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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台灣西南沿海的風很大,吹得路旁的木麻黃沙沙作響。
林美惠抬手壓了壓遮陽帽,順著剛鋪好柏油的斜坡一步步往上走。
她是個高中的歷史老師,在這個2025年的暑假,她又像往常一樣,開著那輛老舊的小轎車,沿著西海岸的古道與庄頭進行田野調查。
這場田野調查,她已經斷斷續續做了好幾年。
她一直掛心著手抄本後半段記載的那位盲眼少女道姑阿蘭的下落。
這一次,她的目的地是這座隱身在避風山頭、剛整修完成的「白髮仙姑廟」。
走上最後一階石梯,視野頓時開闊起來。
站在廟前廣場往下望,可以看見一整片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魚塭,還有遠方地平線上拔地而起的工業區廠房。
「呼,這裡的風可真不小,不過視野真好。」林美惠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輕聲對自己說。
廟宇的外觀看起來很新,顯然剛經過大規劃的整修,雕梁畫棟在陽光下顯得很有精神。
雖然地處偏僻,但此時廟裡卻有不少信眾正拿著線香虔誠膜拜。
林美惠踏著溫熱的石板路,避開人群走進正殿。
她的目光掠過神桌上的紅燭與供品,最後停留在正殿中央的那尊神像上。
那是一尊用上等木材雕刻的神像。
神像上的女子相當年輕,雙眼緊緊閉著,手持著一根竹杖,腰際繫著一支桃木杖。最讓人震撼的,是她頭上那滿頭飛揚的白髮,雕刻師傅將髮絲的動感刻畫得栩栩如生,彷彿正隨風飄動。
林美惠站在神像前,看著那張溫柔卻莊嚴的臉龐,心臟猛地跳動了幾下。
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感覺從心底湧上來,讓她的眼眶微微發熱。
「小姐,妳也是來求平安的嗎?」
旁邊傳來一聲蒼老的問候。林美惠轉過頭,看到一位穿著紅色背心的廟方志工阿伯,手裡拿著抹布,正笑咪咪地看著她。
「阿伯,您好。」林美惠趕緊點頭致意,「我不是來求籤的,我是歷史老師,想來了解一下這座廟的歷史。請問這尊白髮仙姑,有什麼由來嗎?」
阿伯聽了,自豪地笑了起來,用抹布拍了拍旁邊的柱子說:「哎呀,那妳可來對地方了!我們這座廟雖然剛翻新,但歷史可久了。這位仙姑在兩百多年前,救了我們這帶好幾萬人啊!」
「兩百多年前?」林美惠心中一動,急忙追問:「請問阿伯,廟裡有沒有留下什麼石碑,或者文字記載?」
「有啊,就在旁邊的文物陳列室裡。」阿伯指了指側殿的一扇小門。
「那邊有塊咸豐年間留下來的青石碑,前陣子整修的時候特別保護起來的。妳去看看吧,上面的字都還很清楚。」
「謝謝阿伯!」林美惠道了謝,快步朝文物室走去。
文物陳列室裡有些安靜,午後的光線透過窗戶灑在中央的一塊青黑色石碑上。
石碑的邊緣有些缺損,但上面的字跡經過重新描紅,依然清晰可辨。
林美惠走上前,彎下腰,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冰涼而凹凸不平的石面。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碑文:
「老祖母阿蘭,原非陳氏血親,乃天降之仙師。白髮盲目,以身代劫,推演天機……」
讀到這裡,林美惠的手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阿蘭……白髮盲目……」她忍不住低呼出聲。
她立刻從背包裡拿出隨身攜帶的《五村大疫紀事》手抄本複印件。
