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望海巫女(三)

　　那一年的秋天，天氣熱得有些反常。

　　俗稱「秋老虎」的炎熱籠罩著整個南國漁莊。

　　海面平靜得像是一面巨大的鏡子，沒有一絲風，連浪花都顯得無精打采。

　　天空是一片近乎虛無的湛藍，乾淨得連一朵雲彩也沒有。

　　這樣的日子，對於撐著帆船、靠著風帆與雙槳討海的漁民來說，是出海捕魚的黃金時期。

　　「今天這水色，真是漂亮啊。」

　　港口邊，幾艘大型的木造雙篷網船正在整裝待發。

　　村民們忙碌地往船艙裡裝載著粗鹽、淡水和乾糧。

　　阿雄伯正站在碼頭的木樁旁，指揮著年輕人整理麻繩與竹編的魚簍。

　　阿雄伯古銅色的皮膚上刻滿了歲月的皺紋，他看著平靜無波的海面，滿意地點了點頭：「這趟出去，肯定能滿載而歸。大家手腳快一點，趁著天色好，趕快解纜出海！」

　　阿雄伯不只是村裡說話有分量的長輩之一，他與保寧宮的廟公阿旺伯更是幾十年的生死之交。

　　這份情誼讓他們在村裡就像親兄弟一般，無論遇到什麼風雨，都是互相扶持。

　　此時恩賜正提著一個竹編的籃子，準備去港口邊的魚市換些新鮮的乾菜。

　　當她走到碼頭附近時，原本輕盈的腳步卻突然慢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吸進去，她的眉頭立刻緊緊地鎖了起來。

　　空氣中的味道不對。

　　雖然表面上依然是炙熱的陽光與鹹腥的海風，但在那最深處，卻多了一股極其細微、卻帶著刺鼻焦灼感、宛如乾燥木柴被雷電擊中時產生的煙焦味。

　　那味道帶著令人窒息的沉悶，沉甸甸地壓在她的鼻腔與胸口。

　　她集中精神，將聽覺沉入海底。

　　那不是天上的雷聲，而是海底最深處的礁石與粗沙，此時正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彼此摩擦。

　　那些平時緩慢移動的碎石，此刻就像是被無形的大手劇烈攪動著，在深水裡發出低沉、刺耳的磨牙聲。

　　這意味著，在極遠處的外海，一場恐怖的深海風暴正在翻湧。

　　那海流的巨變正推著滔天的水底暗湧，以驚人的速度朝著這片平靜的港灣席捲而來。

　　恩賜猛地睜開眼睛。

　　她轉過頭，望向保寧宮的方向。

　　雖然隔著重重的咾咕石房舍，保寧宮上空那原本溫潤、平緩流動的淡金色香火細流，此時竟然像是被狂風吹襲的燭火一般，劇烈地顫抖、扭曲起來。

　　那些細流開始往外溢散，帶著一種極度不安的紅色光暈。

　　「不行，不能讓他們出海！」

　　恩賜心中一驚，立刻丟下手裡的竹籃，朝著碼頭狂奔而去。

　　她的草鞋踩在被烈日曬得燙腳的碎石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的眼神裡盛滿了焦急。

　　阿雄伯的帆船已經解開了固定在木樁上的麻繩，年輕的槳手們正握著沈重的木槳，準備合力將大船撐出港灣。

　　「阿雄伯，等一下。」

　　恩賜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

　　聽到呼喊聲，碼頭上的村民和船上的漁夫紛紛轉過頭來，疑惑地看著這個氣喘吁吁跑來的姑娘。

　　「恩賜啊，什麼事這麼急？鞋子都快跑掉了。」一個扛著網具的年輕人笑著喊道。

　　恩賜顧不得喘氣，直接衝到碼頭邊緣，一把拉住了正準備踩著跳板上船的阿雄伯。

　　「阿雄伯，今天別去外海。」

　　恩賜的聲音因為奔跑而有些沙啞，但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今天絕對不能去，那邊的水色變了，海龍王在發脾氣。外海有大風暴，現在出去就回不來了。」

　　聽到這話，原本喧鬧的碼頭頓時安靜了下來。

　　漁民們面面相覷，隨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恩賜啊，妳在開什麼玩笑？」阿雄伯看著晴空萬里的天空，又看了看平靜如鏡的海面，伸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笑著搖了頭：「妳看這天，連一絲雲都沒有，風平浪靜的。我討海捕魚捕了幾十年，看天相的經驗比妳吃的米還多，這天氣好得不能再好了，哪來的風暴？」

　　「是啊，恩賜。我們昨晚看月暈，今天早上看朝霞，都是大晴天的兆頭，哪會變天？」另一位年長的漁夫也搖頭不信。

　　「阿雄伯，相信我。」

　　恩賜沒有退縮，她那雙靈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阿雄伯，眼底深處彷彿有海浪在翻湧：「外海的水色真的變了。現在看著是深藍，但那底下已經變成了死黑，那是水底的沙石在打轉、在磨牙。而且，我聞到了風的味道……那是百里外的暴雨，正朝著這裡衝過來。」

