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四夜晚,屯門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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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之後,阿媽在廚房洗碗,水龍頭的聲音規律地起伏。老豆坐在沙發上看新聞,電視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他手裡握著半杯涼掉的普洱,沒有喝。家姐在房間整理資料,她把從圖書館借來那疊舊報紙影印本按日期排列,紙張摩擦的聲音從虛掩的房門傳出來。林氏坐在飯枱旁邊,面前攤著細妹借給她的數學練習簿,鉛筆握在手裡,正在練習畫圓形——她已經可以畫出很接近完美的圓,但還是每次都重新畫,一個接一個,鋪滿了半張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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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在房間溫書。她下星期有測驗,數學和英文,書桌上攤開的課本疊成兩疊,熒光筆夾在書頁之間。她的房門關著,但沒有關實,留了一條縫,裡面透出檯燈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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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客廳摺衣服。阿媽今朝洗的衫已經乾了,洗衣液的氣味還殘留在棉布纖維裡。我把家姐的襯衫摺好,放在沙發扶手上,再拿起細妹的校服裙。裙擺有一小塊黃色的污漬,可能是蛋撻碎屑留下的,阿媽洗了但沒有完全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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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我拿起那條校服裙,走向她房間,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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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不在書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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檯燈開著,數學課本攤開在桌面上,鉛筆擱在旁邊,筆尖還壓在她寫到一半的算式上面。椅子推開了一半,椅背掛著她的冷衫。房間裡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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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我提高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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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門開著,裡面沒有開燈。阿媽和老豆的房門也開著,黑暗一片。家姐從自己房間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疊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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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喺房?」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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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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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放下鉛筆,站起來。她的視線掃過客廳,掃過關著的浴室門,掃過走廊盡頭。她沒有說話,但她那雙深棕色眼睛突然收緊了——不是恐懼,是警覺。她曾經在石梯上被困了五十幾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突然消失」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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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推開細妹房門,走進去。書桌上沒有異常,課本還是課本,鉛筆還是鉛筆。床鋪整齊,被子疊好,毛公仔排成一行。窗戶關著,窗簾沒有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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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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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廚房傳來的。不是水龍頭的聲音,不是碗碟碰撞的聲音。是赤腳踩在瓷磚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很慢,一步,停頓,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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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廚房門口,細妹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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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睡衣,赤腳,雙手垂在身側。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散著,沒有焦點,像在凝視廚房牆壁上的某一點,又像穿透牆壁看著更遠的東西。她的右手握著一樣東西——不是鉛筆,不是課本,不是她平時握著的平安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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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隻雞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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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的。皮上帶著焦香。油漬從她指縫間滲出來,沿著手腕流到前臂,形成一道很細很細的油痕。雞髀已經被啃掉大半,露出白色的骨頭,軟骨還連著關節。她站在廚房門口,嘴巴微微張開,嘴角沾著油光和細碎的雞皮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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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抹碗布。她看到細妹,整個人僵在原地。那條抹碗布從她手裡滑落,掉在瓷磚地上,發出很輕的「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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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悠。」阿媽叫她的名字,聲線很低,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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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沒有回應。她的嘴唇開始蠕動,說了一句話。語調平穩,不是夢囈,不是自言自語,像在跟一個不在廚房的人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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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行到第廿八級啦。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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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聽到這句說話,整個人震了一下。她認得——她在石梯上對無數個被拖進通道的人說過同一句話。不是她要他們行,是通道借她的聲音去引他們。現在細妹在說同一句話,語氣、節奏、停頓,和她當年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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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衝過去,抓住細妹的肩膀,用力搖晃。她的身體很輕,肩胛骨隔著睡衣薄薄的棉布凸出來,皮膚很涼,不是正常的體溫,是那種從冷氣房走出來之後的涼意——但不是冷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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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悠!醒!」我用力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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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瞳孔突然收縮,焦距回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雞髀,然後看著自己滿手的油漬,那張臉在幾秒之內由空白變成困惑,由困惑變成恐懼。她把雞髀甩開,雞髀跌在瓷磚地上,骨頭撞擊地板發出沉悶的「篤」一聲。她退後一步,背脊撞上廚房門框,然後開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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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我會——我——」她的聲線撕裂,眼淚湧出來。「我頭先明明喺度溫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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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拉過來,用力抱住。她的身軀在我懷裡顫得很厲害,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她的手抓住我背後的衛衣,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我的背。她的呼吸很急促,呼出的氣打在我頸側,又熱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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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冇事。」我說,但我的聲音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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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走過來,蹲下去撿起那隻雞髀。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骨頭末端,把雞髀舉到燈光下。雞皮烤得金黃,和之前所有出現在石梯上的雞髀一樣的烤法——五香粉、豉油、麥芽糖。油脂還在從肉紋裡慢慢滲出來,浸軟了骨頭邊緣的軟骨。雞髀是暖的。不是室溫,是暖的。像剛剛從烤爐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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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隻雞髀邊度嚟?」家姐問阿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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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回答。她還站在廚房門口,背脊貼住門框,那張被街市太陽曬得有點黑的臉,此刻是灰白色的。她的嘴唇在顫抖,不是冷,是記憶——三十幾年前,她自己在半夜醒來,發現自己站在天台邊緣,腳趾懸空。也是這樣。她當時也是這樣。沒有人告訴她為什麼,沒有人告訴她怎麼辦。她只是自己爬回來,自己換掉睡衣,第二朝早照常返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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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家姐叫了她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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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深吸一口氣,蹲下來,用那條掉在地上的抹碗布包住雞髀,把它放在廚房枱面上。然後她走過來,握住細妹的手。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細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檢查她的手腕。細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紅痕——不是血,不是繩子勒的,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淺紅色,像被什麼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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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開始㗎?」