這份手抄本的後半段,清清楚楚地寫著,當年五村莊大疫,和老道姑一起除疫的瞎眼少女道姑,名字就叫阿蘭。
阿蘭在師父下葬後,獨自守墓一個月,隨後婉拒了村民們合資贈予的銀兩,僅帶著一根桃木杖與六枚銅板,默默離開了五村莊。
五村莊,正是位於雲林斗六西邊一帶的平原。
那裡地勢平坦,土壤肥沃,但在兩百多年前,卻曾遭逢可怕的大疫。
兩百多年前,一個盲眼少女,手持竹杖,腰繫著桃木杖,從斗六西邊的平原一路往海岸走。
這裡的神像,同樣手持竹杖、雙目緊閉、滿頭白髮。
「天啊……真的找到了……」林美惠按著胸口,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她確信,這座廟宇裡祭祀的「白髮仙姑」,有高達八成以上的機率,就是當年離開五村莊的盲眼少女道姑阿蘭。
她立刻拿出手機,仔細拍下了石碑的照片,然後快步走出文物室。
她知道自己必須盡快找到陳氏的後人。
※
回到下榻的旅館後,林美惠顧不得身體的疲累,立刻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始在學術資料庫和社群網路上搜尋有關這座廟與陳氏家族的資料。
經過幾番轉折,她在一個地方文史討論版上,看到了一篇關於「魍港治水與陳氏家族變遷」的畢業論文摘要。
作者的名字叫陳廷宇,是剛從大學歷史系畢業的年輕人。
「陳廷宇……陳家第十二代直系後人……」林美惠喃喃自語,試著透過論文上留下的電子信箱發出了一封郵件,並附上了自己手中的《五村大疫紀事》部分照片。
信件寄出後,林美惠有些焦慮地在房間裡踱步。
她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聽著遠處傳來的海浪聲,心裡七上八下。
沒想到,僅僅過了半個小時,她的手機就響了。那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林美惠立刻接起電話:「您好。」
「您好,請問是林美惠老師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語氣顯得無比激動,甚至有些喘不過氣來,「我是陳廷宇!我剛剛收到您的信了!您信裡提到的那本手抄本,是真的嗎?」
「陳先生,你好。」林美惠握緊手機,克制著緊張的情緒說,「是真的,那是我家鄉東溪村代代相傳的《五村大疫紀事》抄本。裡面記錄了兩百多年前,一位老道姑和她的瞎眼徒弟阿蘭的故事。」
「我的天啊……」陳廷宇在電話那頭驚呼,接著傳來一陣紙張翻動的急促聲響,「林老師,我現在手上有我們家代代相傳的《陳氏家乘與魍港治水記》,裡面有一段記載,跟妳信裡寫的內容完全對得上!我們能見個面嗎?越快越好!」
「好!我現在就在這附近的鎮上,明天早上我們約在廟旁邊的活動中心,可以嗎?」林美惠立刻答應。
「沒問題!我明天一定準時到!」
隔天上午,陽光依舊燦爛。
林美惠走進活動中心時,一眼就看到一個穿著襯衫、背著大背包的年輕人正焦急地坐在椅子上,雙手不安地在大腿上摩擦著。
「陳廷宇先生嗎?」林美惠走上前問。
年輕人立刻站了起來,有些侷促地伸出手,「林老師好!我是陳廷宇。真沒想到您這麼快就聯絡我,我昨晚興奮得一整晚都沒睡好。」
「坐,別客氣。」林美惠坐了下來,將背包裡的厚厚一疊資料拿了出來。
陳廷宇也急忙打開背包,捧出了一個用黃色綢布包裹著的扁平木盒,以及一本線裝的古老書籍。
那本書籍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封面上用毛筆寫著《陳氏家乘與魍港治水記》。
