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五弊行巫(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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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老爺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阿蘭，眉頭鎖得死緊。

　　他看著阿蘭那一頭在短短幾天內變得雪白的長髮，心疼得直嘆氣。

　　「仙姑，聽我一句勸，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折騰了。」陳老爺伸出手，虛扶在半空中，語氣裡滿是哀求，「您看看您現在的樣子，頭髮全白了，身子骨又弱。這幾天您就在府裡好好躺著，我讓人天天給您燉最補的參湯，好不好？」

　　阿蘭聽著陳老爺焦急的聲音，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她一邊摸索著站起身，一邊握緊了那根光滑的竹竿。

　　「陳老爺，我坐不住。」阿蘭的聲音依舊很輕，卻有著不容動搖的堅決。

　　「我的感覺時間不多了。大水既然要來，我如果不親自用這雙腳去量一量這片地，我就算死也合不上眼。我得出去看看。」

　　「可是您的身子……」陳老爺急得直跺腳。

　　「您連路都看不清，要是萬一摔著了，可怎麼辦？」

　　「我雖然眼睛瞎，但我的腳認得路。」阿蘭朝著大門的方向微微側過臉。

　　「老天爺拿走了我的頭髮和壽命，總會給我留下點別的東西。陳老爺，您就別攔我了。」

　　陳老爺看著她那張平靜卻無比倔強的臉，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了。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轉過頭對大堂外的下人們大喊：「來人！快來人！」

　　幾名下人和丫鬟連忙跑進了大堂，個個低著頭，神色有些緊張。

　　「老爺，有何吩咐？」領頭的家丁阿福恭敬地問道。

　　「去，把家裡最穩當、鋪得最厚實的那輛牛車套好。」陳老爺指著阿福，大聲命令，「還有，阿福，你親自駕車。另外再帶兩個力氣大的下人，還有小翠、小蓮，你們兩個丫鬟負責貼身扶著仙姑。仙姑要是想下車走路，你們就得在旁邊打傘、攙扶，要是讓仙姑碰掉著一根汗毛，我拿你們是問！」

