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謙推開租屋處的門,把鑰匙放在鞋櫃上的小碟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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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套房的格局很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間廁所。書桌上疊滿了論文資料,打印出來的掃描檔用長尾夾分類夾好,旁邊放著他那部菲林相機。窗台上有一盆乾掉的薄荷,葉子已經變成脆脆的深褐色,但他還沒有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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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從洪水橋帶回來的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書桌上,然後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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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袋裡面還有東西沒有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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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在何家祖屋的空地上,他給林氏看了何兆生的照片、何兆年的道歉信、賬簿最後一頁的掃描檔、還有那枚前世銅錢。但他沒有把所有東西都拿出來。文件袋底部還有一個很薄的塑膠文件夾,裡面夾著幾張手寫的信紙——何兆年晚年寫的,筆跡和道歉信一樣工整,但內容更長,更詳細。不是遺書,不是懺悔錄,更像是一份紀錄。一份關於石梯、通道、和那個紅嫁衣女人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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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文件夾抽出來,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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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已經泛黃,邊角有摺痕,有些地方被蟲蛀了幾個小洞。毛筆字很工整,每一豎每一橫都寫得很用力。何兆年寫字的方式和他阿爺一模一樣——阿謙記得小時候阿爺教他寫毛筆字,握著他的手,說「字要正,心要正」。那時候他不知道阿爺心裡藏著這麼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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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的日期是一九八三年。何兆年那年六十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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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何兆年,民國十二年生,洪水橋村人氏。父何成,母陳氏。兄兆生,長余四歲。兄自幼聰穎,性僻而執。父早年病故,母改嫁,兄弟二人由村中族老照拂。兄年十六,往墟市讀書,習古文與禮儀。歸村後,性情愈僻,常獨處石梯,或竟夜不歸。村人或謂其為鬼魅所惑,或謂其鑽研邪術。吾雖憂心,未能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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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生從十六歲開始就常常獨自待在石梯上,有時候整夜不回來。村民覺得他怪,但沒有人敢說甚麼——何家在村裡有錢有地,族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何兆年當時只有十二歲,哥哥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敢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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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年二十,娶鄰村陳氏女為妻。婚後未及半載,陳氏女暴斃。兄稱其墮崖,葬於石梯底。村人疑之,終無憑證。陳氏女葬後,兄復娶林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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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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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讀到這裡,停了下來,把信紙放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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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女。何兆生娶的第一個女人,不是林氏。在他把林氏推下石梯之前,他已經娶過一個女人,姓陳。那個女人在新婚半年之後「暴斃」,何兆生說她是墮崖死的,把她葬在石梯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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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追問。沒有人報警。那個年代的新界鄉村,女人的命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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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信紙拿起來,繼續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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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女者,不知其本名,村人稱林氏。林氏有妹曰林晴,寄居林家。兄娶林氏時,林晴年十五。林氏入門後,終日不言,形容憔悴。余嘗見其獨坐灶房,以手撫腕,低聲自語。所言不可辨,惟其聲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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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看到「以手撫腕」四個字的時候,想到了林氏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的痕跡。前世她被何兆生扣住手腕拖上石梯,那道痕跡過了五十年還在。外婆的拍紙簿裡說,那道痕跡不是傷,是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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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入門將及百日,適孟冬祭祖之期。兄令林氏盛裝隨行,登石梯往祖墳。是夜,林氏墮梯而亡。兄稱其失足。村人再疑之,仍無憑證。林晴奔走號哭,欲報官,為族老所阻。時值戰亂,官府無暇顧及鄉野之事。林晴收林氏骸骨,葬於石梯底,與陳氏女墳相鄰。葬後,林晴居村中,竟日不言。如是者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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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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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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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嘗於夜半見兄獨登石梯,手持熟雞腿,口中喃喃。余尾隨其後,見兄立於石梯第二十九級,俯身以雞腿觸地,如奉祭然。兄返,余潛至其處,檢視石階,見裂痕中有暗色沉漬,似血非血,似漆非漆。自此石梯之事,余不敢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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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生在石梯第二十九級做祭祀。用雞腿。林氏的手腕被他扣住拖上石梯,他把雞髀遞給她,說「食完,跟我返去」。她把雞髀咬了一口,然後被推下去。雞髀不是食物,是某種儀式用的祭品。何兆生在她死後還在重複做那個動作——把雞腿放在石階上,觸碰那條裂痕,像在確認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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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第三頁信紙放下,打開第四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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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頁的日期跳到一九八五年。何兆年六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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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逝後,余整理其遺物,於木櫃底得一木箱。箱中藏書三冊,皆為手抄。一冊錄符咒,字跡非兄之手筆,疑為前人所傳。一冊錄日課,自其十六歲始,至其卒年止。一冊錄名單,列女子姓名計有七人。首為陳氏,次為林氏,其後五人,余不識其名,惟知其皆新界鄉村之女子。名單末頁書一行字:『七女歸梯,吾道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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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女人。何兆生總共殺了七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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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是第一人。林氏是第二人。還有五個女人,名字寫在那份名單上,全部是新界鄉村的女子。何兆生不是一時衝動把林氏推下石梯。他做這件事,是有系統的。他在十六歲那年開始記錄「日課」,從那時候就在研究某種東西——「七女歸梯,吾道乃成」。他要集齊七個女人的命,去完成某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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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第四頁信紙放下。他覺得房間有點悶,但窗已經開了。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後繼續讀第五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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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頁的日期是一九八六年。筆跡比之前顫抖了一些——何兆年那年六十四歲,體力應該開始衰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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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查訪多年,訪得五女子之事。或為石梯附近村落之女,或為洪水橋本村之婢,皆於婚後未久即歿,死因皆稱墮崖或失蹤。諸女子有一事相同:出嫁前,皆有神婆或村中長者告誡勿嫁。有謂石梯乃歸梯,非活人可行。有謂何家長子所習非正道。然諸女子或其家人未信,終墮其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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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梯。彩姐也提過這個詞。洪水橋村後的石梯,不是給活人走的,是給亡魂走的。何兆生把它當成某種儀式的場地,把女人推下去,當成祭品。他用這條歸梯去做一件他認為可以「得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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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女皆葬於石梯底之山坳,墳塋零落,碑石湮沒於蔓草之間。余嘗往祭,焚香燭,燒衣紙,祝曰:『何門罪孽,兆年難贖。惟願諸靈安息,勿再困於中途。』祭罷,見山坳中有微光,如螢火,數點浮游於墳塋之間。余知諸靈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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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頁。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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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是一九八八年。何兆年六十六歲。筆跡更顫了,有些字的筆畫抖得很厲害,但每個字還是寫得很用力,像用盡全身的力氣去完成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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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垂垂老矣,自知不久。