「老師,您看這個。」陳廷宇小心翼翼地翻開古書,指著其中一頁說,「這裡寫著,咸豐年間,我們老祖宗陳老爺在災後,帶著大家在這裡定居。他說,有一位盲眼白髮的仙姑,在海嘯來臨前,拼死指引大家往東北高地撤離。老祖宗為了感念她,在這裡建了廟,還傳下家訓,要子孫代代治水、遇災救人。」
林美惠也將《五村大疫紀事》的複製本推到陳廷宇面前,「你看這裡,後半段寫著,阿蘭仙姑離開村子的時候,什麼都沒要,只拿了師父留下來的一根桃木杖,還有六枚占卜用的銅板,而且……她是瞎眼的。我們那邊是雲林斗六西邊的平原,她就是從那裡出發的。」
陳廷宇看著那幾行字,眼睛漸漸瞪大。他顫抖著手,將那個扁平的木盒打開。
木盒裡鋪著柔軟的白棉花,棉花上靜靜地躺著六枚古老的銅錢。這些銅錢磨損得非常嚴重,邊緣有些不規則的缺口,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銅錢表面上那些暗紅色的痕跡。
「這是……」林美惠眼眶發熱,手捂著嘴巴。
「這就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六枚占卜銅錢。」陳廷宇的聲音有些沙啞,「家譜裡寫著,那位白髮仙姑在推演天機的時候,因為洩漏太多天意,左耳聾了,也吐血了。老祖宗一直把這六枚銅錢當成命一樣守著,傳了七代。」
林美惠伸出手,指尖輕輕碰到其中一枚銅錢。
那一瞬間,她彷彿跨越了兩百年的時空,看見那個盲眼少女,忍受著身體崩潰的痛苦,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為兩萬多名陌生百姓指出一條生路的景象。
「是她……真的是阿蘭仙姑……」林美惠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滴在粗糙的木桌上。
陳廷宇也紅了眼眶,看著手中的兩份文獻。
「沒想到她居然是從斗六西邊來的。我們家找了這位恩人的來歷,也是找了兩百年的時間,沒想到在今天,2025年的夏天,終於讓我們對上了。」
「這不是巧合,廷宇。」林美惠擦了擦眼淚,溫柔地笑著說,「這是她們師徒倆留下來的慈悲。我們兩邊的家族,應該見個面。」
「對,應該見面!」陳廷宇用力點頭,「我回去就跟我爺爺說,他要是知道這件事,一定會非常激動!」
※
一個星期後,在陳廷宇和林美惠的奔走聯絡下,一場跨越平原與海洋的家族會面,在白髮仙姑廟旁的接待室裡舉行。
2025年的夏末,天氣有些陰沉,但沿海的風稍微小了一些。
陳廷宇的祖父陳茂源老先生,今年已經八十多歲了。
他穿著一身樸素卻整潔的深色唐裝,在陳廷宇的扶持下,顫巍巍地走進接待室。
他的雙眼雖然因為白內障有些渾濁,但此時卻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另一邊,林美惠則陪同著來自五村莊的李家長輩李建國老先生、趙家長輩趙守義老先生。
兩位老人家雖然年事已高,聽說找到了當年阿蘭仙姑的下落,說什麼也要大老遠從斗六坐車趕過來。
當兩方的老人走進同一個房間,視線交會的那一刻,整個空氣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您就是……五村莊那邊來的客人嗎?」陳茂源老先生顫抖著聲音問,一隻手在空中探了探。
李建國老先生趕緊走上前,用雙手緊緊握住陳老先生的手。
「是啊,陳兄弟,我是東溪村李家的,從斗六坐車過來的。當年要不是阿蘭仙姑的師父用自己的命來算疫病源頭,我們這幾家人的祖先,早在兩百多年前的大疫中就絕後了。我們找阿蘭仙姑,也找了兩百年啊!」
趙守義老先生也走上前,默默地拍著兩人的手,眼眶泛紅。
