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望海巫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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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零年的南臺灣，夏日熾熱的陽光猶如無聲的熔爐，將整座海岸線的水分壓榨得一乾二淨。

　　在這個尚未被近代文明驚擾的偏遠海隅，坐落著一個擁有百年歷史的小漁村。

　　村子裡只有無數細砂與碎貝殼混合而成的蜿蜒小徑。

　　每當村民赤著腳或穿著草鞋走在上頭，便會發出「嘎吱、嘎吱」的乾癟聲響。

　　那是破碎的貝殼與乾燥的土地在烈日下無聲的交談，也是漁村獨有的腳步聲。

　　海風常年從台灣海峽的方向吹來，帶著濃烈得化不開的鹹腥味與黏膩的濕氣。

　　這股風是無孔不入的，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啃食著保寧宮外牆的紅磚。

　　那些原本飽滿鮮紅的磚石，在海風侵蝕下，表面早已剝落風化，露出了內裡粗糙且略帶灰白的砂土。

　　那座廟真的很小。

　　它不像府城或大城鎮裡那些有著雕樑畫棟、巍峨牌樓的大廟。

　　保寧宮的廟身侷促得令人驚訝，室內空間頂多擠進十個成年人，便會顯得摩肩接踵、連轉個身都嫌困難。

　　主神媽祖婆的神龕前，終年點著幾炷長香，繚繞的煙霧在狹窄的殿堂裡顯得有些擁擠。

　　這座看似不起眼、牆角在陰影處偷偷蔓延著青苔的小廟，卻是全村人唯一的依靠。

　　在那個看天吃飯、科技尚未發達的年代，每一次出海捕魚，都是一場與老天爺、與變幻莫測的黑潮進行的生死豪賭。

　　漁夫們在驚濤駭浪中拚搏，隨時都可能被無情的大海吞噬。

　　唯有回到這座小廟，看著媽祖婆那尊因長年香薰而顯得黝黑、卻慈悲溫柔的金身，看著祂低垂的眼簾與嘴角那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村民們焦慮、恐懼的靈魂，才能得到片刻的安穩。

　　因為廟殿實在太小，村民之間漸漸形成了一種不成文的默契與規矩。

　　前來參拜的人，若看見殿內已經有人跪拜，便會自覺地退到廟埕前那棵巨大的老榕樹下。

　　男人們會蹲在樹蔭裡抽著旱菸、低聲聊著今日的魚汛與潮汐。

　　女人們則圍坐在一旁，一邊剝著剛摘下的豆子、缝補著破損的漁網，一邊耐心地等待。

　　直到前一批參拜者低頭退出那扇窄小的廟門，下一批人才會拍拍褲管上的砂土，依次踏入那狹窄卻無比神聖的殿堂。

　　這一天午後，海面平靜得像是一面巨大的藍色鏡子，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波光。

　　遠處幾艘捕魚的舢舨縮成海平線上隱約的小黑點。

　　空氣中瀰漫著曬魚乾的焦香、發酵蝦膏的酸鹹，以及海鹽被陽光曬透後的氣味。

　　對於這裡的村民來說，這就是生活的味道，雖然粗糲，卻無比真實。

　　五十歲的阿雄，是村子裡最本分的漁夫。

　　他的皮膚長年曝曬在海風與烈日下，粗糙、乾裂得如同老樹皮一般，指甲縫裡永遠夾著洗不淨的魚鱗與泥沙。

　　他平日裡話極少，在人群中總是顯得有些侷促，但他有一副寬厚的肩膀和一副好心腸。

　　誰家的船漏水了，或者誰家缺少人手拉網，只要吆喝一聲，阿雄總是第一個默默擼起袖子上前幫忙的人。

　　這天清晨，阿雄幸運地捕獲了一些雜魚，在港邊處理完畢後，他赤著腳，捲著沾滿海水鹽漬的褲管，步履沉穩地朝著保寧宮走去。

　　他走進廟殿，裡面靜悄悄的，只有兩盞油燈發出豆大的微光。

　　空氣中瀰漫著檀香與烏沉香交織的沉靜氣味，讓人一踏進來，心神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節奏。