今留此書,付吾子孫。何門之罪,非一代可贖。石梯之事,非一人可了。若有朝一日,林氏女子或其後人尋至,汝當以禮相待,據實以告。不可隱瞞,不可推諉。吾兄之罪,天地不容。吾為胞弟,未能阻之,罪亦難辭。愧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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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最底下,還有一行字,筆跡非常抖,幾乎辨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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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板下。鐵盒。紅繩與銅錢。不可動。留待林氏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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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信紙放下,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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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阿爺臨終前那個下午。阿爺躺在病床上,已不太能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一直握著。阿謙當時以為阿爺是不舒服,需要人陪。現在回想起來,阿爺握著他的手,不是因為痛,是因為他想說一些話,但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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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爺給他的遺物——賬簿、菲林相機、那疊黑白照片、紅色絨布袋裡的銅錢——都是在阿爺床底下那個鐵盒裡找到的。鐵盒裡面還有一條斷掉的紅繩,和外婆那截一模一樣。但那條紅繩他沒有帶來給林氏。他把它留在了鐵盒裡。因為阿爺說了「不可動,留待林氏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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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氏不是「林氏後人」。林氏就是林氏本人。她就是那個被推下石梯的女人。鐵盒裡的紅繩,應該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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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坐直身子,把信紙按頁碼順序排好,放回塑膠文件夾裡面。然後他拿出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阿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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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日得唔得閒?我想約你同林氏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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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幾乎立刻回覆:「得閒。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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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爺留低咗一啲嘢。你同林氏需要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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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聽日下晝兩點。喺洪水橋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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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轉頭看著書桌前的牆壁。牆上貼著幾張論文相關的便條紙,還有那張黑白照片的掃描副本——那道石梯,角度由下往上,石階上長滿青苔。樓下茶餐廳的霓虹燈光穿過窗簾,在牆面上投下很淡的紅藍兩色光暈。他想像阿爺當年一個人走到石梯底部,在那些零落的墳塋之間焚香燒衣紙。阿爺說他看見山坳中有微光,如螢火——那七個女人的魂魄,困在石梯底部幾十年,沒有人接她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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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被林晴和外婆接上來了。但另外六個女人呢?陳氏呢?那五個名字無人知曉的女子呢?她們還在石梯底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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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窗簾拉上,回到書桌前坐好。他打開電腦,繼續寫論文。寫了一陣,他停下來,把論文大綱重新看了一遍。這份論文寫的是新界鄉村的喪葬儀式,他之前引用了他阿爺的筆記和洪水橋村公所的戶籍紀錄。現在他手上有何兆年的完整紀錄——那份名單、那三冊手抄書、那七個女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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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把它們寫進論文。但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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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要先把這些東西給林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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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有權知道。她是受害者,也是倖存者。她有權知道何兆生不只害了她一個人,有權知道石梯底部還有六個女人困在那裡,有權知道何兆年為這件事內疚了一輩子。她有權知道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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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塑膠文件夾放進背包,然後關掉電腦。他沒有繼續寫論文。他躺在床上,合上眼,但沒有立刻睡著。他想起那七個女人的名字——陳氏、林氏,還有五個他阿爺查訪多年才找到的、名字散落在舊報紙和戶籍紀錄裡的女子。她們的墳塋還在石梯底部的山坳,被蔓草湮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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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去祭過她們。但他沒有能力接她們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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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兩點,阿謙到達洪水橋村口的時候,阿彤和林氏已經在榕樹下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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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穿著一件寬鬆的墨綠色衛衣,帽子沒戴上,頭髮隨便束了個馬尾。她坐在榕樹凸出地面的樹根上,背靠著粗糙的樹皮。林氏站在旁邊,白色短袖衫、卡其色長褲、白色布鞋,鬆辮搭在左肩。她的左手手腕上那截斷繩還在,雙錢結,棉線的紅色已經褪到接近淡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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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咗咩嚟?」阿彤看著阿謙的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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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爺嘅信。」阿謙把背包放在榕樹根部,拉開拉鍊。「今朝喺遺物入面再搵到嘅。尋日冇攞出嚟,因為唔知應該點講。睇完之後,我覺得你哋一定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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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塑膠文件夾拿出來,遞給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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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文件夾,沒有立刻打開。她只是握著它,感覺一下它的重量——很輕,只有幾張信紙,但裡面寫的東西,可能會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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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寫咗咩?」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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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女人。」阿謙說。他把聲線放得很平,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何兆生唔係淨係害咗你一個。佢害咗七個女人。你係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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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握著文件夾的指節微微發白。她沒有追問,沒有催促阿謙說下去。她只是打開文件夾,把信紙拿出來,開始讀。一頁一頁地讀。阿彤站在她旁邊,視線跟著林氏的文字移動,一起讀何兆年寫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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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榕樹下很靜。午後的陽光穿過樹冠,在泥地上篩出細碎的光斑。那隻黃狗還是趴在榕樹下,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掃起幾片枯葉。阿謙看著林氏讀信,沒有出聲。林氏讀得很慢,每個字都看得很仔細,像要把每個字都刻進記憶裡面。她讀到「林氏女者,不知其本名」的時候,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沒有浮現。她讀到「林晴奔走號哭」的時候,拳頭握緊了。她讀到「七女歸梯,吾道乃成」的時候,整個人的姿勢僵住了——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徹骨的冷。她終於知道那道石梯不是意外現場。是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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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名單——」林氏把信紙翻到第四頁,指尖停在「七女歸梯」那行字上面。她的聲線沒有發抖,但她把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佢有冇留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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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搵到。」阿謙說。「阿爺話名單收喺木箱,木箱收喺佢阿爺間舊屋。但係間舊屋拆咗幾十年。我阿爺執遺物嗰陣可能拎走咗,但我喺遺物入面仲未搵到。我會繼續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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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搵到呢?」林氏把視線從信紙移向阿謙。那雙深棕色眼睛裡面有一種很篤定的東西,不是質問,是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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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沉默了一陣。他看著林氏的眼睛,沒有移開視線。他想過這個問題。他想了一整晚,如果名單找到,上面有五個女人的名字,那可以做甚麼?報不了官,翻不了案——事情發生在幾十年前,所有當事人都已經死了。何兆生死在一九六三年,何兆年死在八十年代,那些女人的家人可能已經搬走,甚至沒有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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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搵到,我將所有資料交俾你。」阿謙說。