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下午，屯門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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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細妹跟在她身後，手裡抱著三本小說——兩本推理一本愛情，全部貼著公共圖書館的條碼貼紙。細妹把小說放在茶几上，然後整個人陷進沙發裡，脫掉拖鞋，把腳縮上來，盤腿坐著。她翻開第一本推理小說，讀了兩頁，然後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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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姐話佢尋晚發夢見到婆婆。」細妹說，視線還黏在書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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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佢朝早講咗。」林氏坐在飯桌前面，手裡握著鉛筆，白紙上又多了一排圓形。她現在畫圓不需要再慢慢描，手腕一轉就是一個很接近完美的圓。她把鉛筆放下，轉頭看著家姐。「你話婆婆笑咗一下，然後行入榕樹氣根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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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家姐把斜揹袋掛在門口鐵勾上，走進客廳，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她沒有換衣服，還是穿著那件淺藍色襯衫和深藍色西褲，但她的姿勢比平時鬆弛，背脊靠著沙發靠背，頭向後仰，閉上眼。「佢著住淺灰色唐裝衫褲，頭髮花白，同細個嗰陣見到佢個樣一模一樣。佢冇講嘢，只係笑咗一下，然後轉身行開。佢個背影慢慢俾榕樹氣根遮住，然後就冇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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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細個見過佢？」我問。我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溫水，一杯遞給家姐，一杯放在細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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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家姐睜開眼，接過水杯，雙手捧住，讓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阿媽話我細個嗰陣，婆婆湊過我一段時間。我嗰陣得兩三歲，冇乜記憶。但係我記得佢對手——好粗糙，指腹有繭，同阿媽對手一模一樣。佢抱起我嗰陣，我塊面俾佢手指上面嘅繭刮到，有少少痛，但係我冇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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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肯定夢入面嗰個係婆婆？」細妹放下小說，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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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對手。」家姐把視線落在自己手裡的水杯上。水面輕輕晃動，反映著頭頂日光燈的白光。「佢對手同我記憶入面一模一樣——粗糙、指腹有繭、手指好長。佢笑嗰陣，眼角嘅皺紋同阿媽都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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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聽完，把鉛筆放在白紙旁邊。她站起來，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截斷繩——她昨晚放在黃紙盒旁邊的斷繩。她把斷繩放在掌心，用拇指輕輕磨擦棉線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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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走咗。」林氏說，每個字都咬得很篤定。「佢唔會再返嚟。佢等咗咁多年，終於可以行自己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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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掛住佢咩？」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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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林氏把斷繩握緊，拳頭收在胸口。「但係我寧願佢走。佢被困咗咁耐——前世被困喺內疚入面，今生被困喺通道入面。佢而家終於自由。我唔可以咁自私，要佢留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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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點了一下頭。她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後除下眼鏡，用手指捏了一下鼻樑。她的眉頭輕輕皺起，不是擔憂，是那種在思考某件事、但還未整理好思緒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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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仲夢到另一樣嘢。」她說，語速很慢，像在邊回想邊組織。「唔係婆婆。係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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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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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短頭髮嘅女人。著住粗布衫褲，身形好瘦，眼神好倔。佢企喺石梯頂部，望住下面，然後佢開始行落去。佢行得好快，好急，三步併兩步咁衝落去。佢個表情好驚，但係佢冇停。佢一路行一路喊，口裡面重複住同一句說話——」家姐頓了一頓，睜開眼，看著林氏。「『等我。等我。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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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的臉色變了。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的表情。她把斷繩放回茶几上，慢慢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那雙深棕色眼睛望著家姐，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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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得呢個人。」家姐說。不是問句，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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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得。」林氏開口，聲線比平時沙啞，但她沒有停頓。「佢係阿好。前世嘅阿好。逃走嗰晚，佢就係著住粗布衫褲，頭髮剪到好短——因為長頭髮會俾人扯住，佢特登剪短嘅。佢喺石梯頂部送我走，我唔肯，佢就喊住同我講：『等我，我一定會嚟接你。』然後佢俾村民拉開咗。我喺石梯上面搏命跑，後面嘅腳步聲愈嚟愈近，我冇回頭。我聽到佢嘅喊聲愈嚟愈遠，然後就冇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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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等到佢。」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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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咗五十幾年。」林氏把左手手腕的袖口拉高，那道暗紅色的痕跡在日光燈下很明顯。「但係佢最後都嚟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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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細妹開口，但話說到一半就停住，她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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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係前世家姐。」林氏轉頭看著家姐，那雙深棕色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晃動。「你夢見嘅嗰個短頭髮女人，就係佢。你點解會夢見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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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眼鏡戴回去，站起來，走進自己房間。過了一陣，她拿著一本很舊的拍紙簿出來——外婆的拍紙簿，黃色封面，那個「林」字已經褪色。她翻到其中一頁，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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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一頁，」家姐指著拍紙簿邊角一行很小的字，「之前我冇留意。