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五弊行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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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蘭來到這片沿海地區，不知不覺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了。

　　這一天，海風有些大，吹得她的道袍緊緊貼在身上。

　　阿蘭手裡拄著那根磨得光滑的竹竿，一步一步踩在沙灘上。腳下是冰涼潮濕的沙子，每一次海水漲潮拍打過來，冷水沒過她的腳踝，都讓她微微縮一下腳趾。

　　忽然，阿蘭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頭，那雙沒有焦距的雙眼望著前方。

　　在她的「通靈之目」裡，眼前的景色跟一般人看見的完全不同。

　　她看見虛空中漂浮著一層淡淡的灰色霧氣，那霧氣很冷，黏糊糊地纏繞在空氣中。

　　這不是普通的霧，而是一種沉重、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就是今年了……」阿蘭輕聲自言自語。

　　她的心跳得很快，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胸口。

　　她雖然看不見，但腦海中的直覺和推演卻無比清晰。

　　這一年，將會發生一些很不尋常的事。是這片土地要迎來難以想像的災難？還是她自己的壽命快要走到盡頭了？

　　她分不清楚。

　　自從師父離世，獨自修行以來，她經歷過許多風雨，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她的靈魂深處感到一陣又一陣的戰慄。

　　「我得去一趟魍港。」阿蘭握緊了竹竿。

　　她想到了陳老爺。

　　那個八年前被她救下一整支船隊、後來又幫她把五百兩謝銀換成糧食分發給災民的富商。

　　在沿海地區走動的這幾年，她聽過不少關於陳老爺的消息。

　　陳老爺一直記著她的恩情，而且這兩年阿蘭在各個漁村幫忙看相、避災、施藥，陳老爺也都默默在背後給予了不少糧食。

　　決定好之後，阿蘭便拄著竹竿，朝著魍港的方向走去。

　　當她走到魍港的街市時，耳邊傳來的是密集的叫賣聲、車輪滾過石子路的骨碌聲，還有遠處碼頭上水手們吆喝的號子。

　　這裡依舊繁榮熱鬧，充滿了活生生的人間氣息。

　　阿蘭憑著記憶與竹竿探路的聲音，來到了陳老爺那座氣派的大宅門前。

　　「請問道姑，是要找我們老爺嗎？」門口的守衛看著這個穿著樸素道袍、眼睛失明的年輕姑娘，語氣還算客氣。

　　阿蘭微微躬身，雙手合十，「貧道瞎子，求見陳老爺。麻煩小哥進去通報一聲，就說八年前魍港碼頭的舊人來訪。」

　　那守衛一聽「瞎子」這個名字，整個人愣了一下，隨即驚呼出聲：「瞎子？您就是那位算準了風暴、救了我們老爺一命的小仙姑？」

　　「仙姑不敢當。」阿蘭微笑著說。

　　「您稍等！您千萬稍等！我這就進去稟報老爺！」守衛一邊大喊，一邊連滾帶爬地往院子裡跑去。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從院子深處傳來。那腳步聲又快又亂，顯然主人走得非常焦急。

　　「仙姑！真的是仙姑來了嗎？」

　　人還沒到，陳老爺那洪亮的聲音就已經先傳了出來。

　　緊接著，身穿一襲暗紅色綢緞長袍、腰間繫著玉佩的陳老爺快步跨出大門。

　　八年過去了，陳老爺看起來稍微發福了一些，兩鬢也多了幾根銀絲，但精神依然十分飽滿。他看著站在門口、手拿竹竿的阿蘭，眼眶竟然有些微微泛紅。

　　「仙姑！真的是您啊！」陳老爺激動地走上前，雙手想去扶阿蘭，又覺得有些失禮，最後只是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陳老爺，八年不見，您身體可好？」阿蘭感受到對方的靠近，也微微欠身行禮。

　　「好！好！都好！」陳老爺連忙說道，「托仙姑的福，這幾年我的生意安穩，家裡也都平安。倒是仙姑您，這兩年在外面到處奔波，幫了那麼多窮苦百姓，我都聽說了。您怎麼也不派人來跟我說一聲？我好派馬車去接您啊！」

