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上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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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村口的大榕樹下,林氏和家姐已經到了。林氏還是穿著那件白色短袖衫和卡其色長褲,白色布鞋的鞋底沾著幾點泥——村路今早灑過水,泥地還未乾透。她站在榕樹的氣根前面,左手握著一個紅色膠袋,裡面裝著今早在街市買的香燭和衣紙。家姐坐在樹根上,背靠著粗糙的樹皮,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裡面是她昨天在村公所影印的戶籍紀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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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從輕鐵站的方向走過來,斜揹袋掛在肩上,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帆布袋鼓鼓的,裡面裝著什麼東西,底部被撐出一個方形的輪廓。他走到榕樹下,把帆布袋放在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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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咗咩?」家姐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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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鏟。」阿謙說。他蹲下來,打開帆布袋,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一把短柄鐵鏟,柄身有些生鏽,但鏟刃磨得很利;一把園藝用的修枝剪,金屬部分塗著防鏽油;還有一疊麻布手套,全新的,五金舖買的。他把手套遞給家姐和林氏。「石梯底嘅蔓草應該生得好厚。唔帶工具,用手扯唔到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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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手套,沒有立刻戴上。她把視線從鐵鏟移向阿謙。「你今朝冇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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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二朝早冇堂。」阿謙說。他把鐵鏟和修枝剪放回帆布袋,然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我尋晚查咗我阿爺嘅舊地圖。佢喺賬簿最後一頁畫咗一張好簡單嘅草圖,標咗石梯底部山坳嘅位置。唔係正式嘅地圖,只係幾條線同幾個交叉,但係應該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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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咗?」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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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咗。」阿謙從斜揹袋拿出那本舊賬簿,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沒有數字,沒有日期,只有一幅用鉛筆畫的草圖。幾條歪歪斜斜的線代表石梯和山坳的走向,七個小小的交叉散落在山坳的不同位置,旁邊各自寫著一個姓氏:陳、林、李、張、王、鍾、周。七個交叉,七個姓氏。何兆年把七個女人的墳墓位置全部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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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那張草圖,用指尖點了一下標著「林」的那個交叉。那是她自己的墳。前世林晴把她葬在那裡,和陳氏的墳相鄰。她在那個位置躺了五十幾年,魂魄卻困在第廿九級石階,不上不下,不進不退。現在她要回到那個地方——不是被困,是自願回去。回去找那六個躺在她旁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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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得未?」林氏把視線從草圖移開,看著通往山邊那條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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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得。」家姐站起來,把文件袋夾在腋下。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綠色長袖衫和牛仔褲,腳上是一對舊波鞋,鞋頭已經磨得有點發白。這身打扮和她在化驗室的白袍形象完全不同,但她走路的姿勢還是一樣——步伐很快,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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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穿過村路,經過士多,經過那隻趴在榕樹下的黃狗,經過何家祖屋那塊長滿野草的空地。泥路兩旁的村屋愈來愈少,樹叢愈來愈密。空氣中的泥土味混著野草的青澀氣味,路面開始變得凹凸不平,碎石在鞋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石梯的入口在前方出現——那道被野草淹沒了一半的石階,第一級已經幾乎看不見,第二級的石面長滿了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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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第一個踏上石梯。她踩上去的時候,石階表面的青苔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邊的樹幹,穩住重心,然後繼續往上走。阿謙跟在後面,帆布袋裡的鐵鏟撞擊修枝剪,發出輕輕的金屬碰撞聲。林氏走在最後。她踏上第一級石階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她已經走過這道樓梯很多次——在夢裡,在通道裡,在恐懼裡。但今天不同。今天她是自願走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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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愈往上愈窄,兩旁的樹枝幾乎交疊在一起,形成一道綠色的拱頂。陽光從樹冠的縫隙篩下來,在石階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走了大概十五分鐘,他們到達石梯中段——那個位置,第廿九級。那塊有裂痕的大石。裂痕裡面曾經填滿暗紅色的沉漬,何兆年信裡說「似血非血,似漆非漆」。現在那道裂痕還在,但沉漬已經被雨水沖刷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很淡很淡的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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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在第廿九級停下來。她低頭看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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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她說,咬字很輕。「我就係喺呢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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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和阿謙沒有催她。他們站在幾級之上,靜靜地等著。林氏蹲下來,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裂痕。石面很粗糙,被風雨侵蝕了幾十年,觸感冰冷。她把手指縮回來,然後站直身子,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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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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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過了中段之後開始往下傾斜,石階的間距變得不規則,有些地方塌了一半,要扶著旁邊的樹幹才能穩住腳步。樹叢愈來愈密,蔓草從石縫裡長出來,有些草葉長到腰際高度。阿謙拿出修枝剪,一邊走一邊剪斷擋路的粗枝。空氣中的濕氣愈來愈重,泥土味混著腐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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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的盡頭,是一個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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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不大,大概半個籃球場的面積。四面被山勢包圍,只有石梯那一邊是出入口。陽光從樹冠的縫隙照進來,光線被樹葉篩成碎碎的、晃動的光斑,落在滿地的蔓草和碎石上。山坳的地面不是平的,微微向中央傾斜,形成一個很淺的碗形。蔓草長得很厚,幾乎蓋過了所有東西,只有幾個微微隆起的土丘從草叢中冒出來——那些是墳。七個墳,散落在山坳的不同位置,和何兆年的草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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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站在山坳的入口,看著那些被蔓草湮沒的土丘。她沒有立刻走進去。她的視線從第一個土丘移到第二個,再移到第三個,逐個辨認。然後她舉步,走向山坳最左側的兩個土丘。那兩個土丘相鄰,靠得很近,中間只有兩三步的距離。蔓草幾乎把它們連成一體,但仔細看還是可以看到兩個微微隆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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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林氏停下腳步,看著左邊那個土丘。「呢個係我。」然後她看著右邊那個土丘。「呢個係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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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信裡寫得沒錯。林晴把她葬在陳氏旁邊。兩個女人,生前被同一個男人害死,死後成了鄰居。五十幾年來,她們的墳墓被同一片蔓草覆蓋,被同一陣風吹過,被同一場雨淋濕。但她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因為她們都困在通道裡面——陳氏在底部,林氏在第廿九級,之間只有幾十步的距離,但通道不讓她們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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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啦。」家姐說。她把文件袋放在山坳入口處一塊比較乾爽的大石上,然後戴上麻布手套,拿起修枝剪,走向最近的一個土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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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鐵鏟從帆布袋拿出來,開始清理另一邊的蔓草。鐵鏟切入草根,泥土翻起來,濕潤的土腥味混著腐葉的氣味散出來。他鏟得很小心,不敢太用力,因為不知道草下面的土丘結構還完不完整。有些墳的封土已經被雨水沖刷得塌了一半,露出下面的碎石和沙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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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用修枝剪把纏繞在土丘上的粗蔓藤逐條剪斷。那些蔓藤長了很多年,有些粗得像手指,藤皮上長滿了細刺。她的手被刺了幾下,但她沒有停,繼續剪,剪完一條再扯開一條。蔓藤被扯開之後,土丘的形狀終於顯露出來——不大,大概兩米長一米寬,墳頭的方向朝著山坳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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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蹲在第一個土丘前面——陳氏的墳。她沒有戴手套。她用雙手拔草,手指抓住草根,用力往上扯,扯不動的,就用指甲挖開旁邊的泥土,再扯。泥塞進指甲縫裡,草葉割她的手指,但她沒有停。她拔得很仔細,一根一根地拔,像在給陳氏清理一張被灰塵覆蓋了很多年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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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她一邊拔草,一邊輕輕說。不是對任何人說,是對那個躺在她旁邊五十幾年的女人說。「我嚟咗。我係林氏。我係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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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拔到一半,手指碰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她把草撥開,看到一塊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是一塊墓碑。