但係尋日喺化驗室搵資料嗰陣，我突然諗起呢行字。你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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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林氏和細妹一起望過去。那行字很小，用鉛筆寫的，筆跡很潦草，和拍紙簿其他頁的工整字跡完全不同。但還是可以辨認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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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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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曉晴。外婆在拍紙簿寫了家姐的名字。她寫「曉晴記得」。但是外婆失蹤那年，家姐還沒有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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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點會知道我會記得？」家姐問。她把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佢失蹤嗰陣，老豆阿媽都未結婚。我個名係阿媽改嘅——阿媽話係婆婆細個嗰陣同佢講過，如果第時有女仔，要叫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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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話『曉晴』呢個名係一個故人嘅名。」阿媽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條抹碗布，圍裙上沾著洗菜時濺出來的水漬。「佢話嗰個故人好叻，好勇敢，為咗救一個重要嘅人，犧牲咗自己。我嗰陣唔明佢講咩。而家——」她看著林氏。「而家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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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林氏重複這個詞，咬字很慢。「佢話我係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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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改我個名，係為咗記住你。」家姐看著林氏，視線沒有移開。「佢用咗我成世人，去記住你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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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答話。她把斷繩從茶几上拿起來，慢慢解開那個雙錢結，然後再綁回去。解開，再綁回去。這個動作她重複了很多次，手指在棉線之間穿梭，動作愈來愈慢。雙錢結的走線在她指腹下已經熟到不能再熟，但她還是一遍一遍地重複，好像這個動作能幫她消化掉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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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夢見佢嗰陣，佢行到第幾級？」林氏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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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想了一陣。「我冇留意石級嘅數字。但係佢停低嗰個位——」她合上眼，回想。「嗰個位有條裂痕。好大條裂痕，橫跨成塊石板。裂痕入面有啲暗紅色嘅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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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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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林好，在夢裡面走下石梯，走到第二十九級，停下來。跟外婆一樣。跟細妹被標記拖行的時候一樣。所有被通道標記過的人，都會被拖去同一個位置——第二十九級，那個紅嫁衣女人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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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婆婆冇俾標記過。」細妹說。她把小說合上，放在膝蓋上。「佢後生嗰陣有俾人拖過，但係婆婆幫佢擋咗。標記冇落喺佢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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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關標記事。」林氏把斷繩綁好，放回茶几上。「係記憶。阿好嘅記憶困咗喺嗰一級石階上面。佢嗰晚喺嗰度俾村民拉開，佢最後一眼望到我嘅背影就係喺第廿九級。佢成世人記住嗰個畫面。就算轉咗世，佢嘅魂仲係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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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我夢見嘅唔係標記，係婆婆嘅記憶碎片。」家姐把拍紙簿合上，放在膝蓋上，手指在黃色封面的「林」字上面輕輕磨擦。「佢嘅記憶留咗喺通道入面，通道閂咗之後，啲碎片散開咗。我噚晚發夢，啱啱好俾我接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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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解會接收到？」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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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沉默了一陣。她把拍紙簿放在茶几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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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個名。」她抬起頭，看著林氏。「婆婆改我個名嗰陣，唔單止係為咗記住你。佢仲做咗一樣嘢——佢將我同你嘅聯繫綁埋一齊。唔係血脈嘅聯繫，係魂嘅聯繫。佢用咗我個名做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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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細妹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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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連接現世同通道嘅橋。」家姐說。「所以你上到嚟之後，我係第一個夢見婆婆嘅人。唔係阿彤，唔係細妹，唔係阿媽。係我。因為我個名就係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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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家姐，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停在阿媽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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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名係點改嘅？」她問阿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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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把抹碗布搭在水龍頭上，解下圍裙。「阿媽——你婆婆——佢喺我細個嗰陣，成日同我講一個故仔。話好耐好耐以前，有個好叻嘅女仔，為咗救一個重要嘅人，犧牲咗自己。佢話嗰個女仔叫『阿晴』。佢話如果第時我有個女，要叫『曉晴』——『曉』係天光嘅意思，『晴』係晴天。佢話呢個名可以帶俾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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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晴。」林氏重複。她的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又浮現出來，但這次不是笑，是一種很深很深的懷念。「佢從來冇話俾我知佢叫咩名。我一直叫佢『阿好』。原來佢叫阿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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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嗰個女仔救咗佢最重要嘅人。」阿媽看著林氏。「佢從來冇話俾我知，嗰個人係邊個。但係而家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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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答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阿媽的手。兩個女人停在廚房門口，隔著半個身位的距離。阿媽的手很粗糙，指腹有繭，和外婆的手一模一樣。林氏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的痕跡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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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救咗我。」