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三,下午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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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從化驗室打電話回來,說今晚會遲半個鐘回來,因為要等一批樣本的化驗結果出爐。阿彤在大學圖書館溫書,說會直接回來吃晚飯。細妹放學了,坐在客廳茶几前面做功課,數學練習簿攤開,鉛筆夾在耳朵上面,眉頭皺得很緊。林氏在廚房幫阿媽洗菜,水龍頭開得很小,水流浸過菜葉,她逐塊逐塊剝開,檢查有沒有蟲洞。阿媽站在灶頭前面,用湯勺攪拌著湯煲裡面的材料,薯仔的澱粉質令到湯汁變得有點濁,番茄的酸甜味混著薯仔的清香,由廚房飄出去,穿過走廊,飄到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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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煲咩湯?」細妹由茶几前面抬起頭,大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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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薯仔湯。」阿媽同樣大聲答回去,沒有轉頭。「你尋晚話想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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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話過咩?」細妹側著頭想了一陣,然後恍然大悟。「哦——禮拜一那晚。我說蓮藕湯好喝,但都有點想喝番茄薯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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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想喝。」阿媽說,語氣是那種阿媽式的抱怨,不是真的氣,是習慣性的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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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將洗好的菜放入筲箕瀝水,然後除下膠手套,掛回在水龍頭上面。她由褲袋拿出一張摺到四四方方的紙,在飯桌上攤開——是今早在洪水橋村公所那個男人幫她打印出來的土地登記紀錄副本,那張紙還是暖的,油墨的氣味很淡,但還未散光。她把那張紙放在飯桌上面,用一隻碗壓住紙角,然後走回廚房,繼續站在洗碗槽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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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看那張紙。她忙著看火,湯煲滾起來了,泡沫由煲蓋邊緣冒出來,她立刻調小火力,用湯勺攪拌幾下,然後蓋回煲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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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話想說。」阿媽說。不是問句,是確認。她做了幾十年阿媽,那些孩子有話想說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出來。就算林氏不是她親生的孩子,她也是一樣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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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林氏說,咬字很篤定。「關於洪水橋。關於一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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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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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底部那個山坳。七個女人葬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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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聽完,將湯勺掛在煲邊,關了爐火。她轉身,背脊靠住灶台邊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那個姿勢不是防備,是準備——準備聽一些可能需要坐下來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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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地是何兆年買下的。」林氏說,聲線很平穩,沒有加快,沒有放慢。「他登記做『家族墓園』。何兆年過身之後,那塊地自動傳給了他的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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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人是誰?」阿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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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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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說話。她抱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下,垂在身側。她看著林氏,看了很久。廚房很靜,只聽到水龍頭未扭緊的那滴水滴落洗碗槽的聲音,一滴,一滴,一滴。日光燈的白光照射在阿媽的臉上,她眼角的皺紋在光下顯得很深,但她雙眼沒有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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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我有一塊地。」阿媽終於開口,咬字很慢,每個字都好像要確認一次才敢說出來。「在洪水橋。石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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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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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地是何兆年留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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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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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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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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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轉身,扭開水龍頭,用手兜住冷水,潑了兩下臉。水珠由她指縫滴落洗碗槽,跟洗碗槽底的泡沫混在一起。她關回水龍頭,用圍裙抹乾手,然後除下圍裙,掛在廚房門後面的掛鈎上面。她走出廚房,在飯桌前面坐下來,將壓住紙角的那隻碗移開,拿起那張土地登記紀錄副本。她看著上面的字——「洪水橋地段編號:HTK-0047。面積:約零點三英畝。登記用途:家族墓園。登記人:何兆年。」她看了很久,好像在看一封很久很久之前寄出、到今天才收到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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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不知道。」阿媽說,聲線比平時沉了一點,但沒有發抖。「我從小到大都以為阿媽嫁了一個沒用的男人,那男人死了或者走了。我一輩子沒見過阿爸的照片。我問阿媽,阿媽說沒有。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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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沒跟你說,可能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林氏在阿媽對面坐下來,雙手放在飯桌上。「她寫給你的那疊信,由頭到尾都沒提過何兆年的名字。她只說『你阿爸是洪水橋村人,姓何』。她沒有告訴你,你阿爸就是那個人——那個買下那塊地、保護了七個女人墳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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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說,因為她覺得這些事不應該由小孩子來扛。」阿媽將那張紙放回飯桌上面,用手掌壓平紙角的摺痕。她掌心的老繭磨擦紙面,發出很輕很輕的沙沙聲。「我十二歲那年收到她的信,我看完之後很生氣。我以為她不要我了。我長大之後才明白——她不是不要我。她是去了石梯,找你。她沒有回來,但她沒有丟下我。她留下了這塊地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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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一定要做些什麼。」林氏說。「那塊地是你的。你可以繼續由得它在那裡,不理它。或者你可以去看看。你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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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即時回答。她站起身,走進自己房間。房門半掩,林氏聽到她打開衣櫃的聲音,翻找東西的聲音,然後是一個硬物放在桌面的聲音。