阿媽問,聲線很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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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細妹搖頭,眼淚還未乾。「我之前冇——我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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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有冇食過?」家姐問,語氣比平時更冷靜——不是冷漠,是她在化驗室處理樣本時那種專業的鎮定。「半夜醒嚟,嘴裡面有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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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抓住我的衣袖,指節發白。然後她點了一下頭,很輕很輕,像在承認一件她一直唔敢講出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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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禮拜有一次。」她說,聲音很小。「我半夜醒咗,企咗喺廚房,手裡面有半塊麵包。我以為係自己肚餓行咗去搵嘢食。我冇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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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冇?」家姐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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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晚。」細妹閉上眼。「我夢見我企喺石梯上面。唔係頂部,唔係底部。係中段。嗰個位——」她睜開眼,看著我。「嗰個位有條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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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九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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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阿爺那張手繪地圖上,何兆生在第廿九級畫了一個星號。外婆在拍紙簿寫過,第廿九級是「佢死嗰個位置」。林氏當年就是在那裡被推下去。細妹從來沒有看過那張地圖,從來沒有讀過拍紙簿的內容——那些資料一直由家姐保管,細妹只見過紅繩和定魂符。她不可能知道第廿九級有裂痕。但她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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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拖你。」林氏忽然說。她一直站在飯枱旁邊,沒有走近,但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過細妹。「佢拖你行落去。你唔想行,但你隻腳自己會郁。每一步都唔係你行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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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看著林氏,眼淚流得更快,但她沒有避開視線。「係。我企喺度,個人唔郁得。我望住自己隻腳一級一級咁行落去。我聽到有把聲喺度話——『落去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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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去睇。同一個聲音。我中學嗰年在沙發上醒來之前,也聽到同一把聲音。阿媽後生嗰陣在天台邊緣,也聽到同一把聲音。外婆在拍紙簿最後一頁寫之前,也聽到同一把聲音。這把聲音不是林氏——林氏從來沒有叫任何人「落去睇」。她只是被困在石梯上,等。那把聲音是通道本身的聲音。是那個未完成死亡的空間,在尋找下一個可以拖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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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話通道會閂。」我說,聲線比我預期中更緊。「佢話傳承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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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閂咗。」林氏說,語氣很篤定。「我上返嚟嗰晚,通道已經閂咗。我感覺到。嗰道石梯而家只係一道石梯。但係——」她頓了一頓,視線移向自己左手手腕。那截斷繩她今晚沒有戴,放在茶几上,和銅錢放在一起。她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腕,開口,語速很慢:「但係標記可能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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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記?」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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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打開嗰陣,會喺一啲人身上留低標記。你婆婆嗰代打開一次,標記咗你婆婆。你阿媽後生嗰陣俾人拖過,標記咗你阿媽。我上咗阿彤身之後,標記咗阿彤。而家——」林氏看著細妹,那雙深棕色眼睛裡面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而家標記跳咗去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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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會跳?」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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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完成咗。」林氏看著我。「你落去接我,帶我上嚟,通道閂咗,你嘅標記就消失咗。但係標記本身唔會無端端消失。佢要搵下一個。你哋係同一個血脈,由你婆婆到你阿媽,由你阿媽到你,由你到——」她沒有把句子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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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細妹幫她說完。她已經停止流眼淚,但她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甲掐進掌心,在皮膚上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形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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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很靜。電視新聞播完,開始播天氣報告,主播的聲音被調到很小,聽不清楚。老豆一直坐在沙發上,由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他把遙控器拿起來,把電視關掉。螢幕變黑,客廳只剩下頭頂那盞日光燈的白光。他站起來,走進廚房,把阿媽放在枱面上那隻用抹碗布包住的雞髀拿起來,放進垃圾桶。然後他按下垃圾袋,把雞髀壓到最底,蓋上垃圾桶蓋。他轉頭看著我們,那張被地盤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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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朝搵嗰個解籤人。」他說。不是問句,不是建議。是決定。他從來不問、不說、不信,但他今晚說了。他沒有問「點解會咁」,沒有說「呢啲嘢信則有不信則無」。他直接跳過了所有步驟,直接給出了他認為唯一正確的解決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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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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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朝。我車你哋去。」他說。然後他走進房間,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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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看著那扇關上的房門,沉默了一陣。然後她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把抹碗布洗乾淨。水花撞擊不鏽鋼盆底的聲音很響,但她洗布的速度很慢。她把布洗了三次,擰乾,搭在水龍頭上。然後她轉頭看著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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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同我一齊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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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沒有反對。她點了一下頭,跟著阿媽走進房間。經過茶几時,她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茶几上那截斷繩和銅錢——林氏今晚沒有戴上它們。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銅錢的外圓。然後她縮手,跟阿媽進房。門關上,沒有關實,留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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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坐回飯枱前面,把攤開的數學練習簿合上。鉛筆擱在簿面,她沒有再練習畫圓形。她只是坐著,視線落在垃圾桶的方向,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拳頭握緊了,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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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點解標記會跳去佢度?」我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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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做過錨。」林氏說,沒有轉頭。「錨係用嚟穩住你哋兩個嘅魂,唔俾通道嘅浪沖走。但係做錨嗰個人,係要將自己嘅魂打開少少,等佢可以拉住你哋。打開咗嘅魂,就算通道閂咗,都仲會有道好窄嘅門縫。標記就係由嗰道門縫走入去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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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做錨,是自願的。她握著那張定魂符,一整晚,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用意志拉住我們。她救了我和家姐,但她把自己的魂打開了一道縫。那道縫現在被標記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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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冇方法可以解?」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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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沉默了很久。她把頸上的銅錢除下來,放在掌心,用拇指輕輕磨擦銅錢的外圓。銅鏽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綠色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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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她說。「阿好當年都做過錨。佢幫你阿媽做錨,擋住咗個標記,然後標記走咗去佢自己度。佢帶住個標記行落石梯,留咗喺下面。標記跟住佢一齊留低咗。但係——」她把銅錢握緊,拳頭收在胸口。「但係你阿妹冇得咁做。佢唔可以行落石梯。通道已經閂咗。就算佢行落去,都冇用。石梯已經係一條普通嘅石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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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以前唯一嘅方法係用自己嚟困住標記。」我說。「婆婆用咗呢個方法。但係而家通道閂咗,呢個方法行唔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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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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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眼鏡除下來,用手指捏了一下鼻樑。