林氏說。「兩次。前世同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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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說話。她只是握回去，握住林氏的手，握得很用力，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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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之後，家姐說要出去一陣。她沒有說去哪裡，只是拿起斜揹袋，開門出去。走廊的聲控燈亮起，照著她的背影。她的步伐很快，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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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坐在沙發上繼續看小說，但她的視線每隔一陣就會從書頁上移開，看一下茶几上那截斷繩和黃紙盒。林氏坐在飯桌前面，繼續練習畫圓形。白紙上已經畫滿了圓，一個疊一個，形成很複雜的幾何圖案。她沒有說話，只是手腕一轉又一個圓。鉛筆在白紙上摩擦的沙沙聲很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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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在廚房洗碗，水龍頭的聲音規律地起伏。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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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家姐去咗邊？」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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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阿媽沒有轉頭。「但係佢實會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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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坐在沙發另一端，手裡握著遙控器，電視開著，播著晚間新聞。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過螢幕，但他的手指沒有按過任何按鈕，音量從頭到尾都是那麼小聲。他偶爾會轉頭看一眼林氏的方向，看她在畫圓，然後又把視線移回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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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之後，家姐回來。她推開門，斜揹袋掛在肩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她走進客廳，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後坐下來。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神很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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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咗洪水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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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咗石梯？」細妹立刻抬起頭，小說從她手裡滑落，跌在茶几旁邊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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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去咗村公所。」家姐打開信封，從裡面拿出一疊影印本。「我噚晚喺化驗室查資料嗰陣，發現除咗一九六三年嗰單命案之外，仲有一單更早嘅紀錄。係一九三七年。我今日打電話去洪水橋村公所，佢哋話有份舊嘅戶籍紀錄，可能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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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林氏放下鉛筆，轉頭看著家姐。「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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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年你同阿好仲喺村入面。」家姐把影印本攤開。紙張泛黃，毛筆字，筆跡很工整。是一份戶籍登記表，日期是民國二十六年，也就是一九三七年。登記表上面列出了洪水橋村幾戶人家的姓名、性別、年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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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的指尖停在紙上其中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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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女。年十七。戶主之女。」她讀出來。然後她的指尖移到隔壁那行。「林晴。女。年十六。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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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晴。阿晴。前世的林好。她不姓何，不姓其他。她姓林。她和林氏是同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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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同你同姓。」細妹說。她把小說撿起來，但沒有翻開，只是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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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我堂妹。」林氏把影印本拿起來，看著上面「林晴」兩個字，看了很久。「我記返起啦。佢係我阿叔個女。我阿叔好早死咗，阿好由細個就跟住我阿媽住。我哋由細一齊大。佢唔係我嘅陪嫁丫鬟，佢係我阿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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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阿妹」兩個字的時候，聲線震了一下。五十年來，她一直叫她做「阿好」。她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林好是她堂妹。因為在她的記憶裡面，林好就是林好，不需要任何稱呼去定義。但是現在，她終於說出來了——她是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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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婆婆嘅前世，唔係你嘅僕人。」家姐說。她把影印本在茶几上排列整齊，一張一張按日期順序排好。「佢係你嘅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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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我阿妹。」林氏重複。她把影印本放回茶几上，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林晴」那行字。「佢話佢一定會嚟接我。佢唔係因為內疚先咁講。佢係因為——佢係我阿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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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很靜。電視播完新聞，開始播天氣報告，主播介紹著未來幾日的氣溫變化。細妹把小說放在茶几上，推到一旁。阿媽從廚房走出來，停在走廊口，手裡還拿著抹碗布。老豆放下遙控器，轉頭看著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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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救咗你兩次。」家姐說，視線從影印本移向林氏。「第一次，佢喺婚禮前一晚幫你逃走。第二次，佢用自己嘅身體做容器，留喺通道下面，俾你上嚟。佢做咗咁多嘢，唔係因為內疚。係因為你係佢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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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合上眼。她的拳頭握得很緊，那截斷繩在她掌心壓出深深的印記。她沒有哭，沒有顫抖，沒有說話。她只是合上眼，深呼吸，然後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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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她說。兩個字，每個字都很清晰，沒有發抖。「我一直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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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氏臨睡前，從紅色紙盒裡面拿出兩張黃紙。