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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於二零二五年秋,五村庄後人共同敬誌
秋風拂過漫山遍野的芒草,在微涼的空氣中起伏如銀白色的波浪。
這裡是中和村外那座無名山丘的頂端。從這裡往前方眺望,是一片平坦開闊的綠野。
兩百多年前,這裡曾是滿目瘡痍、被大疫陰影籠罩的荒涼之地。
如今,在西元二零二五年的今天,這裡已經整建為一片祥和的休閒綠地,與山腳下錯落有致的現代社區、農田和縱橫的柏油路相互輝映。
在山頂那座古樸的「百姓姑婆祖廟」前,一塊歷經兩百載寒暑的石碑依然靜靜佇立。
碑石的邊緣早已被歲月剝蝕得圓潤,上面刻著的「百姓姑婆祖」五個大字,在黃昏的餘暉下,泛著一種沉重而溫柔的暗紅光澤。
碑文上的許多小字在風雨侵蝕下早已模糊不清,但其中那句「年三十五,耗盡精氣以救萬民」,仍被後人小心翼翼地重新描摹、填漆,清晰如初。
這是一段在我們中和、東溪、西林、南坪、北山五個村莊裡,代代相傳的真實故事。
※
對於生活在二零二五年的年輕一代而言,老道姑與道姑阿蘭的故事,最早往往是從阿公、阿嬤在夏夜搖著扇子時的絮叨中聽來的。
「我們趙家能有今天,全靠當年那位姑婆祖和阿蘭仙姑。」
說這句話的人,是北山村屠夫趙三的第七代後人趙建國。
如今的趙家不再操持舊時的殺豬行業,而是在地方上經營一家口碑極佳的食品合作社。
在趙家的祖祠裡,至今仍立著一條嚴苛的家訓。
「行事需存仁厚,凡事不可欺瞞,更不可仗勢欺人。」
趙建國指著家裡珍藏的一冊泛黃手抄本,那是當年中和村長李大山與其他幾位村長共同記錄下的《五村大疫紀事》。
手抄本的紙張已經極為脆弱,邊緣甚至有些碳化,但上面用毛筆工整寫下的字跡,依然記錄了那場驚心動魄的災難:
「……北山趙三,性悍,持刃阻隔離,言辭不遜。及聞姑婆祖以壽易卦,推算病源,其肉身枯槁,實年僅三十五。趙三悔極,自摑雙頰,號泣於柩前,願守靈一日一夜,滴水不進,始知大恩無以為報……」
「小時候聽這個故事,只覺得像神話。」趙建國撫摸著手抄本的複印件,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但當我們自己長大,經歷了這幾年席捲全球的重大傳染病疫潮,看著新聞裡那些日夜疲憊不堪、為了防堵病毒而隔離群眾的防疫人員,我們才突然真正讀懂了這本舊書裡的字,讀懂了老道姑當年承受的痛苦與孤獨。」
在那個既無疫苗也無抗生素的落後年代,一場瘟疫,往往意味著整座村莊的覆滅。
人們因為無知而恐懼,因為恐懼而選擇自私地隱瞞病情。
在這樣的絕境中,老道姑所做的,不僅僅是宗教上的消災祈福,更是在用她那超越凡人的力量,強行進行著最精準的「疫調」與「隔離」。
每一次的掐指推算,都是她在用自己的生命,去揭開人性因恐懼而隱瞞的黑暗角落。
她每多算出一名病人,就能多保全幾十條健康的生命,而代價,卻是她自己那寶貴的、僅剩的陽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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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姑婆祖」在民間信仰的分類中,或許常被歸類為「陰神」或「姑娘廟」的一種變體。
在五村莊後人的心中,祂從來不是什麼面目模糊、令人敬畏而疏遠的神明,而是一位有血有肉、曾為這片土地流盡最後一滴血汗的年輕女子。
「祂死的時候,其實和我們現在許多正在為事業奮鬥的年輕人一樣,只有三十五歲啊。」中和村李氏家族的後裔李承恩感嘆道。
李承恩今年七十二歲,是本地文史工作室的召集人,大半輩子都在整理五村莊的開墾史。
「想像一下,一個三十五歲的女性,本該有著黑亮蓬鬆的秀髮、光滑的皮膚,但村民看見的卻是一個滿頭銀絲、臉上刻滿枯槁皺紋的軀殼。這種視覺上的震撼,給了我們祖先多麼巨大的精神衝擊。那不是自然的老化,那是因為極度的慈悲,而被天道反噬、被責任壓垮的真實肉身。」
李承恩指著山頂那座小廟的牆面,上面保留了歷次修繕時留下的古磚。
「我們祖先在悲痛之餘,沒有選擇把這件事當作秘密藏起來,而是敲鑼打鼓、風風光光地為祂送葬。北山村的趙三和中和村的李大山,親自用最厚實的木頭做棺材,幾千人一路哭送上山。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我們的先祖裝作糊塗過、自私過,但在面對真正的至善時,他們內心深處的良知被徹底喚醒了。」
這種良知的覺醒,成為了五個村莊兩百多年來最核心的凝聚力。
在台灣這片土地上,許多村落之間常因爭奪水源、田產而發生嚴重的分類械鬥,但中和、東溪、西林、南坪、北山這五個村子,兩百多年來卻出奇地和諧。
每當發生爭執,只要長輩一句「我們都是姑婆祖用命保下來的子孫」,大家便能各退一步,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商量。
「姑婆祖的犧牲,不只救了我們的命,更淨化了這片土地上的暴戾之氣。」李承恩溫和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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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長眠於山頂的老道姑,另一個時常出現在後人討論中的焦點,便是那個瞎眼少女道姑阿蘭。
