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五弊行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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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山區的薄霧還沒有完全散去。

　　中和村的村長李大山，大清早就帶著幾個手腳俐落的年輕村民，沿著往山上的泥巴路快步走著。

　　他手裡提著一小袋昨晚家裡剛蒸好的白麵饅頭，心裡七上八下的，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村長，你說兩位仙姑是不是已經走了啊？」旁邊一個挑著扁擔的村民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大聲問道。

　　「胡說八道什麼！大疫才剛被壓下去，兩位仙姑這幾天累得不輕，哪能走得這麼快？」李大山雖然嘴上大聲斥責，但他的腳步卻不自覺地又加快了幾分，差點在濕滑的泥巴路上絆倒。

　　「快走快走，少在後面嘟囔！」

　　這幾天，村民們都沉浸在死裡逃生的喜悅中，家家戶戶忙著打掃房屋、燒熱水，差點忘了要去探望住在破屋裡的兩位恩人。

　　等他今天早上過去送飯時，才發現那間草屋早已空空如也，連鋪在地上的乾草都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李大山心頭一驚，立刻想到村外山丘頂上的那座廢棄土地公廟。

　　他帶著人一路尋上來，遠遠地，就看見了那座破爛的廟宇。

　　「仙姑！」李大山一腳跨進廟門，便大聲喊道。

　　破廟裡的景象卻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喉嚨像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一樣。

　　破了個大洞的屋頂漏下幾道金黃色的晨光，正好落在地面那塊平整的石板上。

　　阿蘭身上穿著一件單薄的舊道袍，膝蓋跪在冰涼的地面上，雙手緊緊抱著老道姑的一隻手。

　　老道姑躺在地上，頭下墊著阿蘭褪下的另一件灰色道袍。

　　她的眼睛緊緊閉著，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顯得無比清晰，神情卻安詳得像是在做一個甜美的夢。

　　「仙姑……大師這是……」李大山顫抖著走上前，蹲下身子，想要伸手去探老道姑的鼻息，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阿蘭沒有轉頭，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依然看著前方，臉頰上掛著兩道已經乾涸的淚痕。

　　「師父昨晚走了。」阿蘭的聲音很輕，聽起來有些沙啞，卻異常地平靜。

　　「走了？」李大山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老道姑那張枯槁的臉。

　　「怎麼會……前天大師還在村子裡幫我們指認病人，昨天還……怎麼突然就走了？」

　　阿蘭輕輕放下老道姑的手，用一旁的包袱布將那隻手蓋好。

　　「師父今年才三十五歲。」阿蘭低下頭，手指輕輕撫摸著老道姑的道髻。

　　「她二十歲時，就為了幫人算命、消災，把後半輩子的精氣都耗盡了。這一次，為了找出隱瞞病情的村民，她連續幾天不停地用手指推算，那每一卦，都是在用她最後的壽命去換你們這幾千條人命。」

　　李大山聽完，整個人如遭雷擊，腦袋嗡嗡作響。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村民也全驚呆了。

　　他們這才知道，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七、八十歲，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的老道姑，居然只有三十五歲。而她之所以會死，完全是因為救了他們。

　　「大師……」

　　李大山的手一鬆，那一袋饅頭滾落在地上，沾上了泥土。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石板前，粗糙的手掌用力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眼眶一瞬間紅透了。

　　「是我們害了大師！是我們這些蠢人害了大師啊！」李大山嚎啕大哭起來，聲音裡滿是懊悔與痛苦。

　　「要是我們早點聽話，要是我們不藏著病人，大師就不用算那麼多次……大師啊！」

　　後面的村民也跟著跪了下來，一個個抹著眼淚，破廟裡頓時哭成了一片。

　　「村長，別哭了。」阿蘭伸出手，憑著聲音找到了李大山的手臂，輕輕拉了拉他。

　　「師父走得很安詳。她說，她這三十五年的命，活得很有價值，她一點都不後悔。」

　　李大山抹了一把眼淚，抬起頭看著阿蘭，語氣無比堅定地說：「仙姑，大師為了我們五個村子，連命都沒了。這種天大的恩德，我們就算是當牛做馬也報不完。大師的後事，妳一定要交給我們來辦！」

