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五弊行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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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天的那場大雨，來得太過猛烈，簡直像是天河決堤。

　　原本那些留在村子裡、抱著僥倖心態的村民，在看到天色黑得如同深夜，並且聽到那震耳欲聾的雷聲時，終於慌了神。

　　「阿祥！快把鋤頭丟了！這雨……這雨根本不對勁啊！」

　　在東溪村的泥地上，一個中年農夫一邊用手遮著額頭，一邊對著田裡的同伴大喊。

　　他的聲音在劈裡啪啦的雨聲中顯得無比渺小。

　　「可是家裡的糧食還沒搬完呢！」阿祥大聲回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陳老爺說的，難道都是真的嗎？」

　　「廢話！你看看這天，哪有大晴天突然下這種暴雨的？那個白髮小仙姑是真的有神通！」農夫拉著阿祥的胳膊，一臉驚恐地往村口拽，「別管罈罈罐罐了！走！往東北方跑！陳老爺說了，東北方才有生路！」

　　同樣的混亂與恐慌，在魍港周邊的十四個村莊裡同時上演。

　　那三萬多個原本還在猶豫、甚至出言嘲諷的人，此時看著雨水迅速在大街上積聚，沒過了腳踝、沒過了膝蓋，終於明白了大難臨頭。

　　「我的天啊，水真的漲起來了！南邊也開始積水了！」

　　「快走！大家跟上！往東北方向跑！」

　　「老伴，快拉著孩子！不要拿多餘的東西了，跟著人群走！」

　　在死亡的威脅面前，那些猶豫不決的人群分裂成了兩半。

　　大約有一萬五千多人，在大雨落下的那一刻，終於下定決心，驚慌失措地丟下了家當，相互攙扶著，哭喊著朝著東北方向的泥路狂奔。

　　而剩下的一萬多人，有的因為貪戀家財，還在屋裡翻箱倒櫃；有的則因為體力不支，被困在了淹水的房舍中，最終被無情的海嘯與改道的河水永遠地吞沒。

　　撤離的那一萬五千人是幸運的。

　　他們沿著陳老爺留下的標記和糧食點，在暴雨中頂著狂風，終於在大水徹底合圍之前，疲憊不堪地踏上了東北方的高地，與先一步到達的隊伍會合。

　　大水肆虐了整整三天。

　　到了第四天，雨漸漸停了，太陽重新露出了頭。

　　肆虐的洪水開始緩緩往北邊宣洩，露出了滿是淤泥、碎木與殘垣斷壁的土地。

　　東北方的高地上，滿臉憔悴的陳老爺站在一塊大石頭上，遠遠地望著自己的家鄉。

　　此時的魍港，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到處都是一片死寂的泥沼。

　　「阿福！阿福！」陳老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睛裡布滿了紅絲。

　　「老爺，小的一直在！」阿福連忙小跑過來，他的衣服也全濕了，沾滿了泥巴。

　　「水退了……水退了！」陳老爺指著山下，手指不停地顫抖，「立刻備馬！不，馬車過不去，我們走路！多帶幾個人，跟著我回府！」

　　「老爺，現在山下全是淤泥，一腳踩下去就到大腿根，實在太危險了。」阿福有些遲疑地勸道，「要不，等泥乾一點再說？」

　　「等什麼等！」陳老爺猛地轉過頭，額頭上青筋暴起，大聲怒吼，「仙姑還在下面！她一個瞎眼姑娘，留在那裡等我！要是沒有她，我們這兩萬多人早就全餵了魚！你現在讓我等？」

　　阿福被嚇得不敢說話，連忙點頭：「是，小的明白了，立刻帶人跟老爺下去！」

　　小翠和小蓮也紅著眼眶跑了過來：「老爺，我們也要去！我們要去接仙姑！」

　　一路上，泥濘不堪。陳老爺不顧自己尊貴的身份，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淤泥中行進，好幾次摔倒在泥水裡，弄得滿身都是泥漿，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爬起來繼續往前趕。

　　當他們終於回到陳府的廢墟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昔日宏偉的宅邸此時已經坍塌了大半，院子裡堆滿了沖刷下來的漂流木與厚厚的泥沙。