碑面朝上,被泥土埋了一大半,只露出上半截。碑石表面長滿了青苔,把刻字填得密密麻麻。林氏用手指刮掉青苔,碑上的字慢慢顯現出來。是很簡單的刻字,字跡粗糙,不是專業石匠的手藝,更像是一個普通村民用鑿子一鑿一鑿敲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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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之墓。民國廿六年秋。洪水橋村民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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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名字都沒有。只是「陳氏」。民國廿六年,就是一九三七年。她死那年,十九歲。墓碑是村民立的,不是何兆生。何兆生把她推下去之後,連墓碑都不給她。村民看不過去,幫她立了一個。但他們也不敢寫太多,怕得罪何家,所以只寫了「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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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林氏把墓碑上的青苔全部刮乾淨,然後用手指順著碑文的筆劃摸了一遍。刻字很淺,有些筆劃已經被風化磨平了。「我唔知你叫咩名。但係我知你係第一個。你死嗰陣十九歲。我死嗰陣應該都係差唔多年紀。我哋著住同一件紅色嫁衣,俾同一個人拖上同一道石梯,推落同一個山坳。我哋嘅墳相鄰咗五十幾年,我今日先嚟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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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後一撮草從陳氏墳頭拔走,然後站起來,走向下一個土丘。李紅的墳。家姐已經把纏在李紅墳上的蔓藤清理了大半。李紅的墓碑比陳氏的更小,碑石斜斜地插在土裡,快要倒下來。刻字更簡陋,只有「李紅」兩個字,連日期都沒有。她死在何家伙房,被何兆生當成祭品推下石梯。村民可能連她的全名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叫李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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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下一個。張來娣的墳。墓碑被樹根纏住,阿謙用修枝剪把樹根剪斷,然後用鐵鏟把碑石扶正。碑上刻著「張來娣之墓。民國廿八年。」民國廿八年是一九三九年。她死的時候十八歲。碑文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字,被泥土填滿了。林氏蹲下來,用手指把泥刮走,那行字慢慢顯現出來:「洪水橋何家伙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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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來娣也是在何家做伙房的。她可能和李紅認識,可能同一個灶頭煮飯,同一張飯桌吃飯。她們一個在何家做伙房,一個在何家做伙房,兩個人都死在石梯底。她們的墳相隔只有十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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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細女的墳在張來娣旁邊。她的墓碑是七個墳裡面最大的一塊,碑文也最完整:「王細女之墓。洪水橋何家傭婦。民國廿九年歿。年二十二。村人立。」民國廿九年是一九四零年。王細女是傭婦,在何家做了多久沒有人知道。她死的時候二十二歲,比李紅和張來娣大幾歲,但一樣年輕。她的墓碑用了「歿」這個字——不是「墮崖」,不是「意外」,是「歿」。村民知道她是被殺的,但他們不敢寫「被殺」,只能用「歿」這個字,委婉地表達「死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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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秀貞的墳在山坳的另一側,和周氏女的墳靠得比較近。鍾秀貞的墓碑上刻著「鍾秀貞之墓。鍾屋村人。適洪水橋何氏為妾。民國廿六年失蹤。年十七。」適,就是嫁。她嫁給何兆生做妾,同年就「失蹤」了。何兆生對外說她跟人私奔,村民沒有去找她。但有人在石梯底部發現了她的屍體,把她葬在這裡。碑文寫「失蹤」,而不是「墮崖」,因為沒有人親眼看到她被推下去。但村民知道她不是私奔。一個願意嫁入何家做妾的女人,會在新婚那年跟人私奔嗎?沒有人相信。但沒有人敢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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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周氏女的墳。最小,最不起眼,墓碑幾乎完全埋在泥土裡面。阿謙用鐵鏟小心地把泥土鏟開,碑石一寸一寸露出來。碑上只刻了三個字:「周氏女。」沒有名字,沒有日期,沒有死因。何兆年的紀錄說她是田心村人,被何家僱做針線,然後無故失蹤。村民說她「墮歸梯」。他們連她的姓氏後面加個「氏」都不夠——不是「周氏」,是「周氏女」。她可能只有十五六歲,未出嫁,只是個女孩。何兆生連這樣一個女孩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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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墳,全部清理完畢。蔓草被拔走,墓碑被扶正,碑文上的青苔和泥土被刮乾淨。山坳的樣子完全不同了——之前是一片被蔓草掩蓋的荒地,現在七個土丘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眼前,墓碑上的刻字在陽光下清晰可見。七個女人,七個名字——或者說,六個半名字,因為陳氏和周氏女沒有名字,只有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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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從山坳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逐個墳逐個墳看了一遍。經過每個墳的時候,她都會停下來,讀出墓碑上的名字。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她的聲線很輕,但每個名字都咬得很清晰。她在給她們一個被說出來的時刻。五十幾年來,這些名字只存在於泛黃的戶籍紀錄和何兆年的信紙裡面。現在有人在這裡,站在她們的墳前,讀出她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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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全部都係何家伙房或傭婦。」阿謙把鐵鏟插在泥地上,除下手套,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的汗。他眼鏡片上沾了幾點泥漬,他除下眼鏡,用衫角抹乾淨,然後重新戴上。「除咗陳氏同鍾秀貞係娶入門嘅,其他全部都係喺何家做嘢嘅女人。何兆生用請伙房、請傭婦、納妾嘅名義,將呢啲女人一個一個帶入何家,然後帶上石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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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全部都冇逃走。」家姐說。她坐在山坳入口那塊大石上,手裡翻著那疊戶籍紀錄的影印本。她把李紅、張來娣、王細女的紀錄逐張抽出來,放在旁邊。「李紅同張來娣係洪水橋本地人,佢哋嘅家人可能就住喺附近。但係嗰個年代,女人俾人請做伙房,係冇得揀嘅。如果要走,就冇飯食。佢哋可能知道何兆生怪,可能聽過陳氏嘅事,但佢哋冇其他地方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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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女係田心村人。」林氏說。她停在周氏女的墳前面,蹲下來,把墓碑旁邊最後一小撮雜草拔走。「田心村離洪水橋唔遠,但要行一段路。佢離開自己條村,去何家做針線,可能係因為屋企窮。」她把拔下來的雜草放在一旁,用沾滿泥土的手指輕輕抹過碑面上的刻字。「佢阿媽可能仲等緊佢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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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答話。山坳很靜,只有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和偶爾幾聲遠遠的鳥鳴。陽光照在清理乾淨的墓碑上,把碑文照得很清晰。七個墳,七塊碑,七個被遺忘的女人。她們的名字在今天被重新說出來。不是寫在泛黃的紙張上,不是藏在檔案室的鐵櫃裡,是在這片山坳裡,在她們躺了五十幾年的土地上,被人一個一個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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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開始祭拜啦。」林氏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她走向山坳入口,把紅色膠袋拿過來,放在七個墳前面。她從膠袋裡面拿出香燭、衣紙,還有一疊黃紙——不是彩姐給她的那種符紙,只是普通的黃紙,她在街市買香燭的時候順便買的。她把黃紙分成七份,每份一張,放在每個墳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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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咗筆未?」林氏轉頭問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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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從斜揹袋拿出一支原子筆,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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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筆,跪在第一個墳前面——陳氏的墳。她把黃紙放在墓碑前的泥地上,用一塊小石頭壓住紙角,然後用原子筆在黃紙上寫字。她寫得很慢,很用力,每個字都寫得很工整。她寫完之後,把筆放下,把那張黃紙拿起來,給大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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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何兆生死咗。你自由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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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黃紙放回墳前,然後拿起下一張黃紙,走到李紅的墳前。她用同樣的動作跪下來,用石頭壓住紙角,慢慢寫下同一句話。寫完之後,她把黃紙放在墳前,再走到下一個墳。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她逐個墳逐個墳地跪下來,在黃紙上寫下同一個訊息。何兆生死咗。佢已經死咗。你唔使再驚佢會出現。你唔使再驚佢會遞雞髀俾你。你唔使再驚佢會再推多一次。你自由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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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張黃紙,同一句話。林氏寫完最後一個字,把原子筆還給家姐。然後她跪在七個墳前面,點起香燭。她把香枝插在每個墳前的泥土裡,燭火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晃,白煙裊裊升起,混著山坳裡泥土和野草的氣味。她又點燃衣紙,把金銀衣紙一張一張放入火中,火舌舔過紙張,紙灰被熱氣流捲起,飄散在山坳的空氣裡,落在蔓草的葉片上,落在墓碑的刻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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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跪在林氏旁邊,從膠袋裡面拿出一疊溪錢,幫手一張一張放入火中。阿謙跪在另一邊,用修枝剪把過長的野草修剪整齊——不是清理,是整理,像打理一個很久沒有人打理的花園。他把陳氏墳頭的雜草剪成平整的弧形,然後在李紅的墳旁邊清出一小塊空地,把那裡的碎石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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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爺嚟過呢度。」阿謙一邊剪草一邊說。他把一段枯掉的藤蔓剪斷,放在一旁。「佢喺信度話佢嚟祭過。佢話佢見到山坳中有微光,如螢火,數點浮游於墳塋之間。佢話佢知道諸靈未息。佢當時冇能力接佢哋上嚟。佢可以做嘅,就係嚟到呢度,焚香燭,燒衣紙。同佢哋講何門罪孽,兆年難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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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幫佢完成咗。」林氏說。她把最後一疊衣紙放入火中,看著火焰把它吞噬。紙灰飛起來,有一片落在她手背上,灰白色的,很輕,她沒有撥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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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沒有答話。他把修枝剪放在一旁,除下手套,然後從斜揹袋裡面拿出一個很小的相機——不是他平時隨身帶著的那部菲林相機,是一部細小的數碼相機,銀色機身,鏡頭很小。