　　阿蘭搖了搖頭，聲音輕柔。

　　「出家人四海為家，走路也是一種修行。哪能一直坐車呢？」

　　「對對對，是我想得粗淺了。」陳老爺一邊笑著，一邊側開身子。

　　「快，裡面請！我們進屋說，外面風大。來人啊，快去準備最好的熱茶和點心！」

　　阿蘭在陳老爺的引導下，慢慢走進了這座豪華的府邸。

　　地上的石板路鋪得很平整，踩上去很踏實。

　　進了大廳，陳老爺親自扶著阿蘭坐到了一張柔軟的椅子上。

　　下人很快端來了熱茶。

　　阿蘭捧著熱熱的茶杯，手心暖和了不少。

　　「仙姑，您這次突然來魍港，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陳老爺坐在主位上，關切地看著她。

　　阿蘭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起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陳老爺，不瞞您說，我這次來，是因為我心裡很不踏實。」

　　「心裡不踏實？」陳老爺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這幾天，我的心神一直安定不下來。」阿蘭伸出一隻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每當我閉上眼睛，或者是打坐的時候，總覺得這附近有一股很大的危險在靠近。那種感覺很壓抑，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掉下來一樣。」

　　陳老爺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緊張。

　　他可是見識過阿蘭本事的，當年要不是聽了阿蘭的話，他現在連骨頭都不剩了。

　　「仙姑，難道……又有像當年那樣的大風暴要來了？」陳老爺壓低聲音問道。

　　阿蘭輕輕搖頭，眉頭鎖得很緊。

　　「我不知道。我用六枚銅板推演了好幾次，但卦象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清楚。我只能感覺到不安，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會從哪裡發生。這也是我最疑惑的地方。」

　　陳老爺看著阿蘭那雙雖然空洞卻寫滿了焦慮的眼睛，心裡也跟著有些發毛。

　　他仔細想了想，說道：「仙姑，您先別著急。雖然我不懂您說的那些玄妙事情，但我陳某人在這魍港還算有些耳目。這樣吧，我立刻派手下的人出去四處打探，看看最近這十里八鄉、甚至是海上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動靜。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我馬上向您匯報。」

　　「那真是太麻煩陳老爺了。」阿蘭感激地說。

　　「這算什麼麻煩！您救過我的命，您的事就是我的事！」陳老爺拍著胸口保證，又溫和地說道，「這幾天您就安心在我的府上住下。我讓後院準備一間最安靜的客房，絕對不會有人去打擾您。您好好休息，也順便看能不能推算出什麼來。」

　　「好，那就打擾了。」阿蘭點頭答應。

　　當天下午，阿蘭就住進了陳老爺家後院的一間雅致客房裡。

　　這裡非常安靜，周圍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阿蘭每天的生活變得非常簡單。

　　她除了吃飯，其餘的時間幾乎全部用來打坐冥想。

　　她盤腿坐在鋪了厚軟墊的榻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結印放在膝蓋上。

　　她試圖調動自己的「通靈之目」，去穿透那片籠罩在未來的灰色霧氣。

　　同時她也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撫摸著那六枚冰涼的銅板，在心裡默唸著師父傳授的神算口訣，將銅板輕輕撒在木桌上。

　　「叮鈴、叮鈴……」

　　銅板在桌面上滾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蘭用手指指尖仔細地去摸索每一枚銅板的朝向和位置，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線索。

　　每一次摸出來的卦象，都像是被一層水霧遮擋住了一樣，混亂不堪，根本沒有任何章法。

　　而每天傍晚，陳老爺都會準時來到客房外面。

　　「仙姑，您在裡面嗎？」陳老爺輕輕敲了敲門。

　　「陳老爺，請進。」阿蘭睜開眼，收起銅板。

　　陳老爺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下人。

　　下人手裡端著熱騰騰的飯菜，放在桌上後便退了出去。

　　「仙姑，今天我派出去的人回來報告了。」陳老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說道。

　　「他們去碼頭問了那些常年出海的老漁民，大家都說最近海況很好，風平浪靜的。去城外農田看的人也說，莊稼長得好好的，沒有什麼蝗災的跡象。總之，什麼異常都沒有。」

　　阿蘭聽完，眉頭並沒有舒展開來，反而鎖得更緊了。

　　「都沒有異常嗎……」

　　「是啊，大家都說好得很呢。」陳老爺看著阿蘭那有些蒼白的臉色，有些擔心。

　　「仙姑，是不是您最近太累了？要不要休息兩天，別再一直推演了？您看您，這幾天飯也吃得少，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多謝老爺關心，我沒事。」阿蘭輕聲回答。