她的眉頭皺得很緊,但不是那種束手無策的皺,是那種在思考解決方案的皺。她的腦袋在任何情況下都會進入規劃模式,這是她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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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朝搵彩姐。」她說。「佢阿媽做過咁多場法事,佢可能知啲我哋唔知嘅嘢。如果唔係佢,就搵佢阿媽留低嘅嘢——筆記、符咒、任何紀錄。總之喺細妹俾標記拖行到第廿九級之前,要搵到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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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九級係界線。」林氏說。她把銅錢放回茶几上,和斷繩並排。「佢話佢行到第廿八級。仲有一級就到。一到第廿九級,佢就會同當年嘅我一模一樣——魂俾通道鎖住,就算身體仲喺現世,佢入面嗰個已經唔係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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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幾多時間?」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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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林氏搖頭。「你婆婆當年標記出現之後,幾個禮拜就失蹤。你阿媽話佢標記出現之後,突然之間停咗。你嘅標記出現之後,拖咗好多年先至去到第四十級。每個人嘅速度都唔同。但係——」她看著細妹緊閉的房門。「但係你個妹年紀最細,魂最弱。彩姐講過,個女人會揀佢,係因為佢最容易入。標記都係一樣。佢會揀最弱嗰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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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我們三姊妹之中年紀最細、魂最弱的那個。她自願做了錨,以最弱的魂,做了最重的任務。現在標記進入了她,因為她是最容易的那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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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一陣。」家姐忽然說。她站起來,拿起斜揹袋掛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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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邊?」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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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驗室。」她說。「我有後備門卡。我要上網搵啲嘢——民俗學資料庫,或者舊報紙檔案。總之要喺聽朝之前,搵到任何同『標記』有關嘅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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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走出去。走廊的聲控燈亮起,照著她快步走向升降機的背影。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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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茶几上的斷繩拿起來,放在手心。她看著那截褪色的紅繩,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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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聽朝搵唔到方法——」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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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搵到。」我打斷她。但我的聲音聽起來沒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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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說下去。她只是把斷繩重新套上左手手腕,繞一圈,打一個結。雙錢結。外婆教她的結,她又在石梯底部練了五十幾年的結。她把結拉緊,然後放下手,讓手腕上的紅繩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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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沒有睡。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窗外屯門公路的車流。車燈在黑暗中形成一道流動的光河,由遠到近,由近到遠。林氏坐在飯枱前面,繼續練習畫圓形。鉛筆在白紙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圓,有些圓,有些扁,有些很接近完美。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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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阿媽的房門推開。不是阿媽,是細妹。她穿著睡衣,赤腳,從門縫走出來。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散著,沒有焦點。她沒有去廚房,沒有打開雪櫃,沒有拿任何食物。她只是慢慢走向大門,赤腳踩在走廊地板上,步伐很慢,每一步都有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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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我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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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應。她走到大門前面,停下來,伸出手,握住門把。她的手放在門把上,但沒有擰開。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蠟像,手搭在門把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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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放下鉛筆,走過去。她站在細妹旁邊,沒有碰她,只是看著她的臉。那雙散開的瞳孔,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那隻搭在門把上的手。林氏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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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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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沒有反應。但她的手沒有擰開門把。她就這樣停在門口,像一個被按了暫停的人,手搭在門把上,不進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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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從房間走出來。她看到細妹站在門口,沒有尖叫,沒有衝過去。她只是慢慢走近,站在細妹另一邊,和我、林氏形成一個半圓,圍住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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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企咗幾耐?」阿媽問,聲線很低,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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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啱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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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伸出手,輕輕握住細妹搭在門把上的那隻手。她把細妹的手指一根一根由門把上拉開,動作很慢,很溫柔。然後她握住細妹的手,掌心對掌心,感受那隻冰涼的小手微微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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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去瞓。」阿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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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的眼睛眨了一下。瞳孔慢慢收縮,焦距回來。她看著阿媽,看著自己站在大門前面,看著自己的手被阿媽握住。她的嘴唇顫抖,但她沒有哭。她只是點了一下頭,跟著阿媽走回房間。門關上,這次關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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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站在大門前面,低頭看著門把。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門把的金屬表面——很凍,不是正常的室溫。她把門把擰開,打開門,探頭出去。走廊空無一人,聲控燈沒有亮起。只有從樓梯間那扇氣窗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她把門關上,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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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到門口。」她說,轉身看著我。「下次可能行到出走廊。再下次可能行到落樓下。再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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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有再下次。」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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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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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天還未光。客廳的窗簾拉開了一半,灰藍色的晨光從玻璃窗滲進來,把茶几上的銅錢照出一圈暗淡的輪廓。林氏還是坐在飯枱前面,白紙上已經畫滿了圓形,鋪滿了整張紙,沒有一個重疊。她把鉛筆放下,搓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長時間握筆,指節有點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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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沒有回來。她傳了一條訊息過來,說在化驗室找到一些資料,但需要時間整理。她說六點左右會直接去黃大仙,叫我們帶細妹去廟門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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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五點半就起身了。她走進廚房,打開雪櫃,拿出雞蛋和火腿。油鍋的吱吱聲在清晨的寂靜中很響。她煎了六隻蛋、六塊火腿。林氏自動自覺走進廚房,站在阿媽旁邊,拿起鍋鏟,把煎好的蛋和火腿夾到碟子上。兩個人沒有說話,但她們的動作很有默契——阿媽打蛋、林氏夾蛋;阿媽煎火腿、林氏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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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桌上很靜。老豆吃粥的速度比平時快,他放下碗,走進房間,換上外出衫。然後他從門口鞋櫃上拿起車匙——他平時返工都不會這麼早拿車匙。他把車匙放進口袋,站在門口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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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穿著校服,但她今天不用返學。她說不想一個人留在家裡,寧願跟著我們去黃大仙。她的臉色很白,眼皮有點腫,但她的表情很鎮定——不是那種「我冇事」的逞強,是那種知道自己有事、但決定面對的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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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六點半出門。