「你決定點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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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搵到,都冇乜嘢可以做。」林氏把信紙摺好,放回文件夾裡面。她把文件夾合上,但沒有還給阿謙。她握著它,像握著一樣很重的東西。「佢哋已經死咗。墳都荒廢咗。冇人記得佢哋叫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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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諗過——」阿彤開口,說到一半又停住,好像在組織句子。「你有冇諗過佢哋可能仲喺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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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轉頭看著阿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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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講緊鬼魂。」阿彤說。她從樹根上站起來,雙手插進衛衣口袋。「我係講緊——好似你之前咁。你困咗喺通道度五十幾年,因為你死嗰陣係『未完成』。逃走未完成。約定未完成。所以你困咗喺半途——第廿九級。但係嗰六個女人,佢哋都係俾同一個人推落去嘅。佢哋死嗰陣,都係『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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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握緊文件夾,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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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看著阿彤。阿彤的分析能力比他想像中更強。她說得對——如果林氏因為「未完成的逃離」而困在石梯半途,那麼其他六個女人也可能因為「未完成的事情」而困在石梯底部。陳氏是第一人,她可能連逃走都未試過,就已經被殺。她可能不知道自己被丈夫害死,可能還在那裡等那個男人回來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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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他五個女人。她們的名字散落在舊報紙和戶籍紀錄裡面,沒有人記得。沒有人祭拜。沒有人接她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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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落去搵佢哋?」阿謙問林氏。他沒有用反問的語氣,也沒有勸阻的意思。他只是想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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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文件夾遞給阿彤,然後抬起頭,看著大榕樹的氣根。那些氣根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動,光斑在她臉上游移。她頸上的銅錢在白色領口下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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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想再落去。」她說,咬字很慢,每個字都經過慎重考慮。「我喺嗰度困咗五十幾年。我行返上嚟嗰陣,我同自己講,我唔會再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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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仲係會諗。」阿彤說。不是問題,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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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林氏把視線從榕樹氣根收回來,看著阿彤。「我諗起陳氏。佢俾何兆生娶入門嗰陣,同我一樣著住紅色嫁衣。佢俾人推落石梯嗰陣,可能叫都未嚟得切叫。佢喺石梯底部等咗咁多年,冇人去接佢。佢可能連自己死咗都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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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哋真係仲喺下面——」阿謙說。「我哋可以做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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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林氏把斷繩從手腕上解下來,放在掌心。她用拇指輕輕磨擦棉線的紋理,那道暗紅色痕跡在日光下很明顯。「我俾阿好接上嚟,因為阿好係我阿妹,佢同我有血緣。婆婆俾我接上嚟,因為佢係阿好嘅轉世,佢同我有前世今生嘅羈絆。但係陳氏——佢同我冇任何關係。我只係佢嘅『下一任』。我著住佢著過嘅紅色嫁衣,俾同一個男人推落同一道石梯。我同佢嘅聯繫,就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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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人。」阿彤說。她把文件夾夾在腋下,右手從衛衣口袋拿出來,做了一個手勢——不是很大幅度的手勢,只是半舉起,像在比劃一個概念。「你哋之間嘅聯繫,係同一個加害者。你哋都係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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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阿彤。她沒有點頭,沒有說「你說得對」。她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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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返起一樣嘢。」林氏慢慢地說。「我俾何兆生扣住手腕拖上石梯嗰陣,佢同我講咗一句話。佢話:『你係第二個。第一個唔聽話,已經喺下面。你如果聽話,就可以留喺度。』我嗰陣唔知佢講咩。我以為佢嚇我。而家我知,佢講嘅第一個,就係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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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何兆生口中的「第一個」。她被推下石梯的時候,可能跟林氏一樣穿著紅色嫁衣,可能一樣咬過一口雞髀,可能一樣在逃走的時候被發現。但她沒有人接。她沒有阿好那樣的堂妹為她奔走號哭。沒有外婆那樣的人用兩世人去接她上來。她只是在石梯底部的山坳,墓碑湮沒在蔓草之間,名字被遺忘在歲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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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想幫佢哋——」林氏把斷繩重新綁回左手手腕,繞一圈,拉緊。雙錢結。她綁繩的動作很慢,每一圈都拉得很用力,好像在確認繩子還夠不夠韌。「我應該點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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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和阿彤同時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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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的黃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慢慢踱到另一邊的樹蔭下重新趴下。村路上有幾個村民騎著單車經過,車輪在泥路上留下淺淺的轍痕。士多門口那台收音機正播著午後的點唱節目,歌聲斷斷續續飄過來——是一首很舊的粵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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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一定要落去。」阿彤先開口。她把文件夾從腋下拿出來,用雙手握著,像握著一本很厚的書。「你可以做其他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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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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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佢哋重修墳墓。」阿彤說。「石梯底部山坳嗰六個墳,如果仲搵得到嘅話,幫佢哋清理雜草、立新碑、燒衣紙。俾佢哋一個正式嘅葬禮。就算佢哋嘅魂魄已經唔喺度,至少佢哋嘅遺骸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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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哋嘅魂魄仲喺度呢?」林氏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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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更加要做。」阿謙說。他一直沒有出聲,現在終於開口。他把眼鏡除下來,用衫角抹了一下鏡片,然後重新戴上。「我阿爺嗰封信最後寫咗一句:『祭罷,見山坳中有微光,如螢火。』佢話佢見到諸靈未息。如果佢哋仲喺度,等咗咁多年,等嘅可能就係一個正式嘅葬禮。或者——」他頓了一頓。「或者等一個人落去同佢哋講,何兆生已經死咗。你自由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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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聽完,把視線從阿謙移向遠處的山邊。從榕樹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洪水橋村後山那道石梯的入口——被野草淹沒了一半,但還是可以看到幾級石階的輪廓。石梯從那裡開始,一直延伸到山坳。山坳長著一大片濃密的樹叢,看不見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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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生死咗。」林氏慢慢地說,咬字很清晰。「佢死咗好多年。但係我從來冇同佢哋講過。佢哋可能仲喺度驚——驚佢會再出現,驚佢會再遞雞髀俾佢哋,驚佢會再推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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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唯一可以同佢哋講嘅人。」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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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話。她把頸上的銅錢拉出來,握在掌心。銅錢被她的體溫焐暖了,外圓內方,銅鏽填滿花紋。她握著銅錢,站在榕樹下,看著樹冠篩下來的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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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阿媽打電話來,說今晚煲了青紅蘿蔔湯,叫阿彤帶林氏返去食飯。阿彤應了一聲「好快返」,掛線之後把手機放回衛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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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返去食飯。阿媽煲咗湯。」阿彤對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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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紅蘿蔔?」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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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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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到。」林氏說。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終於浮現了一點——不是笑,是那種很淡很淡的、像在確認一些很日常的事情的表情。「你阿媽煲青紅蘿蔔湯會落蜜棗。