　　阿蘭微微一愣，有些遲疑地說：「師父生前喜歡安靜，不喜歡鋪張……」

　　「不行！」李大山大聲打斷了她。

　　「這件事，大師活著的時候可以不要，但我們活著的人不能不辦！我們一定要讓大師風風光光地下葬，讓所有人都知道，是誰救了我們這幾千條性命！大家說是不是？」

　　「對！一定要辦得最體面！」後面的村民大聲附和著。

　　李大山站起身，擦乾眼淚，對身後的村民喊道：「快去！把東溪村、西林村、南坪村、北山村的村長全部叫來！還有，去村裡找最好的木匠，用最厚實、最好的木頭，給大師做一副壽棺！」

　　※

　　老道姑去世的消息，像風一樣迅速傳遍了整片平原。

　　五個村莊的居民們在得知真相後，無不震驚落淚。

　　那些原本還對隔離有些怨言的村民，此時只剩下滿心的愧疚與感激。

　　尤其是北山村的屠夫趙三，當他聽說老道姑是為了幫大家推算病源才耗盡壽命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給了自己好幾個耳光，打得兩頰紅腫。

　　「我是個畜生！我當時居然還拿刀威脅大師和仙姑！」

　　趙三一路哭嚎著跑到中和村，在停放老道姑遺體的新製厚木棺材外撲通跪下，一邊磕頭一邊喊道：「大師，是我趙三該死！我有眼無珠啊！」

　　阿蘭聽到聲音走出來，手裡拿著竹竿，輕輕嘆了口氣。

　　「趙大哥，別這樣。我師父從沒怪過你，你起來吧。」

　　「我不起來！」趙三抹著眼淚，語氣堅決。

　　「仙姑，讓我給大師守靈！我要是不守著大師，我這輩子心裡都過不去！」

　　趙三真的在草棚外跪守了一天一夜，誰勸都不走，甚至連送來的清水也一口不喝。

　　出殯的那一天，天空放晴。

　　整片平原上，除了那些身體實在太過虛弱、連床都下不來的病人外，其他五個村莊的幾千名居民，全都自發地趕了過來。

　　長長的送葬隊伍從中和村一直延伸到山丘下，白色的紙錢在空中飛舞。

　　李大山和另外四個村子的村長，親自為老道姑抬棺。

　　趙三等幾十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則在前面開路，每走一步，便齊聲痛哭。

　　「大師，一路上好走啊！」趙三扯開嗓子喊著，淚水流滿了整張大臉。

　　阿蘭手持竹竿，默默地走在棺木的最前方。

　　她的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在她的世界裡，雖然只有一片黑暗，但她能清晰地聽到身後那成千上萬人的哭聲。

　　那不是恐懼的哭泣，而是充滿了敬意與不捨的悲號。

　　老道姑被安葬在山丘頂上，正對著那片她用生命守護的廣闊平原。

　　泥土一鏟一鏟地落下，最後堆起了一個高高的墳塚。

　　村民們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對著墳塚用力地磕頭。

　　下葬之後，五位村長聚在一起商量了許久。

　　李大山走到阿蘭面前，指著墳塚旁一塊巨大的空白石碑說道：「仙姑，我們五個村子的人合計過了。大師的名號，我們不能忘。我們要在這裡立一塊石碑，把大師救我們的事蹟全部刻上去。」

　　「對，我們要把大師的恩德寫明白，刻得深一些！」

　　東溪村的村長也跟著點頭，聲音沙啞地說道：「我們要讓我們的兒子、孫子，一代一代地傳下去。以後大師就是我們五個村子共同的『百姓姑婆祖』。每年清明、中元和重陽，我們五個村子都會一起來這裡上供、祭拜，香火永遠不斷！」

　　阿蘭聽著他們的話，心中湧起一股溫熱的暖流。

　　她深深地對著幾位村長鞠了一躬。

　　「謝謝各位村長。師父在天之靈，看到大家平安無事，一定會很開心的。」

　　※

　　葬禮結束後，喧囂的村民們陸續散去，回到了各自的土地上繼續生活。

　　阿蘭選擇留在了墓旁。

　　居民幫她在墳塚旁搭建了一個簡陋的草棚，手裡握著師父留下的桃木杖，一待就是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平原上的秋風漸漸變得寒冷，草地也徹底變成了枯黃色。

　　阿蘭每天除了去打點涼水、吃一點村民們送來的粗糧外，其餘的時間，她都靜靜地坐在墓旁，聽著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任由寒風吹亂她的頭髮。