　　阿雄熟練地取了三炷香點燃，恭敬地舉過頭頂，隨後雙膝一軟，跪在了神案前那塊磨損得有些凹陷的蒲團上。

　　他雙眼虔誠地望著媽祖的金身，在心中默默感謝這幾日神明庇佑，讓海面平風靜浪，使他得以平安歸來。

　　就在他閉上雙眼準備叩頭的那一瞬間，一種奇異且無法言喻的靜謐感突然排山倒海般襲來。

　　原本從廟外傳來的榕樹葉沙沙聲、遠處村民的交談聲，甚至那本該在盛夏午後顯得聒噪無比的蟬鳴，都在這一剎那徹底消失了。

　　整個空間彷彿被隔離在塵世之外，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緊接著阿雄感覺到一股溫熱卻無比宏大的力量，從他的腳底板一路往上竄，瞬間傳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溫和震顫，如同溫暖的海水將他整個人包裹。

　　他的身軀猛然一僵。

　　原本迷濛的雙眼在睜開的瞬間，變得無比清澈、深邃，透露出一種絕非凡人所能擁有的神聖與威嚴。

　　他那雙粗糙的手掌，緩緩卻重重地按在了那張由烏心石雕刻而成的神桌上。

　　沉悶而有力的三聲巨響，在寂靜的廟殿內迴盪。

　　那力量是如此沉穩，震得神案上供奉的蠟燭與酒杯都跟著微微跳動。

　　緊接著阿雄的身軀開始規律地左右搖晃起來。

　　那搖晃的節奏極其玄妙，不疾不徐，就如同海浪在無風的夜裡，一波一波、溫柔卻不可抗拒地起伏著。

　　在廟埕榕樹下乘涼、剝豆子的村民們，聽到了廟內傳來的異樣聲響，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幾個好奇的村民探頭往廟門口一望，頓時驚呼出聲。

　　就在此時，阿雄開口了。

　　那是阿雄的身體，但從他嘴裡吐露出來的，卻絕非他平日裡那種因為抽菸、高喊而顯得沙啞、帶著砂礫感的粗重嗓音。

　　那是一道清脆、優雅，如同最上等的白玉落在銀盤上、又似清泉流過溪石般的女子聲音。

　　「廟公何在？」

　　這一聲呼喚，音量並不算大，甚至顯得有些輕柔。

　　聲音中攜帶著一種無法直視的慈悲與威嚴，猶如無形的漣漪，瞬間擴散至整座廟宇，甚至穿透了斑駁的紅磚牆，傳到了廟外的榕樹下。

　　「這……這是……」

　　一名正拿著針線補網的婦人手一抖，鐵針差點扎進指頭裡。

　　「是媽祖婆，是媽祖婆降駕了……」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嫗雙膝一軟，當場朝著廟門跪了下去。

　　原本喧鬧的廟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後，無論男女老幼，所有人如同被狂風吹拂的麥穗般，紛紛倒頭就拜，虔誠而顫抖地伏在細砂地上，不敢發出半點雜音。