一張放在自己枕頭底下，一張拿進細妹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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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站在房門口，看著她。「我唔使啦。標記已經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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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俾標記嘅。」林氏把黃紙塞進細妹枕頭袋裡面，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皺枕頭袋。「係俾你嘅。你尋晚一定冇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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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沒有否認。她點了一下頭，然後爬上床，拉好被子。林氏停在房門口，看著細妹合上眼，然後輕輕關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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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家姐還坐在茶几前面，正在把那疊影印本摺疊好，放回牛皮紙信封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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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解會去查一九三七年嘅紀錄？」林氏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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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摺疊。「因為我夢見嘅嘢唔止咁少。」她把信封封口摺好，放在茶几上。「我夢見阿好——前世嘅阿好——企喺石梯頂部，喊住叫你個名。但係之後，個夢仲有下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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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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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俾村民拉開之後，佢冇走。佢喺村口等咗成晚，等天光。第二朝早，佢自己一個行返去石梯，由頂部行落去。佢行到第廿九級，踎低，用手摸嗰條裂痕。然後佢起身，繼續行。佢行到第四十級，停喺嗰度，望住下面嘅山洞。佢冇落去。佢只係企喺度，講咗一句話——」家姐抬起頭，看著林氏。「『我一定會搵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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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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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佢返去村口。佢開始問人。問有冇人見過你，問有冇人知道你俾人葬咗喺邊。冇人肯答佢。佢就自己一個，逐條村逐條村咁搵。佢搵咗好多年。」家姐把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呢疊影印本入面，有一份係一九四一年嘅戶籍紀錄。上面仲有佢個名——林晴。佢一九四一年仲住喺洪水橋村，冇搬走。佢留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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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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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返嚟。」家姐說。「或者等你嘅消息。或者等一個機會，可以親自落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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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她沒有打開它，沒有再看裡面的影印本。她只是看著信封，看了很久。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沒有任何標記，只有家姐用原子筆在角落寫的日期——今天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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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最後等到未？」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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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家姐說。「但係唔係前世。係今生。佢轉咗世，變成婆婆。然後婆婆用咗兩世人嘅時間，行落石梯，搵到你，帶你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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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點了一下頭。她把茶几上的斷繩拿起來，慢慢綁回左手手腕。繞一圈，拉緊。雙錢結。繩子貼在她皮膚上，那道暗紅色的痕跡在繩結旁邊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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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她對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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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家姐站起來，拿起斜揹袋，走進自己房。她在門口停了一下，轉頭看著林氏。「佢揀咗我個名，係為咗記住你。我而家揀咗記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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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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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只剩下林氏和小夜燈的橘黃色光。她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屯門公路的車流。車燈在黑暗中形成一道流動的光河，由遠到近，由近到遠，車窗反射著路燈的橘黃色光點。她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的痕跡在夜燈下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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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睡。她只是坐在那裡，用右手拇指輕輕磨擦手腕上那道紅痕，重複著同一個動作。一下，一下，一下。銅錢掛在她頸上，貼著胸口，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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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的房門推開。阿媽穿著睡衣走出來，赤腳踩在走廊地板上。她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茶几上，然後在林氏旁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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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瞓唔著？」阿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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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未想瞓。」林氏說。她的拇指沒有停，還在磨擦那道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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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媽以前都係咁。」阿媽靠著沙發靠背，視線落在電視機旁邊那個相架上。外婆抱著嬰兒時期的我，阿媽站在旁邊，笑容很生硬。「佢成日半夜醒咗，坐喺呢個位，望住窗外。佢話夜晚嘅車燈好似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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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好似河流。」林氏說。她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茶几上那杯溫水上。水面倒映著小夜燈的橘黃色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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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再說下去。她只是坐在那裡，和林氏一起看著窗外那道流動的光河。兩個女人，一張沙發，一杯慢慢變涼的溫水。車聲規律地起伏，由遠到近，再由近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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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日清早，屯門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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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在廚房煎午餐肉。