　　她的腦海中，不斷地回放著這十五年來，跟隨師父四處遊歷的點點滴滴。

　　「阿蘭啊……」

　　一聲悠遠的嘆息，彷彿穿透了時空，在阿蘭的耳邊響起。

　　那是師父曾經對她說過的話，此時卻無比清晰地印在她的腦海裡。

　　「我們行巫算命之人，洩露天機，天道必有懲處。這世人皆知『五弊三缺』，卻不知這其中的分量有多重。」

　　阿蘭捏緊了手裡的桃木杖，低聲喃喃說：「師父……」

　　「我的神算本領，是經歷了『孤』、『窮』、『老』三弊，才真正大成的。」師父那平靜的聲音彷彿在風中迴盪，「無親無故，是為『孤』；分文不留，是為『窮』；未老先衰，是為『老』。不把這三樣代價付出去，天道又怎會開恩，讓我看清未來的迷霧？」

　　阿蘭的心頭猛地一震。

　　她抬起雙手，輕輕撫摸著自己那雙毫無知覺的眼睛。

　　「我的通靈之目……」

　　阿蘭的思緒，不可抑制地回到了十五年前，回到了她五歲那年的那個夏天。

　　※

　　那時的天氣熱得像個大蒸籠，她扎著兩根小辮子，在田埂上快樂地追著黃色的蝴蝶。父親林大山在田裡揮汗如雨地除草，母親林大娘在柳樹下縫補著舊衣裳。

　　那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下午，可就在那一瞬間，小阿蘭的世界改變了。

　　原本晴朗無雲的晴空，在她的視野裡突然暗了下來。

　　那不是普通的傍晚，而是如同黑夜一般的漆黑。

　　緊接著，無數道刺眼的閃電劃破夜空，雷聲轟隆隆地在耳邊炸響，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響。

　　暴雨傾盆而下。

　　那雨水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用大木桶往下倒水一樣。

　　阿蘭看見眼前的農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汪洋大海。

　　泥黃色的巨浪翻滾著，像一隻可怕的怪獸，正從遠處湧了出來。

　　「救命啊，救命啊。」

　　「大水來了，快往山上跑啊。」

　　無數驚恐的慘叫聲傳入阿蘭的耳朵。

　　她看見村子裡的土房子一座接一座地在水裡倒塌，木板、衣服、鍋碗瓢盆在濁流中四處漂浮。

　　她甚至看見幾隻大黃狗在水裡拼命掙扎，最後被一個大浪吞沒。

　　阿蘭想大聲呼喊，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鋪天蓋地的洪水，帶著冰冷刺骨的寒意，猛地朝她撲了過來，將她整個人淹沒。

　　巨大的恐懼和窒息感瞬間擊碎了她年幼的心智。

　　阿蘭兩眼一翻，徹底昏死了過去。

　　※

　　天機，就這樣被一個五歲的無知孩童，用最直白的話語喊了出來。

　　反噬，來得比任何人都快。

　　四天後的半夜裡，林大娘被一陣急促的囈語聲驚醒。

　　「淹水了……快跑……好多水……」

　　林大娘連忙翻身坐起，摸了摸躺在身邊的阿蘭。

　　這一摸，差點把她嚇得魂飛魄散。

　　「大山、大山，快醒醒。」林大娘拼命推著身邊丈夫。

　　林大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怎麼了？大半夜的。」

　　「妳快摸摸阿蘭，她的身上燙得像一塊燒紅的木炭。」林大娘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林大山趕緊伸手去摸女兒的額頭，頓時也驚呼出聲。

　　「哎呀！怎麼這麼燙？這怕是起高燒了。」

　　此時的阿蘭雙頰通紅，緊閉著雙眼，在床上痛苦地翻來覆去。

　　她的嘴唇乾裂，不斷地發出微弱而急促的喊聲：「淹水了……淹水……好多水……快跑啊……水來了……」

　　林大娘急忙去端了一盆涼水，用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敷在阿蘭的額頭上。

　　那毛巾放上去沒多久，就被阿蘭體表的溫度給烘乾了。

　　「這孩子，怎麼燒成這樣還在喊淹水？」林大山皺著眉頭，有些無奈地說。

　　「這噩夢做得也太深了吧？到現在還沒走出來。」

　　「大山，要不我們去請東頭的郎中吧？」林大娘一臉焦急地問。

　　林大山嘆了一口氣，面露難色。

　　「請郎中要不少銅板呢。我們上個月的田租才剛交齊，家裡哪還有餘錢？再說這大半夜的，人家郎中也不一定肯來。先用涼水敷著吧，說不定明天早上就退燒了。小孩子發燒是常有的事。」