幾位老人家坐了下來。陳廷宇小心翼翼地把裝有六枚血跡銅錢的木盒放在桌子中央。
林美惠則把兩份文獻並排擺在一起。
陳茂源老先生顫抖著手,打開木盒,將裡面的六枚銅錢推到李建國和趙守義面前。
「兩位老哥,你們看看,這是當年仙姑留下的。」陳茂源老先生聲音有些哽咽,「我們家世世代代守著這六個銅板,每天上香,都不敢忘記恩人的恩情。沒想到,這銅錢上沾著的,不僅是仙姑的血,還有她對師父的記憶啊。」
李建國老先生低下頭,看著那六枚磨損嚴重的銅板,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桌面上。
他伸出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指,輕輕摸著上面的暗紅色血跡。
「像,真像……這就是我們家書裡寫的那六個銅板。」李建國老先生抽泣著說,「我們家手抄本裡寫的,阿蘭仙姑走的時候,兜裡就只有這六個銅板,自己一個人瞎著眼睛,拿著桃木杖就走了……」
趙守義老先生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李建國的肩膀,看著陳茂源老先生說:「陳老啊,我們看了你們的家譜,心裡真的是……又難過,又高興。難過的是,阿蘭仙姑在這裡,為了救人,一夜之間白了頭髮,耳朵也聾了,最後就這樣走了。高興的是,她遇到了你們陳家老祖宗,把她當成神明、當成家人一樣守護著。謝謝你們,把她照顧得這麼好。」
陳茂源老先生連忙搖頭,拉著趙老先生的手說:「趙老哥,您千萬別這麼說!是我們全家、是這附近十幾個村子兩萬多人,要謝謝這對師徒。要不是她們,我們現在連站在這裡說話的機會都沒有。我們陳家老祖宗災後,散盡了所有的家產,守在這廟裡一輩子,就是覺得自己欠仙姑太多了。」
林美惠看著三位老人家執手相看淚眼的畫面,心裡一陣激動。她轉頭看著陳廷宇,輕聲說:「廷宇,你看,這兩份文獻放在一起,剛好拼湊出了一個最完整的故事。師父在平原,用自己的命換了五村莊數千條人命;徒弟在海邊,用自己的精氣和壽命,換了這帶兩萬多個人的命。這兩位女子,真的是我們這片土地上的守護神。」
陳廷宇用力點頭,眼睛紅紅的,「是啊,我以前讀歷史,總覺得那些大人物的歷史才是歷史。可是現在看著這些銅錢,看著我爺爺和兩位阿公,我才明白,這種默默無聞卻願意為別人犧牲的大愛,才是真正撐起我們這片土地的骨肉。」
接待室裡,老人家們一邊翻著古書,一邊聊起了當年的往事。
「我們五村莊現在發展得很好,是一整片平坦的大平原,種稻子、種水果都很豐收。」李建國老先生指著地圖說,「不過姑婆祖長眠的那座小山頭,我們一直都保護得很好。每年清明,我們幾家子孫都會爬上那座山頭掃墓,給老人家獻上一束花。以後你們陳家的人,隨時可以來。」
「那太好了!」陳茂源老先生興奮地拍著大腿,「我這把骨頭,雖然走不太動了,但我會叫廷宇這孩子,帶著我們陳家的年輕人,回去你們斗六那邊,上山給姑婆祖磕個頭。她是仙姑的師父,也就是我們陳家的祖師爺!」
「對!一定要來!」趙守義老先生笑著說,「我們兩邊,以後就是最親的親戚了。兩百年前,阿蘭仙姑把兩邊的命運連在了一起,兩百年後,我們不能再斷了聯絡。」
※
大家越聊越熱絡,不知不覺,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窗外的海風稍微停了,只剩下遠處海浪拍打沙灘的沉悶聲響。
林美惠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期,轉頭對大家說:「各位長輩,今天真的很難得,現在是2025年的8月。既然我們兩家人終於相認了,為了讓兩邊的子孫能更深入認識,也為了讓這段歷史得到應有的重視,我們是不是應該好好規劃一下,在明年,也就是2026年,辦一場正式而盛大的往來活動?」