　　可是阿蘭心裡知道，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心裡那股心神不寧的感覺，不但沒有減輕，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加嚴重。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在慢慢掐住她的脖子，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她每天晚上開始睡不著覺，一閉上眼睛，就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混亂。

　　到了第七天傍晚，陳老爺照常來看望她。

　　這一天，阿蘭依然坐在榻上，臉色比前幾天更加蒼白，嘴唇也沒有什麼血色。

　　她有些疲憊地靠在牆邊，整個人顯得非常單薄。

　　陳老爺推門進來，一看到她這副模樣，心裡頓時一陣心疼。

　　「仙姑，您這又是何苦呢？」陳老爺走到榻前，皺著眉頭勸道。

　　「我今天又問過手下的人了，真的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您聽我一句勸，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覺，什麼都不要想了，好嗎？」

　　阿蘭轉過頭，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看著陳老爺的方向，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陳老爺，我也想休息。可是只要我一停下來，那股不安就一直在腦子裡轉。我覺得，這件事一定很大，大到……可能會影響到這附近所有的人。」

　　陳老爺看著她那張還帶著一絲稚氣卻無比憔悴的面孔，嘆了口氣。

　　可就在他準備繼續勸說的時候，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阿蘭的頭頂上。

　　在阿蘭那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中，赫然有一束頭髮，竟然呈現出刺眼的雪白色。

　　那束白髮非常顯眼，在黑髮中像是一道被雪覆蓋的痕跡。

　　陳老爺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忍不住往前湊了湊，仔細一看，那確實是白髮，而且是整整一束，白得沒有一絲雜質。

　　「仙姑……您的頭髮……」陳老爺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的頭髮怎麼了？」阿蘭有些疑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仙姑，失禮。這裡……就在左邊這裡，有一整束頭髮，全都變白了。」陳老爺伸手，稍微拉了一下白頭髮，讓阿蘭知道白頭髮在什麼位置，語氣裡滿是驚恐與心疼。

　　「您今年才二十三歲啊，怎麼會長白頭髮？而且還是一大束！」

　　阿蘭的手指觸摸到了那束白髮。

　　那裡的髮絲摸起來似乎比其他的黑髮更粗糙一些，也更冰冷一些。

　　然而，在短暫的愣神之後，阿蘭卻沒有表現出任何害怕或難過的樣子。

　　相反地，她的嘴角緩緩上揚，臉上綻放開了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非常溫暖、非常乾淨，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與喜悅的笑容。

　　她的眼睛雖然沒有焦距，但此時此刻，那張帶笑的臉龐卻彷彿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光芒，顯得無比聖潔。

　　陳老爺呆住了。

　　他這一輩子見過無數的人，有商賈巨富，有高官顯貴，也有無數的平民百姓。

　　他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能露出這樣一個讓人震撼的笑容。

　　這個笑容是如此的純粹，以至於在未來的許多年裡，每當陳老爺遇到困難或者感到迷茫時，只要一閉上眼，腦海裡就會浮現出此時此刻，這個瞎眼小道姑的笑臉。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忘不掉這個笑容了。

　　「仙姑，您……您笑什麼啊？」陳老爺有些結巴地問。

　　阿蘭收回手，輕聲笑道：「沒什麼，陳老爺。我只是覺得高興。」

　　「高興？長了白頭髮有什麼好高興的？」陳老爺完全不能理解。

　　阿蘭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一起的雙手，心裡卻是一片通透。

　　她意識到自己為什麼長白頭髮了。

　　師父以前跟她說過，修道之人，尤其是像她這樣擁有「通靈之目」又窺探天機的人，往往逃不過「五弊三缺」的宿命。

　　她現在已經一隻腳踏進了「老」字弊的範圍。

　　這束白髮，就是最好的證明。

　　「孤」、「殘」、「窮」、「寡」四弊，以及半個「老」弊。

　　「這說明，我之前感受到的不安，並不是我的幻覺。」阿蘭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那是真正的天啟。老天爺正在用我的壽命和精力，來換取對這場災難的預警。既然代價已經開始支付，那就意味著，我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