　　阿蘭住的那間客房，屋頂已經塌了，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柱和一堵殘缺的泥牆。

　　「仙姑！仙姑！」

　　陳老爺像是瘋了一樣，手腳並用地爬進了客房的廢墟。

　　他不顧手掌被碎木片扎得鮮血直流，瘋狂地刨著地上的泥沙。

　　「老爺，您別這樣，小的來挖！」阿福和幾個家丁紅著眼眶，一擁而上，用鏟子和雙手幫忙清理。

　　「仙姑……您千萬不能有事啊……」小翠和小蓮坐在新堆積的泥巴旁，看著那片廢墟，忍不住痛哭失聲。

　　終於，在清理掉一根壓在上面的大梁後，一抹有些破損的灰色道袍露了出來。

　　「找到了！找到了！」家丁大喊。

　　陳老爺渾身一震，立刻撲了過去。他用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撥開道袍周圍的泥沙。

　　阿蘭靜靜地靠在一堵半塌的牆壁旁。

　　她那頭如雪般的白髮，此時雖然沾染了些許泥水，但依舊白得耀眼。

　　她雙手交疊在腹部，神態顯得無比安詳，彷彿只是在這場喧囂過後，沉沉地睡了過去。

　　「仙姑……」

　　陳老爺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阿蘭的臉頰。

　　那皮膚冰冷無比，早已沒有了生命的溫度。

　　但他隨即愣住了。

　　因為他看見，阿蘭那張清秀卻蒼白的臉上，此時竟然帶著一抹淡淡的、極其溫暖的微笑。

　　那笑容裡沒有一絲一毫面對死亡的恐懼，反而有一種解脫凡塵、因果圓滿的喜悅。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會有這樣的結局，並且滿心歡喜地迎接了它。

　　「老爺……仙姑她……」阿福看著阿蘭臉上的笑容，眼眶也濕潤了，「她是笑著走的。」

　　聽到這句話，陳老爺壓抑了整整好幾天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仙姑啊——！」

　　陳老爺猛地跪倒在泥地裡，一把抱住阿蘭冰冷的身體，放聲大哭。

　　他的哭聲在空曠、死寂的廢墟中顯得無比淒涼。

　　眼淚順著他滿是泥污的臉龐不停地滑落，打在阿蘭白色的頭髮上，將上面的泥沙一點一點沖刷乾淨。

　　陳老爺一邊哭，一邊用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聲音沙啞得幾乎快要聽不見，「如果您不為我們洩漏天機，您怎麼會變成這樣……您才二十三歲啊……」

　　「老爺，您保重身體啊，仙姑在天之靈，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您這樣。」小翠抱著小蓮，兩個人跪在旁邊，哭得泣不成聲。

　　「仙姑，您看見了嗎？」陳老爺抽泣著，看著阿蘭那張帶著微笑的臉，低聲說道，「那些跟著我走的人，都活下來了……一萬多人都活下來了。他們都說是您救了他們的命。」

　　「後來下雨的時候，那些猶豫的人，也有一半跑了出來。您救了兩萬多人啊……」

　　陳老爺將額頭輕輕抵在阿蘭冰冷的手掌上，淚水不斷地滲入泥土中。

　　悲慟過後，陳老爺抹了抹眼淚。他看著阿蘭那張平靜的笑臉，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振作起來。

　　「阿福，小翠，小蓮。」陳老爺扶著膝蓋，緩緩站起身，雖然雙腿還在發抖，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堅決，「仙姑用命換了我們的命，我們不能讓她就這樣躺在泥水裡。阿福，你回山上去，叫幾個最穩重的手藝人，帶上最好的木料下來。」

　　「老爺，您是要……」阿福問。

　　「我要親自給仙姑做一副最好的壽棺。」陳老爺看著阿蘭，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小翠，小蓮，你們去打些乾淨的水來，幫仙姑把身上的污泥擦乾淨。梳一梳她的頭髮，換上一身最乾淨的道袍。動作要輕，千萬別驚擾了她。」