我聞到蜜棗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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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鼻咁靈。」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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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幾年只可以聞,唔可以食。」林氏把銅錢塞回領口裡面。「而家聞到咩都想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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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站在旁邊,聽著這段對話,沒有插嘴。林氏說「五十幾年只可以聞,唔可以食」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她被困在通道裡面五十幾年,只能看著、聽著、聞著這個世界,但碰不到,吃不到。那碗青紅蘿蔔湯,她等了很久。現在她可以坐下來,和阿媽、家姐、細妹、阿彤一起,用雙手捧住碗,感受碗底的熱度透過碗壁傳到掌心,然後用湯匙舀起一啖湯,吹涼,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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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返去。」阿謙把背包拉鍊拉好,背上肩。「論文仲有幾頁未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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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論文——」林氏開口,但說了一半便停住,好像在想該怎麼問。「你有冇寫到你阿爺嗰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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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未。」阿謙說。「我尋晚諗咗好耐,應該點寫。我唔想將你嘅事寫成『個案』或者『案例』。你唔係案例。你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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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寫。」林氏說。「我同你講過,寫啦。俾人知佢做過咩。俾人知阿好做過咩。俾人知你阿爺做過咩。而家——」她把視線移向山邊那道石梯的入口。「俾人知陳氏佢哋做過咩——或者應該話,俾人知佢哋發生過咩事。佢哋唔係數字。佢哋每個人都有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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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寫。」阿謙說。他推了一下眼鏡,鏡框在鼻樑上輕輕移動。「但係我要先搵到名單。嗰五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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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搵。」林氏說。她把文件夾從阿彤手上接回來,遞給阿謙。「呢疊信你袋返住。你寫論文需要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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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留低?」阿謙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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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住咗。」林氏用右手食指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她的指節很瘦,骨節突出,但動作很輕。「何兆年寫嘅每一個字,我都記住咗。佢寫『愧甚』。佢寫『留待林氏後人』。佢寫『諸靈未息』。我需要嘅唔係信紙。我需要嘅係名單上面嗰五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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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接過文件夾,放回背包裡面。他沒有說「我會盡快搵到」。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朝輕鐵站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村路上愈走愈遠,斜揹袋在他身側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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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和林氏沿著相反方向走,朝屯門老家返去。她們經過村口那間士多,收音機還在播歌,但已經不是粵曲,換了一首很舊的英文歌。那幾個坐在膠凳上喝茶的村民還在,看到林氏走過,這次沒有人抬頭。她的身影已經不是洪水橋的陌生人,而是這條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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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屯門老家,推開家門,青紅蘿蔔湯的味道撲面而來。阿媽在廚房用湯勺攪拌湯煲,蜜棗的甜味混著青紅蘿蔔的清甜,還有一點南北杏的香氣。細妹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但電視沒有開。她看到林氏入門,立刻放下遙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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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嚟啦。阿媽煲咗湯。」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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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林氏說。她走進廚房,自動自覺戴上膠手套,站在洗碗槽前面。雖然沒有碗要洗,但她還是站在那裡,因為那是她的位置。「青紅蘿蔔,有蜜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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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有蜜棗?」阿媽沒有轉頭,但語氣裡面有一點很淡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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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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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鼻咁靈,以後煲湯唔使試味,俾你聞就得。」阿媽說。她把湯勺掛在煲邊,轉頭看了林氏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裡面有種東西——不是檢查,不是擔憂。是一種很日常的確認。確認這個人還站在洗碗槽前面,還戴著膠手套,還在這個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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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桌上,青紅蘿蔔湯的蒸氣在日光燈下升起。阿媽把湯勺插入湯煲,舀起一碗,放在林氏面前。老豆夾了一塊豬骨放入自己碗,用筷子剝上面的肉。家姐一邊喝湯一邊翻看手機上的新聞——她在查新界鄉村舊報紙的數碼化紀錄,用「石梯」和「墮崖」兩個關鍵詞搜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的眼鏡片上。細妹把麵包撕成小塊,丟入湯裡浸軟,再用湯匙舀起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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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拿起湯匙,舀起一啖湯,吹涼,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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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棗甜咗少少。」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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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啲好。」阿媽說。「尋日去洪水橋搞咗成日,今晚要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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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洪水橋做咩?」細妹抬起頭,湯匙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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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簡單說了一遍——阿謙找到何兆年的信,信裡面說何兆生害了七個女人,林氏是第二個,第一個姓陳,還有五個人名字未知。林氏決定要找到那五個女人的名字,幫她們重修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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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放下手機,除下眼鏡。「我幫你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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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咩?」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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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報紙。戶籍紀錄。新界鄉村嘅舊檔案。」家姐把眼鏡放在飯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何兆年話佢查到五個,即係話資料係存在嘅。只係未俾人搵到。我可以用化驗室嘅數據庫搜舊報紙,逐條村逐個年份咁查。洪水橋、鍾屋村、田心村、亦園——總之石梯附近嘅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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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會花好多時間。」阿媽說。她把一片紅蘿蔔夾到細妹碗裡,動作很順,像做過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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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我有。」家姐說。「五十幾年都等咗,唔爭在等多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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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說「多謝」。她只是用湯匙舀起一啖湯,慢慢喝下去,然後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時發出很輕的一聲「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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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她說。這個名字在何兆年的信裡面只出現了兩次。一次是說她暴斃,一次是說她的墳在林氏墳旁邊。除此之外,她叫甚麼名字?她來自哪條村?她有家人嗎?她有沒有試過逃走?她知不知道推她下去的人,就是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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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說,陳氏女墳在石梯底部山坳,與林氏女墳相鄰。也就是說,林氏被林晴葬在石梯底部的時候,旁邊已經有一個墳——陳氏的墳。她們兩個躺在同一個山坳,墳墓相鄰。生前她們沒有見過面,死後卻成了鄰居。五十幾年來,陳氏的墓碑湮沒在蔓草之間,沒有人清理,沒有人祭拜。而林氏困在通道裡面,困在第廿九級石階,不上不下,不進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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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陳氏之間的距離,可能只有幾十步路。但她從來沒有走過去。因為她被困住了——不是腳被困住,是記憶被困住。她死前最後一個畫面是何兆生扣住她手腕,把雞髀遞向她。她一直卡在那個畫面裡面,無法往前,無法往後。她被救上來之後,那個畫面的力量消失了。但她還是記得那個山坳。記得那些蔓草。記得旁邊有個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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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過陳氏嗎?」