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五弊行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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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二零年，秋。

　　山風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呈現在師徒二人眼前的，是一片開闊而平坦的平原。

　　這一年，是阿蘭跟隨師父四處遊歷的第十五個年頭。

　　當年那個五歲、拿著竹竿在山路上探行的小盲女，如今已長成了二十歲的年輕姑娘。

　　她的個子高挑了許多，身上的灰色舊道袍雖然洗得褪色發白，卻補綴得極為整齊。

　　她手裡依舊握著那根細長的竹竿，敲擊地面的聲音比以前更加輕快、沉穩。

　　「師父，這裡的泥土踩起來好軟，地勢是不是變平了？」阿蘭停下腳步，耳朵微動，聆聽著遠處傳來的牛鈴聲與風吹過稻浪的沙沙聲。

　　走在前方，持桃木杖的老道姑，腳步顯得十分沉重。

　　她每走幾步，喉嚨裡便會傳來一陣乾澀的咳嗽。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用那雙有些混濁、卻滿含慈愛的眼睛看著阿蘭。

　　「是啊，我們到平原了。」老道姑的聲音聽起來乾癟而蒼老，帶著一絲沙啞。

　　「這裡沒有大山了，只有走不完的平路。阿蘭，跟著我走了十五年，妳累不累？」

　　阿蘭跨前一步，伸出雙手，精準地扶住了老道姑的手臂。

　　當她的手指觸碰到老道姑的手腕時，心中不由得一沉。那隻手冰冷而枯瘦，皮膚粗糙得像乾裂的樹皮，甚至微微顫抖著。

　　「師父，我不累。」阿蘭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有師父在的地方，就是阿蘭的家。倒是師父您，這幾天的步子慢了好多，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我們在前面的樹蔭下歇一會兒？」

　　老道姑輕輕拍了拍阿蘭的手背，拉著她慢慢走到一處小山丘的頂端。

　　山丘下，是一片遼闊的平原，綠黃交織的農田之間，散落著五、六個規模不小的村莊。

　　裊裊炊煙從村舍的屋頂升起，田野間還能看見三兩成群的農人正在忙著秋收，遠處有孩童在泥巴路上奔跑嬉戲，一切看起來是那麼安詳、寧靜。

　　老道姑站在山丘邊緣，迎著平原上吹來的微風。

　　她看著山丘下的那幾個村莊，眼眶微微有些泛紅，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於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沉重得彷彿壓著千斤巨石。

　　阿蘭敏銳地察覺到了師父情緒波動，她跟著面向山下，有些擔憂地問：「師父，您怎麼了？為什麼嘆氣？是不是山下的村子有什麼不對勁？」

　　老道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拉著阿蘭在山丘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秋天的草地有些冰涼，阿蘭撫摸著身邊有些枯黃的草莖，靜靜地聽著。

　　老道姑看著阿蘭那雙雖然美麗卻沒有焦點的眼睛，眼神裡浮現出複雜的溫柔與哀傷。

　　「阿蘭，妳把手伸過來。」老道姑輕聲說。

　　阿蘭乖巧地伸出雙手，掌心向上。老道姑將自己那雙乾枯的手覆在阿蘭溫熱的掌心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孩子，有些事情，我瞞了妳十五年。今天，我想是時候告訴妳了。」老道姑的聲音在微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阿蘭微微一愣。

　　「師父，是什麼事？」

　　老道姑自嘲地笑了一聲，說道：「妳看我現在的模樣，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斯皺紋，牙齒也快掉光了，連走路都需要拄著桃木杖。在妳心裡，妳覺得師父今年該有幾歲了？」

　　阿蘭認真地思索了一下，用指尖輕輕摸了摸老道姑手背上的褶皺，有些遲疑地說：「師父的聲音雖然聽起來像七、八十歲的老人家，但阿蘭覺得，師父的心很年輕。其實……從我五歲那年遇到您開始，在我的印象裡，您就已經是個老奶奶了。那時候村裡的人也都叫您『老道姑』，我摸您的臉，也是現在這樣滿是皺紋。」

　　老道姑搖了職頭，拉著阿蘭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頰。

　　「阿蘭，其實我今年，才三十五歲。」

　　聽到這句話，阿蘭整個人僵住了，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三十五歲？師父……這怎麼可能？您在開玩笑吧？」阿蘭的聲音顫抖起來，她急切地用雙手撫摸著老道姑的臉頰。