他對著七個墳墓拍了一張照片,不是紀錄什麼靈異現象,只是很簡單地拍下那個畫面——清理乾淨的墓碑,裊裊的白煙,林氏跪在墳前的背影。他要留一個紀錄。不是給論文用的,是給自己。給阿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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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燭燒到一半的時候,山坳入口傳來腳步聲。阿彤和細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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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還是穿著那件墨綠色衛衣,帽子沒戴上,馬尾因為走路而鬆了一半,幾條碎髮貼在鬢邊。她手上拎著一個紅色膠袋,裡面裝著一盒白糖糕——在洪水橋村口那間士多買的,老闆說今朝新鮮蒸好。細妹跟在後面,校服裙還未換,裙擺沾了幾點泥漬,手裡握著那個她自己縫的紅色絨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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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開始咗。」阿彤說。她把白糖糕放在山坳入口那塊大石上,然後走近墳群。她的視線掃過那七塊墓碑,逐塊逐塊讀出上面的名字。讀到「周氏女」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呢個連名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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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女。田心村人。何家針線。」家姐說。她還跪在墳前,手裡拿著一枝香,香灰積了長長一截,還沒有掉下來。「佢離開自己條村,去何家做嘢。俾何兆生帶上石梯。村民話佢『墮歸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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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可能得十四五歲。」細妹說。她蹲在周氏女的墳前,把紅色絨布袋放在膝蓋上。她看著那塊小小的墓碑,碑上只有三個字。「我今年十五歲。佢可能同我差唔多大。」她把絨布袋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張黃紙——不是彩姐給她的那張符紙,是另一張,她昨晚自己寫的。她用鉛筆寫了兩個字:「周氏。」她把黃紙放在周氏女的墳前,用一塊小石頭壓住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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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細妹的動作,沒有說話。細妹站起身,走到林氏旁邊,然後從紅色絨布袋裡面再拿出一疊黃紙——每一張都寫著一個女人的姓氏。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她昨晚在房間裡,用鉛筆一張一張寫好,然後放入絨布袋。她不知道今天會不會用到,但她還是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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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佢哋叫咩名。」細妹說。她把黃紙交到林氏手上。「但係至少可以寫佢哋嘅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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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那疊黃紙,逐張逐張放在對應的墳前。陳氏的黃紙放在陳氏墳前。李紅的黃紙放在李紅墳前——李紅有名字,不需要黃紙,但林氏還是放了。因為那是細妹寫的。細妹只有十五歲,和周氏女死的時候差不多大。她用一個十五歲女孩的方式,去紀念另一個十五歲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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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咗幾多張?」家姐問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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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張。」細妹說。「連埋周氏女。我本來想寫七張,但係第七張我唔知應該寫咩。林氏唔喺下面,林氏上咗嚟。所以我冇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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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聽完,伸手放在細妹頭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她轉身,走向山坳中央。她從阿彤手裡接過那盒白糖糕,打開盒蓋。白糖糕切成小塊,表面撒著椰絲,甜味混著山坳裡的泥土氣息。她把白糖糕分成七份,逐份放在七個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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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林氏每放一份白糖糕,就讀出一個名字。她把第七塊白糖糕放在自己的墳前。她看著那塊白糖糕,沉默了一陣。「林氏。你唔使再留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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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盒蓋蓋好,放在一旁。然後她跪在七個墳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那雙深棕色眼睛看著那七塊墓碑。香燭的白煙在她面前裊裊升起,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紙灰被氣流捲起,飄散在山坳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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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七個。」林氏開口,咬字很慢,每個字都經過慎重考慮。「我係林氏。我係第二個。你哋嘅墳我今日嚟清理咗。你哋嘅名我今日讀咗出嚟。何兆生死咗好多年。佢唔會再返嚟。你哋唔使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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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停。山坳很靜,只有風穿過樹冠的聲音。陽光從樹葉縫隙篩下來,照在墓碑上,照在黃紙上,照在白糖糕上。七個女人的墳前都有香、有燭、有衣紙灰燼、有黃紙、有白糖糕。五十幾年來,這是她們第一次被當成「人」來祭拜。不是作為「何兆生的受害者」,不是作為「戶籍紀錄上的一個條目」,是作為她們自己——雖然她們的名字已經失落在歲月裡,但有人來了。有人跪在她們面前,讀出她們僅存的稱呼,告訴她們加害者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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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道你哋係咪仲喺度。」林氏繼續說,聲線很平穩,沒有發抖。「如果係,聽我講:何兆生已經唔喺度。佢害你哋嘅嘢,有人知。你哋嘅名,有人記住。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她把六個名字從頭讀了一遍。然後她停下來,深呼吸了一下。山坳裡的空氣混著香燭的煙和泥土的氣味,還有白糖糕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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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自由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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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說出來之後,山坳裡更靜了。連風都好像停了一下。阿彤、家姐、阿謙、細妹都站著,沒有人說話。只有香燭的火焰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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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細妹第一個開口。「你哋聽唔聽到?」她問。她把頭側著,像在聽什麼很遠很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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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咩?」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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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細妹說。她把頭轉回來,看著那七塊墓碑。「乜都冇。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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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點了一下頭。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然後把香燭的最後一截插入泥土。火光穩定地燃燒著,沒有被風吹滅。衣紙的灰燼已經全部飄散,有些落在墓碑上,有些落在泥土上,有些落在林氏的白布鞋鞋面上。她沒有撥走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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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去啦。」林氏說。她把紅色膠袋摺好,放入褲袋,然後轉身,第一個走向山坳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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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收拾好工具,把鐵鏟和修枝剪放回帆布袋。家姐把那疊戶籍紀錄影印本放回文件袋,從大石上拿起,夾在腋下。阿彤把那盒白糖糕的盒蓋蓋好,拎在手裡。細妹蹲在周氏女的墳前,把那張寫著「周氏」的黃紙再壓好一點,然後站起來,跟在林氏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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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沿著石梯往上走。這次林氏沒有回頭看第廿九級。她經過那道裂痕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她的視線一直往上看,看著石梯頂部那個被樹枝框住的天空。那塊有裂痕的大石在她身後愈來愈遠,最後被樹叢遮住,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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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村路,經過何家祖屋的空地,經過士多——收音機正播著午後新聞,報導員的聲音在村路上輕輕迴盪。阿彤把那盒白糖糕放在士多門口的膠桌上,打開盒蓋,讓那幾個坐在膠凳上喝茶的阿伯也吃一點。然後她從銀包拿出零錢,放在士多老闆的櫃檯上,說「唔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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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去咗石梯底?」士多老闆一邊收錢一邊問。他是個六十多歲的阿伯,頭髮花白,穿著白色背心,手臂曬得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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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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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度好耐冇人行落去。」士多老闆把零錢放入收銀機,然後抬起頭,看著阿彤。他的眼神裡面有一種很淡的好奇,但沒有追問。「你哋做咩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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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山。」阿彤說。她把盒蓋蓋好,然後轉身,走向榕樹下正在等她的林氏和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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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老闆沒有再問。他只是坐在櫃檯後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視線落在山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石梯入口,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茶杯放下,繼續聽他的收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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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阿謙把帆布袋放在樹根旁邊,然後坐下來,除下眼鏡,用衫角抹掉鏡片上的泥點。