油鍋的吱吱聲和抽油煙機的低鳴混在一起，午餐肉的邊緣在熱油裡慢慢變成焦脆的深粉紅色，油泡在肉片表面此起彼落。她今天沒有煎蛋，因為冰箱裡的雞蛋用完了，她忘了買。林氏站在旁邊，手裡握著鍋鏟，把煎好的午餐肉一片一片夾出來，排在碟子上。午餐肉的油漬在白色碟面上化開，形成一圈淺淺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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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禮拜日。」阿媽沒有轉頭，手裡繼續翻動鍋裡的午餐肉。「老豆放假，大家姐話想出去食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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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邊度食？」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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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阿媽把最後一片午餐肉鏟起，關掉爐火。她把鍋鏟放在鍋邊，轉頭看著林氏。「你夠唔夠膽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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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碟子放在飯桌上，轉身面對阿媽。那雙深棕色眼睛在晨光下顯得很清亮，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在袖口下若隱若現。她今早把斷繩重新戴上了——昨晚她把它放在茶几上，今早起身之後又綁回去，繞一圈，拉緊，雙錢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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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膽。」她說，沒有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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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阿媽除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咁同阿謙講聲。佢話想一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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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他上次來吃早飯之後，隔了幾日沒有消息。家姐說他在趕學期論文，題目是新界鄉村喪葬儀式——他在洪水橋村公所找到一批未曾被人引用過的原始資料，教授看了他的大綱之後批了一句「非常有價值」。他沒有告訴教授那些資料是他阿爺留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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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阿謙。他幾乎立刻回覆：「好。幾點？邊度等？」我打字回覆：「十一點。洪水橋村口榕樹。」他回了一個「OK」的手勢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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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洪水橋村口，大榕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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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已經到了。他坐在榕樹凸出地面的樹根上，背脊靠著粗糙的樹皮，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看到我們一行人從輕鐵站走過來——我、家姐、細妹、林氏、阿媽、老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老豆今天穿著一件乾淨的淺藍色Polo恤，不是平時那件沾滿灰塵的工作服。他的肩膀比平時放鬆，站在榕樹下抬頭看著樹冠，那張被地盤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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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人。」阿謙說。他把文件袋夾在腋下，看著林氏。「你準備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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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林氏說。她今天穿著白色短袖衫和卡其色長褲，腳上是那雙白色布鞋，鬆辮搭在左肩。銅錢掛在她頸上，貼在胸口，白色衫領遮住了它。她站在榕樹下，抬起頭，看著樹冠間篩下來的細碎陽光。五日前，她在同一個位置，跟外婆說再見。今日她站在同一個位置，準備去做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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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去邊？」細妹問。她手裡握著一個紅色絨布袋——不是彩姐給她的那個，是另一個，她自己縫的，裡面放著一張新的黃紙，阿媽前日去黃大仙跟彩姐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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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何家祖屋嗰個位置。」阿謙說。「即係當年何兆生住嗰間屋。間屋喺幾十年前拆咗，而家係一塊空地。但係嗰塊地仲係何家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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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嗰度做咩？」細妹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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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轉頭看著林氏。林氏沒有答話，只是點了一下頭。她跟阿謙之間好像有某種默契——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他們或許傳過訊息，或許在阿謙來吃早飯那天簡單談過。她同意去那塊空地，那塊曾經是何家祖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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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村路，繞過那些廢棄的村屋。禮拜日早上的洪水橋比平時更靜，村民不是去了茶樓就是去了廟。那隻黃狗趴在榕樹下打瞌睡，看到我們一行人走過，抬起眼皮掃了一眼，然後把下巴擱回爪子上。士多還未開門，收音機未響。只有我們幾個人的腳步聲在村路上輕輕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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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祖屋的地基還殘留在地面上。那是一塊不大的長方形空地，地面鋪著碎裂的水泥板，水泥縫裡長滿了野草和蕨類。空地邊緣有一道半塌的磚牆，紅磚已經風化，表面長滿灰白色的苔蘚。空地中央堆著一些碎石和碎瓦，被雨水沖刷得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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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停在空地邊緣。她看著那堆碎石，看著那道塌牆，看著水泥裂縫裡的野草。她的拳頭握緊了，放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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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就係何兆生間屋。」阿謙說。他把文件袋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張很舊的黑白照片。照片拍攝的是一間村屋，青磚牆，瓦頂，門口站著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穿著民國時期的長衫，戴著眼鏡，外表斯文，眼神很冷。何兆生。推林氏下石梯的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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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相係我阿爺留低嘅。」阿謙把照片遞給林氏。「背面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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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照片，翻到背面。泛黃的相紙背面有一行毛筆字，筆跡很工整：「兄兆生，民國五十二年攝於洪水橋祖屋。」民國五十二年，即是一九六三年。何兆生死前那年拍的。照片上的他站在祖屋門口，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那種看著獵物的表情。和他在石梯上遞雞髀給林氏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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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看著那個男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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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就係咁嘅樣。」