　　指尖傳來的觸感，確實是乾癟的皮膚、深深的溝壑，以及鬆弛的肌肉。這分明是一具行將就木的古稀老人的身體，怎麼可能只有三十五歲？

　　「我沒有騙妳。」老道姑伸出一隻手，撫摸著阿蘭挽著道髻的頭髮。

　　「十五年前，我去到妳那個村莊、遇見妳的時候，我其實才二十歲。」

　　「二十歲……」阿蘭喃喃自語，腦袋裡一片混亂。

　　「可是，二十歲怎麼會是老人的樣子？我記得那時候，大家都說您是個走起路來慢吞吞的老太婆啊。」

　　「對。」老道姑平靜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們這行人的命數。天道是公平的，妳想窺探未來的秘密，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在遇到妳之前，我為了幫人消災解厄，就已經算了太多不該算的卦，幫人避開了太多原本該承受的災禍。所以，在我才二十歲的時候，天道就已經收走了我的青春、我的健康，讓我看起來就像個七十歲的老嫗。我活了三十五個年頭，卻已經把一輩子的精氣神都給耗盡了。」

　　阿蘭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打濕了她的道袍。

　　「師父，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一直跟著您，讓您操心……」

　　「傻孩子，這跟妳一點關係都沒有。」老道姑輕輕擦去阿蘭臉上的淚水，聲音與語氣無比溫柔。

　　「相反地，遇見妳，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其實，在我當初走進妳那個村莊之前，我就已經為自己算過一卦了。」

　　老道姑頓了頓，看著山丘下的平原，繼續說道：「那一卦顯示，如果我收下妳，將妳帶在身邊，我會嚴重折壽，活不過四十歲。但如果我不管妳，任由妳在那個村子裡自生自滅，我至少能平平安安地活到六十歲，享受一生的清閒。當時我已經是個老人的模樣了，我知道短命意味著什麼。」

　　阿蘭的心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擊中，她緊緊抓住老道姑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哭腔。

　　「師父……您當初既然都算到了，為什麼還要收留我？為了一個瞎眼的小丫頭，讓自己活得更短，值得嗎？」

　　「值不值得，不是看活得長不長，而是看活得有沒有意義。」老道姑微微笑了起來，那笑容在滿是皺紋的臉上顯得無比慈祥。

　　「我一看到妳，就知道妳是個心靈乾淨的孩子。如果我不帶走妳，妳這雙通靈之目會讓妳被不知情的人當成怪物活活打死，或者餓死在某個荒涼的角落。哪怕會短命，我也覺得沒有關係。這十五年來，看著妳一天天長大，陪著我走過這麼多地方，我覺得很踏實、很痛快。」

　　※

　　老道姑喘了幾口氣，緩緩站起身，指著山丘下方的那幾個村莊。

　　「阿蘭，妳看，那下面有五座村子。那裡住著上千戶人家，幾千條人命。」老道姑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就在剛才，我站在這裡看著那些村子時，我算到了我的大限。」

　　阿蘭心中一驚，立刻跟著站了起來，手裡緊緊握著竹竿。

　　「師父的大限？您是說……」

　　「如果我們走進那些村莊，我體內最後的一點元氣就會徹底耗盡，我的壽命，大概也就走到盡頭了。」老道姑平靜地看著阿蘭。

　　「但如果我們現在轉身，離開平原，往東邊的荒山裡走，我或許還能再撐個五年，陪妳再走一段路。阿蘭，現在換作是妳，妳要怎麼決定？」

　　「我……」

　　阿蘭的話卡在喉嚨裡，她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無比沉重。

　　她轉過頭，用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看」向山丘下方的村莊。

　　當她凝神注視時，她腦海中原本平靜的視野，突然被一片漆黑而黏稠的迷霧所籠罩。

　　那不是普通的黑夜，而是一股充滿死亡與絕望的黑氣。

　　在她的「通靈之目」中，那五座村莊上方的天空被滾滾的黑霧徹底遮蔽。她「看」到了無數驚恐的畫面。

　　村民們痛苦地躺在木床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皮膚上泛起可怕的斑點。

　　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們的嘴裡吐出來，染紅了白色的被單。

　　原本熱鬧的農田變得荒蕪，路上躺著無人掩埋的屍體，井水被污染，村裡到處都是微弱的呻吟聲與絕望的哭喊聲。

　　老人、壯丁、婦女、甚至牙牙學語的嬰兒，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整片平原彷彿變成了一座巨大的亂葬崗。