這話一出,大家頓時來了精神。
「對對對!這是一件大事,不能隨隨便便辦辦就算了!」陳茂源老先生連忙點頭,拍著廷宇的肩膀說,「廷宇,你讀歷史的,腦子靈活,你先說說看,我們2026年要怎麼安排,才能辦得既正式又盛大?」
陳廷宇笑了笑,推了推眼鏡,顯然腦海中早就有了想法。他拿出一本筆記本,認真地說:「爺爺,李阿公,趙阿公,還有林老師。我是這樣想的,現在已經是2025年下半年了,如果要在2026年辦得夠盛大,我們需要充足的時間準備。我想把2026年的計畫分成兩個部分:『春季平原尋根』與『秋季海洋祭典』。」
「哦?聽起來很有章法,你快詳細說說!」李建國老先生傾身向前,顯得非常有興趣。
陳廷宇指著筆記本說:「第一階段,我們定在2026年春季,大約3月或4月清明前後。這將是我們西南沿海陳家後人的『平原尋根之旅』。由我帶領我們陳家以及這帶十幾個村庄的青年代表,組成一個大約五十人的正式尋根團,包遊覽車前往雲林斗六的五村莊。我們會拜訪李家、趙家的長輩,並且在兩位阿公的帶領下,正式登上那座小山頭,在姑婆祖的墓前舉辦一場正式的祭祀儀式,向她報告:仙姑當年在南方過得很好,救了無數人,我們後人世世代代都感念她的恩德。」
「這個太好了!」李建國老先生興奮地一拍桌子,「你們來,我們斗六五村莊的人一定組織最隆重的歡迎隊伍!我那個開餐廳的兒子,會準備我們最在地的割稻飯和辦桌菜餚招待大家。」
「那太麻煩你們了,李阿公。」陳廷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麻煩什麼!這叫禮尚往來!」趙守義老先生笑著接話,「到時候,我也會召集我們五村莊所有年輕一代的子弟,大家正式辦一個青年座談會。讓我們這些在平原長大的孩子,跟你們這些在海邊長大的孩子互相認識,交換聯絡方式。這樣一來,我們兩邊的年輕人以後就能隨時往來,感情才不會散。」
林美惠也微笑著提議:「作為歷史老師,我可以在2025年底前,把這兩本古書的內容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文史報告。等到2026年春季你們來斗六的時候,我們可以在當地的社區活動中心辦一場小型展覽。我也可以在學校的歷史課上,把這個故事講給現在的學生聽,作為我們本土歷史教育的教材。」
「林老師,這真的是功德一件!」陳茂源老先生感動地說,「那我們陳家去過之後,第二階段呢?」
陳廷宇翻到筆記本的下一頁,眼神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第二階段,我們定在2026年秋季,大約10月或11月。這時候農忙結束,海象也相對穩定。我們要在這裡,白髮仙姑廟,舉辦一場萬人恩情的聯合祭祀大典。」
陳廷宇在紙上畫了一個草圖,繼續說道:「到時候,換李阿公、趙阿公帶領五村莊的鄉親們,坐車來到我們海岸。我們會邀請地方官員與文史學者共同參與。最重要的是,我們要請在地的傳統陣頭,在廟前廣場熱熱鬧鬧地辦一場大戲。我們要把《五村大疫紀事》和《陳氏家乘與魍港治水記》這兩本古書的複製本,永久共同陳列在白髮仙姑廟的文物陳列室裡,讓全台灣來參拜的信眾,都能讀到這段完整、跨越平原與海洋的真實故事。」
「好!辦得好!」趙守義老先生豎起大拇指,激動地說,「這樣一來,大家就知道這廟不只是神話,而是兩位女子用血肉之軀、用壽命換來的大愛。姑婆祖和阿蘭仙姑在天上看到我們兩家人在2026年這樣正式、盛大地下互相走動,一定也會笑得很開心吧。」
「是啊,她一定會很高興的。」陳茂源老先生看著神像的方向,眼眶微微濕潤。