阿彤放下湯匙,看著林氏。「喺通道嗰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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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林氏慢慢地說。她把視線落在湯碗上,碗底還剩一點湯渣,紅蘿蔔塊和蜜棗沉在碗底,顏色被湯浸得很深。「我喺通道嗰陣,周圍係黑嘅。我企喺石階上,乜都睇唔到。我只係知道下面仲有嘢——但我唔知係咩。我聽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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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細妹把湯匙放在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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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聲。」林氏說。她把左手腕的袖口拉高,那道暗紅色痕跡在日光燈下很明顯。「有時我會聽到,好遠好遠嘅喊聲。唔係一個人喊,係好多人。我唔知佢哋係邊個。而家我諗返起,可能就係佢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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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還有那五個名字無人知曉的女子。她們困在石梯底部,比林氏更接近深淵。林氏在第廿九級,她們在底部。之間的距離,她從來沒有跨過去。因為通道的規則就是這樣——你只能走到你死的位置。林氏死在第廿九級,所以她只能站在第廿九級。她不能往下走,不能往底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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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你落唔到底部。」阿彤放下筷子,用拇指輕輕敲著碗邊,像在想東西時的下意識動作。「如果你想搵佢哋,你要行落去。但係你個位置係第廿九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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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林氏說。她把斷繩從手腕上解下來,放在飯桌上。那截棉線在日光燈下顯得很舊,紅色已經褪到接近淡粉,但纖維還沒有斷。「但係而家唔同。通道已經閂咗一半。外婆離開咗,門已經唔係通道嘅門。我諗我可以行落去,因為我唔再係被困嗰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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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話你唔再落去。」細妹說。她這一刻很像家姐——不是語氣,是那種「要把每一件事都確認清楚」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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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我唔會再落去,係因為我唔需要再落去。」林氏說。她把斷繩放在拇指指腹上,慢慢磨擦。「但如果係為咗佢哋——為咗陳氏,為咗嗰五個女人——我可以行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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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驚?」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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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林氏說,說得很坦誠。「我驚咗五十幾年。驚到連自己叫咩名都唔記得。驚到要阿好用一世嘅時間去搵我。驚到要婆婆用兩世人嘅時間去接我。我仲係驚。但係驚同做,可以同時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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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九級以下係咩?」家姐突然開口。她把眼鏡戴回去,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那個備忘錄她已經寫了兩年多,從阿彤中學三年級開始。現在裡面多了很多條關於石梯結構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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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見過。」林氏說。「我困喺第廿九級,望到下面有光,好暗嘅光,好似螢火。同你阿爺寫嘅一樣。但我行唔到落去。通道唔俾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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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點肯定你而家可以行落去?」家姐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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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斷繩重新綁回左手手腕,繞一圈,拉緊。雙錢結。她綁繩的動作很慢,每一圈都拉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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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行返上嚟嗰陣,我望咗一眼。」她說。「嗰一眼我見到石梯嘅底部——唔係深淵,唔係黑洞。係一個山坳,有草,有樹,有陽光。我見到有幾個墳,墓碑俾草遮住。嗰陣我冇停低,因為我要帶婆婆上嚟。但我記住咗嗰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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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見過。」家姐說。她把這條筆記打入備忘錄,手指在螢幕上敲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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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林氏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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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阿媽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她把碗碟疊起拿進廚房,水龍頭打開,洗碗的聲音規律地傳出來。老豆起身去客廳開電視,晚間新聞的片頭音樂響起。細妹繼續把碗底最後一啖湯喝完,湯匙碰到碗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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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我請假。」家姐說。她把電話放在飯桌上。螢幕停留在化驗室的電郵頁面。「後日返工。聽日我可以去洪水橋村公所,查返嗰幾年嘅戶籍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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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去。」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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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姐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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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氏洗完澡,換好睡衣,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來。她把那枚前世銅錢從褲袋拿出來,放在茶几上——阿謙今早給她的那枚,前世林晴在逃走那晚塞進她手心的銅錢。銅錢在茶几上,旁邊放著紅色絨布袋,裡面裝著那張寫著「林晴」的黃紙。她看著那枚銅錢,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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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從房間出來,穿著睡衣,走到沙發旁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林氏膊頭上。林氏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樣坐著,看著茶几上那枚銅錢。銅錢在小夜燈的橘黃色光下泛著暗淡的銅光,方孔裡面空空的——原本的紅繩已經腐爛,一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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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石梯底部見到嗰幾個墳嘅時候,係咩感覺?」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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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沉默了一陣。「孤單。」她說。「好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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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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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唔孤單。」林氏說。她沒有說「因為有你們」,沒有說「因為有阿媽有家姐有細妹」。她只是說了「唔孤單」,然後把右手放在細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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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很靜。電視已經關了,阿媽和老豆的房門緊閉。只有小夜燈的橘黃色光還亮著,照在茶几上那枚銅錢的表面,銅鏽在光下泛出很暗很暗的綠。屯門公路的車聲遠遠傳來,規律地起伏,由遠到近,再由近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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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一,早上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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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的鬧鐘還沒響,她已經醒了。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陣,然後坐起身,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她沒有查看訊息,而是直接打開備忘錄,在昨晚那條筆記下面繼續打字:「石梯底部山坳。陳氏女墳。五個名字未知。戶籍紀錄檢索範圍:洪水橋、鍾屋村、田心村、亦園。年份:1936至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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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完最後一個字,關掉螢幕,起身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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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她請了假,不用去化驗室。她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淺灰色襯衫和深藍色長褲,換上之後走進廁所刷牙洗臉。洗手盆上方的鏡子映出她的臉——眼鏡還未戴上,眼神在近視的模糊中顯得不那麼銳利,但她抿著嘴的動作還是透著一種很篤定的東西。她吐掉牙膏沫,漱口,用毛巾抹乾臉,然後戴上眼鏡。鏡中那雙眼睛恢復了平時的銳利,像已經準備好要做今日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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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房間的時候,林氏已經在廚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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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站在洗碗槽前面,戴著膠手套,正在洗昨晚的碗。水龍頭開得很小,水流細細地落在碗碟上,她洗得很慢,每一個碗都反覆沖洗幾次。阿媽在旁邊切蔥花,砧板上還放著幾塊切好的午餐肉,早餐要用。