　　「是，老爺，小的一定辦好！」下人們連忙答應。

　　阿蘭微微欠身，對著陳老爺行了個禮。

　　「多謝陳老爺體恤。」

　　「仙姑，您千萬要保重啊。」陳老爺嘆息著說。

　　不一會兒，牛車在府邸門口準備妥當。

　　車上鋪著厚厚的棉墊，確保一路上不會太過顛簸。

　　阿蘭在小翠和小蓮的攙扶下，慢慢走出了大門，坐上了牛車。

　　牛車緩緩開動，發出沉悶的「吱呀」聲，朝著魍港的外圍駛去。

　　當牛車駛出街市，走上顛簸的泥土路時，阿蘭閉上了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

　　在這一刻，隨著她身體「五弊」的加成，體內的力量彷彿被無限放大。

　　原本模糊的灰色霧氣，此時在她的「通靈之目」裡，竟然凝聚成了一條條具體的脈絡。

　　那些代表著兇兆的灰色波紋，像是潮水一樣在空中翻湧，而波動最劇烈、最冰冷的源頭，隱隱指向了兩個方向。

　　「阿福。」阿蘭突然開口。

　　「仙姑，小的在，您有什麼吩咐？」坐在前面的阿福連忙拉住牛韁繩，回頭恭敬地問。

　　「我們先往東邊走，然後再去南邊。」阿蘭低聲說道。

　　「好咧，仙姑您坐穩了。」阿福揮動皮鞭，輕輕打在牛背上，牛車轉向朝著東邊的田野駛去。

　　一路上，阿蘭不再說話。

　　她能感覺到越往東走，空氣中積聚的那股壓迫感就越重。

　　她的心臟跳得極快，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大的冰塊，冷得她直打哆嗦。

　　「仙姑，您很冷嗎？」旁邊的小翠細心地發現阿蘭在發抖，連忙拿來一條毛毯，披在阿蘭的肩上。

　　「謝謝你，小翠。」阿蘭勉強露出一絲微笑。

　　牛車行駛了約莫半個時辰，阿福在車頭喊道：「仙姑，我們已經到了東邊的田野了。這裡有一大片小麥田，再往前走就是隔壁的東溪村了。」

　　「停一下，我想下去走走。」阿蘭說。

　　「好，阿福停下！」小蓮一邊扶著阿蘭，一邊對車夫喊。

　　牛車穩穩停住。

　　小翠和小蓮小心翼翼地把阿蘭扶下車。

　　阿蘭的雙腳踩在溫熱的土地上，但她卻覺得腳底像是有無數根冰針在刺一樣。

　　她伸出雙手，手掌朝下，閉上眼睛靜靜地感應。

　　「這裡……會有大水。」阿蘭的嘴唇有些顫抖，語氣無比篤定。

　　「東邊……會是一片汪洋。」

　　小翠和小蓮對視了一眼，眼裡滿是疑惑。

　　小翠忍不住輕聲說：「仙姑，這東邊連條像樣的河都沒有，只有幾條給農田灌溉的小溝渠，平時連水都裝不滿，怎麼會淹大水呢？」

　　「是啊，仙姑。」阿福也忍不住插話。

　　「這東溪村地勢平坦，離海邊也遠得很，海浪根本打不進來。這哪來的水能把這裡淹了？」

　　阿蘭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記下了這個位置，然後轉身走回車上。

　　「阿福，我們去南邊。」

　　「好咧。」

　　牛車調轉方向，朝著南邊的村莊駛去。

　　南邊的情況一模一樣。

　　阿蘭每到一個地方，都會下車感應。

　　南邊的南門村、竹林村，在她的推演中，全都被一片濃重到近乎黑色的灰色霧氣所籠罩。

　　「南邊也是大水……」阿蘭坐在車上，手指緊緊抓著毛毯，指關節發白。

　　她腦子裡一片混亂。這不合理，這完全違背了常理。

　　「阿福，南邊這些村莊，平時有什麼大河嗎？」阿蘭大聲問。

　　「回仙姑的話，沒有啊。」阿福一邊趕車一邊回答。

　　「南邊地勢高一些，除了一些小山丘和水井，根本沒有大河。離這裡最近的大河，也在好幾十里外呢，那河水就算是做大水，也流不到這兒來啊。」

　　「那西邊呢？西邊又是什麼情況？」阿蘭追問。

　　「西邊就是港口碼頭了。」阿福笑著說，「那裡平時人多，不過多數都是在碼頭扛貨的捆工。那裡的棚戶區矮，平時風浪大一點確實會有些積水，但住的人不算多，大家都習慣了。」

　　「西邊……」阿蘭默唸著。西邊是海，如果大水來了，港口首當其衝，但那裡居然不是怨氣最重的地方。

　　「走，我們去北邊。」阿蘭果斷地說。

　　牛車在泥路上小跑起來，朝著北邊的村子繞行。

　　一路上，阿福和丫鬟們不斷向阿蘭介紹著周圍的景色。

　　「仙姑，這裡是以種稻米為主的北安村。」

　　「仙姑，前邊那片低窪地，是北邊地勢最低的河谷，平時下大雨，確實會積一些水。」

　　阿蘭聽著，眉頭卻越鎖越緊。

　　繞完了北邊，阿蘭在心裡默默盤算。

　　北邊地勢低，如果下暴雨，北邊確實是最有可能淹水的地方。

　　但現在的推演結果卻是，除了北邊，東邊、南邊、甚至整個魍港，全部都會被大水淹沒！

　　這意味著，魍港與周圍大大小小一共十四個村莊，無一倖免，全部都會變成一片汪洋大海。

　　「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阿蘭靠在牛車的木板上，臉色蒼白如紙。

　　她想像不出來。

　　這些村莊離海有一段距離，離大河也有一段距離。

　　就算是天降暴雨，排水極快的平原地形也不可能把十四個村莊全部淹得乾乾淨淨。

　　「仙姑，您沒事吧？您的臉色好差。」小翠有些擔心地看著她。

　　「我沒事……回府吧。我要見陳老爺。」阿蘭疲憊地閉上眼睛。

　　牛車在夕陽的餘暉中，回到了陳老爺的府邸。

　　一進後院，陳老爺就已經在等著了。

　　看到阿蘭下車，他連忙迎了上去。

　　「仙姑！您可算回來了！這一趟出去，可有發現什麼？」陳老爺急切地問。

　　阿蘭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陳老爺，我們進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密談。」