林氏坐在另一條樹根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她的手背上有幾道被草葉割出來的淺痕,指甲縫裡的泥還未洗乾淨。細妹坐在她旁邊,把頭靠在林氏膊頭上,合上眼。家姐站在榕樹氣根前面,看著那疊戶籍紀錄的影印本,正在整理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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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林氏輕輕動了一下膊頭。「要返去啦。阿媽等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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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睜開眼,坐直身子。五個人站起來,朝輕鐵站走去。阿謙在輕鐵站同大家分開,他要返大學繼續寫論文。臨走之前,他把那份草圖的影印本交給了家姐。「呢張圖你留住,以後可能有用。」家姐接過,放入文件袋。阿謙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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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屯門老家,阿媽已經在廚房忙著。今晚的湯是番茄薯仔湯,番茄的酸甜味混著薯仔的澱粉香,從廚房飄出來,穿過走廊,飄到客廳。林氏推開家門,聞到那股味道,自動自覺走入廚房,戴上膠手套,站在洗碗槽前面。阿媽沒有問她今天做了什麼。她只是看了林氏一眼,看到她手背上的淺痕和指甲縫裡的泥,然後說:「洗完碗去沖涼,衫我幫你放入洗衣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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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林氏說。她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早餐剩下的碗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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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桌上,番茄薯仔湯的蒸氣在日光燈下升起。阿媽把湯勺插入湯煲,舀起一碗,放在林氏面前。老豆夾了一塊薯仔放入自己碗,用筷子將薯仔壓爛,撈飯吃。家姐一邊喝湯一邊整理今日的筆記,把那六個女人的資料整理成一個表格,輸入手機備忘錄。細妹把麵包撕成小塊,丟入湯裡浸軟,用湯匙舀起來吃。電視開著,晚間新聞報導著今日的股市走勢,音量開得很小,只是背景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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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搵到未?」阿媽問。她沒有說明「搵到咩」,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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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家姐說。她把手機放在飯桌上,螢幕上顯示著那個表格。「七個墳全部搵到。清理咗雜草,墓碑扶正咗,燒咗衣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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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全部都喺度。」林氏說。她用湯匙舀起一啖湯,吹涼,試味,然後吞下去。「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六個女人,六個墳,同我嘅墳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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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嘅墳?」細妹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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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嘅墳。」林氏說。她把湯匙放在碗邊。「林晴葬嘅。喺陳氏隔籬。我今日見到。墓碑俾草遮住咗,但係仲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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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說話。她把湯碗捧起來,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她的視線落在林氏手腕上那截斷繩上,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打開廚房頭頂那個吊櫃,在最上層摸了一陣,拿出一個很舊的藍色餅乾罐。她把餅乾罐放在飯桌上,打開罐蓋。裡面不是餅乾,是幾疊用橡筋紮住的舊信紙、幾張黑白照片、一條斷掉的紅繩、一個小布袋。那個小布袋的質料和彩姐的紅色絨布袋一模一樣,但顏色已經褪到接近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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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阿媽留低嘅。」阿媽說。她從餅乾罐裡拿出那個小布袋,放在林氏面前。「我由頭到尾都冇打開過。我唔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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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那個布袋,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她把湯碗推開一點,然後拿起布袋。布袋很輕,裡面裝著一些很小的、硬硬的東西。她把袋口的繩結解開,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落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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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枚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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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外婆那枚一模一樣。和前世林好那枚一模一樣。銅鏽填滿花紋,外圓內方,方孔裡穿著一條已經腐爛到一碰就碎的紅繩。林氏看著掌心那枚銅錢,看了很久。然後她把銅錢翻過來,背面是滿文,正面是「嘉慶通寶」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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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枚銅錢——」林氏把銅錢湊近日光燈,眯起眼看上面的字。「同外婆嗰枚一樣。同阿好嗰枚一樣。全部都係嘉慶通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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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你婆婆都有銅錢。」阿媽說。她在林氏旁邊坐下來,把餅乾罐裡的其他東西也拿出來——那疊信紙,那幾張黑白照片。信紙上寫滿了外婆的字跡,和拍紙簿裡的字一模一樣,但內容更長。「呢疊信係阿媽寫俾我嘅。佢失蹤之前幾日塞入我書包。我嗰陣仲讀緊小學。佢話等我大個咗先好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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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咗未?」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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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咗。」阿媽說。「大個咗之後睇咗。睇完之後成晚瞓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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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紙從橡筋裡抽出來,放在飯桌上。信紙泛黃,鉛筆字,外婆的筆跡。第一頁的頂頭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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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英:阿媽有啲嘢一定要同你講。你唔使驚。呢啲嘢唔係鬼怪,係阿媽以前嘅事。你好細個嗰陣,婆婆同你講過一個故仔。嗰個故仔係真嘅。故仔入面嗰個紅嫁衣女人,係你阿媽嘅前世。阿媽唔係普通人。阿媽係嚟還債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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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完第一頁,把信紙遞給家姐。家姐接過,快速掃了一遍,然後遞給阿彤。阿彤看完,遞給細妹。細妹讀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動,像在逐個字逐個字讀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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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話佢係嚟還債嘅。」細妹讀完,抬起頭。「還咩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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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阿好嘅債。」林氏說。她把銅錢放在掌心,合上眼,深呼吸了一下,然後睜開眼。「阿好——林晴——前世救我唔到。佢一世都記住呢件事。佢轉世之後變咗婆婆,仲係記住。佢話佢一定要接我上嚟。佢用咗成世人嘅時間去搵通道、去搵石梯、去搵返我。佢話呢個係債,但係對我嚟講——」她把銅錢握緊,拳頭收在胸口。「呢個唔係債。呢個係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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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陷入一陣沉默。電視裡的晚間新聞播完,開始播天氣報告。阿媽把餅乾罐蓋好,放回吊櫃最上層。老豆用遙控器轉台,轉到一個播粵語殘片的頻道。黑白畫面裡,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正在一條很長的樓梯上奔跑,鏡頭拍著她的背影。老豆看了一陣,然後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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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仲要返工。」家姐站起來,把筆記本放入斜揹袋。「我返房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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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要做功課。」細妹說。她把碗筷放入洗碗槽,然後走入自己房間,關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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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幫阿媽收拾飯桌。她把碗碟疊起,捧入廚房,放入洗碗槽。林氏站在旁邊,戴上膠手套,打開水龍頭。溫水從水龍頭流出來,水蒸氣在廚房的白光燈下輕輕升起。她把洗潔精擠入洗碗槽,用海綿搓出泡沫,然後開始洗今晚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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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喺石梯底有冇見到佢哋?」阿彤輕聲問。她沒有說明「佢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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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立刻回答。她把一隻碟子放入過水槽,用清水沖走泡沫,然後放在晾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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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見到。」她說。「但係我覺得佢哋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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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咁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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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靜。」林氏說。她把水龍頭關掉,除下膠手套,掛在水龍頭上。她雙手撐在洗碗槽邊緣,看著窗外。「平時石梯嗰度好靜,但係嗰種靜係空嘅,乜都冇。今日唔同。今日嗰種靜係滿嘅。好似有嘢填滿咗。」她把最後一隻碗放上晾碗架,然後把手擦乾。