老豆開車,阿媽坐副駕駛座,我和家姐、細妹、林氏擠在後座。車廂裡沒有人說話,收音機開著,播著晨早新聞,報導員說今日天氣晴朗,最高氣溫三十度。老豆把收音機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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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仙廟,禮拜五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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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門剛開,香爐還未點火,空氣中只有很淡的檀香味,沒有煙。廟內的鐘聲還未響起,只有幾個阿伯在掃地,竹掃把在石板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我們穿過廟前廣場,繞過香爐,走到廟後面那條窄巷仔。巷仔兩旁的鐵皮檔口全部未開,鐵閘緊閉,只有最末端那個檔口亮著一盞很小很小的鎢絲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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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已經到了。她坐在摺凳上,手裡握著保溫杯,枱面上放著籤筒和解籤紙,但她沒有寫揮春,沒有畫符。她只是坐在那裡,好像知道我們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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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站在檔口前面。她的眼鏡片上反射著鎢絲燈泡的橘黃色光點,表情很累,但她沒有坐下來。她從斜揹袋拿出一疊打印出來的資料,放在彩姐的摺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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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搵到一樣嘢。」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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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低頭看著那疊資料。最上面那張是一份舊報紙的影印本——日期是一九七二年,標題寫著「洪水橋村婦人離奇失蹤,家屬稱曾夢遊食生肉」。旁邊有一張很小的照片,拍的是失蹤婦人的家屬——一個男人帶著兩個細路仔,站在村口榕樹下。那個男人的樣子很模糊,但他旁邊那個細路女,紮著兩條辮子,表情很驚,手裡握著一條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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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細路女是阿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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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我。」阿媽說,聲線很輕。她站在老豆旁邊,看著那份舊報紙上的自己,十二歲的自己,站在榕樹下,手裡握著紅繩,剛剛看著自己阿媽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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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媽失蹤之後,有冇人搵過你?」彩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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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人嚟過。問咗幾句就走咗。佢哋話阿媽係自己離家出走。」阿媽說,語氣很淡,好像這件事已經是上個世紀的歷史。「但係我知道唔係。我嗰晚見到佢行出去。佢唔係自己行出去嘅。係有嘢拖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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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沒有說話。她拿起那疊資料,一頁一頁翻。家姐在旁邊解釋——她在化驗室通宵搜查了所有和新界鄉村「夢遊」、「失蹤」、「標記」有關的舊報紙、民俗學論文、道教科儀紀錄。她在一個一九六八年的道教科儀手抄本裡面找到一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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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家姐指著其中一頁打印出來的掃描檔。紙張泛黃,毛筆字,筆跡很潦草,但內容還可以辨認。「呢本係一個道士嘅手抄本。佢話『標記』係通道嘅印記,唔會因為通道閂咗而消失。佢會喺同一個血脈入面跳動,由一個人跳去另一個人度。要清除標記,只有兩個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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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兩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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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俾標記拖入通道,喺通道入面完成『未完成嘅死亡』——即係被困。呢個係婆婆嘅方法。」家姐頓了一頓,翻到下一頁。「第二,用『轉嫁』——將標記由一個人轉嫁去另一個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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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嫁俾邊個?」阿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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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一個同血脈無關、自願接受標記嘅人。」家姐說。她抬起頭,看著彩姐。「呢度寫,轉嫁需要一樣嘢——『同命信物』。即係一樣同時接觸過兩個人嘅血嘅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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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聽完,慢慢點了一下頭。她把保溫杯放在枱面上,雙手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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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當年都想用呢個方法。」彩姐說。她的視線落在阿媽身上。「佢失蹤之前嗰日,嚟搵過我。佢話佢搵到一個方法可以救你。佢話佢會將標記由你身上轉嫁俾另一個人。但係佢搵唔到嗰個人。你哋林家嗰陣得你兩母女,冇其他人。所以佢最後選擇咗第一個方法——自己行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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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當年不是直接選擇第一個方法。她先嘗試找一個「同血脈無關、自願接受標記的人」,但找不到。沒有人願意。沒有人可以。所以她只能自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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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呢?」細妹問,聲線很細,但很清晰。「可以轉嫁俾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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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沉默。老豆站在最後面,那張黝黑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拳頭握緊了,放在身側,指節凸出。阿媽看著彩姐,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家姐看著手上那疊資料,眉頭緊皺,像在計算什麼。林氏站在細妹旁邊,她的手腕上戴著那截斷繩,銅錢掛在頸上,那雙深棕色眼睛在晨光中顯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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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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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轉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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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哋冇血脈關係。」她說,語氣很平穩,每個字都經過考慮。「我本來應該係你哋嘅前世親人,但係我冇轉世。我係直接由通道上返嚟嘅。我嘅血唔係你哋嘅血。我係你哋血脈嘅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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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彩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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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細妹。細妹也看著她。兩個人隔著半個身位的距離,一個是做了錨而被打開門縫的妹妹,一個是被困了五十幾年剛剛上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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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救我,用咗兩世人。」林氏說。「我可以幫佢後人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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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轉嫁咗之後會點?」彩姐問,語氣很慎重。「標記會由佢度跳去你度。你會開始發夢,開始夢遊,開始行石梯。通道已經閂咗,你唔會俾佢拖落去——但係你會晚晚俾標記纏住。可能纏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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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林氏說。她把頸上的銅錢除下來,放在掌心,看了一陣。然後她把銅錢套上細妹的頸。銅錢落在細妹的校服領口上,外圓內方,銅鏽填滿花紋。「我喺石梯度等咗五十幾年,咩都唔驚。區區一個標記,唔會難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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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握住銅錢,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林氏。她的嘴唇在顫抖,但她沒有哭。她只是用力握住銅錢,握到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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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她說,聲音很小,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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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抹了一下細妹的眼角——那裡沒有眼淚,但她還是抹了一下。這個動作和外婆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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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從摺凳上站起來。她走進檔口後面那間很小的鐵皮屋,過了一陣,拿著一個紅色絨布袋走出來。她把袋打開,從裡面倒出一張很舊很舊的黃紙,紙質已經脆了,邊角有幾道裂痕。符號是用硃砂寫的,顏色褪了很多,但還是可以辨認——圓圈,中間一條垂直線。門的標記。和外婆拍紙簿上那些符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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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係我阿媽留低嘅。」彩姐說。「佢話如果有一日,有人願意自願接受標記,就用呢張符。呢張符叫『承標符』。俾標記嘅人滴一滴血,接受標記嘅人滴一滴血,兩滴血滴喺同一個信物上面,然後燒咗張符。標記就會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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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物。」家姐說。她轉頭看著林氏手腕上那截斷繩。