　　看著阿蘭不說話，陳老爺心裡的擔憂更甚，但他又不知道該怎麼問，只能搓了搓手，說道：「仙姑，您要是覺得哪裡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我這就去把魍港最好的郎中請來給您瞧瞧。」

　　「不用了，陳老爺。」阿蘭笑著搖了搖頭。

　　「這不是郎中能治得好的病。您不用擔心，我真的沒事。今天多謝您送飯過來，我有些困了，想先歇息了。」

　　陳老爺看著她疲憊的樣子，也不好再打擾，只能點頭說道：「好，那您好好歇著。有什麼事，隨時叫外面的下人。」

　　陳老爺走後，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這天晚上，阿蘭做夢了。

　　自從她來到陳府之後，這還是她第一次做這麼清晰的夢。

　　在夢裡，到處都是水。

　　冰冷、渾濁、帶著無窮壓迫感的大水，從四面八方奔湧而來。

　　那水漲得極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淹沒了街道，淹沒了農田。

　　水面上漂浮著無數的雜物，有破碎的木桶、被沖垮的屋頂，甚至還有死去的牲畜。

　　阿蘭看見無數的人在水裡掙扎、哭喊，他們拼命地往高處爬，可是水卻一直往上漲，無情地將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吞沒。

　　「救命啊！救命啊！」

　　無數淒厲的呼喊聲在阿蘭的耳邊震響，震得她耳膜發痛。

　　她想伸出手去拉那些在水裡掙扎的人，可是她的身體卻像是一塊石頭一樣，一動也不能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洪水把一切都毀滅。

　　「啊！」

　　阿蘭驚叫一聲，猛地從榻上坐了起來。

　　此時已經是清晨，外面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阿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她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心有餘悸。

　　「淹水……真的是淹水……」

　　阿蘭立刻下榻，顧不上穿鞋，光著腳走到桌邊，一把抓起那六枚銅板。

　　她的雙手顫抖著，將銅板撒在桌上。

　　這一次，卦象雖然依舊有些模糊，但隱隱約約中，卻呈現出一種「水漫金山」的兇險之兆。

　　可是，這不合常理啊。

　　阿蘭坐在椅子上，眉頭緊鎖。

　　她雖然看不見，但這三年來她走遍了這片沿海地區，對這裡的地形非常了解。

　　魍港和周邊的幾個鎮子，全部都是地勢平坦的平原。

　　這裡既沒有什麼高聳入雲的大山，也沒有什麼蓄水量巨大的內陸湖泊。

　　就算真的連續下上幾天幾夜的暴雨，雨水也會很快順著無數的小河道排進大海裡，怎麼可能會發生像夢境裡那樣，把整座城鎮、所有人全都淹沒的大洪水？

　　「這不可能啊……」阿蘭自言自語道。

　　她不信邪，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定下心神，調動全身的精力進行推演。

　　無論她怎麼算，卦象的反饋都只有一個字——「水」。

　　當天中午，阿蘭主動找到了陳老爺。

　　「仙姑，您找我？」陳老爺一進門，就看到阿蘭神色凝重地坐在那裡。

　　「陳老爺，請坐。」阿蘭的聲音有些低沉。

　　等陳老爺坐下後，阿蘭開門見山地問道：「陳老爺，我想請問您，在魍港，或者周邊方圓幾十里的地方，有沒有什麼地方地勢特別高？比如大山，或者特別高的土丘？」

　　陳老爺愣了一下，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仔細地想了想，搖頭說道：「沒有啊。仙姑，您在這兒也待了三年了，應該知道我們這地方。這片沿海一帶，全是平平整整的沙地和泥地，最矮的小山包都在幾十里外的大山脈那邊了。咱們這兒連個像樣的斜坡都沒有，哪來的高山？」