　　「是，老爺。」丫鬟們連忙含淚答應。

　　當天下午，一具用上等樟木做成的長棺被抬下了山。陳老爺親自扶著棺木，將穿戴整齊、神色如生的阿蘭迎入棺中。

　　當天傍晚，夕陽如血，陳老爺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將阿蘭的靈柩抬上了東北方的高地。

　　那是阿蘭為他們指引的生門。

　　高地上此時已經聚集了兩萬多名生還的百姓。當他們看到陳老爺扶著木棺走上山頭時，原本吵鬧的營地頓時安靜了下來。

　　「老爺……棺木裡的是……」一位年老的佃農顫抖著上前詢問。

　　陳老爺站在靈柩前，看著密密麻麻的百姓，高聲喊道：

　　「鄉親們！這裡面躺著的，就是救了我們兩萬多人性命的仙姑！她為了算這一卦，白了頭髮，耗盡了心血！她是為了讓我們活下去，才留在下面被大水淹死的！」

　　這番話一出，高地上頓時爆發出震天的哭聲。

　　「仙姑啊！是我們糊塗！當初還罵您是騙子！」

　　「謝謝仙姑救命之恩！」

　　無數百姓紛紛跪倒在地，對著阿蘭的靈柩瘋狂叩頭，哭聲在山谷間久久不散。

　　陳老爺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哭沒有用！」陳老爺沙啞著嗓子大喊，「仙姑救了我們的命，不是為了看我們在這裡哭天搶地！我們要活下去，要活得比以前更好，這才是對仙姑最好的回報！」

　　「陳老爺，我們聽您的！您說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百姓們紛紛回應。

　　陳老爺點了點頭，開始有條不紊地分配任務：

　　「第一件事，我們要在這高地的最高處，給仙姑建一座祠堂。我要用最堅固的石頭，起一座仙姑廟！讓我們的子子孫孫永遠供奉她，不忘她的恩情！」

　　「好！我們大家一起出力！」年輕力壯的村民們大聲響應。

　　「第二件事。」陳老爺轉向阿福，「阿福，把我們從府裡帶出來的所有銀錢拿出來，派人去隔壁縣城採購糧食和工具。從今天開始，我們就在這東北方建新村子！不回原來那個地方了！」

　　「老爺，那原本的那些土地和產業……」大管事有些心疼地問。

　　「都不要了！」陳老爺一揮手，極其乾脆地說，「那些地都成了沼澤，要治好不知道要花幾十年。老天既然給了我們這片新土地，我們就在這裡重新紮根。我陳某人把話放在這裡，只要有我一口飯吃，我就絕對不讓任何一個跟著我來的鄉親餓死！」

　　「陳老爺大義啊！」百姓們紛紛高呼，眼裡重新燃起了希望。

　　接下來的三個月裡，東北方的高地上呈現出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在陳老爺的親自監督和資助下，一排排嶄新的木屋被搭建了起來，開墾新田的工作也開始有序進行。

　　而最先完工的，是位於高地頂端、面向汪洋大海的那座「白髮仙姑廟」。廟宇雖然不大，卻是用最堅固的花崗岩一塊一塊砌成的。

　　開光的那一天，兩萬多名百姓扶老攜幼，將小小的廟宇圍得水洩不通。

　　陳老爺穿著一身樸素的長衫，站在神龕前。神龕裡供奉著一尊木雕神像。

　　那是一位手持竹竿、滿頭白髮、嘴角帶著溫暖微笑的年輕道姑。

　　陳老爺點燃了三支清香，恭敬地插在香爐裡。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神像的臉龐。

　　「仙姑，」陳老爺看著神像，在心裡默默地對她說，「新村子已經建好了，大家都有了住處，田裡的莊稼也已經長出了新芽。您看，大家現在都過得很好。」

　　他轉過身，看著外面漫山遍野、正對著廟宇合十祈福的百姓。

　　夕陽的餘暉撒在每個人臉上，溫暖而明亮。

　　大水雖然摧毀了舊魍港，但生命卻在這片高地上，以一種更加堅韌的方式，重新綻放開來。

　　陳老爺看著遠處平靜的海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知道，他的善後工作做完了，阿蘭仙姑託付給他的這兩萬多條人命，他終於完完整整地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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