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望海巫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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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國的風，一年四季都帶著厚重的鹹腥味。

　　那種味道黏糊糊的，夾雜著曝曬在烈日下的魚乾、腐爛的馬尾藻，以及紅磚牆角長年被海風啃噬而剝落的粉塵。

　　在這樣一個彷彿連時間都被陽光曬得融化的偏遠漁莊裡，保寧宮是村民們在狂風巨浪中唯一的定錨。

　　保寧宮的廟宇規模不大，燕尾脊上的剪黏早已在風吹雨打中褪了色，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膏骨架。

　　廟埕立著兩根粗糙的龍柱，石雕的鱗甲間卡著經年累月的黑色海沙。

　　正殿裡那張巨大的烏心石神案，卻被歲月與無數雙沾滿魚腥與汗水的手掌，擦拭得如鏡面般漆黑鋥亮。

　　那張神案，是年幼的恩賜專屬的小天地。

　　當村子裡其他的小女孩在烈日下的沙灘上撿拾蛤蜊、在木麻黃林子裡抓蟬，弄得滿身大汗時，恩賜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悄悄溜進正殿，像一隻靈巧的小貓，輕手輕腳地鑽進那張烏心石神案底下。

　　神桌底下有著與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裡長年不見陽光，卻一點也不顯得陰冷。

　　底下的泥土是乾爽的，散發著一種被爐香經年累月烘烤過後、溫暖而乾燥的土地氣息。

　　每當恩賜躺在底下，上方就會傳來沉穩、厚實的烏心石木頭香氣，與裊裊上升的檀香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能讓人徹底安下心來的味道。

　　她常常在那裡睡午覺。外頭是滾燙的、足以把人曬掉一層皮的南國盛夏，而神案下卻是一片寧靜的庇護所。

　　在半夢半醒間，恩賜總能感覺到一些奇妙的事。

　　那不是聲音，也不是畫面。

　　而是在炎熱難耐的午後，她那有些枯黃、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毛糙的頭髮上，總會覆上一雙溫柔、修長且無比輕柔的手。

　　那隻手很溫暖，卻又帶著一點點海水的涼意。

　　那股涼意並非寒冷，而是像夏夜裡吹過海面的微風，帶著撫平一切焦慮的輕柔，將她所有的燥熱與不安悉數撫平。

　　每當那隻手輕輕撫過她的額頭與髮梢，恩賜就會在夢裡甜甜地笑出聲來，抱著自己的膝蓋，睡得無比香甜。

　　「恩賜，妳又躲在底下睡覺了。」

　　一聲溫和的呼喚將她從夢鄉中拉回。

　　恩賜揉了揉眼睛，從神案下的陰影裡探出一個小腦袋。

　　只見阿旺伯正拿著一把用椰子葉梗綁成的掃帚，站在廟埕與正殿的交界處，笑瞇瞇地看著她。

　　阿旺伯是保寧宮的廟公。

　　恩賜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輕鬆地爬了出來，拍拍屁股坐在正殿的門檻上。

　　此時夕陽西下，金黃色的餘暉穿過廟門，將保寧宮的廟埕染成一片燦爛的金色。

　　阿旺伯坐在門檻的另一側，手裡熟練地編織著準備送給村民的出海草鞋。

　　稻草粗糙的纖維在老人的指尖靈巧地穿梭，不一會兒就有了草鞋的雛形。

　　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與廟門口的龍柱交疊在一起，顯得無比安詳。

　　恩賜蹲在一旁，雙手托著下巴，大眼睛看著阿旺伯那雙因為長期勞作而指節粗大、佈滿老繭的手。

　　「阿爸，」恩賜好奇地歪著腦袋，聲音軟糯地問道：「媽祖婆每天要聽這麼多人求這求那，有人求發財，有人求保佑，祂的耳朵會不會很痛？祂會不會覺得累啊？」

　　阿旺伯編織草鞋的手猛然停了下來，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恩賜那雙純真無邪、滿是關切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一絲不敬，只有孩子最純粹的疑惑與體貼。

　　阿旺伯隨即無奈地失笑，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地敲了一下她的額頭。

　　「沒大沒小，神明的事情哪容得妳這樣胡亂猜測？媽祖婆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神，祂看著咱受苦，憐憫咱都來不及了，哪會嫌累？」