「佢哋可能走咗,可能未走。但係佢哋知道我哋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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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燈關了一半,只剩下走廊那盞小夜燈還亮著。阿媽和老豆的房門緊閉。林氏在沙發上躺下來,拉上薄毯。她把枕頭底下的兩枚銅錢拿出來,放在掌心上。一枚外婆的,一枚前世林好的。今日她在石梯底部那六個女人的墳前,把第三枚銅錢——阿媽今晚從餅乾罐拿出來的那枚——放在陳氏的墓碑旁邊。她沒有帶回來。她把它留在那裡,和陳氏在一起。那枚銅錢也是嘉慶通寶,和外婆那枚一樣,和阿好那枚一樣。她不知道那枚銅錢是不是婆婆的,還是更早之前留下來的。但她知道一件事。那枚銅錢的主人,也曾經走過同一道石梯,去接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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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兩枚銅錢放回枕頭底,然後合上眼,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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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疊信紙放在茶几上,橡皮筋已經解開,泛黃的紙頁因為年代久遠而微微捲曲,邊角有幾處蟲蛀的小洞。阿媽從餅乾罐拿出來之後就一直放在那裡,沒有收回去。林氏坐在沙發上,背脊靠著沙發靠背,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她的視線落在信紙第一頁那行字上面——「鳳英:阿媽有啲嘢一定要同你講。你唔使驚。」她已經讀了一遍,但她現在還想再讀一次。不是因為忘記了內容,而是因為她想感受外婆寫這些字的時候,手心握著鉛筆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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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從房間走出來,換了睡衣,外面披著一件薄薄的藍色開襟外套。她走到茶几前面,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把信紙拿起來,翻到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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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寫俾阿媽嗰陣,阿媽仲讀緊小學。」家姐說,咬字很慢,像在邊讀邊整理思緒。「即係話婆婆喺失蹤之前幾日,已經知道會發生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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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知道。」林氏說。她把斷繩從手腕上解下來,放在茶几上,然後用拇指輕輕磨擦那道暗紅色痕跡。「佢唔係突然消失。佢係準備好咗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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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第二頁信紙遞給林氏。信紙上的鉛筆字比第一頁更密,筆跡更用力,有些字的筆畫戳穿了紙張,在背面留下凸起的痕跡。林氏接過來,逐行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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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英,阿媽細個嗰陣成日發同一個夢。夢入面有一個女人,著住紅色嫁衣,企喺一道好長好長嘅石梯上面。佢望住我,個樣好驚,好徬徨。佢開聲同我講嘢,但我聽唔到佢講咩。我每次醒咗都唔記得佢個樣,只係記得佢對眼——好深好深嘅棕色,好似望穿咗我咁。後尾我大個咗,生咗你,有一日我喺街市買餸,見到一個女人嘅背影。佢著住白色短袖衫,紮住一條鬆辮,企喺菜檔前面揀菜。佢轉頭過嚟,我見到佢對眼——就係夢入面嗰對眼。我當場腳軟,菜都冇俾錢就返咗屋企。我知道,我終於搵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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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讀到這裡,把信紙放在膝蓋上,合上眼。她記得那個街市。那個菜檔。她記得自己在選菜的時候,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她轉頭,看到一個中年女人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拎著一個紅色膠袋,臉色白得像紙。那個女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林氏當時不知道她是誰。現在她知道——那是外婆。外婆在街市認出了她。不是認出她的樣子,是認出她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外婆在夢裡見了幾十年,終於在現實中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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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見到你嗰陣,你已經喺阿彤身體入面?」家姐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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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氏睜開眼,把信紙重新拿起來。「我嗰陣已經上咗嚟。婆婆見到嘅唔係真正嘅何曉彤,係我。佢喺街市見到我嗰一眼,就知道我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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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走過嚟同你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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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林氏說,咬字很篤定。「佢只係企喺度望住我。望咗一陣,然後轉身走。我嗰陣覺得呢個人好奇怪,但係冇擺喺心度。我完全唔知佢就係阿好嘅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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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第三頁信紙遞過去。這一頁的筆跡比前兩頁顫抖,有些字的筆畫歪歪斜斜的,但每個字還是寫得很完整,沒有跳行,沒有塗改。外婆寫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已經決定要走了。她不是因為害怕才顫抖,是因為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跟女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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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英,阿媽對你唔住。阿媽有一樣嘢一直冇同你講。你細個嗰陣成日問阿爸去咗邊。我話佢去咗好遠嘅地方做嘢。其實唔係。你阿爸係洪水橋村人,姓何。佢係何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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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讀到這一行,把手上的信紙慢慢放在茶几上。她除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然後再把眼鏡戴回去,重新讀了一次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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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嫁咗俾何兆年。」她說。不是問句,是確認。她把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像要把這個事實壓實,不讓它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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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說話。她把信紙從家姐手上接過來,繼續讀下去。外婆在信裡寫,她年輕的時候在洪水橋村認識了何兆年。那時候戰爭剛結束不久,何兆年一個人住在村口附近那間石屋,很少跟村民來往,大家都說他脾氣古怪。外婆當時在村裡做雜工,幫村民洗衫煮飯換取兩餐。有一天她在河邊洗衫,何兆年走過來,蹲在旁邊,幫她擰乾一條棉被。他們就是這樣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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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從來冇同我提過佢阿哥做過嘅嘢。係我後來自己發現嘅。有一晚,我喺佢間石屋過夜,半夜醒咗,見佢唔喺床度。我走出廳,見到佢跪喺神枱前面,對住一個冇字嘅木牌位燒香。佢個樣好痛苦,好似揹住成座山咁重嘅嘢。第二日我問佢,佢先至同我講晒成件事。佢話佢阿哥殺咗七個女人。佢話佢係幫兇——佢冇出手,但係佢冇阻止。佢話佢成世人都會記得嗰七個女人嘅樣。我聽完之後冇走。我留低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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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讀到這裡,停下來。她把信紙放在膝蓋上,視線移向茶几上那枚銅錢——阿媽今晚從餅乾罐拿出來的那枚,她在石梯底部陳氏的墓碑旁邊放了一整夜,今早才帶回來的。銅錢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銅綠色光澤,方孔裡的紅繩已經腐爛,但銅錢本身還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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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知道晒何兆生做過嘅嘢,但係佢冇離開何兆年。」家姐說。她把信紙從林氏手上接過去,翻到下一頁。「佢揀咗留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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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唔係留俾何兆年。」林氏說,聲線很平穩,沒有發抖。「佢係留俾嗰七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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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頁信紙。外婆的字跡比之前更顫了,有些字寫到一半筆畫就歪掉,但她還是繼續寫下去,沒有放棄任何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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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英,阿媽知道呢件事之後,就開始發同一個夢。夢入面嗰個紅嫁衣女人唔再係企喺石梯上面。佢開始行。一步一步,向住石梯底部行落去。我每次都跟住佢行,但係點都追唔上。佢行到第廿九級就停低,回頭望我,然後就消失咗。我醒咗之後,成個人都好辛苦,好似真係行咗成晚石梯咁。後尾有一晚,我夢見自己行到第廿九級——唔係跟住佢行,係我自己行到嗰度。我企喺嗰塊有裂痕嘅石階上面,向下望。石梯底部有七個墳,蔓草生到亂晒龍。我知道,我要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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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要落去。」林氏說。她把斷繩從茶几上拿起來,放在掌心上,慢慢繞成一個圈,再解開,再繞成一個圈。「佢唔係俾通道拉落去。佢係自己決定要行落去。同外婆失蹤嗰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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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第五頁信紙遞給她。這一頁的筆跡最亂,有些行的字歪歪斜斜,像一邊寫一邊手震。但每個字還是可以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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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英,阿媽對你唔住。阿媽要走啦。唔係去第二度,係去洪水橋。去嗰道石梯。我唔知道會去幾耐。可能好快返,可能唔返。但係我一定要去。嗰個著紅嫁衣嘅女人,佢等咗太耐。佢張嘅眼,我喺街市見過。佢就喺我哋身邊,但係佢唔知道自己係邊個。我要去接佢。你唔好嬲阿媽。你要記住,阿媽好愛你。阿媽唔係唔要你。阿媽只係要去還一樣嘢。還俾嗰個喺石梯上面等咗五十幾年嘅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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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頁。只有兩行字。筆跡很定,筆壓很深,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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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英,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你要記住,你個女叫曉晴,曉晴個名係一個故人嘅名。嗰個故人好叻,好勇敢,為咗救一個重要嘅人,犧牲咗自己。你要話俾曉晴知,佢個名嘅意思。阿媽寫完啦。