她說。聲線沒有發抖，但她握著照片的指節發白了。「企喺石梯上面，遞雞髀俾我嗰陣，佢就係咁嘅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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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走過去，停在林氏旁邊，低頭看著那張照片。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林氏空出來的右手。林氏沒有推開，她把細妹的手握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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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從文件袋再拿出一疊紙。是打印出來的掃描檔，紙張泛黃，毛筆字。他把第一張放在碎石堆上，用一塊瓦片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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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封係我阿爺寫俾你嘅信。」他說。「佢喺生前寫嘅，冇寄出去。我喺佢遺物入面搵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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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蹲下來，看著信上的字。毛筆字很工整，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有些筆畫戳穿了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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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女子：吾兄所犯之罪，天地不容。兆年身為胞弟，未能阻止，愧對於心，終生難安。今留此書，不望寬恕，只願留證，使後人知曉真相。何兆年謹書。一九八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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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何兆年在那年寫下這封信，藏在遺物裡面，沒有寄給任何人。他知道這封信寄不到林氏手上——她已經死在石梯上，困在通道裡。但他還是寫了。他寫了，不是為了得到原諒，是為了留證。為了讓後人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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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爺有冇試過落石梯？」林氏問阿謙，視線還留在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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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阿謙說。他從文件袋拿出另一張紙——阿謙阿爺的賬簿最後一頁的掃描檔。「佢本簿最後一頁寫咗：『林氏女子，魂滯石梯半途。林家後人接之，不得。復困。』佢話林家後人接過你，但係接唔到。佢講嘅應該係你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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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見到婆婆？」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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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係。」阿謙說。「我阿爺嗰排成日去石梯。佢話想去確認一樣嘢——佢阿哥係咪真係死咗。佢喺石梯底部見到你婆婆，佢話見到一個女人企喺第四十級，著住睡衣，赤腳，個樣同你好似。佢唔敢叫佢。佢只係遠遠咁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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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慢慢站起來。她把照片和信放在碎石堆上，然後轉身看著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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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爺仲有冇留低其他嘢？」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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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阿謙從文件袋拿出最後一樣東西。是一個很舊的紅色絨布袋，和彩姐那個一模一樣。他把袋打開，從裡面倒出一枚銅錢。銅錢外圓內方，銅鏽填滿了花紋，方孔裡穿著一條已經腐爛的紅繩。和外婆那枚銅錢一模一樣。和家姐那枚鎮魂鈴一樣的銅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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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枚銅錢係我阿爺喺石梯底部執到嘅。」阿謙說。「佢話佢喺第四十級石階嘅裂縫入面摸到。佢唔知係邊個留低嘅，但係佢知道同你有關。佢一直收住，臨終之前俾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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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銅錢，放在掌心。銅錢很舊，銅鏽很厚，方孔裡的紅繩腐爛到一碰就碎。她把銅錢翻過來，背面是滿文。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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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枚銅錢係阿好嘅。」她說。「唔係你阿爺執到嗰陣嗰個阿好。係前世嘅阿好。逃走嗰晚，佢俾我㗎。佢話銅錢可以保平安，叫我戴住。我俾人推落石梯嗰陣，銅錢由我手裡面飛咗出去。我以為跌咗喺山谷。原來係跌咗喺石階裂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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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林好給她的銅錢。逃走那晚，林好把銅錢塞進她手心，說「戴住，保平安」。她被推下石梯的時候，銅錢從她手裡飛出去，卡在第四十級石階的裂縫裡。外婆後來也把一枚銅錢塞進同一個裂縫——她不知道那裡已經有一枚，她只是想用同樣的動作，完成同樣的承諾。兩枚銅錢，兩個人，同一道裂縫，同一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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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銅錢握緊，拳頭收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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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爺仲有冇講咩？」她問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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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沉默了一陣。他把文件袋放在碎石堆旁邊，雙手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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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阿謙開口，語速放得很慢。「佢話如果有一日，你有機會睇到呢封信，佢想我同你講，何家欠你一個正式嘅道歉。唔係咩驅鬼儀式，唔係咩超渡法事。係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嘅道歉。佢話佢阿哥做嘅嘢，冇得原諒。但係佢想你知道，何家唔係所有人都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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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聽完，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銅錢放進褲袋，然後彎腰，從碎石堆上拿起那張照片——何兆生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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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爺係好人。」她說。她把照片翻到背面，看著那行毛筆字。「佢唔需要道歉。做錯事嘅人唔係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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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照片放回碎石堆上，正面朝下，背面朝上。那行工整的毛筆字在日光下很清晰：「兄兆生，民國五十二年攝於洪水橋祖屋。」然後她從阿謙手裡接過打火機——阿謙隨身帶著的那個，上次在村尾鐵桶燒嫁衣時用的同一個打火機。她按下打火機，火苗跳出來，在晨風中搖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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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火苗湊近照片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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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紙捲起，變黑，然後燒起來。