　　這是……大範圍的瘟疫。

　　阿蘭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無比，她蹬蹬退後了兩步，手裡的竹竿差點掉落在地上。

　　「師父……」阿蘭的聲音顫抖得厲害，甚至帶著一絲驚恐。

　　「山底下的村子……會發生很大的瘟疫。好多的黑氣，把所有人都纏住了。好多人在哭，好多人在吐血……如果不去管他們，幾天之內，這裡的人會死掉一大半……」

　　老道姑看著阿蘭，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又變成了深沉的悲哀。

　　「原來是瘟疫。難怪天意會如此。」老道姑低聲嘆息。

　　「阿蘭，妳看見了。如果我們下去，我可以幫他們找出病源，用中藥和隔離的方法救下他們，但代價是我的命。如果我們不下去，這幾千人裡，至少會死傷過半。一邊是妳師父的命，一邊是幾千個陌生人的命。阿蘭，這個決定，我交給妳來做。」

　　阿蘭站在秋風中，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她的腦海裡，一邊是師父那雙溫慢卻粗糙的手，是這十五年來相依為命的點點滴滴。

　　師父是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恩人。她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師父去送死？

　　可是另一邊，是那幾千條鮮活的人命。

　　那些在田裡忙碌的農夫、那些在路邊奔跑的孩童。

　　如果她們今天轉身離去，過不了幾天，這些人都會變成冰冷的屍體。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阿蘭咬著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滲了出來，她卻感覺不到疼痛。

　　眼淚成串地落下，打在乾枯的草地上。

　　「阿蘭，不要怕，跟著妳的心走。無論妳選什麼，師父都不會怪妳。」老道姑撫摸著她的肩膀，聲音平靜。

　　阿蘭深吸了一口氣，緊緊握住拳頭，掌心裡的六枚銅板被她捏得發熱。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那些村民死去的慘狀與師父溫暖的笑容交替出現。

　　最終她想起了師父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這世上多的是雙眼明亮卻心思渾沌的人，妳雖然看不見路，但妳的心比誰都乾淨。」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阿蘭緩緩睜開眼睛，轉過頭，用那雙無光的眼睛看著老道姑。

　　她的眼神雖然看不見，但此時卻透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師父，我們去那些村莊吧。」阿蘭輕聲說道，聲音不再顫抖。

　　老道姑看著她，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了這幾天來最舒心、最燦爛的一個微笑。

　　她伸出那隻乾枯的手，輕柔地撫摸著阿蘭的頭頂，就像十五年前，在那個破舊的土地公廟裡一樣。

　　「好孩子。我就知道，妳會這麼選。我們走吧。」

　　※

　　這五座村莊分別叫做東溪村、西林村、南坪村、北山村和中和村。

　　五個村子地勢相連，平日裡村民們往來極為頻繁。

　　中和村的村長李大山正在自家院子裡整理剛收割的稻穀。

　　「李村長，別來無恙啊。」

　　一聲清亮的女聲從院門口傳來。

　　李大山抬起頭，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大一小兩名道姑。

　　年長的那位拄著桃木杖，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身子有些佝傂。

　　年幼的那位則手持竹竿，背著一個布包，雙眼雖然失明，但氣質卻十分出眾。

　　李大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連忙丟下手裡的木耙，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這不是兩位仙姑嗎！」李大山激動得手足無措。

　　「兩位神仙下凡，怎麼到我們這窮鄉僻壤來了？快請進，快請進！老婆子，快倒茶，把家裡最好的點心拿出來！」

　　這十五年來，老道姑和阿蘭遊歷四方，救人無數。

　　尤其是在沿海的魍港，阿蘭用六枚銅板神算預知災禍、救下幾百條人命的事蹟，早已傳到平原地區。

　　李大山以前去鎮上辦事時，就曾聽人提起過這兩位神算道姑的名號。

　　老道姑微微擺了擺手，阻止了李大山的熱情。

　　「李村長，不必忙碌了。我們今日前來，不是為了討水喝，而是有一件關乎你們五座村莊生死的滔天大事，必須立刻去做。」

　　老道姑的聲音雖然虛弱，但語氣卻極其嚴肅，讓李大山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大師，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村子出什麼事了？」