阿媽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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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第六頁信紙放在茶几上,和其他五頁排在一起。六頁信紙,從頭到尾,外婆沒有用任何一個「鬼」字,沒有任何「報仇」或「冤魂」的字眼。她只是說「紅嫁衣女人」、「七個墳」、「行落去」、「接佢」。她用最日常的語言,去描述一件最不日常的事。那是一個母親在臨走之前,寫給女兒的最後一封信。不是遺書,不是懺悔錄。是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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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話俾阿媽知佢要去石梯。」細妹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她站在房門口,穿著那件有碎花圖案的睡衣,赤著腳,手裡還握著一支鉛筆——她剛才應該在房裡做功課。她走出來,在茶几前面蹲下來,看著那六頁信紙,沒有伸手去碰。「佢只係將信塞入阿媽書包,然後就行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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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嗰陣讀緊小學。」家姐說。她把眼鏡除下來,放在茶几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然後再戴上。「佢放學返到屋企,打開書包見到呢疊信,但係婆婆已經唔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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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喊。」阿媽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條抹碗布,圍裙上沾著洗碗時濺出來的水漬。她的聲線比平時沉,但沒有抖。「我冇喊。我睇完信之後,將信收埋喺餅乾罐,然後開始煮飯。我好嬲。我以為佢唔要我。我大個咗之後先至明——佢唔係唔要我。佢係去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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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站起來,走向廚房門口,停在阿媽面前。兩個女人面對面,身高差不多,身形差不多。阿媽的眼角有皺紋,手掌粗糙,指腹有繭。林氏的手也很瘦,骨節突出,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在日光燈下很清楚。她們之間隔著半個身位的距離,沒有人再踏前一步,也沒有人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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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救咗我。」林氏說。她的聲線沒有發抖,但她把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像要把這四個字刻進阿媽的記憶裡面。「你阿媽——婆婆——佢行落石梯,行到第廿九級,搵到我,帶我上嚟。佢用咗自己嘅自由,換咗我嘅自由。佢留喺通道底部,做咗嗰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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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阿媽說。她把抹碗布搭在水龍頭上,解下圍裙。「我睇完信之後好多年都唔明。到阿彤開始發夢,開始夢遊,開始食雞髀,我先至開始明。阿媽唔係失蹤。阿媽係去完成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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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同我講。」家姐說。她還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張寫著六個女人名字的名單。她的視線從名單移向阿媽,眼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很銳利,但語氣不是質問,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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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點講。」阿媽說。她在飯桌旁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攪在一起。「你婆婆走嗰陣我得十二歲。我成世人都話俾自己聽,嗰啲嘢唔係真嘅,係阿媽亂諗。到阿彤開始有事,我仲係咁樣話俾自己聽。我以為只要唔信,就唔會傳俾你哋。我錯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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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錯。」林氏說。她轉身,在阿媽對面坐下來,雙手放在飯桌上。「你唔係唔信。你係驚。驚係正常嘅。婆婆都驚——佢封信度寫,佢喺街市見到我嗰陣,腳軟到菜都冇俾錢就返咗屋企。但係佢最後都係行咗落去。你唔需要同婆婆一樣行落石梯。你只需要做一樣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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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阿媽抬起頭,看著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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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飯俾我食。」林氏說。她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浮現了一點,不是笑,是很淡很淡的、像在確認一些很日常的事情的表情。「你煮嘅青紅蘿蔔湯好好飲。你煮嘅番茄薯仔湯夠濃。你剁嘅午餐肉煎得夠脆。你做嘅每一餐飯,都係俾咗我一個屋企。我五十幾年冇屋企。而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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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林氏,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用那隻粗糙的、指腹有繭的手,握住林氏放在飯桌上的手。林氏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光。兩個女人的手疊在一起,一隻粗糙,一隻瘦削,但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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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鼻咁靈。」阿媽終於開口,聲線有一點沙,但她沒有哭。「我以後煲湯唔使落蜜棗,你都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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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落。」林氏說。「蜜棗甜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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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鬆開手,站起來,走回廚房。她打開水龍頭,繼續洗今晚的碗。水聲規律地起伏,混著她輕輕吸鼻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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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飯桌旁邊,把外婆的信紙按頁碼順序排好,放回餅乾罐裡面。她把餅乾罐的蓋子蓋上,然後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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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疊信,你要唔要留低?」家姐問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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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阿媽留住。」林氏說。「係佢阿媽寫俾佢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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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還蹲在茶几前面,手裡握著鉛筆。她把鉛筆放在信紙旁邊,然後抬起頭。「婆婆封信度話,曉晴個名係一個故人嘅名。嗰個故人係你。」她看著林氏,那雙眼睛睜得很大,沒有淚水,但有一種很認真的東西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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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晴。」林氏說。她把頸上的銅錢拉出來,握在掌心。銅錢被她的體溫焐暖了,外圓內方,銅鏽填滿花紋。「婆婆改你個名做曉晴,唔係因為想記住我。係因為想記住阿好。阿好叫林晴。曉晴嘅『晴』,就係林晴嘅『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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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婆婆封信寫『嗰個故人好叻,好勇敢,為咗救一個重要嘅人,犧牲咗自己』。」細妹把信紙上那行字讀出來,咬字很清晰。她讀完之後,抬頭看著林氏。「佢講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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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否認。她把銅錢塞回領口裡面,然後把右手放在細妹頭上,輕輕拍了兩下。細妹的頭髮很軟,剛洗完不久,還有洗頭水的香味。林氏的手掌很瘦,骨節突出,但動作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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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講嘅勇敢,唔係指我。」林氏說。「佢指嘅係阿好。逃走嗰晚,阿好拉住我,同我講『等我,我一定會嚟接你』。佢俾村民拉開咗,但係佢冇放棄。佢一個人返去石梯,行落去,搵我。佢搵唔到,就等。等咗成世人。佢轉世之後變咗婆婆,仲係等。等到佢喺街市見到我嗰一眼,佢知道機會嚟咗。佢唔係犧牲——佢係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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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咩?」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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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約定。」林氏說,咬字很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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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細妹返入自己房間之後,客廳只剩下林氏和家姐。阿媽和老豆的房門已經關上。電視也關了。小夜燈的橘黃色光照在茶几上,把餅乾罐的影子拉得很長。林氏坐在沙發上,把今晚從餅乾罐拿出來的那枚銅錢放在掌心,用拇指輕輕磨擦銅錢表面的銅鏽。銅鏽很厚,花紋幾乎被填平了,但外圓內方的形狀還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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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枚銅錢唔係婆婆嘅。」林氏說,聲線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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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在旁邊坐下來,拿起那枚銅錢,湊到小夜燈下面看了一陣。銅錢表面除了銅鏽之外,沒有其他記號。方孔裡的紅繩已經腐爛,一碰就碎,只殘留著幾絲暗紅色的纖維嵌在銅鏽裡面。她看不出來這枚銅錢和其他兩枚有什麼不同,但她相信林氏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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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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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嗰枚喺我頸度。」林氏把頸上的銅錢拉出來,讓家姐看。兩枚銅錢放在一起,都是嘉慶通寶,外圓內方,銅鏽填滿花紋。但家姐仔細看了一陣,發現林氏頸上那枚銅錢的方孔邊緣有一道很細很細的劃痕——不是磨損,是刻意用尖物劃上去的,劃痕很短,大概只有一毫米。而剛才從餅乾罐拿出來那枚銅錢,方孔邊緣是完整的,沒有任何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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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留低落嚟嗰枚有劃痕。」家姐說。