　　林大娘看著痛苦掙扎的女兒，也只能默默垂淚，不停地換著毛巾。

　　這一夜，阿蘭就在「淹水、淹水、淹水」的囈語聲中度過。

　　第二天，燒依舊沒退。

　　第三天，還是那樣。

　　阿蘭整整燒了三天三夜。

　　到了第四天早上，她的體溫終於奇蹟般地降了下來。

　　林大娘摸著阿蘭溫涼的額頭，終於鬆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菩薩保佑，終於退燒了。」

　　退燒後的阿蘭並沒有立刻清醒。

　　她整個人顯得昏昏沉沉的，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偶爾睜開眼，也是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巴微微張合，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低低地呢喃著：「水……大水……」

　　「這孩子是不是燒壞腦子了？」林大山有些擔心。

　　「別瞎說，孩子只是太累了，過幾天養足精神就好了。」林大娘安慰著丈夫，心裡卻也有些打鼓。

　　又過了三天，阿蘭終於徹底清醒了過來。

　　那天早晨，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紙，暖洋洋地灑在房間裡。

　　阿蘭動了動手指，緩緩睜開了雙眼。

　　「娘？」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正在旁邊整理柴火的林大娘聽到聲音，急忙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走到床邊。

　　「阿蘭！妳醒了？感覺怎麼樣？肚子餓不餓？」

　　阿蘭轉過頭，方向卻有些偏。

　　她眨了眨大眼睛，疑惑地問：「娘，妳在哪裡啊？為什麼不點燈？天還沒亮嗎？」

　　林大娘整個人僵住了。她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陽光，再看看阿蘭那雙毫無焦距、顯得有些空洞的眼睛。

　　「阿蘭……妳說什麼呢？現在是白天啊，太陽都曬到床頭了。」林大娘的聲音開始顫抖。

　　「白天？」阿蘭慌了，她拼命地睜大眼睛，可是眼前除了一片虛無的黑暗，什麼也沒有。

　　她伸出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

　　「可是我什麼都看不見！娘！妳在哪裡？爹！我為什麼看不見了！我的眼睛好黑啊！」

　　「孩子他爹！快來啊！快來啊！」林大娘嚇得大哭起來，一把抱住阿蘭。

　　林大山慌慌張張地衝進屋子。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阿蘭的眼睛……阿蘭好像看不見了！」

　　林大山不信，走到床前，伸出粗糙的手掌在阿蘭的眼前用力晃了晃。

　　阿蘭的眼珠子一動也不動，依舊充滿恐懼地在空中揮舞著雙手，哭喊著：「爹！你在哪？我看不到你！你在哪啊！」

　　林大山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臉色變得一片慘白。

　　他們唯一的孩子，竟然瞎了。

　　※

　　自從阿蘭失明後，林家的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艱難。

　　為了給阿蘭治眼睛，林大山把家裡僅有的一點積蓄都花光了，甚至還向鄰居借了不少債。

　　可是那些草藥郎中來看過之後，都只是搖搖頭，說這是高燒傷了眼目，藥石無靈。

　　阿蘭從一個活潑好動的孩子，變成了一個只能整天坐在家門口、摸索著牆壁走路的瞎眼女孩。

　　這天清晨，田裡的莊稼到了最關鍵的除草期。

　　「大娘，妳在家看著阿蘭，我下田去了。」林大山整理好鋤頭，對妻子說。

　　「大山，你最近臉色不好，別太拼命了。」林大娘擔憂地看著丈夫。

　　自從阿蘭失明，林大山每天天不亮就下田，直到深夜才回家。

　　「沒事，我多幹點活，秋收的時候多留點糧食，才能給阿蘭買點好吃的。」林大山勉強笑了笑，摸了摸坐在門口曬太陽的阿蘭的頭。

　　「阿蘭，爹出門了，妳在家聽娘的話。」

　　「爹，你慢點，注意安全。」阿蘭懂事地說。

　　「好勒。」

　　林大山扛起鋤頭，朝著自家的租田走去。

　　早晨的田野裡有些霧氣。林大山來到田裡，彎下腰開始熟練地除草。

　　當他走到田埂邊的一處茂密的雜草叢時，突然聽到了一聲細微的「嘶嘶」聲。

　　林大山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腳踝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