　　阿蘭上前一步，從懷裡摸出了那六枚磨得幾乎沒有花紋的銅板。

　　「李村長，我是個瞎子，看不見路。但我剛才在山丘上，用這六枚銅板為你們這片平原占了一卦。」阿蘭說著，雙手合十，用力搖晃起銅板。

　　沙啦、沙啦……

　　銅板落在李大山家院子裡的石磨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阿蘭蹲下身，用手指在銅板上撫摸了一陣，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卦象顯示，大疫將至。」阿蘭抬起頭，認真地說道。

　　「這是一場百年難遇的惡性瘟疫。病源就在你們五個村子共同飲用的那條水源上游。最多三天，瘟疫就會在五座村子裡全面爆發。到時候，高熱不退，吐血不止，神仙難救。」

　　李大山聽得臉色發白，額頭上頓時滲出了冷汗。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他一定會把對方當成瘋子趕出去。

　　眼前這兩位，可是名震一方的神算道姑啊。

　　「這……這可如何是好？阿蘭仙姑，大師，你們一定要救救我們啊！」李大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哀求道。

　　老道姑伸出桃木杖，輕輕扶起李大山。

　　「李村長，快起來。既然我們來了，自然不會袖手旁觀。妳現在立刻派人，把其他四座村子的村長全部請到這裡來。記住，一刻也不能耽誤！」

　　「好！我這就派人去！」李大山急急忙忙地跑出了院子。

　　半個時辰後，五個村子的村長全部聚集在中和村的李大山家。

　　當他們聽說大疫將至的消息時，起初有人還有些懷疑，但在李大山的極力勸說和老道姑、阿蘭的威望震懾下，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大師，仙姑，我們聽妳們的！妳們說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西林村的村長咬牙說道。

　　老道姑點了點頭，強撐著精神，開始一條一條地布置任務。

　　「第一，從現在起，所有人不得直接飲用河水或井水。所有飲用水，必須徹底燒開、沸騰之後才能喝。所有的碗筷，每天都要用滾水煮上一遍。」

　　「第二，我這裡有一張藥方，是用來預防和治療初期熱症的草藥。你們立刻組織村裡的壯丁，去後山採集這些草藥。每天在大鍋裡熬煮，分發給每個村民服用。」

　　老道姑說著，從懷裡拿出一張寫滿藥名的黃紙遞給李大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老道姑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我會和阿蘭一間一間屋子去巡視。只要是身體有些虛弱的老人、幼童，或者已經開始有輕微咳嗽、發熱症狀的居民，必須立刻集中管理。在中和村西邊的空地上，搭建臨時的草棚，將這些人全部遷進去，不得與其他人接觸。每天的食物和藥水，由專人送過去。」

　　聽到要集中隔離，幾位村長有些遲疑。

　　「大師，這把老弱婦孺都集中起來，大家心裡怕是會慌啊。萬一有人不願意去怎麼辦？」東溪村的村長有些為難地說。

　　阿蘭突然上前一步，聲音無比堅定。

　　「如果不把他們集中起來，一旦有人發病，整座村子、甚至整個平原的人都會被傳染。到那時，可就不是搬進草棚那麼簡單了，而是直接進棺材。各位村長，人命關天，由不得他們不配合！」

　　看著阿蘭那嚴肅的模樣，村長們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我們聽仙姑的！誰要是敢不配合，老子直接找壯丁把他綁過去！」李大山大聲吼道。

