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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初夏。
位在台灣西南沿海高地上的「白髮仙姑廟」,剛完成了最近一次的整修。
這座廟宇雖然隱身在避風的山頭,但廟前的廣場開闊,可以遠眺整片已經化為魚塭與新興工業區的海岸線。
一輛白色的休旅車沿著山路開了上來,停在廟旁。
車門打開,走下了一位滿頭銀髮、穿著整齊素雅的長者,這是陳家的第十代直系後人,高齡八十四歲的陳茂源。跟在他後面的,是他的孫子陳廷宇,今年二十二歲,剛從大學歷史系畢業。
陳廷宇手裡捧著一本厚厚、有些泛黃的精裝書,那是陳家代代相傳、經過重新裝訂的《陳氏家乘與魍港治水記》。
「阿公,你慢點,地上雨後有些滑。」陳廷宇緊跟在祖父身邊,伸手去扶陳茂源的胳膊。
陳茂源擺了擺手,雖然步履有些緩慢,但腳步踩得很穩。
「不用扶,我這身骨頭還硬朗。今天剛好是仙姑廟重修落成的日子,我得親自上去給仙姑上香。」
兩人一步步走上花崗岩鋪成的台階。
廟前的石柱上,依然刻著兩百年前陳老爺親自擬定的對聯:「白髮救萬民恩重如山,瞎眼指生路德澤無邊。」
陳廷宇看著那對聯,忍不住開口問:「阿公,我這次畢業論文寫的就是我們家鄉的地理變遷。我翻了地質調查所的報告,還有中研院的災害史料,兩百多年前這帶確實發生過超大型的地震,還引發了海嘯。可是,歷史學者大多把『白髮道姑』當成是民間傳說,認為那只是鄉野怪談。你真的覺得,當初是有一位仙姑用占卜的方式,幫我們陳家老祖宗避開天災的嗎?」
陳茂源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孫子,眼神裡帶著一絲溫和。
「廷宇,你讀歷史的,講求的是證據。那阿公問你,歷史文獻裡,有沒有記載陳老爺帶著兩萬人往東北方撤離這件事?」
「有,古地圖和清的地方誌都有零星提到,魍港在某一年突然大水改道,十四個村莊一夜之間消失,但唯獨陳氏一族帶著數萬佃農在災前移往東北高地,因而全數倖免。這在當時被官方稱為神蹟。」陳廷宇揚了揚手裡的家乘,認真地說,「可是,這可以用科學來解釋啊。說不定是陳老爺自己觀察到了井水異常、或是動物大遷徙,他憑著多年的經驗做出的判斷,後來為了神化這個決定,才編造出一個白髮道姑的角色。」
「哈哈,你這孩子,就是想得太多。」陳茂源笑著拍了拍陳廷宇的肩膀,轉身繼續往廟裡走。
「走,我們先進去。等上了香,我再帶你看幾樣東西。」
走進大殿,案桌上擺滿了新鮮的水果與素齋。
神龕裡,那尊木雕的「白髮仙姑」神像靜靜地端坐著。
歷經兩百多年的煙燻,神像的木質已經顯得有些深沉,但那頭白髮依然被後人精細地漆上雪白的顏色,嘴角那一抹溫暖、平靜的微笑,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無比安詳。
陳茂源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敬地從神案上拿起六支清香,用旁邊的點香器點燃。他分了三支給陳廷宇。
「跪下,跟仙姑行禮。」陳茂源低聲說。
陳廷宇雖然滿腹疑問,但對祖先與神明依然保有敬畏。他跟著祖父在蒲團下跪,恭敬地磕了三個頭。
上完香後,陳茂源帶著陳廷宇來到神像後方的一間小廂房。
這裡被陳氏宗親會改建成了小型的文物陳列室,裡面保存著陳家歷代收集的碑文拓本和古物。
陳茂源走到一個防潮玻璃櫃前,指著裡面一塊被妥善保護、已經有些碎裂的青石碑。
「廷宇,你看這塊石碑。這是咸豐年間,我們陳家祖先重新整修仙姑廟時留下的。上面寫了什麼,你讀給阿公聽。」
陳廷宇湊上前,仔細辨認著石碑上斑駁的字跡,緩緩唸道:「『……尊祖母蘭,非陳氏姻親,乃天降之仙師。白髮盲目,以身代劫,推演天機。左耳既聾,吐血不退,終指東北為生門。祖君陳公誓死相隨,仙師跪求其行,祖君始慟哭而別……大水既退,祖君返市街,見仙師依牆含笑而卒,體猶溫。』」
唸到這裡,陳廷宇的聲音有些發顫。雖然只是冷冰冰的碑文,但字裡行間那種生死抉擇的畫面感,依然撲面而來。