　　「好，好！進屋說！」陳老爺立刻把周圍的下人都屏退，只留下阿蘭和他自己在大堂裡，連門都關得死死的。

　　「仙姑，到底怎麼了？」陳老爺給阿蘭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裡。

　　阿蘭捧著茶杯，看著陳老爺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說：「陳老爺，我剛才去外面繞了一圈。我確定，大水一定會來。而且，不僅僅是魍港，連同周圍的十四個村莊，全部都會被淹沒。東邊、南邊，無一倖免。」

　　聽完這話，陳老爺整個人愣住了。他看著阿蘭，臉上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仙姑，這……這怎麼可能呢？」陳老爺苦笑著搖頭，「我陳某人在這裡住了幾十年，對這裡的一草一木再清楚不過了。東邊和南邊地勢平坦，有些地方甚至還偏高，又沒有大河經過。就算大雨，水也只會往北邊地勢低的地方流，怎麼可能把東邊和南邊都淹了？這不合常理啊。」

　　阿蘭嘆了一口氣，把茶杯放回桌上。

　　「陳老爺，您說得對。」阿蘭的聲音有些無奈。

　　「我也覺得這不合理。按照地形，這些村莊確實不可能被淹沒。可這就是我的推演結果，我能感覺到，大地的深處已經灌滿了水，隨時都會噴湧出來。」

　　「仙姑，您是不是太累，所以算錯了？」陳老爺試探著問。

　　阿蘭沒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從懷裡摸出那六枚銅板，深吸了一口氣，準備進行第七次推演。

　　就在她閉上眼睛、試圖調動心神的那一瞬間，她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的左耳，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鳴叫聲，隨後，那陣鳴叫聲迅速減弱，最後化為了一片死寂。

　　阿蘭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仙姑，你怎麼了？」陳老爺看到她的動作，疑惑地問。

　　「沒事……」阿蘭簡單回應一下。

　　因為她發現，無論陳老爺說什麼，她的左耳都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她的左耳，徹底聾了。

　　這是五弊三缺的進一步加深。

　　「一隻耳朵聽不見，換來更精準的天啟。這很值得。」阿蘭在心裡默默地想。

　　她咬著牙，將手中的六枚銅板用力撒在了桌上。

　　「叮鈴鈴……」

　　銅板散落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蘭伸出顫抖的手指，一一去摸索那些銅板的位置。

　　當她的指尖觸碰到最後一枚銅板時，她的腦海中突然「轟」的一聲，一幅無比清晰的畫面在她腦中炸開。

　　那是「水漫金山」的兇兆！

　　在這洶湧的洪水背後，還隱藏著另外一個恐怖的卦象。

　　「十面埋伏」！

　　「水漫金山……十面埋伏……」阿蘭喃喃自語，臉色變得毫無血色。

　　「十面埋伏？仙姑，這是什麼意思？」陳老爺雖然不太懂，但看阿蘭的表情，也知道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阿蘭沒有回答，她突然站起身，拄著竹竿走到窗邊。

　　她推開窗戶，抬起頭，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望著天空。

　　「陳老爺。」阿蘭的聲音有些空洞。

　　「最近這段日子，天色如何？有下雨的跡象嗎？」

　　陳老爺有些莫名其妙，但也跟著走到窗邊看了看天空。

　　「沒有啊，仙姑。過往這段日子，多半都是大晴天，連片烏雲都瞧不見。大家都在抱怨地裡太乾了，正盼著下點雨呢。」陳老爺回答。

　　「晴天……」阿蘭的手指緊緊摳在窗框上。

　　如果是晴天，那「水漫金山」的水究竟從哪裡來？大海？或地底？

　　「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的意思是，危險不僅僅來自一個方向，而是四面八方，將這裡徹底包圍，不留任何退路。