　　※

　　接下來的三天，整片平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與緊張之中。

　　五座村子的中心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口巨大的鐵鍋。

　　柴火熊熊燃燒，滾燙的水在鍋裡翻滾，熱氣蒸騰。

　　村民們排著隊，手裡拿著粗瓷大碗，依次領取溫熱的草藥汁。

　　後山的大路上，一隊隊壯丁背著滿滿的竹簍，裡面裝滿了剛剛採摘下來的草藥。

　　在村子裡，老道姑和阿蘭的身影無處不在。

　　為了找出那些不願配合、企圖將生病家人隱匿在屋中的居民，老道姑站在村子中心，伸出右手，閉上雙眼屈指一算。

　　片刻後，她睜開眼，雖然一連串的推算與尋找極其消耗精力，讓她神色顯得相當疲憊，但她仍打起精神，在阿蘭的攙扶下，一戶一戶地親自登門診斷。

　　「東邊第三戶，屋裡藏了人，且已經開始起熱了。」老道姑收回有些發抖的右手，對身後的村長說道。

　　阿蘭在一旁扶著她，能感覺到師父的手指有些發涼。

　　這幾天連續不斷的屈指神算，雖然只是讓老道姑看起來很累、精神有些不濟，但阿蘭知道，每一卦都是在透支師父最後的精力。

　　阿蘭用她的通靈之目，仔細地觀察著每一戶人家。

　　在她的視野裡，那些身體已經開始被淡淡黑氣纏繞的人，都會在老道姑指認後，被她們一一找出來。

　　「李老漢，你今天有些咳嗽，跟我們去西邊的草棚吧。」老道姑對一位坐在門口咳嗽的老人說。

　　老人雖然有些不情願，但看著村長帶著幾個手持粗木棍的壯丁站在後面，也只能無奈地收拾衣物走了過去。

　　事情並非一帆風順。

　　當她們來到北山村的一戶人家時，遇到了阻礙。

　　這戶人家的男主人名叫趙三，是個身材魁梧、脾氣暴躁的屠夫。

　　他正擋在自家門口，手裡捏著一把劈柴刀，一臉橫肉地看著村長和老道姑她們。

　　「走開！都給我滾開！」趙三惡狠狠地吼道。

　　「我娘不過是有些風寒，躺兩天就好了！憑什麼要把她關進那個什麼草棚子？那裡面住的都是快死的人，你們是不是想害死我娘？」

　　北山村的村長急忙上前勸說：「趙三，你別犯糊塗！這是大師和仙姑的主意！她們算到了大疫將至，這是為了救你娘，也是為了救大家！」

　　「呸！什麼神仙！」趙三啐了一口，輕蔑地看著阿蘭。

　　「不過是個瞎眼的小道姑，在這裡裝神弄鬼！我趙三身強體壯，我娘身體也好得很，我們不需要吃那些苦藥，更不去什麼草棚！誰要是敢動我娘，老子今天就跟他拼命！」

　　趙三揮舞了一下手裡的劈柴刀，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光芒。

　　周圍的壯丁們有些畏懼地退後了兩步。

　　老道姑嘆了口氣，袖中的右手手指微動，再次屈指一算。推算完畢後，她有些疲倦地捏了捏太陽穴，雖然神色顯得十分疲累，但語氣依舊平靜地對阿蘭點了點頭。

　　阿蘭明白了師父的意思，拄著竹竿走上前，站在離趙三只有三步遠的地方。

　　她雖然看不見，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趙三身上散發出來的暴戾之氣。

　　而在她的通靈之目中，趙三身後的那座土屋裡，正散發出一股極其濃郁、甚至有些發黑的死氣。

　　「趙三。」阿蘭的聲音平靜而冰冷。

　　「你娘是不是今天早上開始，身體就一直在發抖？她是不是喝不進去水，一喝就會吐出來？她的脖子上，是不是已經開始出現紫色的斑點了？」

　　趙三聽著阿蘭的話，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裡的兇狠漸漸變成了驚恐。

　　「妳……妳怎麼知道？」趙三的聲音有些結巴了，他明明把房門關得很死，這個瞎子是怎麼看見的？

　　「我是個瞎子，但我這手裡的六枚銅板看得見天意。」阿蘭冷冷地說道。

　　「你娘得的，正是瘟疫的源頭。如果再拖上半天，她不僅沒命，你，還有你這屋子周圍的鄰居，一個也活不下來。你現在揮舞著刀，看似是在保護你娘，實則是在親手殺了她，也在殺了你自己。」

　　趙三的手一抖，手裡的劈柴刀差點掉落在地上。

　　他看著阿蘭那雙空洞卻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仙姑……救命啊！我娘她……她剛才確實吐血了……」趙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村長，動手吧。」阿蘭轉過頭對北山村村長說。