「你再看看這個。」陳茂源又指了指旁邊另一個精緻的小木盒。
木盒裡鋪著紅色的絲絨,上面靜靜地躺著六枚銅錢。那六枚銅錢非常古舊,邊緣已經磨損得厲害,甚至有幾枚上面還隱約帶著一絲暗紅色的斑跡。
「這是……」陳廷宇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是當年仙姑留下來的占卜銅錢。」陳茂源神色莊嚴,「阿公小時候,你曾祖父就牽著我的手,站在這裡告訴我:『茂源,這六枚銅錢上面的暗紅色,是仙姑當年吐出來的血。那是她的心口血。她是用自己的壽命和靈魂,把我們陳家,還有附近人家的祖先,從閻羅王手裡拉回來的。』」
陳廷宇沉默了。他看著那六枚歷經風霜的銅錢,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身為一個現代的大學生,他習慣了用數據、圖表和地質報告去解構歷史,但此時此刻,站在這六枚銅錢面前,他彷彿看見了那個在漆黑的暴雨前夕,滿頭白髮、吐著鮮血,卻依然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指著東北方大喊「走!」的年輕女孩。
「阿公,」陳廷宇輕聲問。
「那陳老爺後來呢?我是說,在建好這座廟之後,他過得怎麼樣?」
陳茂源嘆了一口氣,眼中滿是敬佩。「陳老爺是個了不起的人。大水退了之後,他其實一無所有了。原本在魍港的店舖、良田、大宅,全都被大水泥沙埋得乾乾淨淨。但他沒有氣餒。他把帶出來的存銀全部散給了佃農和難民,帶著大家在這片高地上砍樹建屋。他重新帶人做生意,硬是帶著這兩萬多人熬過了最艱難的第一年。」
「家譜裡記載,陳老爺後半生再也沒有重建自己的大宅,他一直住在仙姑廟旁邊的一間小草屋裡,天天幫仙姑守廟掃地。他活到了七十歲,臨走前,他把家裡所有的子孫叫到床前,只留下了一句家訓。」
「什麼家訓?」陳廷宇追問。
陳茂源看著孫子,一字一句地說:「『陳氏子孫,代代治水,不得驕奢;遇災救人,不得自私。若違此誓,天厭之。』」
「所以,我們陳家後來才會代代都有人去學水利工程,或者做慈善事業。」陳廷宇恍然大悟。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大伯目前在政府水利部門擔任高階主管,父親則是一直在南部的民間搜救隊擔任志工。
「對。」陳茂源欣慰地笑了。
「這不是迷信,廷宇。這是一種報恩,也是一種傳承。仙姑給了我們生命,我們就要把這份生命用在對的地方。這兩百多年來,這片土地上從來沒有發生過重大的宗族衝突,大家遇到困難都是互相幫忙,就是因為我們身上都流著被仙姑救下來的血。大家都知道,要是我們不做好事,就對不起當年仙姑流的那口血。」
陳廷宇轉過頭,重新看著神龕裡那尊微笑的神像。
在這一瞬間,那些冷冰冰的歷史統計與科學論證,在溫暖的人性傳承面前,似乎變得不再那麼重要了。
不論當年的真相是超自然的神蹟,還是人類對大自然異象的極致解讀,阿蘭道姑的善良與犧牲,以及陳老爺對承諾的堅守,都已經化為了這片土地上最強大的信仰。
「阿公,我想知道怎麼修改我的論文了。」陳廷宇看著神像,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了釋懷的笑容。
「哦?你想怎麼改?」陳茂源好奇地問。
陳廷宇拍了拍手中的歷史家乘,認真地說:「我不打算只寫地質變遷和人口移動的統計資料了。我要把這段故事寫進去。我要告訴大家,兩百年前,在這片海岸線上,曾有一位年輕的盲眼道姑,用她的生命,為我們這片土地,算出了最溫暖的生門。」
陳茂源聽了,眼眶有些濕潤。他用力地拍了拍陳廷宇的肩膀,連聲說道:「好,好!這才是我們陳家子孫該做的事。」
山風吹過廟門,吹動了神案上的清香,煙霧在金色的陽光下緩緩飄散。
在西元2025年的今天,白髮仙姑的微笑,依然在守護著這片重新繁榮起來的海岸,代代相傳,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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