　　若是大水從西邊的大海來，離海邊越遠的東邊是安全。

　　若是地底出大水？應該是不會有這麼大的範圍？

　　「不行，我還要再算……」

　　阿蘭猛地轉身回到桌邊，一把抓起銅板。

　　她不信邪，她必須要找出那一線生機！

　　「仙姑，您別再算了！您歇歇吧！」陳老爺大喊。

　　阿蘭不理會他，她閉上眼睛，強行調動體內所剩無幾的精氣神。

　　這一次，她要把自己的靈魂都投入到這場推演中。

　　「噗！」

　　突然阿蘭身體劇烈一震，一口鮮紅的血液猛地從她嘴裡噴了出來，灑在桌面的銅板上，將那些冰涼的銅板染得一片猩紅。

　　「仙姑！」陳老爺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衝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阿蘭。

　　「仙姑！您怎麼樣了？快來人啊！去請郎中！」

　　「別……別叫郎中……」阿蘭一隻手死死抓住陳老爺的衣袖，她的嘴角還掛著血跡，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明亮。

　　「我沒事……陳老爺，我沒事……」阿蘭大口喘著氣，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我算出來了……我終於算出來了……我的推演是正確的！」

　　「仙姑，您都吐血了，還說什麼正確不正確啊！」陳老爺急得眼眶泛紅。

　　「聽我說！」阿蘭用力捏著陳老爺的手，聲音尖銳了起來。

　　「十面埋伏……是真的。大水會從四面八方包圍這裡，魍港和十四個村莊，全都會被淹沒。但是，這十面埋伏裡，有一條唯一的生路！」

　　「生路？」陳老爺愣了愣。

　　「對！生路！」阿蘭指著窗外的一個方向，手指顫抖得厲害。

　　「東北方！東北方是唯一的生門！只要往東北方向走，就能活命！」

　　阿蘭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胸腔裡翻湧的血氣，看著陳老爺，用無比嚴肅、甚至是哀求的語氣說道：「陳老爺，我求您一件事。趕快撤離所有人。能走多少人就走多少人，讓他們全部往東北方向離開！馬上！」

　　看著阿蘭滿頭的白髮、嘴角的血跡，以及那雙寫滿了焦急與真誠的眼睛，陳老爺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他知道，這不是開玩笑。

　　這個小道姑是用自己的命在給他們預警。

　　「好！」陳老爺猛地一咬牙，大聲說道。

　　「仙姑，我相信您！我陳某人這條命是您給的，我聽您的！」

　　陳老爺做事極其乾脆俐落。

　　決定好之後，他立刻推開大門，把府裡所有的管事、下人全都召集到了大堂前。

　　「所有人聽著！」陳老爺站在台階上，臉色無比威嚴。

　　「從現在開始，把府裡所有的現銀、乾糧、衣物全部收拾好。所有馬車、牛車全部準備妥當。另外，立刻派人去通知我名下的所有佃農，讓他們放下手裡的農活，收拾東西跟我們一起走！」

　　管事們一聽，全都懵了。

　　「老爺，這……這是要往哪兒去啊？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走？」大管事疑惑地問。

　　「往東北方向撤離！」陳老爺大喊。

　　「大水要來了！這裡馬上就要被淹了！不走就得死！」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一片嘩然。

　　「大水？老爺，這大晴天的，哪來的大水啊？」

　　「是啊，老爺，咱們這兒幾十年都沒淹過大水，您是不是聽信了什麼謠言？」

　　下人們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不信與抗拒。

　　「閉嘴！」陳老爺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木柱上，發出沉重的巨響。

　　「老子說的話就是規矩！誰要是再敢多嘴，立刻給我捲鋪蓋滾蛋！阿福，你帶著人去通知佃農！要是車不夠，就讓大家帶著口糧步行！只要跟著我走，我陳某人保證他們有飯吃！」

　　儘管陳老爺威嚴十足，但這番毫無預兆的撤離命令，還是在魍港和周邊的村莊引起了巨大的紛爭。

　　當陳老爺的下人把消息傳到各個村莊時，村民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在東溪村，幾名年老的農夫圍著前來通知的下人，大聲抱怨：「陳老爺是不是發瘋了？這小麥眼看著就要收割了，現在讓我們丟下田地往東北走？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就是啊，什麼大水？這連片雲都沒有，哪來的大水？不走不走！」