火焰由邊角蔓延到整張照片，何兆生的臉在火中扭曲，變形，化為灰燼。林氏把燃燒的照片放在碎石堆上，讓它在瓦礫之間燒成黑色的灰屑。灰屑被晨風吹起，飄散在空地的野草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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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人唔值得再留低任何嘢。」林氏說。她把打火機還給阿謙，然後轉身，背對那堆灰燼，面向我們。「行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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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三個字的語氣，和她在石梯頂部說的時候一樣，和她在村尾燒嫁衣的時候一樣，和她在榕樹下跟外婆說再見之後一樣——很平穩，很篤定，沒有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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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離開何家祖屋的空地，沿著村路走回榕樹。阿謙走在林氏旁邊，他的步伐比平時慢，像在配合她的節奏。家姐和細妹跟在後面，阿媽和老豆並排走。老豆的淺藍色Polo恤在日光下顯得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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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後仲會唔會再嚟洪水橋？」阿謙問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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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林氏說。她抬起頭，看著前方那棵愈來愈近的大榕樹。「但係唔係嚟睇呢度。係嚟拜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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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阿好？」細妹從後面跑上前，走在林氏另一邊。「婆婆唔係葬咗喺村口嗰個墳場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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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婆婆。」家姐在後面說，咬字很平穩。「係前世嘅阿好。林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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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停了一下，然後明白過來。前世林晴沒有直接轉世成外婆——外婆是林晴轉世之後的身份。林晴的肉身死在何時何地？沒有人知道。但她的名字——林晴——寫在一九四一年的戶籍紀錄上，那年她還住在洪水橋村，沒有搬走。她留下來，等了很久。她最終有沒有等到？等到了。但不是在前世。是在今生，以外婆的身份，用兩世人去接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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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到榕樹下。阿謙停下來，轉頭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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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約咗教授傾論文。」他說。他把文件袋夾在腋下，空出來的手調整了一下眼鏡。「佢話我交嗰份大綱好有潛質做碩士論文。我同佢講，啲資料係我阿爺留低嘅。佢沉默咗一陣，然後話——『咁你更加要寫好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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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點寫？」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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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一九六三年嗰單命案寫起。」阿謙說。「唔係寫鬼故。係寫新界鄉村嘅喪葬儀式點樣處理『非正常死亡』——有人死喺半途，村民點樣用衣冠塚同歸梯嘅概念去理解、去封鎖、去安撫。我會引用洪水橋村公所嘅戶籍紀錄、舊報紙、同我阿爺嘅筆記。」他頓了一頓，看著林氏。「你唔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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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意咩？」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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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嘅事會俾人知。唔係而家嘅你——係前世嘅你。嗰個俾人推落石梯嘅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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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沉默了一陣。她把頸上的銅錢拉出來，握在掌心。銅錢的外圓在日光下泛著暗啞的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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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啦。」她說。把銅錢塞回領口裡面。「俾人知佢做過咩。俾人知阿好做過咩。俾人知你阿爺做過咩。唔好俾呢啲嘢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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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多謝」，沒有說「我會寫好佢」。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朝輕鐵站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村路上愈走愈遠，最後消失在轉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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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榕樹下坐了一陣。細妹坐在樹根上，手裡還握著那個紅色絨布袋。阿媽和老豆坐在旁邊的麻石凳上，老豆從口袋拿出一包紙巾，遞給阿媽。阿媽接過，抹了一下額頭的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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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停在榕樹的氣根前面，抬起頭，看著那些粗壯的氣根在風中輕輕晃動。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條氣根的表面——粗糙，乾燥，帶著陽光的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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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呢度同我講再見。」她說。不是對任何人說話，只是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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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走到她旁邊。「你掛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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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林氏把手縮回來，插進褲袋。她的右手在褲袋裡面握住那枚前世林好給她的銅錢，外婆那枚則掛在頸上。兩枚銅錢，兩個人，現在都在她身上。「但係我知道佢自由咗。自由係最好嘅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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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站起來，走到林氏身邊，把她手裡那個紅色絨布袋遞過去。「呢個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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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絨布袋，打開。裡面是一張黃紙，不是符，只是普通的黃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兩個字——「林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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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晚寫嘅。」細妹說。她把雙手插進校服裙的口袋，膊頭微微聳起。「你話你未諗到自己叫咩名。但係你可以叫呢個名。唔係攞婆婆嘅名。係攞返自己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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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晴。前世林好叫林晴。林氏不叫林好——她一直這樣堅持，因為「林好」是外婆的名字，不是她的。但「林晴」不同。「林晴」是前世那個短頭髮女孩的名字，是那個在婚禮前一晚幫她逃走、在石梯頂部喊著叫她「等我」、在村口等了一整晚、然後用一生去找她的堂妹。