兩個人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是很日常的、清晨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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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家姐走進廚房,拿起熱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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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林氏沒有轉頭,繼續洗手中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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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咁早起身。」家姐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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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瞓夠咗。」林氏說。她把最後一隻碗沖乾淨,放在晾碗架上,然後除下膠手套,掛在水龍頭上。「尋晚同細妹傾咗一陣,之後就瞓。冇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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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夢定壞夢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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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林氏說。她把「冇」字咬得很乾脆。「通道閂咗之後,我好少發夢。就算發夢,都係好淡嘅夢。見到阿好企喺石梯頂部,見到婆婆坐喺榕樹下,見到你哋喺飯桌度食飯。唔係噩夢,係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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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點了一下頭。她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轉頭看著阿媽。「阿媽,我同林氏今日去洪水橋村公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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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嗰五個名?」阿媽沒有停手,菜刀繼續在砧板上起落,蔥花愈剁愈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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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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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完返唔返嚟食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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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返。」家姐說。「村公所下晝五點閂門,之後我哋直接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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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把剁好的蔥花撥進小碟子裡,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氏。「你記住,唔好一個人行去石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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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轉頭看著阿媽。阿媽的語氣不是命令,不是擔憂,是一種很實際的叮囑——和水龍頭要關緊、出街要帶鎖匙、煲湯要校火一樣的叮囑。她把「唔好一個人行去石梯」說得像「記得著多件衫」一樣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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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林氏說。她把膠手套掛好,然後把手擦乾。「我唔會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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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餐,家姐和林氏換鞋出門。阿彤今日要返大學上堂,細妹要返學,老豆已經出了門返地盤。阿媽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條抹碗布,看著家姐和林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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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呀。」阿媽說。不是很大聲,但她知道她們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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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家姐按了電梯掣。電梯門打開,兩人走進去。電梯裡只有她們兩個,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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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諗過,如果查唔到點算?」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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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林氏說,咬字很篤定。「何兆年查到,即係話紀錄係存在嘅。佢可以查到,我哋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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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何兆年查嗰陣係八十年代。而家又過咗幾十年,啲紀錄可能已經冇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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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查其他嘢。」林氏說,沒有猶疑。「報紙。族譜。村誌。墳墓碑文。一定會有嘢留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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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兩人穿過大堂,走出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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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半的屯門,街上已經有很多人。返工的、返學的、去街市買菜的。巴士站排了長長的人龍,輕鐵路軌上列車緩緩駛過。家姐和林氏走向輕鐵站,步伐不快不慢。林氏今日還是穿著那件白色短袖衫和卡其色長褲,白色布鞋踩在行人路的磚面上,步伐很穩。她手腕上那截斷繩在晨光下顯得很淡,棉線的紅色已經褪到接近淡粉,但雙錢結還是綁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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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鐵列車駛進月台,她們上車,找到位置坐下。列車穿過屯門的市鎮風景——公屋群、學校、公園、街市——然後駛入洪水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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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村公所離輕鐵站不遠,步行大概十分鐘。那是一棟兩層高的舊式建築,外牆鋪著淺米色瓷磚,正門旁邊釘著一塊銅牌,刻著「洪水橋村公所」幾個字。門口的鐵閘半開,裡面的辦事處已經有人在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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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推開玻璃門,走到櫃檯前面。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淺藍色 Polo 恤,頭頂有點禿,正低著頭整理桌上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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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家姐說。她把職員證從銀包拿出來,放在櫃檯上。「我係屯門化驗室嘅職員,之前打過電話嚟查戶籍紀錄。今日想再查多少少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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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抬起頭,看了一眼職員證,點了一下頭。「你上次查嗰份一九六三年嘅紀錄,我哋已經俾咗你。今日想查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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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查更早嘅。」家姐把職員證收好,從斜揹袋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大約 1936 年到 1942 年嘅戶籍紀錄。同洪水橋及鄰近村落——鍾屋村、田心村、亦園——有關嘅婚姻登記、死亡登記、同埋任何同『墮崖』或『失蹤』有關嘅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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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聽完,眉頭輕輕皺起,不是拒絕的表情,是在思考要從哪裡開始找的表情。他站起來,走向辦公室後面的檔案室,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門後是一間不算大的房間,牆上排列著鐵製檔案櫃,每個櫃桶都貼著年份標籤。空氣裡有一股舊紙張和塵埃混在一起的氣味,不算難聞,但很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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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 年到 1942 年嘅紀錄唔係全部喺度。」男人說,一邊用手指順著檔案櫃上的標籤掃過去。「嗰段時間日本仔打緊仗,好多村嘅戶籍紀錄散失咗。洪水橋嘅仲有少少,但係鍾屋村同田心村嗰啲——唔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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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多睇幾多。」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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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打開其中一個櫃桶,從裡面拿出一疊用牛皮紙袋裝住的舊文件。紙袋表面已經泛黃,有些地方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但整體保存狀況還算可以。他把紙袋放在檔案室裡面那張長木枱上,然後再打開另一個櫃桶,拿出另外兩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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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係洪水橋村 1936 年到 1942 年嘅紀錄。」他指著第一疊。「呢疊係鍾屋村。呢疊係田心村。亦園嗰邊嘅紀錄唔喺我哋度,你要去元朗民政事務處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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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家姐說。她把筆記本放在木枱上,拉開椅子坐下來。林氏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面對著那三疊泛黃的牛皮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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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離開檔案室,順手把木門虛掩上,留了一條縫。辦公室的光從門縫透進來,檔案室頭頂那支光管發出輕輕的嗡嗡聲,照得整間房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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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打開第一個紙袋,把裡面的文件拿出來。