　　保寧宮的廟公，名叫阿旺，村裡人人都尊稱他一聲「阿旺伯」。

　　阿旺今年剛滿五十歲。

　　在現代看來，這正值壯年，但在這個生活條件艱苦、長年飽受海風摧殘與勞役的日治時期漁村，阿旺看起來早已像個垂垂老矣的長輩。

　　他的背部微駝，臉上爬滿了如溝壑般深邃的皺紋，一雙手因為長年清理香灰、編織草鞋而結滿了厚厚的繭。

　　阿旺的身世，是這個漁村裡人人都知道的傳奇，也是一段令人鼻酸的心酸往事。

　　五十年前的一個寒冬清晨，海風冷得像刀子一樣刮人肌膚。

　　當時的老廟公清晨起來開廟門，點燃第一炷香時，突然聽見神案下方傳來微弱的哭聲。

　　老廟公蹲下一看，在堆放金紙的角落裡，竟然躺著一個剛出生不久、凍得全身發紫的男嬰。

　　男嬰身上只裹著一件破爛褪色的紅棉布，裡面沒有寫著生辰八字的紅紙，更沒有一分錢。

　　那個險些在寒風中夭折的男嬰，就是阿旺。

　　阿旺沒有父母，他是喝著村裡那些剛生產的婦人們的奶水、吃著各家送來的米湯，一口一口被「百家飯」餵養長大的。

　　他自幼便跟在老廟公身邊，掃地、擦神案、學著辨識香的品質。

　　在阿旺的心裡，他這條命是媽祖婆從閻王手中搶回來的，保寧宮就是他的家。

　　他終身未娶，自願將一生的歲月都奉獻給這座小廟。

　　他沒有自己的田地，也沒有居所，廟後方那一間只能容納一張竹床、一張木桌的狹小廂房，就是他棲身了半輩子的天地。

　　當村民連滾帶爬、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到廂房門口，大喊著「阿旺伯，快點，媽祖婆降駕了。」的時候，阿旺正坐在昏暗的桌前，用一塊乾淨的抹布仔細擦拭著一盞長年被煤煙燻黑的舊油燈。

　　阿旺的手猛然一抖，油燈差點滑落。

　　他心頭劇烈一震，活了五十年，他雖然天天與神明為伴，卻從未親眼見過媽祖婆直接降駕示諭。

　　他不敢有半點怠慢，連忙放下油燈，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的藍布大褂，在眾人誠惶誠恐的簇擁下，快步朝著廟殿走去。

　　一跨入廟殿，阿旺便看見平時木訥的阿雄，此時正以一種極其端莊、優雅且不失莊嚴的姿態扶著神桌。

　　他的神情慈祥而深邃，那種超越凡俗的氣度，絕非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粗鄙漁夫所能模仿。

　　阿旺深吸一口氣，心中的敬畏與感激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他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將額頭緊緊貼在冰涼、粗糙的磨石子地板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契子阿旺在此，恭請媽祖婆指教。」

　　阿雄，此時被媽祖婆借體的乩身緩緩轉過頭來。

　　那雙原本因為長年看海而有些渾濁的眼睛，此時卻透出無比溫暖、慈祥的光芒，宛如母親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孩子。

　　「失禮，阿旺，藉由契子阿雄之身交代你。」

　　媽祖婆的聲音在狹窄的殿堂裡迴盪，帶著一種撫平人心躁動的奇妙力量。

　　那聲音輕輕拂過阿旺斑白的雙鬢，語氣中滿是疼惜與憐憫。

　　「阿旺，你一生為了這間廟付出，無妻無子五十年，這份情義，我看在眼裡。」

　　聽到這句話，阿旺伏在地面上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眼眶在一瞬間變得通紅，滾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滴落在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

　　五十年的歲月啊。

　　多少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當風浪拍打著窗櫺，村裡家家戶戶都圍著溫暖的灶火、享受著天倫之樂時，只有阿旺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這座空蕩蕩、冷冰冰的小廟。

　　他看著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同伴成家立業、兒孫滿堂，心中怎會沒有過一絲寂寞與失落？

　　在那些寂靜得只能聽到海浪聲的夜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神像前，點上一炷香，將滿腹的孤單與心事，低聲訴說給神明聽。

　　他從不奢望回報，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命本就是神明給的。

　　他萬萬沒有想到，高高在上的神靈，竟然一直默默看著他，記得他的寂寞，也記得他這五十年來毫無怨言的付出。

　　這份被神明理解與疼惜的感動，讓這個五十歲的老實漢子，在神前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媽祖婆的聲音繼續輕柔地響起，打斷了阿旺的哭泣，卻帶來了更加令人震驚的諭示。