她可以把這個名字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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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黃紙上那兩個鉛筆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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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晴。」她讀出來。這是她第一次把這兩個字放在一起讀。前世她一直叫她阿好，不知道她叫林晴。現在她知道了。她把黃紙摺好，放進紅色絨布袋，然後把袋收入褲袋，和那枚前世銅錢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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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她對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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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沒有回答，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回麻石凳那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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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差唔多時間返去。今晚要煲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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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湯？」老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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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薯仔湯。」阿媽說。她把抹碗布從手袋拿出來，摺好，又放回去——她今早出門前順手把抹碗布塞進手袋，完全是出於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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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老豆站起來，把車匙由褲袋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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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村路走向輕鐵站。經過村口那間士多時，鐵閘已經拉開了，收音機正播著午間新聞，報導員的聲音在村路上輕輕迴盪。那隻黃狗還是趴在榕樹下，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有幾個村民坐在士多門口的膠凳上喝茶，看到我們一行人走過，其中一個阿伯抬起頭，看了林氏一眼。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陣——好像在回想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想。然後他低頭繼續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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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避開他的視線。她只是繼續走，步伐很穩，白色布鞋踩在水泥路上，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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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鐵列車駛入月台。我們上車，找到位置坐下。禮拜日下午的輕鐵不算多人，有幾個乘客分散坐在不同車廂。林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洪水橋的風景慢慢後退——村屋、士多、榕樹、泥路、遠處山邊那道被野草淹沒了一半的石梯。她看著那道石梯，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頭，把視線移回車廂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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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再落去。」她說。不是在對任何人說話，只是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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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進兆康站，再駛進屯門站。窗外風景由山邊變成市鎮，由樹叢變成高樓。林氏把頸上的銅錢拉出來，握在掌心。銅錢被她的體溫焐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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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屯門老家，推開家門。阿媽直接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番茄。林氏自動自覺跟進去，戴上膠手套，站在洗碗槽前面——雖然沒有碗要洗，但她還是站在那裡，因為那是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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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仲使唔使黃紙？」阿媽問，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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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林氏說。「我唔會因為去咗一趟洪水橋就唔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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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阿媽把洗好的番茄放在砧板上，用菜刀切成塊。「聽日我去黃大仙，同彩姐攞多幾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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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桌上，番茄薯仔湯的蒸氣在日光燈下升起。阿媽把湯勺插入湯煲，舀起一碗，放在林氏面前。老豆夾了一塊薯仔放入自己碗，沒有說話。家姐一邊喝湯一邊翻看手機上的新聞。細妹把麵包撕成小塊，丟入湯裡浸軟，再用湯匙舀起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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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拿起湯匙，舀起一啖湯，吹涼，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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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啱啱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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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點了一下頭，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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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氏臨睡前，把兩枚銅錢都放在枕頭底的黃紙旁邊——一枚是外婆留給她的，一枚是前世林好給她的。她把紅色絨布袋也放在一起，裡面裝著那張寫著「林晴」的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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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沙發上，拉上薄毯。窗外屯門公路的車聲規律地起伏。她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在小夜燈的橘光下若隱若現。她沒有立刻合眼。她只是看著天花板，右手輕輕磨擦手腕上那道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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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想什麼？想何兆生的照片燒成灰燼的那一刻？想何兆年那封沒有寄出去的信？想前世林好給她的那枚銅錢？想細妹寫在黃紙上那兩個鉛筆字——林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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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她只是合上眼，深呼吸，然後慢慢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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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屯門公路的車流繼續流動，光河由遠到近，由近到遠，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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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eVW4RB3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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