　　而在南門村，一些曾經受過阿蘭施藥恩惠的村民，則顯得有些動搖。

　　「這消息是那位瞎子仙姑說的？聽說那位仙姑為了算這卦，頭髮全白了，還吐了血……」

　　「仙姑以前救過我們，她的話應該不假吧？要不，我們跟著走？」

　　「可是，這地裡的莊稼怎麼辦？家裡的罈罈罐罐怎麼辦？這一走，可就什麼都沒了啊。」

　　有人相信，有人懷疑，更多的人則是抱著僥倖心理，決定留在原地觀望。

　　陳老爺知道村民們的顧慮，為了讓更多的人活命，他展現出了極大的魄力。

　　他動用了自己所有的財富，在往東北方向的沿途道路上，設立了多個糧食發放點。

　　「只要你們肯走，一路上所有的吃喝，我陳某人包了！」陳老爺派人到處宣傳。

　　「到了東北邊的安全地方，我還會給你們安排住處！」

　　這樣的許諾，終於打動了一部分貧苦的佃農和村民。

　　就這樣，一場浩浩蕩蕩的逃難隊伍開始緩緩朝著東北方向移動。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

　　到了第七天，魍港和周邊村莊的大街小巷，已經顯得有些空落落的。

　　原本這裡一共有大約五萬多居民。在陳老爺的不懈努力和勸說下，大約有一萬多人跟著他一起，朝著東北方向撤離了。

　　剩下的三萬多人，依然留在了家裡，有的在猶豫，有的則是對陳老爺和阿蘭的話嗤之以鼻，覺得他們是在無中生有。

　　這七天裡，天氣一直很好，陽光普照，甚至有些炎熱。

　　這讓那些留下來的人更加確信，自己留下來的決定是多麼正確。

　　「哈哈，你看陳老爺，帶著一幫人像傻子一樣往東北跑，這幾天白白浪費了那麼多糧食。」

　　「就是，那瞎眼道姑肯定是個騙子，陳老爺也是糊塗了。」

　　冷嘲熱諷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街市上迴蕩。

　　到了第八天清晨。

　　天空突然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

　　那不是普通的陰天，而是整片天空在極短的時間內變成了墨汁一般的漆黑。

　　緊接著，狂風大作，一場難以想像的暴雨，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鳴，猛烈地砸了下來。

　　雨水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無數個木桶往地上下倒，一瞬間，天地間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客房內，阿蘭聽著窗外那鋪天蓋地的雨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大水，終於來了。

　　門被猛地推開，陳老爺穿著雨衣，滿臉是水地衝了進來。

　　「仙姑！下雨了！真的下雨了！」陳老爺的聲音裡滿是驚恐與無奈。

　　「這雨太大了，地上的水已經開始漲了！」

　　阿蘭在小翠的攙扶下站起身，面向陳老爺的方向，臉上的表情無比平靜。

　　「陳老爺，謝謝您。」阿蘭輕聲說。

　　「謝謝您這麼相信我的話，救了一萬多人的性命。那些跟著您的人，以後就要靠您多幫襯了。」

　　「仙姑，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陳老爺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一把拉住阿蘭的胳膊。

　　「您不跟我們一起走嗎？車子就在外面，我特意給您留了最暖和的馬車！我們現在就走！」

　　阿蘭輕輕掙脫了陳老爺的手，搖了搖頭。

　　「我走不了了。」阿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認命的坦然。

　　「我的壽命已經到了盡頭。我這具身子骨，就算坐上車，也熬不過這場大雨。我的因果在這裡，我必須留在這裡。」

　　「不行！這絕對不行！」陳老爺大喊，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從臉上流下來。

　　「仙姑，您救了我們這麼多人，我們怎麼能丟下您不管？就算是抬，我也要把您抬到東北去！」

　　「陳老爺，聽我說。」阿蘭轉過臉，雖然看不見，但她的眼神卻無比銳利。

　　「您不走，那些跟著您的佃農、村民就會失去主心骨。到時候，那一萬多人也會死在半路上。您的責任比我重，您必須得走。」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陳老爺倔強地站在原地，死活不肯挪步。