　　恩賜摸了摸有些微痛的額頭，吐了吐舌頭，沒再反駁。

　　但在她的心裡，那尊坐在神龕裡、終年被香煙籠罩的黝黑木雕神像，從來都不是什麼高不可攀、令人敬畏的神明。

　　在她的感受中，媽祖婆更像是一個住在家裡、沉默寡言，卻無處不在、用無盡的慈悲與溫柔默默守護著她、守護著阿爹、守護著全村百姓的慈祥長輩。

　　海風依舊吹拂著，帶著鹹腥的氣息，啃食著保寧宮的紅磚。

　　※

　　恩賜八歲那年的一個午後。

　　那天的天氣異常悶熱，空氣黏稠得彷彿用手就能擰出水來。知了在廟外的老榕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叫得人腦袋發昏。

　　阿旺伯因為操持早上的普渡法事，累得在竹椅上睡著了，發出均勻的鼾聲。

　　恩賜像往常一樣，縮在烏心石神案底下的泥地上。

　　這一次，她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睜著大眼睛，看著神案底下的黑暗，耳朵裡聽著外面一聲接一聲的蟬鳴。

　　漸漸地，那些蟬鳴在她的耳朵裡變得越來越遠，最後竟然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靜謐。

　　那不是絕對的無聲，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聽覺」。

　　她聽到了正殿外長明燈裡菜油燈芯燃燒的極細微劈啪聲。

　　她聽到了廟牆紅磚縫隙裡，幾隻小螞蟻正搬運著死蟬翅膀的沙沙聲。

　　然後，她聽到了水聲。

　　那不是海浪拍打防波石堤的轟鳴，而是深藏在海床之下，無數細小的砂石在底層潮汐的推動下，彼此摩擦、碰撞的低語。

　　每一顆砂石的滾動，都像是一個微小的音符，匯聚成一首只有她能聽見的、關於海洋呼吸的旋律。

　　恩賜有些驚慌，她本能地想要爬出神案，尋找阿旺伯的懷抱。

　　當她抬起頭，視線穿過神案邊緣的明黃色桌幃時，她整個人定住了。

　　在她眼前的世界，變了。

　　原本昏暗的正殿裡，不知何時充盈著無數道光芒。

　　那些光芒不是日光，也不是燭火，而是一道道流動的、淡金色的細流。

　　這些細流極其纖細，宛如最上等的蠶絲，在半空中緩緩飄動。

　　它們的起點是神桌上的青銅香爐。

　　每當香爐裡插上一炷香，裊裊上升的青煙在半空中消散後，並非化為虛無，而是轉化成了這種淡金色的細流。

　　這些細流在半空中交織、纏繞，像是一條條發光的溪水，緩緩地匯聚到神龕方向，最後沒入那尊黑面媽祖婆神像的懷抱中。

　　恩賜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些淡金色的細流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

　　她甚至能從那些細流中，感受到不同的情緒。

　　有的細流流速極快，帶著一種焦灼與顫抖。

　　恩賜順著那條細流望去，發現它的源頭連接著前幾天來廟裡跪拜的林家阿婆。

　　阿婆的孫子得了急驚風，在竹席上燒得糊塗，阿婆在神前哭得眼淚鼻涕一把抓。

　　那條細流此時正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橘金色，像是一根繃緊的弦，帶著祈求與恐懼。

　　另一條細流則顯得無比溫潤如玉，流速緩慢而優雅，散發著淡淡的乳白色光暈。

　　那是村裡的漁船平安歸來時，阿海的妻子來廟裡還願時留下的香火。

　　「這就是……香火嗎？」恩賜在心中默默地想。

　　在她眼裡，保寧宮的香火不是燃燒過後的灰燼，而是一道道流動的願望，是村民們毫無保留的期盼與寄託。

　　她忍不住伸出一隻小手，想要去觸碰那條溫潤的細流。

　　當她的指尖與那道淡金色細流接觸的瞬間，一陣難以言喻的溫暖瞬間傳遍了她的全身。

　　那不是實體觸碰的感覺，而是一種靈魂深處的共振。

　　她彷彿聽見了無數個聲音在耳邊呢喃，有祈求風調雨順的、有希望孩子平安長大的、有企盼出海丈夫歸來的……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並不嘈雜，反而有一種奇特的和諧。