她把兩枚銅錢並排放在茶几上,用手指點了一下那道劃痕。「呢道痕係婆婆劃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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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係。」林氏說。「婆婆可能想留一個記號,等自己可以認返自己嗰枚。但係餅乾罐呢枚冇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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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呢枚係邊個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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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枚沒有劃痕的銅錢拿起來,放在掌心,用拇指輕輕磨擦銅錢表面。銅錢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銅綠色光澤,方孔裡面空空的,原本的紅繩已經完全腐爛。她抬頭看著茶几上那疊黃紙——她今日下午在石梯底部的山坳,跪在陳氏墳前,用原子筆在黃紙上寫字的那疊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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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她說。「呢枚銅錢,可能係陳氏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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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點會有銅錢?」家姐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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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俾何兆生帶上石梯嘅女人,都會俾佢遞雞髀。」林氏把銅錢放在茶几上,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方孔的邊緣。「雞髀係記號。但係記號唔止一種。婆婆嗰枚銅錢,係阿好俾佢嘅。阿好嗰枚銅錢,係佢逃走嗰晚俾我嘅。如果陳氏都有銅錢——可能係佢屋企人俾佢嘅。佢嫁入何家之前,佢阿媽可能塞咗一枚銅錢俾佢,同佢講『戴住,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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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聽完,沉默了一陣。她把那枚沒有劃痕的銅錢拿起來,放在掌心。銅錢很輕,但握在手中有一種很實在的重量——不是銅本身的重量,是它承載的東西的重量。如果這枚銅錢真的是陳氏的,那麼它跟著陳氏一起被推下石梯,落在山坳的泥土裡。何兆年後來去祭拜的時候,可能在陳氏的墳前發現了它,執起來,收在餅乾罐裡面。他沒有丟掉它。他把它和外婆的信放在一起,留給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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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執到呢枚銅錢嗰陣,應該同執到阿好嗰枚銅錢係同一段時間。」家姐說。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面,打開阿謙給她的那份何兆年信件的影印本。她翻到其中一頁,讀出來:「『祭罷,見山坳中有微光,如螢火,數點浮游於墳塋之間。余知諸靈未息。』佢祭完之後,可能喺每個墳前都執咗一啲嘢。阿好嗰枚銅錢喺第廿九級石階裂縫度執到。陳氏呢枚可能喺佢墳前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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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將呢啲嘢收埋喺餅乾罐,留俾婆婆。」林氏說。她把兩枚銅錢都收在掌心,一枚有劃痕,一枚沒有。一枚是外婆的,一枚可能是陳氏的。兩枚銅錢,兩個女人,同一道石梯,同一個山坳。她們生前不認識,死後成了鄰居,現在她們的銅錢放在同一個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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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有冇喺信度提過呢枚銅錢?」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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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外婆的信從餅乾罐拿出來,逐頁再翻一次。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她停下來。那頁信紙的邊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正文,更像備註,筆跡和正文一樣顫抖,但字體更細,像用鉛筆頭很尖的部分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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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底山坳。陳氏墳前。銅錢一枚。留俾有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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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那行字讀出來,然後把信紙放在茶几上。家姐湊過去看,看完之後沒有說話。那行字那麼小,藏在頁角,像怕被人看到,又像怕沒有人看到。婆婆在失蹤之前,去過石梯底部。她不是第一次去。她可能去了很多次。每一次她都會帶走一些東西,留下一點記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山坳的每一個墳的位置,因為她在那裡做過無數次祭拜——不是為了超渡,是為了陪伴。陪伴那七個躺在那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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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一早知道陳氏佢哋喺度。」家姐把信紙放回餅乾罐,蓋上蓋子。「佢唔單止要去接你,仲要去照顧嗰六個女人。佢一個人做晒所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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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係一個人。」林氏說,咬字很篤定。「何兆年陪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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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抬起頭,看著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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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封信寫『余嘗往祭』。」林氏說。「佢成日去祭嗰七個女人。婆婆喺信度話佢喺何兆年間石屋過夜嗰陣,見到何兆年跪喺神枱前面燒香。何兆年拜嘅嗰個冇字嘅木牌位——可能就係七個女人嘅總靈位。佢哋兩個,一個何兆年,一個婆婆,各自用自己嘅方式去贖罪。何兆年用香燭同懺悔信。婆婆用行動——佢直接行落石梯,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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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聽完,點了一下頭。她把餅乾罐放在茶几上,然後靠在沙發靠背上,頭向後仰,閉上眼。今晚吸收太多資訊,她需要時間消化。外婆嫁給了何兆年。何兆年是何兆生的弟弟。何兆生殺的那七個女人,何兆年都認識。外婆知道這一切,但她沒有離開何兆年,而是和他一起,用兩個人的餘生去面對那道石梯和那七個墳。最後外婆還親自走進通道,去接林氏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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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係幫兇。」家姐閉著眼說,咬字很清晰。「佢冇推人落石梯,但係佢冇阻止。佢知情。佢成世人都揹住呢樣嘢。婆婆知道晒,但係佢揀咗同何兆年一齊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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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婆婆知道佢唔係壞人。」林氏說。「佢只係一個冇勇氣嘅人。佢細個嗰陣唔敢逆阿哥意。大個咗之後唔敢報官。到佢老咗,佢可以做嘅就只有懺悔——寫信、燒香、祭拜。佢冇能力阻止罪案發生,但係佢有勇氣承認罪案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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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婆婆嫁俾佢。」家姐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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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唔係嫁俾佢。」林氏把兩枚銅錢放回茶几上,並排放在一起。一枚有劃痕,一枚沒有。小夜燈的橘黃色光照在銅錢表面,銅鏽在光下泛出很暗很暗的綠。「婆婆係嫁俾『面對』。佢揀咗面對何家嘅罪,面對石梯,面對嗰七個女人。何兆年係佢嘅伴,唔係佢嘅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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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氏臨睡前,把三枚銅錢全部放在枕頭底的黃紙旁邊。一枚是外婆留給她的(有劃痕),一枚是前世林好給她的(在石梯裂縫裡找到的),一枚是陳氏墳前找到的(沒有劃痕)。三枚銅錢,三個女人,三條不一樣的路,但全部通向同一道石梯。她把紅色絨布袋也放在一起,裡面裝著那張寫著「林晴」的黃紙和阿彤寫的那張六個女人名字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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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沙發上,拉上薄毯。小夜燈的橘黃色光還亮著,照在茶几上那個餅乾罐上面。餅乾罐的藍色蓋子蓋得緊緊的,裡面裝著外婆的信、黑白照片、斷紅繩、還有一些她還未仔細看的東西。她明天會再打開來看。但今晚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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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在宿舍書桌前坐著,電腦螢幕亮著,論文檔案的頁數已經超過了八十頁。他把何兆年的信、戶籍紀錄影印本、洪水橋村公所的地圖、連同今早在石梯底部拍的那張七個墳墓的照片,全部整理好,按年份順序排列。論文的最後一章他寫了三天,刪了又改,改了又刪。現在螢幕上停留的是最新版本,游標在最後一個段落末尾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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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讀了一遍最後那段文字——「新界鄉村的歸梯信仰,反映了傳統社會對非正常死亡的一種空間想像:亡魂被困於中途,不上不下,不進不退。洪水橋石梯的七女命案,揭示了這種信仰如何被扭曲、利用,成為施暴者完成其個人妄念的工具。然而,在施暴者死後數十年,七女的墳墓終獲清理,碑文得以重見天日。這一行為本身,可被視為一種遲來的、民間自發的平反儀式——不是由官府執行,而是由後人自發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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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完句號,靠回椅背。論文寫完了,但他還有一件事未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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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阿爺臨終前交給他的那個紅色絨布袋。袋裡面原本裝著那枚在石梯裂縫找到的銅錢——前世林好給林氏的那枚。他已經把那枚銅錢還給林氏了。但絨布袋還在。他把絨布袋放在掌心,拇指輕輕磨擦表面的絨布紋理。然後他把它放回抽屜,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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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掉電腦,躺回床上,合上眼。外面走廊有室友走過的腳步聲,然後歸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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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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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一個人去了洪水橋村公所。今次沒有家姐陪,沒有阿彤陪。她穿著那件白色短袖衫和卡其色長褲,白色布鞋踩在村路上,步伐不疾不徐。經過榕樹的時候,那隻黃狗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地面,然後繼續睡覺。士多門口那幾個阿伯還在喝茶,收音機播著午間點唱節目。