那些文件是用很薄的宣紙寫的,毛筆字,字跡有些已經褪色,但大部分還可以辨認。她按年份把文件分成幾疊,然後從 1936 年開始逐頁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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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幫手翻文件。她只是靜靜地坐在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那雙深棕色眼睛跟著家姐的手指移動。她沒有說話,沒有催促,沒有問「搵到未」。她知道這些紀錄裡面可能有答案,也可能沒有。她等了五十幾年,不介意再多等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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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翻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指停在其中一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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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頁。」她說。她把那張紙抽出來,放在木枱中央。紙張泛黃,邊角有點破損,但字跡還算清晰。是一份死亡登記,洪水橋村,193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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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女。年十九。洪水橋何家婦。死因:墮崖。葬於村後石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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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陳氏。何兆生娶的第一個女人。她死的時候十九歲,比林氏還要年輕。她的死因紀錄上寫著「墮崖」,和何兆生對村民說的一樣。沒有人查,沒有人問。她的名字甚至沒有被記錄下來——不是「陳氏女」,只是「陳氏」。連名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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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名。」林氏說。她把那張紙拿起來,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陳氏」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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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喺其他紀錄度會有。」家姐說。她把死亡登記放回文件堆,繼續翻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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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半個鐘,家姐從洪水橋村的檔案裡抽出另外三份死亡登記。都是女性,都是婚後不久死亡,死因都是「墮崖」或「失蹤」或被歸類為「意外」。她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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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紅。年二十。洪水橋何家伙房。1938 年。死因: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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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來娣。年十八。洪水橋村。1939 年。死因:墮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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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細女。年二十二。洪水橋何家傭婦。1940 年。死因: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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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信裡寫的那五個女人,有三個出現在洪水橋村的戶籍紀錄上。李紅。張來娣。王細女。她們都是在何兆生家做伙房或傭婦的女子。不是嫁給何兆生的,是被僱用或買進何家的。何兆生不只殺了自己的妻子,他還殺了家中工作的女子。她們可能連逃走的地方都沒有——住在他屋裡,吃在他屋裡,死在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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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三個名字一個一個讀出來。「李紅。張來娣。王細女。」她讀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給她們一個正式的、被說出來的時刻。五十幾年來,這三個名字只存在於何兆年那疊信紙和這些泛黃的戶籍紀錄裡面。沒有人提起她們。沒有人記得她們。現在林氏把她們的名字讀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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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兩個。」家姐說。她打開鍾屋村的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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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屋村的檔案比洪水橋少,紙張保存狀況也比較差,有些頁面被水漬浸過,字跡模糊到無法辨認。家姐翻到一半,在其中一頁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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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秀貞。年十七。鍾屋村。1937 年嫁洪水橋何兆生為妾。同年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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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墮崖」。是「失蹤」。鍾秀貞嫁給何兆生做妾,同年就失蹤了。沒有人找她,沒有人報官。她的名字旁邊有一行小字備註,家姐湊近去看,字跡已經模糊,但還可以辨認出幾個字:「...回娘家...未返...疑私奔...」何兆生對外說她跟人私奔了。這樣就沒有人會追問。沒有人會去找一個「私奔」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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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私奔。」林氏說。她把「私奔」兩個字咬得很重,那雙深棕色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不是火焰,是很冷很冷的、像冰一樣的東西。「佢殺咗佢,然後話佢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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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家姐打開田心村的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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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心村的檔案最少,只有薄薄一疊。家姐從頭翻到尾,沒有找到相關紀錄。她再翻一次,這次逐頁逐行檢查,最後在其中一頁的邊角位置,找到一行很小的字,是手寫的補充備註,不是正式的登記條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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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女,田心村人。年不詳。1939 年為洪水橋何家所僱,任針線。後無故失蹤。村人傳其墮歸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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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名字。只有「周氏女」三個字。年齡不詳,只知道她是田心村人,被何家僱用做針線活,然後無故失蹤。村民說她「墮歸梯」——他們知道她是死在石梯上的。但沒有人做任何事。因為石梯是歸梯,死在歸梯上的女人,村民覺得那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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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家姐把筆記本翻開,在上面寫下五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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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洪水橋村,何兆生妻,1937 年墮崖)
李紅(洪水橋村,何家伙房,1938 年失蹤)
張來娣(洪水橋村,1939 年墮崖)
王細女(洪水橋村,何家傭婦,1940 年意外)
鍾秀貞(鍾屋村,何兆生妾,1937 年失蹤)
周氏女(田心村,何家針線,1939 年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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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同林氏,一共六個女人——何兆年信裡說的七個人,陳氏排第一,林氏排第二,後面五個就是她們。七女歸梯。何兆生用她們的命去完成他那個「道」。他相信只要集齊七個女人的魂,他就可以完成某件事。但他失敗了。林氏沒有被困在底部——她被阿好和婆婆接上來了。通道斷了,儀式永遠無法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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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女歸梯。」家姐把筆記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七個女人。你係唯一一個返到上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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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視線從那三個名字移向家姐,然後再移向木枱上那疊泛黃的文件。檔案室的光管發出輕輕的嗡嗡聲,塵埃在光線中浮游。她慢慢伸出一隻手,把寫著陳氏死亡登記的那張紙拿起來,放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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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死嗰年十九歲。」林氏說,咬字很慢。「我死嗰年應該差唔多年紀。我唔記得自己幾多歲——前世嘅嘢,好多都唔記得咗。但我記得佢。」她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陳氏的死亡登記。「佢俾何兆生扣住手腕拖上石梯嗰陣,可能同我一樣驚。佢俾人推落去嗰陣,可能同我一樣痛。但係佢冇阿好。冇婆婆。冇人接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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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有。」家姐說。她把陳述句說得很平,沒有提高語氣,沒有加入任何多餘的情感。「你喺度,我喺度,阿彤喺度,細妹喺度。我哋一齊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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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家姐,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一下頭,一下,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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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要行落去。」林氏說。「去石梯底部。搵佢哋嘅墳。幫佢哋清理雜草。俾佢哋一個正式嘅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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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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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唔得。」林氏把死亡登記放回木枱,然後慢慢站起身。「今日要返去食晚飯。阿媽煲咗湯。聽日。聽日朝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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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姐也站起來,把那三疊文件整理好,逐個放回牛皮紙袋裡面。