「紅繩得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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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彩姐說。「紅繩係你婆婆嘅信物,沾過你婆婆嘅血(佢喺第三十六級扯斷嗰陣,手指俾棉線割傷咗),沾過林氏嘅血(佢喺石梯行上嚟嗰陣,手指都俾棉線割傷過),仲有阿彤嘅血(佢戴咗六年,手腕嘅紅痕就係血印)。呢條繩本身就係同命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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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解下斷繩,放在摺枱上。細妹伸出手,張開手掌。阿媽從廚房拿來一支針——她平時用嚟穿魚蛋嘅,已經用火酒消毒過。細妹用針刺了一下自己的食指,一顆很小的血珠在指尖凝結。她把血珠滴在斷繩上面。血滴在棉線之間,很快就被吸收,留下一個很小的暗紅色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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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針,也刺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她的血比細妹的血更濃,更深色,滴在斷繩上,和細妹的血混在一起,形成一個大一點的暗紅色印記。兩滴血,同一條繩。同命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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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拿起那張「承標符」,放在斷繩上面。她從枱底拿出一個打火機,點火。火焰舔上黃紙的邊角,老舊的紙張迅速燃燒起來,火光在晨風中搖晃。符號在火焰中閃了一下——圓圈,中間一條垂直線,然後化為灰燼。灰屑落在斷繩上,和那兩滴血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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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突然抖了一下。不是顫抖,是全身一震,像被什麼從裡面狠狠撞了一下。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再睜開。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但裡面有什麼不一樣了——之前那種被拖著的、被困住的、不自覺的混沌,消失了。她眨了眨眼,然後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很淡很淡的紅痕,正在慢慢褪色。由淺紅色變成淡粉紅色,由淡粉紅色變成皮膚的顏色,然後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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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也抖了一下。她閉上眼,拳頭握緊。她左手手腕上,那道已經消失的紅痕——那道她上到現世之後就褪了的紅痕——重新浮現出來。不是鮮紅色,是暗紅色,像一道很舊很舊的疤痕。她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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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嚟咗。」她說,聲線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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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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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她把手腕舉起,看著那道暗紅色的痕跡在晨光下微微泛光。「同五十年前一樣。我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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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把燒剩的灰燼掃進一個小鐵盒裡面,蓋上蓋子。她坐回摺凳上,整個人陷進凳裡,看起來很疲倦。她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手還是有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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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記已經轉咗。你個妹冇事啦。」她說,看著細妹。「但係你要記住,你嘅魂俾標記打開過一道門縫。就算標記走咗,門縫唔會即刻閂埋。你要小心——以後唔好再掂任何同通道有關嘅嘢。紅繩、符咒、石梯——全部唔好再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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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點了一下頭。她握住頸上那枚銅錢,低頭看了一陣,然後把它除下來,放回林氏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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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你嘅。」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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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銅錢,重新掛上頸。銅錢貼在她胸口,白色短袖衫領口下面微微凸起一個圓形的輪廓。她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的痕跡在晨光下顯得很清楚,但她沒有拉低袖口遮住。她只是把斷繩重新套上手腕,繞一圈,拉緊。雙錢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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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咗標記,仲可以住喺度嗎?」林氏問阿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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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看著她,那雙被街市太陽曬得有點黑的臉,那雙粗糙的手,那雙正在微微發紅的眼睛。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林氏手腕上的斷繩輕輕撥正,然後點了一下頭。動作和她在第五章做的完全一樣——那時候她撥正的是我的紅繩。現在是林氏的。一樣的紅繩,一樣的撥正,一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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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從巷仔口照進來,打在她們兩個人身上。廟內的鐘聲終於響起,第一響,在晨風中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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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一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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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把燒剩的灰燼掃進小鐵盒,蓋上蓋子。她把鐵盒放在摺枱角落,和籤筒、解籤紙、壓紙銅錢排在一起。晨光從巷仔口斜斜打進來,照在摺枱上那疊舊資料上面,家姐通宵打印出來的紙張邊角被風吹得輕輕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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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低頭看著自己左手手腕。那道暗紅色的痕跡在晨光下顯得很清楚——不是鮮紅色,不是血痕,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顏色,像一道很舊很舊的疤痕,已經癒合了但永遠不會消失。她用右手拇指輕輕按了一下那個位置,然後放開。紅痕沒有褪,沒有變淡。它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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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感覺點?」彩姐問她,聲線比平時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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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五十年前一樣。」林氏說。她把袖口拉低,遮住那道紅痕,動作很自然,好像只是整理衫袖。「嗰陣時我俾人推落石梯,死喺半途,標記就係咁樣——一道紅痕,喺手腕度。每一晚瞓著之後,我都會見到同一道樓梯。唔係夢,係真係企咗喺嗰度。你睇得到每一級石階嘅紋理,聞得到青苔嘅腥味,聽得到野草喺冇風嘅情況下晃動嘅聲音。」她頓了一頓,抬起頭看著彩姐。「我習慣咗。五十幾年,咩都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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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通道已經閂咗。」家姐說。她把打印資料收返入斜揹袋,動作很快,很有效率。「你唔會再俾佢拖落去。即係話,你只會發夢,唔會真係行落石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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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氏點頭。「標記仲喺度,但係通道閂咗,佢冇地方可以拖我去。我只係會晚晚夢見嗰道樓梯,唔會真係行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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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冇危險?」細妹問。她坐在摺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還握著那枚銅錢——她剛才除下來還俾林氏,林氏重新掛上頸之後,她就一直握著自己空空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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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冇危險。」彩姐說。她把保溫杯放在枱面,雙手交疊,十指交叉。「標記本身唔係無害嘅。佢會影響你嘅精神,令你攰,令你冇辦法集中,令你分唔清邊啲係夢邊啲係現實。你婆婆當年帶住標記行落石梯,唔係因為標記唔影響佢,係因為佢頂住咗。你頂唔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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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袖口拉高,再次看著那道紅痕。晨光打在她手腕上,把皮膚照得很白,紅痕在白色底色上顯得更加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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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頂到。」她說。三個字,語氣很平穩,沒有任何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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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看著她,看了很久。那雙非常清明的眼睛在林氏臉上慢慢移動——由額頭那點已經完全消失的硃砂印,到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到那張抿緊的嘴唇。然後她點了一下頭,往後靠回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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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你婆婆一樣咁硬頸。」彩姐說,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服咗你」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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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仲硬頸。」林氏說。她提到外婆個名嘅時候,語氣還是一樣輕,一樣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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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企喺老豆旁邊,一直冇出聲。她的視線由林氏手腕上那道紅痕,移到細妹空空的手腕,再移到茶几上那疊燒成灰嘅符紙。然後她開口,聲線很乾,但每個字都好清晰:「轉嫁咗之後,標記會唔會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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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彩姐說。「承標符嘅作用係將標記鎖定喺接受者身上。佢唔會再跳。除非——」她停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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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咩?」