林美惠拍了拍手,笑著說:「既然要盛大,我們還可以建立一個長期的互助合作。我們斗六盛產文旦、稻米和各種精緻農產品,你們西南沿海有最棒的鮮蚵、虱目魚等漁業資源。從2026年開始,我們可以直接建立社區之間的特產直供。這樣不只在精神上我們是一家人,在日常的生活中,我們也能實際互相扶持,這才是大愛最溫暖的延續。」
「林老師這個提議太實在、太有遠見了!」陳茂源老先生高興地拍手,「我們這邊有很多優質的漁民,到時候,我叫廷宇幫忙對接當地的漁會和產銷班,直接把最肥美的海鮮送到斗六給你們嘗鮮!」
「那好啊!我們的春茶和筍乾、還有最甜的文旦,也絕對不會讓海邊的兄弟們失望!」李建國老先生哈哈大笑。
接待室裡的氣氛變得無比溫馨融洽。
原本因為歷史而顯得有些沉重的話題,在此時此刻,化作了後人們對2026年美好未來的無限期待和歡笑聲。
談妥了2026年的盛大計畫後,幾位老人家緩緩站起身,準備到正殿去向白髮仙姑上香。
陳茂源老先生在廷宇的攙扶下,走在最前面。李建國和趙守義老先生走在兩側,手挽著手。
林美惠則捧著那兩本承載歷史溫度的古書,默默地跟在後面。
2025年的夏夜悄悄降臨,正殿裡,神前點著溫暖的紅色神明燈。
那尊白髮盲眼的神像,依然靜靜地站立在神龕中,雙眼緊閉,面容溫和。
三位年過八旬的老人家,並排跪在拜墊上。
他們手裡握著長香,腰背挺得直直的。
「仙姑。」陳茂源老先生低聲唸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今天,五村莊的李家和趙家兄弟,大老遠來看您了。我們兩家人已經相認了。您當年的恩情,我們陳家沒忘,五村莊的大家也沒忘。我們已經約好了,明年2026年,我們要辦最盛大的活動,讓兩邊的子孫世世代代走動。您在天上,放心吧……」
李建國老先生拍了拍地板,也跟著紅著眼眶說:「阿蘭仙姑啊,我是東溪村的建國。妳師父在小山頂上挺好的,我們每年清明都去掃墓。今天看到妳在這裡被大家這麼尊敬,我們大家心裡都踏實了。明年春天,我們在斗六等著陳家的孩子們來,秋天我們再帶更多鄉親來看妳。」
說完,三位老人家深深地拜了下去。
那一刻,林美惠站在後面,看著裊裊升起的輕煙。
雖然這裡沒有任何刺鼻的氣味,但她彷彿能聽見,那是兩百年前,大疫退去時,百姓們重獲新生的歡呼聲。
也是兩百年前,海嘯退去後,兩萬多名佃農站在東北高地上,慶幸生還的哭泣與笑聲。
這不是結束,而是一個嶄新的、充滿希望的起點。
走出大殿,外面的雲層散去,滿天的繁星灑在開闊的魚塭和遠方的工業區上。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暖意。
陳廷宇走到林美惠身邊,看著繁星點點的夜空,笑著說:「林老師,謝謝妳。要不是妳的田野調查,這兩段歷史,可能就永遠沒有相遇的一天了。」
「不,廷宇。」林美惠轉過頭,看著這個年輕的歷史系畢業生,溫柔地說,「是阿蘭仙姑她們那份不滅的慈悲,一直在默默指引著我們。我們的田野調查,只是幫她們把這條跨越平原與海洋的路重新鋪好。接下來,2026年的盛大計畫,就看你們這些年輕一代的努力了。」
「放心吧,老師!我一定會辦得妥妥當當、熱熱鬧鬧的!」陳廷宇拍了拍胸脯,臉上寫滿了自豪與堅定。
兩人的笑聲,在沿海的山頭上傳得很遠。在他們的身後,那座白髮仙姑廟在夜色中熠熠生輝,守護著這片土地,也守護著這段即將在2026年迎來最盛大重逢的溫暖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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