　　恩賜轉過頭，望向神龕中央的媽祖婆神像。

　　那尊木雕的神像依然靜靜地坐在那裡，面容在香煙縹緲中顯得有些模糊。

　　祂沒有開口說話，沒有點頭，也沒有給予任何神蹟般的回應。

　　祂只是沉默著，安靜地承載著這成千上萬道淡金色的願望細流。

　　那種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無邊無際的慈悲。

　　就像是寬廣的大海，無論人們往裡頭倒進什麼，祂都默默地接納、包容，然後用祂自己的方式，將其化為撫慰心靈的力量。

　　「媽祖婆……不說話……」

　　恩賜在心底升起這個明悟。

　　這是一場只屬於她與神明之間的祕密交流。

　　媽祖婆沒有給她任何神力加冕的儀式，沒有在她的腦海裡留下玄妙的法旨。

　　祂只是允許了這個孩子，用這雙眼睛去窺見這個世界的真實，用這雙耳朵去聆聽萬物的呼吸。

　　外面的世界一如既往。

　　阿旺伯還在竹椅上打著呼嚕，一隻蒼蠅在空氣中嗡嗡作響。

　　村民們在廟埕外談論著今天的漁獲與地瓜收成。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悶熱的盛夏午後，一個八歲的小女孩在烏心石神案下，完成了一位「巫」的初次覺醒。

　　※

　　隨著時間流逝，恩賜長成了大姑娘。

　　她的皮膚被南國的太陽曬成了健康的蜜色，那是一種帶著陽光溫度的顏色。

　　她的頭髮不再枯黃，而是變得烏黑濃密，隨意地用一根紅繩紮在腦後。

　　她的眼睛裡藏著海浪的靈動，每當她看著人時，總讓人覺得那雙眼睛清澈得能倒映出整片天空。

　　不知從何時開始，村民們發現，這個在保寧宮長大的孩子，變得有些不一樣。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廟門口。

　　每當她需要感知什麼的時候，她會閉上眼，微微揚起下巴，深吸一口氣。

　　在那一口氣裡，整個大地的訊息就會像潮水般湧入她的感知。

　　她能聞到還隱藏在水平線下方的暴雨。

　　那不是雨水落地後的泥土香，而是一種高空中厚重雲層與海浪劇烈摩擦產生的苦澀與微甜。

　　她能聽到海底沙石移動的聲音，甚至能從那沙石滾動的悶響中，感受到海水深處有一股沉重、冰冷的潛流，正往哪個方向暗自翻湧。

　　更神祕的是，她眼中的「香火」世界變得更加絢麗而複雜。

　　她看見保寧宮的香火細流，不僅僅連接在廟宇之內，甚至延伸到了整座漁村的每一個角落。

　　當村裡的阿婆為了生病的孫子跪求時，那細流就會變得急促，像是一條不安分的小溪，在空氣中發出微微的顫動。

　　當出海的帆船平安歸來時，細流就會變得溫潤如玉，緩緩地融入保寧宮的上空，化為一片淡金色的祥雲。

　　「阿爸，我看見香火在發光。」

　　有一次，在整理神案上的油燈與供品時，恩賜看著那裊裊上升的金色絲線，輕聲對阿旺伯說。

　　阿旺伯正在用抹布擦拭著斑駁的錫燭台。

　　聽到這話，他的手猛地停了下來。

　　老人轉過臉，看著已經亭亭玉立的養女，眼神裡閃過複雜的光芒。

　　有震驚、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早已料到這一天的釋然。

　　阿旺伯沉默了良久，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到恩賜身邊，伸出那雙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

　　「那是媽祖婆在跟妳說話。祂給了妳這雙眼睛，給了妳這副心肝。」

　　阿旺伯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但妳要記住，恩賜。看見得越多，擔子就越重。咱做契子的，不能用這份靈氣去招搖撞騙，更不能用它來圖自己的好處。媽祖婆看著咱，咱就要替祂守著這片海、守著這間廟、守著這群靠海吃飯的人。」

　　「阿爸，我知道。」恩賜看著阿旺伯，眼神無比堅定。

　　她從不覺得這是一種負擔。

　　在她的心裡，這只是她與這片土地、這片海洋共處的方式。

　　她不需要喧囂的儀式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她只是保寧宮前的一株草，一縷風，靜靜地觀察著、聆聽著，用她自己的方式，回饋著養育她的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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