　　「因此放在神桌下的女嬰，就由你來領養。阿旺，你願意領養這孩兒否？」

　　此言一出，原本寂靜無聲的廟內廟外，頓時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與騷動。

　　「神桌下？神桌底下有嬰兒？」

　　「我們天天在這裡進進出出，怎麼完全沒發現？」

　　「這……這真的是神明送來的孩子啊。」

　　阿旺聽見媽祖婆的詢問，幾乎沒有任何遲疑。

　　他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神案，大聲地回應，每一個字都帶著發自肺腑的喜悅與堅定。

　　「契子阿旺願意！感謝媽祖婆恩賜！契子一定會將這孩兒視如己出，用我的餘生、用我的性命來守護她！」

　　說完，他再次重重地朝地板叩頭。

　　每一次額頭與磨石子地板的碰撞，都發出沉實的聲響。

　　那是阿旺對神明最深沉的承諾，也是他後半生生命重心的轉移。

　　他有了家，有了寄託，他的生命不再是一口枯井。

　　原本跪在廟門外的村民們，此時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那些平日裡最愛熱鬧的婆婆媽媽們，紛紛顧不得規矩，一邊告罪，一邊跪行到廟門口的門檻邊，伸長了脖子，瞪大眼睛往陰暗的廟殿裡瞧。

　　媽祖婆看著阿旺，眼中的慈悲更甚，溫和地叮囑道。

　　「阿旺，選你的原因，是你和這孩兒有共同的起步。你也是在神桌下被抱起的，這份緣分，是天意。望你好好照顧她。至於這女嬰的母親，你切莫去追尋她的下落。」

　　說到這裡，媽祖婆的語氣中流露出一種極其人性化、帶著無盡同情與哀憫的嘆息。

　　「畢竟……那也是個貧苦的可憐女子，若非生活所迫、實在走投無路，世上哪有母親捨得丟下自己的骨肉？她是不得已，才將孩兒託付於此。你就代她，將這女嬰平安養大吧。」

　　媽祖婆的這番話，沒有高高在上的責備，也沒有對那名遺棄孩子母親的半點懲罰之意。

　　有的是對人間疾苦的深刻理解，以及對底層百姓無奈生活的無盡悲憫。

　　聽聞媽祖婆的叮嚀，阿旺再次抹去眼角的淚水，心中對那位未曾謀面的母親沒有產生半分怨恨，反而升起一股同病相憐的憐憫。

　　他恭敬地叩首：「契子聽令，感謝媽祖婆開恩，契子一定遵照媽祖婆旨意。」

　　就在阿旺應諾的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阿雄的身軀猛然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他整個人像是體內所有的力氣在一瞬間被抽乾了似的，膝蓋一軟，全靠著雙手死死撐著烏心石神桌，才沒有直接癱軟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搖了搖有些發懵的腦袋。

　　當他眼中的清澈威嚴漸漸散去，恢復成平日裡那種有些遲鈍、迷茫的眼神時，他看著身邊跪著流淚的阿旺，又看看廟門口圍得水洩不通、個個瞪大眼睛看著他的村民，有些手足無措地摸了摸腦袋。

　　「廟公……我、我剛才是怎麼了？我怎麼覺得全身熱烘烘的，好像……好像整個人飄在半空中，在雲端裡舒舒服服地走了一遭？」

　　阿旺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來，走到阿雄身邊，伸出那雙粗糙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阿雄那寬闊的肩膀，眼中滿是感激與笑意。

　　「阿雄，你真是個有大福氣的人，媽祖婆選了你的身子來跟咱說話。你這輩子，一定大富大貴、一生平安無事。」

　　「真的嗎？」阿雄憨厚地笑了起來，雖然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但能被媽祖婆降乩，這對一個漁夫來說，已經是祖上積德、幾輩子修來的榮耀。