　　「胡說八道。」

　　站在一旁的一個年輕漁民有些不耐煩地撇了撇嘴，放下手中的竹竿：「恩賜，妳雖然是媽祖婆的契孫女，平時在廟裡幫忙，但妳到底不是討海人，懂什麼水色風向？這出海的機會難得，這趟要是耽誤了，全船十幾口人、幾個家庭半個月的嚼穀誰來負責？妳說變天就變天，難道妳那鼻子比天還準？」

　　「我沒有胡說。」恩賜急得眼眶有些發紅。

　　「阿雄伯，你聽聽看浪頭拍在石頭上的聲音。」恩賜聲音顫抖。

　　「那不是平時的浪聲。那浪聲聽起來很悶，像是在打大鼓。那是海底的泥沙被捲起來的聲音！海龍王真的在生氣，求求你，今天真的不能出去。」

　　「這丫頭，今天怎麼瘋瘋癲癲的……」有人小聲嘟囔，催促著阿雄伯趕快上船，別誤了潮水。

　　阿雄伯看著恩賜。

　　他看著這孩子長大，知道她平時雖然安靜，但絕不是個會胡鬧、說謊的人。

　　此時看著她眼中的焦慮與近乎哀求的眼神，老討海人的心裡不由得微微一突，但看看那大好的晴天，他又實在下不了決定。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村民議論紛紛時，一陣沈穩、略帶沙啞的腳步聲伴隨著竹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只見阿旺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拄著一根老竹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碼頭。

　　他雖然年邁，但因為大半輩子都在保寧宮伺候媽祖婆，在村裡極受敬重。

　　阿旺伯走到阿雄伯面前，看著自己這位幾十年交情的生死兄弟。

　　「阿雄啊，聽這孩子一次吧。」

　　阿旺伯的聲音不大，卻無比沉穩，帶著歲月累積下來的份量：「我們兩個從小一起在媽祖婆座下做契子，這幾十年來，什麼風浪沒見過？恩賜這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她的心最清，手最淨。她既然開了口，不顧大家笑話也要來攔，那這就不是她自己的意思，是媽祖婆不忍心看著咱去送死啊。」

　　阿雄伯看著阿旺伯，又看著恩賜。

　　老兄弟那雙渾濁卻無比堅定的眼睛，彷彿帶著千斤重的信任。

　　阿雄伯想起他們年輕時一起出海、一起在神前發誓要互相照顧的誓言，也深知阿旺伯絕不會拿這種關乎全村生計的大事來開玩笑。

　　阿雄伯深吸了一口氣，吐出，看著那平靜得有些詭異的海面，良久，猛地一跺腳。

　　「好！阿旺，我相信你，也相信媽祖婆養大的這孩子。」

　　阿雄伯轉過身，對著船上的漁民大聲喝道：「把櫓收起來！帆卸下來！大家都把東西搬下來，今天不出了，在港裡歇著。」

　　「阿雄伯。」年輕的漁民急了，大聲抗議：「這天氣明明這麼好，就因為這丫頭幾句話，大家就不吃飯啦？」

　　「吵什麼吵。」阿雄伯一瞪眼，威嚴十足地喝道：「老子討海幾十年，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小心。阿旺和恩賜不會平白無故來攔船。都給我動起來，把帆船綁結實了！誰要是敢不聽，以後就別上我的船！」

　　儘管有些漁民心存抱怨，一邊搬著木桶一邊低聲嘟囔著恩賜大驚小怪，但礙於阿雄伯與阿旺伯的威信，大家還是把已經解開的粗麻繩重新死死地套在碼頭的石樁上。

　　恩賜看著那穩穩靠在港灣裡的幾艘木船，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雙頰滑落。

　　此時的太陽依然高懸在空中，陽光炙熱。碼頭上的村民們看著那晴朗的天空，不少人還在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恩賜，覺得這姑娘肯定是中了邪。

　　恩賜沒有解釋，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阿旺伯身邊，承受著那些不解與質疑的目光。

　　※

　　僅僅過了一個小時。

　　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在短短一刻鐘內，發生了令人膽寒的巨變。

　　起初，是海平線的盡頭出現了一條極細的黑線。

　　那條黑線像是一滴墨汁落入清水，在湛藍的畫布上迅速擴散。緊接著一陣狂風毫无預兆地席捲而來，那風不是溫暖的，而是帶著徹骨的、來自海底深處的陰冷潮濕，瞬間將港灣裡殘留的暑氣吹得一乾二淨。