　　「那……」阿蘭咬了咬嘴唇。

　　「有沒有可能，在什麼情況下，會發生大水，把我們整個魍港都給淹沒了？」

　　聽到這話，陳老爺忍不住笑出聲來，但隨即又覺得不太合適，連忙收住笑容說道：「仙姑，您這可真是開玩笑了。淹大水？這怎麼可能呢？我們這兒地勢雖然平，但排水快得很。就算天上漏了個窟窿，雨水也頂多積到小腿肚，一兩天就退乾淨了，全流進海裡去了。除非是海上的風浪打過來，但那也只是在海邊鬧騰一會兒，淹不到城裡來的。要說把整個魍港都淹成汪洋大海，這真的是不可能的事。」

　　阿蘭聽著陳老爺的話，心裡的疑惑不僅沒有解開，反而更深了。

　　陳老爺說的都是大實話，這裡的地理位置確實決定了不可能發生大洪水。

　　可為什麼，自己的夢境和推演，卻全都指向了水災？

　　難道……是自己算錯了？

　　還是說，有什麼她和陳老爺都忽略了的因素？

　　陳老爺看著一言不發、陷入沉思的阿蘭，眼光不自覺地又落在了她的頭髮上。

　　這一看，陳老爺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仙姑！您……您的頭髮！」陳老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恐。

　　阿蘭回過神來，微微抬頭。

　　「陳老爺，我的頭髮又怎麼了？」

　　「昨天……昨天明明還只有一束白髮的……」陳老爺指著阿蘭的頭，手指在半空中不停地顫抖。

　　「現在……現在您這頭上，已經有一半的頭髮，全都變成白的了！」

　　短短一天的時間，黑髮與白髮就變成了各佔一半的局面。

　　黑白相間的長髮披散在阿蘭的肩頭，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與蒼涼。

　　阿蘭有些驚訝，但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長髮，有些好笑地說道：「看來，這白頭髮長得還挺快的。」

　　「仙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陳老爺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有些沙啞了。

　　「您是不是生了什麼重病？您跟我說實話！我陳某人雖然沒什麼本事，但花再多銀子，我也要把全天下最好的郎中都給您請來！您不能瞞著我啊！」

　　看著陳老爺那焦急萬分的模樣，阿蘭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她知道這位富商是真的在關心自己的安危，而不是僅僅把她當成一個算命的工具。

　　「陳老爺，您冷靜一點。」阿蘭輕聲安撫道。

　　「這真的不是病，郎中來了也無濟於事。這只是……我窺探天機所需要付出的代價而已。」

　　「代價？」陳老爺愣住了。

　　「什麼代價要用您的頭髮？您的壽命？仙姑，要不……咱們別算了！管他什麼危險不危險的，咱們不理它了，好不好？我這就帶您離開魍港，咱們去北方，去府城，去哪裡都行！只要不留在這兒，您就不用再算這什麼的卦了！」

　　聽著陳老爺孩子氣一般的話語，阿蘭溫柔地搖了搖頭。

　　「陳老爺，來不及了。」阿蘭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質疑的堅定。

　　「因果已經種下，我就必須要把這件事弄清楚。如果我現在走，那不僅我自己會受到反噬，這魍港城裡的成千上萬百姓，恐怕也都難逃一劫。我不能走。」

　　「可是您這頭髮……」

　　「陳老爺，我們不談這個了。」阿蘭微笑著打斷了他，轉移了話題。

　　「您剛剛說，碼頭那邊的堤防最近好像有工人在修繕，是真的嗎？他們是在加固堤防，還是在做別的？」

　　陳老爺看著阿蘭那平靜的笑臉，心裡明白，這位看似柔弱的小姑娘，骨子裡卻有著比任何人都還要倔強的脾氣。

　　她決定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陳老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將眼眶裡的淚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重新坐了下來，順著阿蘭的話題說道：「是，碼頭那邊的堤防最近確實有在動工。不過不是因為壞了，而是官府覺得那裡的石料有些舊了，所以派人去換一些新的、更堅固的石板。這都是常規的維護，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做的。」

　　「這樣啊……」阿蘭點了點頭，心裡默默地將這個信息記了下來。

　　接下來的兩天，陳老爺的下人依然每天進進出出，四處打探消息。

　　回報的結果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老爺，今天外面一切正常。」

　　「老爺，海邊風平浪靜，大家都在正常出海。」

　　「老爺，城裡一切安好，沒有任何偷盜或者混亂的事情發生。」

　　每一個消息，聽起來都是那麼的祥和、那麼的安寧。

　　可是阿蘭的夢境卻變得越來越恐怖，也越來越真實。

　　在夢裡，她甚至能清晰地聽見洪水拍擊牆壁的巨響，能感覺到那冰冷的水流正一點一點地漫過自己的胸口，最後將她徹底淹沒。

　　每一次從夢中驚醒，她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濕漉漉的，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幾乎要窒息過去。