　　「快！把趙老太太抬出來，送到西邊的草棚！還有趙三，他也接觸過了，一起帶過去，單獨關一間草棚！」村長立刻指揮壯丁們衝了進去。

　　就這樣，在各村村長的全力配合下，所有不配合、意圖隱瞞的村民，全部被強行帶到了指定的隔離區域。

　　所有的村莊都被一一巡視過，沒有留下任何一個疏漏。

　　※

　　到了第四天，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變得有些陰沉。

　　平原上的風，吹在皮膚上，帶著一絲令人不安的寒意。

　　瘟疫，終於還是爆發了。

　　中和村西邊的草棚裡，開始陸續傳來了痛苦的呻吟聲。

　　最先開始發燒的，是那些身體原本就有些虛弱的老人和年幼的孩童。

　　他們的皮膚變得滾燙，整個人陷入了昏迷，嘴裡不停地說著胡話。

　　接著，一些平日裡身強體壯的年輕壯丁，也開始出現了發燒、咳嗽的症狀。

　　「大師！仙姑！不好了！西邊的草棚裡有三十多個人同時發起高熱來了！」李大山慌慌張張地跑到老道姑和阿蘭暫住的草屋裡，急得滿頭大汗。

　　老道姑此時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椅上歇息。

　　一連幾天奔波加上頻繁地屈指推算，確實讓她顯得相當疲憊，但聽到這個消息，她還是立刻站起了身。

　　「師父，您歇著，我去。」阿蘭連忙上前按住老道姑，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這幾天您為了幫大家找出藏匿的病人，算了太多次，身體太累了。藥方您都配好了，我去給他們餵藥。」

　　老道姑看著阿蘭，溫和地拍了拍阿蘭的手。

　　「好，那妳萬事小心。我們的藥只能救下那些陽壽未盡的人。有些事情，不可強求。」

　　「阿蘭明白。」阿蘭點了點頭，眼眶有些濕潤。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阿蘭成了一個不知疲倦的影子。

　　她在各個草棚之間來回穿梭。

　　雖然雙眼失明，但她對這裡的地形已經瞭如指掌。

　　將一碗碗溫熱的藥汁端到病人的床前，小心意意地餵他們喝下。

　　「仙姑……我是不是要死了？」一個年僅六歲的小女孩躺在草鋪上，小臉燒得通紅，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動著。

　　阿蘭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額頭，用溫水浸濕的毛巾輕輕擦拭著她的臉頰。

　　「不會的，乖孩子。把這碗藥喝了，睡一覺，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妳就不痛了。」阿蘭的聲音像一陣溫暖的春風，撫平了小女孩心中的恐懼。

　　草棚裡，每天都有人發燒，每天都有人在痛苦中掙扎。

　　因為老道姑的藥方極其對症，更因為隔離措施做得徹底，瘟疫並沒有在健康的村民中傳播開來。

　　過了七天，最危急的關頭終於過去了。

　　發燒的強壯村民，在喝了幾天藥後，身上的熱度漸漸退了下去，開始能夠坐起來吃一些稀粥。

　　但遺憾的是，還是有一些原本就患有重病的老人，以及幾個襁褓中的嬰兒，因為身體實在太過虛弱，沒能挺過這場高熱，陸續在夜裡安靜地離世了。

　　看著那幾具被抬出去的屍體，李大山雖然悲傷，但更多的是慶幸。

　　「大師，仙姑，這真是天大的恩德啊！」李大山站在草棚外，看著那些漸漸恢復生氣的村民，對阿蘭感激涕零。

　　「要是沒有妳們，我們這幾個村子，現在怕是連一個活人都剩不下了。病死的只有這十幾個老弱，這已經是神仙保佑了啊！」

　　阿蘭站在草棚前，感覺到吹來的風似乎漸漸變得溫暖了一些。

　　她腦海中那股濃郁的死氣，正在慢慢散去。

　　「這是大家配合的結果。若不是你們相信我們，我們也救不了任何人。」阿蘭輕聲說道，心裡卻滿是沉重。

　　因為她知道，這場勝利的代價，是什麼。

　　※

　　瘟疫徹底平息後的第二日清晨。

　　老道姑和阿蘭沒有等村民們前來感謝，便悄悄地離開了中和村。

　　雖然在瘟疫受控後，老道姑不用再頻繁進行耗神的屈指神算，但先前過度透支造成的極度疲倦，仍讓她的步伐顯得無比遲緩。

　　阿蘭用自己的肩膀，死死地撐著老道姑虛弱疲倦的身體，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爬上了平原上方的那座小山丘。