　　看著這個平日裡威風凜凜、此時卻像個孩子一樣任性的富商，阿蘭心裡滿是感動。

　　她往後退了一步，雙膝一彎，作勢就要往地上跪下去。

　　「仙姑！您這是幹什麼！」陳老爺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死死扶住阿蘭，不讓她跪下去。

　　「陳老爺。」阿蘭被扶著，雙眼望著他，語氣無比誠懇。

　　「算我求您了。走吧。帶著大家活下去，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陳老爺看著阿蘭那一頭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無比刺眼的白髮。

　　他知道，這個女子的壽命，真的已經所剩無幾了。

　　他嘴唇顫抖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最後，他深深地對著阿蘭鞠了個躬，哽咽著說：「仙姑……您的恩情，陳某人永生難忘。」

　　「走吧。」阿蘭微笑著擺了擺手。

　　陳老爺一步三回頭，終於還是咬著牙，衝進了漫天的暴雨中，帶著最後一批人馬，朝著東北方向瘋狂撤離。

　　大雨，整整連續下了三天三夜。

　　這三天裡，天空中像是破了個大洞，雨水從未停歇。

　　由於這場罕見的特大暴雨，位於魍港東南方的那條原本平靜的大河，水位在極短的時間內暴漲。

　　到了第三天夜裡，洶湧的河水終於衝垮了堤防，大河在東南方直接改道，像是一隻脫韁的野獸，攜帶著千鈞之勢，咆哮著從東南方橫衝直撞地進了魍港的平原地帶。

　　滾滾洪水所過之處，房屋倒塌，農田淹沒。

　　大水一路向北奔湧，最後從北邊的地勢低窪處宣洩出海。

　　正如阿蘭推演的那樣，東邊和南邊的村莊，由於大河改道，首當其衝，瞬間被淹成了一片汪洋。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就在大河改道、洪水在陸地上肆虐的同時，大地的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顫動。

　　那是來自海底深處的強烈地震。

　　劇烈的地震瞬間引發了難以想像的大海嘯。

　　在魍港西邊的海岸線上，原本平靜的海面突然瘋狂退潮，露出大片濕漉漉的沙灘。

　　緊接著，一道高達數丈、連綿無盡的黑色水牆，伴隨著地動山搖的巨響，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

　　巨浪遮天蔽日，無情地拍擊下來，瞬間將西邊的港口、碼頭，以及整個魍港市街，徹底吞沒。

　　陸地上的河水，與海上的海嘯，在魍港的中心地帶猛烈地撞擊在一起。

　　那一刻，水漫金山。

　　那一刻，十面埋伏。

　　四面八方，全是冰冷、渾濁、帶著無盡毀滅力量的大水。

　　此時，在陳老爺府邸那間已經開始進水的客房裡。

　　阿蘭靜靜地站在窗邊。

　　冰涼的水，此時已經漫過了她的腳踝，慢慢向上蔓延，浸濕了她的道袍。

　　她的左耳一片安靜，右耳則能聽見外面那排山倒海的水聲、房屋倒塌的巨響，以及遠處那些沒來得及撤離的人們絕望的哭喊聲。

　　阿蘭抬起頭，看著前方。

　　在她的「通靈之目」裡，天地間那股壓抑了三年的灰色霧氣，此時正隨著這場大水的宣洩，而慢慢消散。

　　遠處的東北方向，那一股代表著「生門」的淡淡金色光芒，此時正溫暖地閃爍著。

　　她知道，陳老爺和那一萬多名百姓，現在應該已經安全到達了那裡。

　　大水，此時已經漫到了她的胸口。

　　冰冷刺骨的水流擠壓著她的胸腔，讓她感到呼吸不順。

　　但阿蘭的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

　　她那一頭如雪般的白髮在渾濁的水流中散開，像是水底盛開的白色蓮花。

　　感受著大水將自己徹底吞沒，阿蘭微微閉上眼睛，嘴角緩緩上揚。

　　她露出了那個溫暖、乾淨，且帶著無盡解脫與喜悅的微笑。

　　她的因果，在此刻，終於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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