　　「不對……一定有哪裡不對……」

　　阿蘭緊緊地攥著手中的銅板，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顯得有些發白。

　　而此時，陳老爺府邸裡的氣氛，也變得有些古怪和壓抑了起來。

　　這兩天，下人們在經過後院客房的時候，腳步都不自覺地放得極輕，甚至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大家都在暗地裡交頭接耳，議論著那位住在裡面的小仙姑。

　　「你聽說了嗎？那位仙姑……她的頭髮全都變白了！」

　　「真的假的？前幾天看著不是還有一半黑的嗎？」

　　「千真萬確！我今天早上送熱水過去，親眼看見的！那頭髮，白得跟天上的雪一樣，一根黑的都沒有了！」

　　「哎呀，這太可怕了吧……她今年不是才二十三歲嗎？怎麼突然就變成老太婆的樣子了？」

　　「我聽說啊，這是在跟天公借法，洩漏了天機，所以被天公奪走了陽壽！」

　　「嘖嘖，真是可憐啊……年紀輕輕的，怎麼就落得這個下場……」

　　這些議論聲雖然很低，但阿蘭的耳朵非常靈敏，自然是聽得一清二楚。

　　不過她並沒有在意，心裡反而異常地平靜。

　　因為此時，她看著自己手中撒出來的第六次卦象。

　　這一次，卦象上那個象徵著「水災」的符號，已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那澎湃的、洶湧的水汽，彷彿要從那小小的銅板上溢出來一樣，將她的手掌染得一片冰涼。

　　門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這一次，腳步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砰！」的一聲，客房的門被推開了。

　　陳老爺站在門口，整個人呆若木雞。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坐在榻上的阿蘭。

　　此時的阿蘭，正微微側著頭看著他。

　　她那一頭原本烏黑如墨的長髮，此時此刻，真的已經找不到一絲一毫的黑色。

　　那是一整頭如雪般潔白、如絲般耀眼的白髮。

　　那白髮隨意地披散在她的肩頭，襯托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膚更加毫無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宛如一位不食人間煙火、即將乘風登仙的謫仙，又像是一位已經活了幾百歲、看盡人間滄桑的世外高人。

　　「仙姑……您的頭髮……」陳老爺的聲音顫抖得厲害，眼淚終於忍不住，劈裡啪啦地掉了下來。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榻前，看著這個只有二十三歲、卻已經滿頭白髮的小姑娘，心裡悲痛到了極點。

　　「真的……全都白了……一根黑的都沒有了……」陳老爺捂著嘴，低聲哭了出來。

　　阿蘭看著陳老爺的方向，心中輕嘆了一聲。

　　她伸出一隻手，準確地拉住了陳老爺那有些顫抖的手掌。

　　她的手心很涼，但握著陳老爺的力道卻非常溫柔。

　　「陳老爺，不要哭。」阿蘭輕聲說道，聲音平靜而溫和。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且，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陳老爺抹了一把眼淚，哽咽著問道：「仙姑，您明白什麼了？那大水……那危險，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蘭拉著陳老爺，示意他坐下，然後緩緩說道：「這兩天，我的頭髮全部變白了，這意味著我的推演已經到了極致，天機也終於向我敞開了一道縫隙。陳老爺，我問您，如果沒有高山，卻要在極短的時間內，讓大量的水將整個城鎮徹底淹沒，那水……會從哪裡來？」

　　陳老爺愣了愣，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但還是搖了搖頭。

　　「這……這怎麼想都不可能啊。除了天上的雨水，地上的河水，哪裡還能有那麼多水？」

　　阿蘭收回手，指了指腳下，又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阿蘭看著窗外，用一種無比平靜、卻讓陳老爺渾身汗毛豎起的聲音說道：「大水，可能會從我們腳底下，或者是……大海，會把我們整個吞進去。」

　　阿蘭的說法，讓陳老爺完全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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