阿媽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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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接受者死咗。」彩姐說。「標記唔會消失,只會轉移。如果接受者死咗,標記會跳返去血脈最近嘅人度。當年你婆婆唔係接受者,佢係俾標記拖入通道嘅受害者。佢冇用承標符,所以標記喺佢失蹤之後,跳咗去你度。你冇俾佢拖落去,標記就跳咗去你個女度。而家林氏用咗承標符,標記鎖咗喺佢度。只要佢喺度,標記就唔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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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只要林氏唔死,細妹就安全。」家姐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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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彩姐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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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如果林氏——」細妹開口,但冇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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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死。」林氏打斷她。她轉頭望住細妹,那雙深棕色眼睛好堅定。「我喺石梯度等咗五十幾年,唔係為咗上嚟死。我要睇你大個。我要睇你讀大學。我要睇你結婚生仔。我要睇晒所有阿好冇機會睇到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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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望住佢,眼眶紅咗,但佢冇喊。佢點咗一下頭,然後將手心打開——佢一直握拳,手心留咗幾道淺淺嘅指甲印。佢望住自己手心嗰啲印,然後將手放喺膝蓋上,掌心朝上,手指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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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由頭到尾冇出過聲。佢企喺阿媽後面,背脊挺得好直,那張被地盤太陽曬得黝黑嘅臉上面冇任何表情。但係佢喺褲袋裡面嘅拳頭,慢慢鬆開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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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企起身,行入檔口後面嗰間細鐵皮屋。過咗一陣,佢拎住一個細細嘅紙盒出嚟,紙盒係紅色嘅,上面印住「黃大仙解籤處」幾個字。佢將紙盒放喺摺枱上,打開。裡面係一疊黃紙,冇寫任何符號,只係普通嘅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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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疊黃紙俾你。」彩姐話,將紙盒推向林氏。「唔係符。只係普通嘅黃紙。你晚晚臨瞓之前,放一張喺枕頭底。佢會幫你穩住個魂,等你發夢嗰陣唔會俾標記拖得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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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紙盒,打開盒蓋,拎出一張黃紙。紙質好薄,喺晨光下幾乎半透明。佢將黃紙放返入盒,蓋好盒蓋,然後將紙盒收入自己褲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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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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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彩姐擺咗一下手。「你嘅路仲有好長。標記只係一個記號,唔係你嘅全部。你而家係人,唔係魂。記住呢樣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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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點咗一下頭。佢企起身,行到彩姐面前,微微欠身——唔係鞠躬,係把頭壓低咗少少,同家姐喺榕樹下對佢做嘅動作一模一樣。彩姐冇避開,佢只係望住林氏,點咗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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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離開巷仔。廟前嘅大香爐已經點著咗,灰白色嘅煙柱喺晨光中升起,空氣入面有好濃嘅檀香氣味。幾個善信喺香爐前雙手合十,念念有詞。撞鐘聲每隔一陣響起一次,喺晨風中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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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車上,老豆開車。阿媽坐副駕駛座,手肘擱喺車窗邊緣,望住窗外後退嘅街景。細妹坐喺後座中間,夾喺我同家姐之間。佢隻手放喺膝蓋上,冇再握拳。林氏坐喺後座最右邊,靠住車門,望住窗外。佢手腕上那道紅痕喺日光下若隱若現,但她冇拉低袖口去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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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禮拜五。」阿媽忽然話。「細妹唔使返學。你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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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冇堂。」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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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咗假。」家姐話,冇解釋。佢唔使解釋——佢通宵喺化驗室查資料,而家應該攰到隨時可以瞓低,但佢仲係坐得好直,眼鏡後面對眼仲係好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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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返去唞。」阿媽話。佢望住車窗外,屯門公路嘅路牌一個接一個咁掠過。「今晚食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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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老家,推開門,屋入面嘅空氣好靜。電視冇開,雪櫃壓縮機嘅低鳴係唯一嘅背景聲。阿媽直接行入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米。水花撞擊不鏽鋼盆底嘅聲音好響,好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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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行入自己房間,企喺書檯前面,望住嗰本攤開嘅數學練習簿。檯燈仲開住,光照住佢寫到一半嘅算式。佢坐低,拎起鉛筆,繼續計數。鉛筆喺紙上移動,發出好輕好輕嘅沙沙聲。佢冇喊,冇震,冇問點解。佢只係繼續計數,好似尋晚咩都冇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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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入咗自己房,除咗眼鏡,成個人攤喺床上。佢冇除衫,冇除鞋,就咁面朝天躺低,雙手放喺身側,膊頭放鬆。佢合上眼,呼吸慢慢變得好均勻。五分鐘之後,佢瞓著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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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坐喺沙發上,將彩姐俾佢嗰個紅色紙盒放喺茶几上。佢打開盒蓋,望住裡面嗰疊黃紙,然後將盒蓋合上。佢將斷繩由手腕解落嚟,放喺黃紙盒旁邊,然後行入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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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背對住佢,正在切薑絲。菜刀喺木砧板上快速起落,薑絲切得好幼,排列好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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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幫手。」林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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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冇轉頭,但佢將一條洗好嘅蔥推過去。「切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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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拎起菜刀。佢握刀嘅手勢仲係嗰種毛筆嘅握法——手指壓喺刀柄上,手腕懸空,筆直。佢將蔥放喺砧板上,慢慢切。蔥花切得好粗,唔均勻,有啲大粒有啲細粒。但佢冇停手,繼續切。切完之後,佢將蔥花撥入碟仔,排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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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得唔靚。」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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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切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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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阿好話廚房嘅嘢唔使我掂。佢話佢搞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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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而家學。」阿媽話。佢將切好嘅薑絲撥入碗,然後將條魚由雪櫃拎出嚟,放喺砧板上。條魚已經打咗鱗,魚眼好清亮,魚鰓係鮮紅色。「蒸魚要水滾先落鑊。薑絲要鋪喺魚上面,等啲薑味滲入魚肉。蔥花要最後先落,蒸太耐會變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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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望住阿媽處理條魚,望得好專心。佢冇出聲,只係望,然後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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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晝,細妹由房行出嚟。佢嘅數學練習簿已經合上,放喺書檯角落。佢行到茶几前面,望住上面嗰個紅色紙盒同嗰截斷繩,然後喺沙發上坐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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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腕仲有冇嘢?」佢問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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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由廚房行出嚟,坐喺細妹旁邊。佢拉高袖口,露出手腕上那道暗紅色嘅痕跡。痕跡冇變淡,冇變深,同今朝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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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林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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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嘢想問你。」細妹話,聲線好輕。「你話你晚晚都會夢見嗰道樓梯。你驚唔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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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沉默咗一陣。