　　山丘頂上，有一座早已荒廢、屋頂破了個大洞的土地公廟。

　　秋天的陽光從破了的屋頂上灑落下來，落在長滿青苔的地面上。

　　阿蘭扶著老道姑在廟裡一塊乾淨的石板上坐了下來。

　　此時的老道姑顯得極其疲累，她連呼吸都顯得微弱，在阿蘭的攙扶下，終於得以好好地休息。

　　「阿蘭……扶我躺下吧。」老道姑輕聲說。

　　阿蘭忍著眼淚，將自己的道袍脫下來疊好，墊在老道姑的腦後，扶著她慢慢躺了下去。

　　老道姑躺在地上，拉著阿蘭的手，臉上露出了無比輕鬆的笑容。

　　「孩子，這十五年，跟著我，受委屈了吧？」老道姑看著破廟頂上的藍天，輕聲問道。

　　「沒有，師父。一點都不委屈。」阿蘭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

　　「阿蘭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了師父。」

　　「傻孩子。」老道姑笑著，那笑容裡滿是釋然。

　　「我也一樣。當初收留妳的時候，我就已經是這個老太婆的模樣了，其實那時候我才二十歲。那時我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這幾天，看著妳在草棚裡跑前跑後，看著妳能用自己的本領救下這麼多人，我心裡高興啊。我覺得，我這三十五年的生命，比那些活到八十歲、卻一輩子渾渾噩噩的人，要有價值得多。」

　　「師父……」阿蘭終於忍不住，抱著老道姑的手臂失聲痛哭起來。

　　「您不要走，阿蘭以後只有一個人了，阿蘭害怕……」

　　「不怕，阿蘭。」老道姑用最後的力氣，輕輕拍了拍阿蘭的手背。

　　「這世上的人，雖然愚昧，但也有善念。妳手裡有那六枚銅板，妳的心比誰都乾淨。只要妳行善積德，天道自然會護著妳。我走以後，妳要好好地活下去。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妳的家。」

　　「謝謝妳，阿蘭。謝謝妳陪了我十五年。有妳在，我這輩子……沒有任何遺憾了。」

　　老道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緩緩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太過疲累，終於沉沉地睡著了。

　　到了這天傍晚，躺在土地公廟石板上的老道姑，身上突然毫無徵兆地發起高熱來。

　　她的額頭和身體變得滾燙，整個人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這正是大限已到、生命精氣燃燒殆盡的最後高熱。

　　阿蘭慌了神，她拼命地去廟外打來涼水，用濕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老道姑的額頭和身體。

　　可是老道姑體內的元氣已經徹底耗盡，乾枯的身體就像一盞油盡燈枯的殘燈，再多的水也無法熄滅那帶走生命的高熱。

　　到了深夜，破廟裡安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老道姑的呼吸，終於在一個安靜的瞬間，徹底停了下來。

　　她的身體漸漸變得冰冷，臉上的神情卻顯得極為安詳，彷彿只是沉沉地睡了過去。

　　「師父……」

　　阿蘭跪在老道姑身邊，雙手緊緊握著老道姑那隻已經沒有了溫度的手。

　　破廟外，月光如銀，灑落在整片平原上。

　　那五座活下來的村莊裡，此時正亮著溫暖的燈火，經歷了浩劫的村民們，正在溫暖的被窩裡安穩地睡著。

　　阿蘭抬起頭，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看著虛無的黑夜。

　　她緩緩從懷裡摸出了那六枚沾滿了她們師徒汗水與眼淚的銅板。

　　「師父，您放心。」阿蘭輕聲對著冰冷的空氣說道，聲音雖然沙啞，卻有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決。

　　「阿蘭會記住您的話。我是個瞎子，往後，我只會用這六枚銅板，繼續幫他們算命。」

　　夕陽終究會落下，但新一天的太陽，依然會在平原的地平線上，重新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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