,分到的比文武場多沒多少。」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CXT5tSW24r 尼
老團長抬起頭看他。那雙眼睛在暮色裡很暗,像兩口乾掉的井。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iYpj3jto5P 尼
「你坐過戲箱沒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kWY7yoCDIm 尼
阿德愣了一下:「什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RKVpKUylO5 尼
「戲箱。祖師爺傳下來的戲箱。你坐過沒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fUDlv6ahjc 尼
阿德的眼神飄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快得像風吹過水面,但老團長看見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sP8kIRliNP 尼
「沒有。」阿德說,語氣太急了,「我怎麼可能坐那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9D1EXNufuh 尼
「那就好。」老團長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戲箱不能坐,坐了祖師爺不護,聲會倒,手會廢——那是命還在的時候。臉譜不能亂點,點錯了,神不認你,台上就沒人鎮場。點睛更不能亂來。」老團長停了一下,看著角落那尊大士爺。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WrJjPMNVv6 尼
「戲箱是位,臉譜是門,點睛是請。位不在、門開錯、請錯人——來的,就不是神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15dy8Xwouw 尼
「知道了知道了。」阿德擺擺手,像在趕蒼蠅,「師傅你這些話從我五歲講到現在,我都會背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n3Hv90T5zz 尼
老團長沒再說什麼。他走進正廳,在祖師爺的牌位前站了一會兒。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ro0lB9dIzZ 尼
牌位很舊,木頭已經變成深褐色,上面的字磨到幾乎看不見。據說這是戲班第一任團長從唐山帶過來的,一百多年了,比這個島上大多數人的祖宗牌位都老。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RuZqTWahMY 尼
老團長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OEUTyPtJY6 尼
燭火沒有風,卻同時搖了兩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09LGaHKLmc 尼
像有人在牌位後面,輕輕嘆了一口氣。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CpStfY25oU 尼
深夜,阿德一個人坐在後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bNnbebyl0X 尼
後台是合院右廂的一間空房,白天堆戲箱,晚上睡人。阿德的鋪位在最靠門邊,風從門縫灌進來,涼颼颼的,他一向不滿這個位置,但今晚他沒抱怨——因為大家都睡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imTLsxJgRB 尼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面小圓鏡,那是他在鎮上百貨店買的,邊框已經生鏽,但鏡面還亮。他把鏡子靠在牆上,就著一盞油燈,開始畫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k3iWDtyrrs 尼
硃砂、石黃、鉛粉、鍋煙。他先用筆沾了白粉勾出眼眶的位置,再用黑墨畫出眼珠,然後是眉毛、鼻窩、臉紋。關公的臉譜他畫過不下三百次,閉著眼睛都能畫——眉心的硃砂要點在印堂正中,偏上三釐米,這是「正神位」,點了,神就來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pne9ZDBvwx 尼
但他的筆停在眉心下方。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JVWkuLTF5q 尼
不是不小心。是他故意的。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OonOc57o8X 尼
他想知道,如果點錯了會怎樣?師傅說「神不來,鬼就來了」,但師傅從來沒說他親眼看過。師傅說的所有規矩,都是「聽說的」、「老一輩傳下來的」、「祖師爺說的」。阿德二十二歲了,他沒見過神,也沒見過鬼,他只見過窮。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13mN9YjdIm 尼
他把硃砂筆按下去,在眉心下方點了一顆紅點。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cg6YOULhBL 尼
那顆紅點在燈光下像一滴血。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VVSNnlIf5c 尼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關公的臉,凶死的眼神。他本來想笑,但笑到一半,後頸突然一陣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bFDxa6Uan5 尼
不是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lRiC6bBe17 尼
他慢慢轉頭。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DdbazAmZX6 尼
角落裡,大士爺的紙紮像站在戲箱旁邊,青面獠牙,瞪著他。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gEjlye215b 尼
阿德盯著那尊紙紮看了五秒鐘。然後他轉回去,把臉上的硃砂擦掉,吹滅油燈,鑽進被窩。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aMEBO9JlMR 尼
他沒看見的是,在他吹燈的那一瞬間,大士爺的眼珠——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m0nZbT3rA0 尼
動了一下。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ensC0uEZeg 尼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ITIZ5H3HsP 尼
老團長把所有人都叫起來,在院子裡排成兩列。牛車已經套好,戲箱已經搬上車,樂器用油布包了兩層。阿德是最後一個出來的,頭髮亂得像鳥窩,一邊走一邊繫扣子。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uYe8EpFVtQ 尼
老團長站在台階上,手裡端著一碗清水。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xFrUTDXIs4 尼
「每個人都過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gw1Di9yPfb 尼
他用柳枝沾了水,往每個人身上彈。這是「淨身」的儀式,出門前的規矩,阿德覺得多此一舉,但還是低了頭讓水珠落在腦門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X4TBkNNNGS 尼
彈到最後一個人,老團長放下柳枝,清了清喉嚨。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Xbkg1YNy82 尼
「出門在外,規矩要守。」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戲箱不能坐,坐了倒嗓、斷手。臉譜不能亂點,點了神不來。後台不能嬉鬧,祖師爺在看。還有——」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oJHSojLL2w 尼
他看向大士爺的紙紮像。那尊像已經被請上車,用紅紙蓋住臉,只能看見青色的獠牙從紙下露出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LXIQDXrSFq 尼
「大士爺是普渡公,是來收孤魂的。對他要有禮,說話要輕,動作要慢。點睛的時候,心要正,手要穩。誰要是亂來——」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WuPrLCYLYe 尼
他沒說下去。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u5yAxwuZvG 尼
阿德在隊伍裡翻了個白眼。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cOxnmdsZ5I 尼
老團長最後看了所有人一眼,轉過身,對著祖師爺的牌位深深一鞠躬。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M2piVBgdA3 尼
牌位前的蠟燭,在他彎腰的那一刻,同時熄滅。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TwLAEFt4Ny 尼
沒有人注意到。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bfJ6iJZQ1J 尼
牛車的輪子碾過碎石路,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阿德坐在最後一輛車上,背靠著用紅紙蒙住臉的大士爺像,翹著腳,嘴裡哼著歌。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VMLoa9Tzq6 尼
他哼的是《武松打虎》的唱段,調子輕快,像是要去郊遊。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13PENANAKW4QsAGqR7 尼
他不知道的是,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能這樣毫無顧忌、輕快地哼著戲腔。再過不久,這副被他視為傲慢本錢的嗓子,就將應來無法挽回的宿命。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t78ZTLeP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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