　　「啊！」

　　他痛呼一聲，本能地一甩腿。

　　一條大約兩尺長、身上帶著斑斕花紋的毒蛇被他甩到了不遠處。

　　那毒蛇吐著信子，很快消失在草叢中。

　　「不好……是土蝮蛇……」

　　林大山心中大驚。

　　他急忙坐倒在地上，想要用手擠出毒血。

　　那蛇毒極其霸道，短短片刻時間，他的整條右腿就開始迅速變黑、腫脹，一陣強烈的眩暈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來人啊……救命……」

　　林大山微弱地呼喊著，身體漸漸失去了力氣，一頭栽倒在泥土裡。

　　當隔壁田裡的農夫聽到動靜趕過來時，林大山已經全身發黑，停止了呼吸。

　　林家的天，塌了。

　　林大山死後，家裡的唯一勞動力沒了。

　　林大娘整天以淚洗面，眼睛也哭得快瞎了。

　　可是日子還要過，她不得不咬緊牙關，承擔起所有的家務和生計。

　　一個月後的一個下午。

　　林大娘抱著一大盆衣服，來到了村邊的河灘上。

　　因為過度勞累和營養不良，她此時臉色蠟黃，走起路來腳步發飄。

　　「大娘，妳也來洗衣服啊。」鄰居張大嬸打招呼道。

　　「是啊，張大姐。」林大娘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蹲在一塊大石頭上，開始揉搓衣服。

　　夏日的河水流得很急。

　　林大娘洗著洗著，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河水似乎變成了無數個旋渦。

　　「哎呀，我的衣服……」

　　一件衣服不小心被水流沖走，林大娘本能地伸長手臂去抓。

　　她腳下一滑，踩在了那塊長滿青苔的濕滑石頭上。

　　「啊！」一聲驚呼。

　　林大娘整個人失去了重心，噗通一聲栽進了湍急的河水裡。

　　「救命啊！林大娘落水了！快來人啊！」張大嬸嚇得大喊起來。

　　可是此時河水正值豐水期，水流極其湍急。

　　林大娘在水裡掙扎了兩下，喝了幾口水，很快就被一股暗流捲入了河底。

　　等到村裡的男人們合力將她撈上來時，林大娘的身子已經冰涼了。

　　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阿蘭接連失去了父親和母親。

　　因為洩露天機，她失去了雙眼，這便是「殘」；父母為了她而橫死，讓她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這便是「孤」。

　　※

　　後來是路過的老道姑在村口的破廟，遇到她。

　　老道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正好路過的張大嬸看到了這一幕，急忙走過來問道：「這位仙姑，您這是怎麼了？這孩子是個可憐人，爹娘都剛走沒多久，眼睛也瞎了。您別跟她計較。」

　　老道姑看著張大嬸，緩緩說道：「貧道並非計較。貧道剛才為這孩子推算了一下命理。這孩子……命格極其特殊。她五歲那年，是否曾看見過常人看不見的異象，隨後大病一場，便失了雙目？」

　　張大嬸聽完，頓時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哎呀！仙姑！您真是神仙下凡啊！您怎麼知道的？這孩子五歲的時候在田邊摔了一跤，醒來就嚷嚷著說夢見大淹水。過了幾天就發了大燒，嘴裡一直喊淹水，退燒之後眼睛就真的看不見了！這事兒我們村裡人都知道！」

　　老道姑點了點頭，臉上的悲憫之色更濃了。

　　「那是因為她天生便有通靈之目。那不是噩夢，而是天道給她的預警。只可惜，天機不可洩露，她凡人之軀承受不住這等天機，這才被天道收回了雙眼。而她的父母，也是因為承受不住這股因果，這才相繼橫死。」