他們看到林氏走過,其中一個阿伯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林氏也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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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公所的玻璃門推開,櫃檯後面坐著的還是上次那個男人,穿著淺藍色 Polo 恤,頭頂有點禿。他看到林氏進來,抬起頭,眼神裡有一點意外——上次是兩個人來,今次只有她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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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林氏說。「我想查一份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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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紀錄?」男人把鍵盤推開,坐直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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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嘅戶籍紀錄。同埋佢太太嘅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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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想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進檔案室。過了一陣,他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出來。紙袋很薄,裡面只有幾張紙。洪水橋村在戰後的戶籍紀錄保存得比較完整,何兆年的資料不算難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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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紙袋,打開,把裡面的文件拿出來。第一張是何兆年的戶籍登記表,毛筆字,筆跡工整。姓名:何兆年。出生年份:民國十二年。配偶:林好。林氏看著「配偶:林好」那行字,看了很久。何兆年寫信的時候自稱「兆年」,署名「何兆年謹書」。他娶了林好。那個在石梯底部奔跑號哭、被他阿哥的族人攔住、用一生去尋找紅嫁衣女人的林好——她最終嫁給了何兆生的弟弟。不是因為愛,是因為他們兩個都要面對同一件事。他們用婚姻做了一個約定:一起去石梯,一起去祭拜,一起去贖罪。外婆失蹤那天,何兆年應該知道她要去哪裡。他沒有阻止她。因為他知道,那是她等了幾十年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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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是林好的戶籍登記表。姓名:林好。出生年份:民國十六年。配偶:何兆年。備註欄有一行很小的字:「1978年登記為失蹤人口。1988年申請死亡宣告。」林氏看著那行字,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失蹤人口」那幾個字。外婆在阿媽十二歲那年走進石梯,從此沒有回來。法律上她被宣告死亡,實際上她留在通道底部,成了那道門。何兆年一個人活到八十年代——申請死亡宣告那時候他還活著。他等了十年,等了十年外婆都沒有回來,他才去申請宣告她死亡。他沒有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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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張是一份土地登記紀錄。洪水橋村附近一塊地的持有人是何兆年,備註欄寫著「作家族墓園用途」。那塊地,就是石梯底部的山坳。何兆年把那塊地買下來,登記為「家族墓園」——不是何家祖墳,是「家族墓園」。他把那七個女人的墳,當成何家的家族成員來管理。法律上他不能為她們報仇,不能把阿哥的罪行公諸於世。但他可以買下那塊地,確保沒有人可以開發那個山坳,確保那七個墳不會被鏟平來起屋。他用了一塊地的價錢,去換七個女人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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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三張文件放回牛皮紙袋,遞還給櫃檯後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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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你要嘅嘢?」男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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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林氏說。她把牛皮紙袋放在櫃檯上。「想問多一件事。呢塊地——」她指著那張土地登記紀錄上的地圖標記。「而家仲係咪何家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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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接過文件,眯起眼睇了一陣地圖,然後轉身,在電腦上查了一會兒。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眉頭輕輕皺起,然後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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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他說。「呢塊地到而家都係何家名下。登記人係何兆年,但係何兆年過咗身之後,土地冇轉過手。而家嘅持有人係『何家後人』——冇寫名,只係寫『何家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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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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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查返遺產繼承紀錄先知。」男人說。「但係洪水橋村嘅土地如果冇轉手,多數都係自動傳俾下一代。何兆年有冇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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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林氏說。「一個女。」阿媽。何兆年把土地留給了阿媽。阿媽可能從來不知道這件事——外婆失蹤之後,何兆年可能沒有機會跟阿媽交代任何事。但那塊地自動傳了給她。她擁有一塊她從來不知道存在的土地——石梯底部的山坳,那七個女人的墳墓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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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再問下去。她向男人點了一下頭,說了一聲「唔該」,然後推開玻璃門,走出村公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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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照在村路上,把泥地曬得發白。她經過榕樹的時候,那隻黃狗這次抬起頭,伸了個懶腰,慢慢踱到她腳邊,用鼻頭碰了一下她的小腿,然後搖著尾巴走開了。士多門口的阿伯還在喝茶,收音機換了午間新聞。林氏在榕樹下站了一陣,抬起頭,看著樹冠篩下來的細碎陽光。她想起第一次站在這棵榕樹下的時候——那時候她剛從通道上來不久,什麼都還未搞清楚,只知道這棵榕樹是外婆最後一次跟她說話的地方。現在她站在同一個位置,知道了很多事。知道外婆嫁給了何兆年。知道何兆年買下了那個山坳。知道那七個女人的墳在法律上被當成「家族墓園」來保護。知道阿媽是那塊地的合法持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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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機,打給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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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我喺洪水橋村公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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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人去?」家姐的聲音有點意外,但不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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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林氏說。「我查咗何兆年嘅戶籍紀錄。佢配偶係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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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婆婆嫁咗俾何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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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仲有一樣嘢。何兆年買咗石梯底部嗰塊地,登記做『家族墓園』。塊地到而家都係何家名下。持有人係『何家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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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阿媽。」家姐說。她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很銳利——不是生氣,是那種把一條很重要的線索突然接通時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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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氏說。「阿媽從來唔知。但係塊地自動傳咗俾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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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陣。然後家姐輕輕笑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發現了很大很大的一個圈終於閉合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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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同何兆年。何兆年買地。阿媽繼承塊地。你企喺嗰塊地上面。」家姐說。「成個圈,全部人都喺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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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嗰七個女人。」林氏說。「佢哋都喺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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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之後,林氏在榕樹下再站了一陣。然後她轉身,朝輕鐵站走去。經過何家祖屋那塊空地的時候,她沒有停下來。經過村口士多那台收音機的時候,她聽到報導員說明日天氣晴朗,適合戶外活動。她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浮現了一點,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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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屯門老家,推開家門,阿媽在廚房斬雞。菜刀剁在木砧板上,發出又密又快的「剁剁剁」聲,混著抽油煙機的低鳴。林氏自動自覺走入廚房,戴上膠手套,站在洗碗槽前面。阿媽沒有問她去了哪裡。她只是看了林氏一眼,看到她鞋底的泥和額角的薄汗,然後繼續低頭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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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煲雞湯。」阿媽說,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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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林氏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早餐剩下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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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UEfsAs5p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