佢望住自己手腕上那道紅痕,用右手拇指輕輕磨擦嗰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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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幾年驚。」佢話。「每一晚合埋眼,都係見到同一道樓梯。你明知自己喺度發夢,但係你冇辦法醒。你隻腳會自己行,一步一步,行到第廿九級,然後停低。企喺嗰度,望住下面嘅黑暗,等天光。」佢頓咗一頓,將袖口拉低。「後尾唔驚啦。因為我知道阿好一定會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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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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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話過。」林氏望住細妹,那雙深棕色眼睛好堅定。「佢話『我一定會嚟接你』。佢從來冇呃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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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聽完,點咗一下頭。佢將膝蓋縮起,雙手攬住小腿,下巴擱喺膝頭上面。呢個姿勢好細個——佢中學嗰陣成日咁樣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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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幫我擋咗標記,」細妹話,「咁我即係欠你一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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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欠我任何嘢。」林氏話。「你幫我做錨,我幫你擋標記。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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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嘴角揚咗一下——唔係笑,係嗰種「原來可以咁計」嘅表情。佢放開小腿,將腳放返落地面,然後企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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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肚餓。」佢話。「有冇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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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由廚房行出嚟,手裡拎住一碟切好嘅生果——蘋果同橙,去皮切塊,排成一個圓形。「食生果先。晚飯仲有兩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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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拎起一瓣蘋果,咬咗一啖。蘋果好脆,汁液喺佢齒間爆開。佢食完一瓣,再拎一瓣,然後將碟子遞俾林氏。林氏拎起一瓣蘋果,咬咗一啖,然後繼續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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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坐喺沙發上,一齊食蘋果。電視冇開,窗簾拉開咗一半,午後嘅陽光從玻璃窗斜斜打進來,喺茶几上畫出一道好窄嘅光帶。光帶嘅邊緣正好掂到嗰個紅色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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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家姐醒咗。佢由房行出嚟,戴返眼鏡,頭髮有啲亂,但佢嘅眼神已經回復清亮。佢行入廚房,斟咗一杯水,飲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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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先發咗個夢。」佢話,背脊靠住廚房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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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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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見婆婆。」家姐話。佢將水杯放喺枱面上,雙手交疊喺胸前。「佢企喺榕樹下面,著住嗰套淺灰色唐裝衫褲,頭髮花白。佢望住我,冇講嘢,但係佢笑咗一下。然後佢轉身,行入榕樹嘅氣根後面,唔見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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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走咗。」林氏話。佢坐喺沙發上,手裡仲拎住嗰瓣食到一半嘅蘋果。「佢喺榕樹下面同我講再見之後,我就感應唔到佢。佢真係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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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咗邊?」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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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林氏話,聲線好輕。「但係唔係被困。係自由咁走。佢等咗咁多年,終於可以行自己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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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點咗一下頭。佢行到茶几前面,拎起嗰截斷繩——林氏由手腕解落嚟嘅斷繩,放喺黃紙盒旁邊。佢將斷繩拎起,望咗一陣,然後放返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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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話,標記會令你晚晚夢見石梯。」家姐話,望住林氏。「你準備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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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林氏話。佢將蘋果核放喺碟邊,用紙巾抹咗一下手指。「五十年前我未準備好。嗰陣時我驚。我驚俾人捉返去,驚俾人推落去,驚死。而家冇嘢好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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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標記拖你行到第廿九級——」家姐講到一半,停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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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林氏打斷佢,語氣好篤定。「通道閂咗。標記只係記號,唔係通道。佢可以令我發夢,但係冇辦法真係拖我落去。我最多只係企喺夢入面嗰道石梯上面,望住嗰級有裂痕嘅石階,等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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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由廚房行出嚟,手裡拎住蒸魚嘅碟。條魚已經蒸好,薑絲鋪喺魚面上,蔥花灑喺魚身兩側,豉油同熱油混合嘅香味喺客廳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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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飯。」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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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枱上放咗六隻碗、六對筷子。老豆坐喺佢固定嘅位置,夾咗一箸魚肉放入碗,然後話:「聽日禮拜六。我唔使返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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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句話冇頭冇尾,但係全部人都明佢嘅意思。聽日禮拜六,唔使返工,即係話有時間。有時間做咩?佢冇講。但係佢講咗「聽日唔使返工」,等於講咗「有咩要幫手即管開聲」。呢個係佢嘅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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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阿媽話,然後夾咗一箸菜心放入老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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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完飯,阿媽收碗。林氏自動自覺行入廚房,企喺洗碗槽前面,戴上膠手套。阿媽洗一隻碗,佢抹一隻碗。水龍頭嘅聲音規律咁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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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要唔要黃紙?」阿媽問,冇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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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林氏話。佢將一隻抹好嘅碗放喺碗架上,再接過阿媽遞嚟嘅下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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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頭底放黃紙。我阿媽以前都係咁。」阿媽話。佢將水龍頭關掉,用圍裙抹手。「佢話黃紙可以擋住啲唔好嘅嘢。唔係符,只係紙。但係佢話黃色本身就有鎮靜嘅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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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唔信?」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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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沉默咗一陣。佢將圍裙除落嚟,搭喺椅背上。「以前唔信。而家——」佢望住林氏手腕上那道暗紅色嘅痕跡。「而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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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氏臨瞓之前,由紅色紙盒入面拎出一張黃紙,放喺枕頭底——佢嘅枕頭係阿媽俾佢嘅,一個好普通嘅白色枕頭,套住淺藍色枕頭袋。佢將黃紙放喺枕頭袋入面,然後拉上薄毯,側身躺喺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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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企喺房門口,望住佢。「使唔使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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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林氏話,聲線好輕。「你做錨嗰晚,都係一個人。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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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點咗一下頭。佢行返入房,冇關門,留咗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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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嘅燈關咗,只係留咗雪櫃頂嗰盞小夜燈——阿謙嗰日開咗之後,就一直冇熄過。橘黃色嘅光好弱,只夠照亮梳化嘅一角。林氏嘅呼吸慢慢變得好均勻。佢瞓著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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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即刻入房。