　　張大嬸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不太懂，但也覺得十分玄乎，連忙問道。

　　「那……那這孩子以後該怎麼辦啊？她一個瞎子，無依無靠的，我們大家也只能有一餐沒一餐地接濟她，這樣下去，這個冬天她怕是熬不過去啊。」

　　老道姑轉頭看著阿蘭，眼神變得十分溫柔。

　　「孩子，妳過來。」老道姑輕聲呼喚。

　　阿蘭聽著老道姑溫和的聲音，心裡的恐懼漸漸消散。她順著聲音的方向，慢慢摸索著站起身，走了過去。

　　老道姑伸出溫暖的手，握住了阿蘭冰冷生凍瘡的小手。

　　「妳可願意跟貧道走？出家修行，做個道姑。雖然往後日子依舊清苦，但至少有一口熱粥喝，也能學些安身立命的本事。」老道姑柔聲問道。

　　阿蘭愣住了。

　　她用空洞的雙眼望著老道姑的方向。

　　雖然看不見，但她能感受到那隻握著自己的手傳來的溫度，那是自從娘去世後，她再也沒有感受過的溫暖。

　　「我……我跟著您，真的能有飯吃嗎？不用再挨餓了嗎？」阿蘭怯生生地問。

　　「只要貧道有一口氣在，定不叫妳餓著。」老道姑堅定地回答。

　　阿蘭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仙姑，我願意跟您走。」

　　老道姑欣慰地笑了笑，轉頭對張大嬸說：「這位善信，這孩子與貧道有緣。貧道今日便收她為徒，帶她離去。如此，對她、對這個村子，都是最好的結果。」

　　張大嬸也是鬆了一口氣，連忙點頭。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這孩子跟著您，總比在我們這兒等死強。阿蘭啊，跟著仙姑要聽話，好好孝敬仙姑。」

　　「大嬸，謝謝您以前給我的飯。阿蘭會記住您的恩情的。」阿蘭朝著張大嬸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孩子，快去吧。」張大嬸有些欣慰地抹了抹眼淚。

　　老道姑拉起阿蘭的手，轉身朝著村外走去。

　　阿蘭一隻手拄著一根小木棍，另一隻手緊緊拉著老道姑的衣角。

　　※

　　回憶如同潮水般退去，阿蘭站在墓碑前，眼淚無聲地滑落。

　　「孤」、「殘」、「窮」這三弊，伴隨了她十五年，也讓她的通靈之目在黑暗中淬煉得無比強大。

　　而現在……

　　阿蘭緩緩轉過頭，用顫抖的指尖摸了摸身旁那座冰涼的墳塚。

　　師父走了。

　　這世上疼愛她、陪伴她、引導她的第二個媽媽，徹底消失了。

　　她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了任何依靠，徹底變成了一個人。

　　「寡……」

　　一個冰冷的字眼，突然在阿蘭的心頭炸開。

　　「寡者，失其所依，煢煢孑立。」

　　師父的離去，讓她徹底落入了「寡」字之弊。

　　當阿蘭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她感覺到自己的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屏障被生生撕開了。

　　原本在她的通靈之目中，世界只是一片由氣流、黑氣和微光交織而成的模糊景象。但在這一刻，那片黑暗的視野突然無限地向外延伸、擴展。

　　她看不見光，卻聽到了風更細微的流向，摸到了大地深處的水脈起伏，甚至「看」見了天空中星辰運行的軌跡。

　　「寡」弊的降臨，徹底打破了她體內的限制，讓她的通靈之目變得比以前強大了數倍。

　　在這種玄妙的領悟中，阿蘭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不安。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手持竹竿，將頭轉向了西方。

　　※

　　一個月期滿。

　　阿蘭走出了草棚，將它徹底拆除。

　　她來到老道姑的墓前，輕輕地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師父，阿蘭要走了。」阿蘭看著墓碑，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您放心，您的桃木杖我會好好帶著。阿蘭會記住您的教誨，用這雙眼睛，繼續幫世人看清未來的路。您在天上，一定要看著我。」

　　她站起身，轉身朝著山下走去。

　　在山腳下，李大山和另外幾位村長早已等候多時。看見阿蘭下來，他們連忙迎了上去。

　　「仙姑，妳這就要走了嗎？」李大山一臉的不捨，手裡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大包袱。