她把紙袋還給櫃檯那個男人,說了一聲「多謝」,然後和林氏一起走出村公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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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洪水橋,陽光照得村路發白。那隻黃狗趴在榕樹下,肚皮貼著泥地,舌頭伸出來喘氣。士多門口那幾個阿伯還在喝茶,收音機換了午間新聞。家姐和林氏經過榕樹的時候,林氏停下來,看著榕樹那些垂到地面的氣根。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條氣根。粗糙,乾燥,帶著陽光的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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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喺呢度,我同婆婆講再見。」她說。聲線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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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掛住佢?」家姐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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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林氏把手縮回來,插進褲袋。「但係我知道佢自由咗。自由係最好嘅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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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沒有答話。她只是站在林氏旁邊,一齊看著榕樹的氣根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動。過了一陣,她們轉身,朝輕鐵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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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屯門老家,推開家門,阿媽正在廚房斬雞。菜刀剁在木砧板上,發出又密又快的「剁剁剁」聲。阿彤已經放學返到,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打機。細妹還未返,老豆也未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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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未?」阿彤放下手機,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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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家姐把斜揹袋掛在門口鐵勾上,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她從筆記本撕下一頁紙,放在茶几上。紙上寫著那五個名字——不,六個,加上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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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拿起那張紙,逐個名字讀出來。「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她把紙放回茶几上,沉默了一陣。「全部都係普通人。伙房、傭婦、針線、妾侍、妻子。佢哋做嘅嘢就係煮飯、打掃、縫衫。然後俾人殺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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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陳氏。」林氏在飯桌前面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佢係第一個。後面五個都係喺佢死咗之後先入何家。何兆生娶咗陳氏,殺咗佢,然後娶我,殺我唔到——因為阿好接走咗我——然後佢就開始用其他方法:請伙房、請傭婦、納妾、請針線。全部女人,全部都係一樣嘅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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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上石梯,推落去。」阿彤說。她把那張紙從茶几上拿起來,再讀了一次那六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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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阿媽把斬好的雞塊放入碟子,然後打開水龍頭洗手。她抹乾手,走出廚房,停在走廊口。那雙粗糙的手握著抹碗布,指腹上的繭在日光燈下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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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女人。」阿媽說。她的聲線比平時沉,音量壓得比平時低。「一個犯,七條命。仲要全部都係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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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揀女人。」林氏轉頭看著阿媽。「因為嗰個年代,女人嘅命唔值錢。女人死咗,可以話係意外、話係私奔、話係墮崖。冇人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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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有人查。」家姐說。她把眼鏡除下來,用衫角抹了一下鏡片,然後重新戴上。「我聽日同林氏去石梯底部。搵嗰六個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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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返學。」阿彤說。她把那張名單摺好,放進自己衛衣口袋。「但係我可以放學之後去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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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去。」細妹的聲音突然出現。她推開家門,書包還未放下,校服裙的裙擺沾著幾點泥水——今日應該上過體育課。她把書包放在地上,走到茶几前面。「我聽到你哋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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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返學。」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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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下晝冇堂。」細妹把校裙口袋裡的時間表拿出來,遞給家姐。「禮拜二下晝兩點之後冇堂。我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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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看著時間表,再看著細妹。細妹那雙眼睛睜得很大,裡面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很堅決的東西。和家姐自己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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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姐把時間表還給細妹。「但你唔准一個人行落石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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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細妹說。她把時間表塞回校裙口袋,然後彎腰撿起書包,走入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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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飯桌上,蓮藕湯的蒸氣在日光燈下升起。阿媽把湯勺插入湯煲,舀起一碗,放在林氏面前。老豆夾了一塊蓮藕放入自己碗,用筷子將蓮藕洞裡的糯米挖出來吃。家姐一邊喝湯一邊繼續用手機查資料——她在搜尋那五個女人的姓名,看看能不能在其他公開檔案裡面找到更多線索。細妹把湯碗捧到嘴邊,吹涼,然後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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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藕夠粉。」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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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煲咗三個鐘。」阿媽說。她自己沒有喝湯,只是坐在飯桌旁邊,看著大家吃。她的視線在林氏臉上停了一陣,然後移開,落在飯桌上那碟豉油雞上面。雞肉切得整整齊齊,豉油色澤很深,薑蓉堆在碟邊。林氏夾了一塊雞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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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食。」林氏說。她把雞骨放在碟邊,然後拿起湯匙繼續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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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阿彤負責洗碗。她戴上膠手套,打開水龍頭,把碗碟一個一個放入洗碗槽。林氏站在旁邊,沒有搶著做,只是用抹碗布把阿彤洗好的碗擦乾,然後放回碗櫃。兩個人分工,動作很順,像做過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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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幾點?」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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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早九點。」林氏說。她把一隻碟子擦乾,放回碗櫃。「我同家姐先過去。你放學之後同細妹一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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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阿彤把最後一個碗沖乾淨,遞給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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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氏臨睡前,把兩枚銅錢放在枕頭底的黃紙旁邊——一枚是外婆留給她的,一枚是前世林好給她的。她把紅色絨布袋也放在一起,裡面裝著那張寫著「林晴」的黃紙。然後她把阿彤寫的那張名單也摺好,放入紅色絨布袋,和其他東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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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沙發上,拉上薄毯。小夜燈的橘黃色光照在茶几上那疊黃紙上面——她今日下午畫圓形的時候用的那疊。鉛筆還放在白紙旁邊,筆尖壓在紙上,留下一個很淡的灰色圓點。她沒有立刻合眼。她只是看著天花板,右手輕輕磨擦左手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她在想那六個名字。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六個女人,七個墳——因為何兆年說陳氏和林氏的墳相鄰,都在石梯底部的山坳。她們生前沒有見過面,死後卻成了鄰居。五十幾年來,她們的墳墓被蔓草湮沒,墓碑上的字跡被風雨侵蝕。沒有人祭拜。沒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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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聽日,會有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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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xGOIOJdj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