　　就在這時，不知是哪個眼尖的村民突然指著神案下方，驚叫了一聲。

　　「在那裡！神桌底下真的有東西在動！」

　　眾人頓時屏住了呼吸，廟殿內的空氣緊張得彷彿一根繃緊的弦。

　　阿旺深吸一口氣，將有些顫抖的雙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拍乾淨手掌上的灰塵。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鑽進了神桌下方那片有些陰暗、平時只有在清理時才會碰觸的空間。

　　神桌底下很窄，堆放著一些備用的金紙、蠟燭和幾件清潔用的祭祀工具。

　　在一個裝滿金紙的舊木箱旁，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竟然真的躺著一個用鮮紅色棉巾包裹著的小生命。

　　阿旺的呼吸幾乎要停止了。

　　他伸出顫抖得不像話的雙手，極力克制著自己粗魯的力道，像是捧著世上最珍貴、最易碎的琉璃一般，小心翼翼地將那團小小的紅包抱了出來。

　　當他將女嬰抱出神桌的陰影、帶入廟殿那溫暖的陽光下時，所有人都驚奇地睜大了眼睛。

　　這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在經歷了剛才的喧鬧、神力的震顫，以及眾人驚慌失措的圍觀後，不但沒有發出半點受驚的哭鬧聲，反而動了動小小的身軀。

　　她那對黑溜溜、宛如成熟葡萄般晶瑩剔透的眼珠子，在陽光下滴溜溜地轉著。

　　當她對上阿旺那張寫滿了緊張、擔憂與慈祥的蒼老臉龐時，嘴角竟然微微一勾。

　　那是一張粉紅色、還沒有長牙的柔嫩齒齦，伴隨著嘴角的弧度，女嬰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清脆、響亮，宛如銀鈴在風中搖曳般的咯咯笑聲。

　　那一聲稚嫩、純真無邪的笑聲，瞬間穿透了瀰漫在廟殿裡的檀香味，也穿透了所有人緊張的心防。

　　「哎呀！她在笑呢！」

　　「這囡仔長得真好，皮膚粉嫩粉嫩的，像個瓷娃娃！」

　　「這真是媽祖婆變出來的恩賜啊！剛才我們這麼多人進進出出，根本沒看到有人進來，這不是神蹟是什麼？」

原本跪在廟外的村民們此時再也顧不得什麼莊嚴肅穆，紛紛擠進了廟門。

　　大嬸、阿嬤、甚至平日裡不苟言笑的粗魯大漢，此時全都圍攏過來，伸長了脖子，臉上洋溢著無比溫暖的笑容。

　　阿旺抱著女嬰，手心全是汗水，心跳快得像是剛被拉上岸的紅甘魚在胸膛裡亂跳。

　　他這輩子從未碰觸過如此柔軟、如此溫暖的身軀。

　　看著女嬰那無邪的笑容，聽著她清脆的笑聲，阿旺覺得自己這五十年間所受的所有委屈、孤單與辛苦，都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治癒了。

　　「這孩子……是媽祖婆給的。」

　　阿旺抬起頭，對著身邊圍觀的村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話，語氣裡除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多的是對神明無盡的感激。

　　因為這是神明的賜予，也是阿旺晚年唯一的慰藉，阿旺給她取名為「恩賜」，小名就叫「阿恩」。

　　這件「神明賜子」的奇事，猶如一陣和煦的春風，迅速吹遍了整個小漁村的每一個角落。

　　阿旺伯雖然守廟大半輩子，做起廟務來得心應手，但對於養育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他卻是個不折不扣、毫無經驗的「生手」。