我坐喺飯枱前面,望住林氏瞓覺嘅背影。佢瞓覺嘅姿勢同之前一樣——側身,膝頭彎起,將自己縮成好細一團。但係今次佢嘅膊頭冇咁緊,佢嘅手指冇握拳,佢嘅呼吸好平穩。佢喺發夢。佢喺夢入面見緊嗰道石梯。但係佢嘅身體冇郁,佢嘅腳冇行,佢只係瞓喺度,靜靜咁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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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手腕上那道暗紅色嘅痕跡,喺小夜燈嘅橘光下,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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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咗一陣,然後行入房。細妹已經瞓著咗,佢嘅數學練習簿合上咗放喺書檯角落,鉛筆插喺筆筒入面。佢嘅呼吸好均勻,面上冇任何緊張嘅痕跡。佢嘅手腕好乾淨,咩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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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喺床上,望住天花板。窗外屯門公路嘅車聲規律咁起伏。隔籬房家姐嘅呼吸聲好沉——佢通宵冇瞓,而家應該好攰。阿媽同老豆嘅房冇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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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朝早,禮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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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醒咗之後,坐喺沙發上,將枕頭底嗰張黃紙拎出嚟。黃紙係完整嘅,冇裂,冇濕,冇任何變化。佢望住黃紙,然後將佢摺好,放返入紅色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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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我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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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見石梯。」佢話,語氣好平常。「企咗喺第廿九級。企咗好耐。冇人行過,冇聲,冇風。只係企喺度,望住下面嘅黑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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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冇見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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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林氏知道「佢」係指何兆生。「佢走咗。我上次行返上嚟嗰陣,佢已經唔喺度。通道閂咗之後,佢嘅魂散咗。而家嗰道石梯,只係一道石梯。咩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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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唔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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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驚。」佢將袖口拉高,望住自己手腕上那道暗紅色嘅痕跡。「同五十年前一樣嘅夢。但係今次唔同嘅係——」佢抬起頭望住我,那雙深棕色眼睛喺晨光下顯得好清亮。「今次我醒咗之後,見到嘅唔係石洞嘅天花。係呢個天花板。呢個客廳。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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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企起身,行入廚房。阿媽已經喺度煎蛋,油鍋嘅吱吱聲好響。林氏自動自覺拎起鍋鏟,將煎好嘅蛋夾去碟仔。兩個女人企喺同一個廚房,一個煎蛋,一個夾蛋,水龍頭嘅聲音規律咁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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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晚有冇事?」阿媽問,冇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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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林氏話。「有發夢。但係冇俾佢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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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紙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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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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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將最後一隻蛋鏟起,放喺碟仔上。佢熄咗火,除下圍裙,然後轉身望住林氏。「以後晚晚都放一張。我聽日去黃大仙,同彩姐攞多幾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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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林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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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之後,家姐話要返圖書館還資料——嗰疊舊報紙同戶籍紀錄嘅影印本,佢哋已經唔再需要。細妹話要跟埋去,話想借幾本小說。老豆話要返地盤——佢話禮拜六有半日更,但係下晝會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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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同林氏留喺屋企。阿媽話要教林氏煮飯——唔係煎蛋或者蒸魚,係由頭到尾煮一餐飯。洗米、切肉、調味、睇火、試味、上碟。每一個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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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話想學。」阿媽話。「今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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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望住阿媽,點咗一下頭。佢戴上膠手套,企喺洗碗槽前面,等阿媽遞嘢俾佢洗。阿媽由雪櫃拎出菜心、豬肉、豆腐,放喺砧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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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一個廚房,一餐午飯。抽油煙機嘅低鳴同水龍頭嘅水聲混埋一齊。街市嘅人潮聲隱隱約約由窗外傳入嚟。陽光由窗簾縫隙斜斜打喺瓷磚地上,畫出一道好窄嘅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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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學緊點樣調味——阿媽話「鹽唔好一次過落太多,分幾次,試完味先再落」。林氏用匙羹舀起少少鹽,灑喺湯入面,攪勻,然後用湯匙舀起一啖湯,吹涼,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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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淡。」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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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再落少少。」阿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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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再落咗少少鹽,再攪,再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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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啱啱好。」佢話,嘴角嗰道好淡嘅弧度又浮現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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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望住佢,冇講嘢。但係佢嘅膊頭鬆咗好多,條頸唔再咁緊。佢接過湯匙,自己試咗一啖。然後佢點咗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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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格。」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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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之後,林氏話想試吓自己落街買嘢。阿媽冇阻止,只係話「過馬路要望車」。林氏接過環保袋,打開門,行出去。走廊嘅聲控燈亮起,照住佢嘅背影——白色短袖衫,卡其色長褲,白色布鞋,鬆辮搭喺左肩,手腕上那道暗紅色嘅痕跡喺日光燈下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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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今次冇帶斷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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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出大廈鐵門,企喺行人路上。禮拜六嘅屯門好熱鬧,街市嘅攤檔全部開晒,買餸嘅師奶推住買餸車喺人潮入面穿梭。林氏冇行去街市,佢轉左,沿住大廈外牆嘅行人路慢慢行。佢行過藥房、文具舖、麵包舖。麵包舖今日出咗新鮮蛋撻,玻璃櫃後面個店員用夾子將蛋撻夾入紙盒。林氏企喺麵包舖門口望咗一陣,然後繼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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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到屯門公園。公園嘅草地仲係好青綠,灑水器冇開。幾個細路仔喺遊樂場玩,同平時一樣——跑、跳、尖叫、瀡滑梯。林氏喺同一張長凳上坐低,雙手放喺膝蓋上,望住嗰啲細路仔。今次佢冇握拳頭,冇繃緊膊頭。佢只係坐喺度,呼吸好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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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返到老家嘅時候,手裡拎住一個紙盒——四個蛋撻,由樓下間麵包舖買嘅。佢將蛋撻放喺茶几上,然後坐喺沙發上,將環保袋摺好放喺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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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由廚房行出嚟,望住嗰盒蛋撻,冇講嘢。佢只係打開盒蓋,拎起一個蛋撻,咬咗一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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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格。」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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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嘴角嗰道弧度,又浮現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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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WEUKqYom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