　　「這是一些乾糧和我們大家湊的一點銀子，妳一定要帶在路上用啊！」

　　阿蘭輕輕搖了搖頭，推開了那個包袱，只從裡面拿了幾個白麵饅頭。

　　「李村長，銀子我不能收。我是個修行的人，用不著這些。這幾個饅頭，足夠我走到下一個地方了。」阿蘭溫和地笑著說道。

　　「可是仙姑，妳一個女孩子，眼睛又看不見，這天寒地凍的，要是沒點銀子在身上，病了可怎麼辦？」東溪村的村長有些著急地說。

　　「沒事的。」阿蘭拍了拍自己腰間的舊布包，裡面傳來銅板碰撞的清脆聲響，「我有師父留下的桃木杖，還有這六枚銅板。走到哪裡，天都會給我一口飯吃。」

　　李大山看著阿蘭那清秀卻堅毅的臉龐，知道再勸也沒有用，只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仙姑執意要走，那我們也不強留了。以後，只要仙姑累了，隨時可以回我們中和村來。這裡永遠是仙姑的家！」

　　「對！我們大家隨時等著仙姑回來！」其他幾位村長也紅著眼眶說。

　　「謝謝各位村長。請大家多保重，師父會一直護佑着大家的。」阿蘭對著幾位村長微微躬身。

　　隨後，她轉過身，手裡的竹竿在泥巴路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沙、沙、沙……

　　在村民們依依不捨的注視下，那個身穿灰色舊道袍、背著包袱的年輕姑娘，慢慢地消失在平原西方的地平線上。

　　※

　　這兩年間，在台灣西方的沿海地帶，多了一個盲眼道姑的傳說。

　　她手持一根細長的竹竿，腰間掛著一個裝著六枚銅板的布包，手裡還拄著一根有些年頭的桃木杖。

　　她走遍了沿海的各個漁村和鹽田。每到一處，她就用她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替那裡的百姓化解各種災禍。

　　在沿海的王爺廟旁，阿蘭正坐在一棵巨大的老榕樹下。

　　「仙姑，求求妳幫我算算，我那出海半個月還沒回來的兒子，是不是出事了？」一個老漁民跪在地上，哭得雙手顫抖。

　　旁邊的村民也議論紛紛：

　　「是啊，這幾天海上的浪這麼大，估計凶多吉少啊……」

　　「聽說前幾天隔壁村的漁船也翻了，真是造孽啊。」

　　阿蘭面帶溫和的微笑，輕聲對那老漁民說：「老人家，您先別急，坐下來慢慢說。把他的生辰八字，或者他平常用過的小東西給我。」

　　老漁民連忙從懷裡掏出一隻繫著紅繩的粗糙木雕小魚：「這是他出海前親手雕的，留給他阿娘的，仙姑您瞧瞧！」

　　阿蘭接過木雕，用指尖輕輕撫摸著上面的每一道刻痕。隨後，她從腰間的布包裡取出六枚斑駁的銅板，合在手掌心，用力地搖晃了幾下。

　　沙啦、沙啦……

　　銅板落在冰涼的石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阿蘭用指尖在銅板上輕輕摸了一遍，又抬起頭，面向西方那片翻滾著白色浪花、發出陣陣轟鳴的海洋。

　　在她的通靈之目中，海面上的黑氣雖然重，但老漁民兒子所在的方位，卻隱隱透著一絲微弱的白光，並未熄滅。

　　「老人家，不要擔心。」阿蘭收起銅板，輕柔地說道，「卦象顯示，他們的船遇到了大風浪，船舵被巨浪打壞了，所以才無法按時回港。不過，人現在都平安無事，正躲在一個無人的小海島旁避風。最多兩天，風浪一小，他們就會乘著南風平安回港。」

　　「真的嗎？仙姑，您可別哄我這老頭子啊！」老漁民眼中噙著淚花，半信半疑。

　　「出家人不打妄語。」阿蘭拍了拍他的手背，「回去準備一碗熱粥，等他回來吧。」

　　兩天過後，一艘殘破的漁船果真在南風的吹拂下，搖搖晃晃地駛進了港口。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老漁民抱著黑黝黝的兒子，在碼頭上嚎啕大哭。

　　當村民們歡呼雀躍，想要尋找阿蘭道謝時，卻發現大榕樹下早已沒有了她的身影，只剩下微風吹拂著樹葉的沙沙聲。

　　沙、沙、沙……

　　海灘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伴隨著竹竿敲擊沙灘的沉穩節奏，一步一步，向著更遠的沿海村莊延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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