手抄本的後半段,記載了阿蘭在師父下葬後,獨自守墓一個月,隨後婉拒了村民們合資贈予的銀兩,僅帶著一根桃木杖與六枚銅板,默默離開五村莊的經過。
東溪村的後人林美惠女士,是一位高中的歷史老師,她多年來一直掛心著這位盲眼少女的下落。
為此她利用寒暑假,沿著台灣西海岸的古道與庄頭,進行了一場漫長的田野調查。
林美惠在台灣西南沿海高地上,拜訪了一座剛整修完成、開闊且能遠眺整片魚塭與新興工業區的「白髮仙姑廟」。
那座廟宇雖然隱身在避風的山頭,但香火十分鼎盛。
林美惠在廟中看見那尊手持竹杖、雙目緊閉、雕刻著滿頭白髮的年輕女子神像,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動人溫度。
更讓她震驚的是,廟旁的文物陳列室裡,保存著一塊咸豐年間重新整修時留下的青石碑,碑文上赫然寫著:「……尊祖母蘭,非陳氏姻親,乃天降之仙師。白髮盲目,以身代劫,推演天機……」
這驚人的線索,讓林美惠確信這座廟裡祭祀的「白髮仙姑」,高達八成就是當年離開五村莊的盲眼少女道姑阿蘭。
為了進一步求證,她多方打聽,聯絡上了剛從大學歷史系畢業、畢業論文正好撰寫家鄉地理與災害變遷的陳家第十二代直系後人,二十二歲的陳廷宇。
當陳廷宇讀到林美惠帶來的《五村大疫紀事》抄本,而林美惠看見陳廷宇家中代代相傳的《陳氏家乘與魍港治水記》時,兩人都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彼此的文獻完美對接:那六枚磨損嚴重、沾有暗紅色心口血跡的占卜銅錢,正是阿蘭當年帶走的那六枚。
石碑上記載瞎眼少女道姑阿蘭在兩百多年前一場超大型地震與海嘯來臨前,因推演天機導致左耳失聾、吐血不止,卻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指引陳家老祖宗與兩萬多名居民和佃農往東北高地撤離,使十四個村莊在一夜大水改道中,唯獨他們全數倖免的壯烈事蹟,也與老道姑當年「以壽易卦」的修行法門完全一致。
林美惠與陳廷宇隨後將彼此介紹給自家的長輩見面。
當五村莊的李家、趙家長輩,與陳廷宇的祖父陳茂源老先生等陳家長輩坐在一起時,兩方老人看著彼此手中珍藏的古老文獻,以及那六枚承載著生命重量的血跡銅錢,眼眶皆不自覺地泛紅。
透過這場跨越山海線的家族會面,兩邊後人終於得出了一個讓所有人肅然起敬的結論。
那對師徒,皆是救苦一方的曠世高人。
師父在山中,以僅存的陽壽為代價,強行推算大疫源頭,用自己的命,換下了五村莊數千條生靈。
徒弟阿蘭,則在師父過世後,帶著那份不滅的慈悲走向海洋,在大河破堤、海嘯將至的魍港沿海,同樣選擇燃燒自己的生命與精氣。
她在一夜之間白了頭、失了聰,吐血不止,用另一種近乎壯烈的自我犧牲,保全了兩萬多名百姓的性命。
這不只是神話,而是兩位女子在兵荒馬亂、天災人禍的歲月裡,用血肉之軀為台灣這片土地撐起的保護傘。
陳家老祖宗陳老爺在災後散盡存銀、守廟一生、傳下「代代治水、遇災救人」的家訓,更是對這份大愛最溫暖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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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五年深秋的重陽節,百姓姑婆祖廟前一如既往地熱鬧。
與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祭典上,出現了許多穿著休閒服、牽著幼兒的年輕面孔。
廟埕上沒有喧囂的電子花車,也沒有吵雜的擴音器,只有裊裊上升的清香,帶著淡淡的檀香味,在藍天中慢慢散開。
案桌上擺放著的,除了傳統的素果與糕點,還有一小盤剛出爐、熱氣騰騰的白麵饅頭。
這是中和村李家後人至今仍堅持的傳統。
當年李大山沒能親手送到老道姑手裡的饅頭,如今的後人,每年都會替祖先補上。
在主祭壇的另一側,則多了一杯來自西部海岸的清水與一小包海鹽,那是由陳廷宇的家族特地託人送來,遙寄給仙姑師尊的敬意。
「我們不求姑婆祖保佑我們大富大貴,」一位帶著孩子來上香的年輕媽媽輕聲說道,她的眼神裡滿是溫柔。
「我只是想帶孩子來這裡,告訴他,我們現在能快快樂樂地在這裡吹著秋風、看著稻浪,是因為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很年輕、很勇敢的仙姑,和她的徒弟蘭仙姑,用她們自己的命,換來了我們大家的平安。」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學著媽媽的樣子,像模像樣地對著那尊慈祥的木雕神像拜了三拜。
山風吹過,廟簷下的銅鈴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嚀」聲,迴盪在整片溫暖的平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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