　　看著那軟綿綿、彷彿一用力就會捏碎的阿恩，阿旺伯常常急得滿頭大汗，連抱著她的姿勢都顯得無比僵硬。

　　這個淳樸的小漁村，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令人動容的凝聚力與人情味。

　　「阿旺伯，你這樣抱囡仔不對啦！手要托住她的脖子和屁股，這樣才不會傷到骨頭。」

　　村裡的王大嬸一邊笑著大聲嚷嚷，一邊熟練地從阿旺伯懷裡接過阿恩，抱在自己寬厚溫暖的懷抱裡，溫柔地搖晃著。

　　「哎呀，這孩子真乖，不吵也不鬧。」

　　那些養育過好幾個孩子的婆婆媽媽們，每天都會自動自發地輪流來到保寧宮。

　　她們的生活同樣清苦，但每個人都毫無保留地拿出了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隔壁的李大娘送來了家裡洗得乾乾淨淨、用舊棉布改製的尿布。

　　村頭的陳家大嫂把自家孩子用過的木製舊搖籃擦洗得一塵不染，親自抬到了廟裡。

　　甚至有剛生了孩子不久的年輕母親，每天中午都會特地來到廟後，將阿恩抱過去，用自己充足的乳汁餵飽這個神明帶來的孩子。

　　「阿旺伯，這囡仔是媽祖婆送給咱村子的恩賜。以後，她就是我們全村人的契孫女了。有什麼需要，妳儘管開口，千萬不要跟我們客氣。」

　　村民們的話語粗俗、簡單，卻帶著最滾燙的溫度。

　　阿恩果然如媽祖所言，是一個極其好帶、也極有靈性的孩子。

　　她很少像普通嬰兒那樣無休止地啼哭，更多的時候，她總是安安靜靜地待著。

　　保寧宮的神殿，成了她最溫暖的搖籃。

　　每當阿旺伯拿著雞毛撣子清理神案上的灰塵、更換供桌上的鮮花，或者用柚子葉掃去神龕上的蜘蛛網時，阿恩就乖乖地坐在旁邊的竹籃裡。

　　她那雙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高高在上的媽祖金身，有時會突然對著虛無的空氣揮舞著胖乎乎的小手，小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沒人聽懂的話，隨後便咯咯地笑出聲來。

　　阿旺伯常想，或許這孩子真的在用凡人看不見的方式，與她的「契祖母」進行著悄悄話吧。

　　隨著阿恩一天天長大，保寧宮這座原本顯得有些嚴肅、甚至有些落寞的百年小廟，氣氛徹底變了。

　　廟堂裡多了一份童稚的生機與活力。

　　兩三歲的阿恩，已經學會了邁著蹣跚的步子跟在阿旺伯屁股後面。

　　阿旺伯拿大抹布擦拭木凳，她就拿著一塊小小的碎布，鼓著腮幫子，煞有介事地在後面跟著擦。

　　她還會用那稚嫩、軟糯的童音，跟著前來參拜的村民們一起有模有樣地合掌念誦著。

　　村裡的每一個人，都把阿恩疼進了心坎裡。

　　捕魚回來的漁夫們，如果在海灘上撿到了特別圓潤、閃爍著七彩光澤的貝殼，或者抓到了奇特的小螃蟹，絕對不會拿去賣，而是第一時間興高采烈地送到保寧宮，塞到阿恩的小手裡，只為了聽她發出一聲清脆的笑聲。

　　農夫們若是剛摘下了第一批甜美的龍眼，或者自家樹上剛熟透、散發著濃郁香氣的土芭樂，也總會小心翼翼地挑選出最大、最甜的那幾顆，恭敬地放在保寧宮的供桌旁，伸手摸摸阿恩的腦袋。

　　「阿恩，這顆給妳吃，多吃一點，長得跟樹一樣高！」

　　在這些淳樸善良的村民心中，阿恩不僅僅是廟公阿旺的女兒。

　　她是媽祖婆垂憐這個貧苦漁村、留在人間的一顆明珠，凝聚了全村人的愛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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