　　「天啊……那是什麼？」

　　守在碼頭邊修補漁網的漁民們驚呼出聲。

　　只見那條黑線此時已經化作了遮天蔽日的黑雲，像是一頭巨大的黑色野獸，翻滾著、嘶吼著，正以排山倒海之勢朝著漁莊壓了過來。

　　原本平靜得像鏡子一樣的海面，瞬間翻滾起狂暴的黑浪。

　　那些海浪高達數丈，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死黑色，每一次撞擊碼頭的石柱，都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激起漫天的浪花。狂風呼嘯著，將岸邊的木麻黃吹得幾乎折斷，捲起的沙石打在人臉上，生疼無比。

　　「暴風雨……真的來了。」

　　「這、這簡直是鬼天氣。剛剛還明明是大太陽啊。」

　　碼頭上的漁民們看著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景象，一個個臉色慘白，雙腿發抖，甚至有人站立不穩，直接跌坐在地上。

　　如果他們剛才按照原定計劃出海，此時正好會行駛到外海的中央。

　　在這種級別的狂風巨浪面前，他們的帆船簡直就像是海面上的一片落葉，瞬間就會被黑色的海浪撕得粉碎。

　　在這樣的天威面前，沒有人能生還。

　　阿雄伯看著那瘋狂肆虐的海面，身體忍不住劇烈地顫抖。

　　他看著那些打在石樁上的驚濤駭浪，手心裡全是一片黏濕的冷汗。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風雨邊緣、衣角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恩賜。

　　老人的眼裡滿是震驚、敬畏與無盡的感激。

　　他快步走到恩賜面前，那雙平日裡穩穩扶著船舵的手，此時正劇烈地顫抖著。

　　「恩賜……」阿雄伯的聲音沙啞著，眼眶裡含著熱淚，死死地抓著她的手：「是妳救了我們整艘船、十幾條人命啊！要不是妳，我們現在已經在海底餵魚了……媽祖婆顯靈，媽祖婆保佑啊。」

　　此時碼頭上的其他漁民也紛紛圍了過來。

　　那些剛才還在低聲抱怨、冷嘲熱諷的年輕人，此時一個個羞愧地低下頭，看著恩賜的眼神，徹底變了。

　　以前，他們只當恩賜是個在廟裡長大，不愛說話的普通姑娘。

　　現在他們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對神明的敬畏，以及對這位默默守護村莊、不聲不響卻能預知災難的少女的無比尊重。

　　「真的是媽祖婆顯靈啊。」

　　面對村民們排山倒海般的感激與讚美，恩賜卻顯得無比平靜。

　　她沒有任何驕傲，也沒有自滿。她只是看著那狂暴的海面，在心中默默地對著那尊終年不語的神像說了一聲：謝謝。

　　她知道，這不是她一個人的力量。

　　是這片海、是這座廟、是那尊終年沉默的媽祖婆，透過她的眼睛和耳朵，將天地萬物的呼吸傳達給了她，拯救了這些勤勞而樸實的人。

　　風雨大作。

　　暴雨傾盆而下，將整個漁莊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恩賜與阿旺伯並肩走在回保寧宮的路上。

　　雖然兩人都被淋成了落湯雞，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但他們的心裡卻是無比的踏實。

　　回到廟裡，正殿外雖然狂風暴雨，木窗被吹得啪嗒作響，但正殿內依然是一片寧靜。

　　菜油燈的火光在風中微微搖曳，將那尊黝黑的木雕神像照得忽明忽暗。

　　恩賜走到神案前，雙膝跪在乾爽的泥地上，仰起頭看著那尊神像。

　　此時，在她眼裡，那些淡金色的香火細流已經恢復了原本的溫潤與平靜。

　　它們像是一條條金色的絲帶，在神像周圍緩緩漂浮，散發著淡淡的、溫暖的光芒。

　　阿旺伯他看著自己的養女，看著她那雙在昏暗的正殿中閃爍著神性與慈悲的眼睛。

　　老人沉默了良久，最後只是嘆了口氣。那嘆氣聲裡，有著對這孩子未來坎坷道路的無限疼惜，卻也有著無比的驕傲。

　　他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那動作與恩賜無數次在神案下夢見的那隻溫暖而輕柔的手，一模一樣。

　　阿旺伯的眼神溫柔而沉重。

　　「妳要記住，恩賜。看見得越多，擔子就越重。今天，妳救了十幾條人命，這就是妳擔子的開始。以後，這片海、這間廟，還有這群人，就要靠妳了。」

　　恩賜看著阿旺伯，又看了看神龕裡那尊依舊沉默不語、不給予任何世俗回應的媽祖婆神像。

　　「阿爸，我不怕。」

　　恩賜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金色的香火光芒中，顯得無比聖潔與美麗。

　　「能替媽祖婆守著這片海，守著大家，恩賜不覺得累。」

　　外面的風雨依舊肆虐，雷聲滾滾。但保寧宮內，卻是一片亙古不變的安寧。

　　香煙裊裊上升，淡金色的細流在半空中靜靜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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