過了一陣,阿媽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一個舊的紅色月餅盒,鐵造的,盒面的嫦娥圖案已經刮花了大半,邊角有幾處鏽漬。她將月餅盒放在飯桌上面,打開盒蓋。盒裡面沒有月餅,只有幾疊舊信紙、幾張黑白照片、一條斷掉的紅繩、還有一個已經褪色到近乎灰白的絨布小袋。這個盒跟那個藍色餅乾罐不一樣——餅乾罐是外婆放信的地方,月餅盒是阿媽自己的。裡面裝著的,是她這幾十年來慢慢收集回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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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阿媽由月餅盒裡面抽出一張很舊很舊的相紙,遞給林氏。相紙已經發黃,邊角捲起,但影像還算清晰。是一張黑白照片,拍著一間石屋,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男人穿著民國時期的長衫,身形削瘦,面容因為年代久遠而有點模糊,但仍然可以看得出他的輪廓——跟阿謙有點像,但眼神不同,這個男人的眼神沒有阿謙那種銳利,是比較溫馴、比較猶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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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就是何兆年。」阿媽說,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照片上的男人。「我在婆婆的遺物裡面找到的。他只有一張照片。只得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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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照片,看著相中的男人。何兆年。那個寫信說「愧甚」的男人。那個買下石梯底部那塊地、登記做家族墓園的男人。那個娶了林好、陪她一起面對那七個女人的男人。他的樣子跟他阿哥何兆生完全不同——何兆生的眼神是冷的,嘴角那種笑是看著獵物的表情。何兆年的眼神是憂鬱的,嘴角沒有笑,嘴唇抿緊,好像長期都在想著一些很沉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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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得跟阿謙很像。」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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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是他的孫子。」阿媽說,咬字很清晰。「就是說阿謙的阿爺,就是何兆年。阿謙的伯爺——何兆生——是殺了七個女人的兇手。阿謙的阿爺是沒有阻止的那個。而阿謙——」她停了一停。「阿謙是幫我們找回這七個女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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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人。」林氏說,將照片放回在飯桌上面。「何兆生殺人。何兆年懺悔。阿謙補救。三代人,做了三件完全不一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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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將照片收回月餅盒,然後由盒底拿出另外一樣東西——一封很舊很舊的信,信封已經變黃,封口的膠水脆得一碰就碎。信封上面寫著「林鳳英收」,字跡不是外婆的,而是另一個人的,毛筆字,很工整,每一豎每一橫都寫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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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是跟月餅盒一起的。」阿媽說。「我長大之後打開月餅盒就看到了。是何兆年寫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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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了沒有?」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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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很多很多次。」阿媽說。她將信由信封抽出來,攤平在飯桌上面。信紙很薄,毛筆字,墨水有些化開了,但還可以辨認。日期是一九八八年——外婆失蹤之後十年,何兆年申請宣告外婆死亡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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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英:我是你阿爸。你從小到大未見過我,可能也都不知道有我這個人。我不敢去找你,因為我不知道我有什麼資格。你阿媽離開了,我有責任。我沒有阻止她,因為我知道她一定要去。她等了一輩子,就是等這一天。我沒有辦法不讓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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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讀到這裡,停了一停,深呼吸了一下。她讀過這封信很多次,但每次讀都是一樣的難。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裡面每一句話都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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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底那塊地,我登記了在你的名下。不是讓你背負什麼責任,是讓你知道,那裡有七個女人,她們的墳墓需要人記得。你不一定要做些什麼。但如果你想,可以去看看。我不是一個好人。你阿媽是。她很勇敢。你可以學她,也可以不學。無論你怎麼選擇,我都很多謝你。多謝你肯看這封信。何兆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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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讀完,將信紙摺好,放回入信封。她手指的老繭磨擦信封表面,發出很輕很輕的沙沙聲。客廳很靜,細妹的鉛筆已經停在數學練習簿上面,她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阿媽的背影。林氏坐在阿媽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催促,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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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不是一個好人。」阿媽終於開聲,咬字很慢。「但是他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去做一件好人才會做的事——買地、祭拜、留信、認罪。他說他不敢來找我,因為他沒有資格。但是他仍然寫了這封信。他寫的時候已經六十幾歲,一個人住在洪水橋那間石屋,身邊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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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你婆婆。」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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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已經不在了。」阿媽說。「婆婆失蹤了十年,他才寫這封信。他一個人等了十年,等婆婆回來。等到最後,他知道自己等不到,就寫信給我。他不是想認回我這個女兒——他是想讓我知道,那塊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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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最後一刻,都還是在做同一件事。」林氏說,聲線很平穩。「守住那七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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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點了一下頭。她將信封放回入月餅盒,然後關上盒蓋。嫦娥的圖案在盒蓋上面已經刮花到看不清楚,只隱約見到裙擺的線條和抱著的小兔。她用手指輕輕磨擦盒蓋表面的鐵鏽,然後將月餅盒放在飯桌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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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阿媽說,咬字很清晰。「禮拜六我放假。你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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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裡?」林氏問,雖然她已經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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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洪水橋。」阿媽說。「去石梯底部。去看那七個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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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林氏說。她沒有說「你可以不用去」,沒有說「你準備好沒有」。阿媽說要去,就是準備好了。她等了幾十年才知道這塊地的存在,現在她想去看,林氏就帶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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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候,番茄薯仔湯的蒸氣在日光燈下升起,混著豉油雞的焦香和蠔油生菜的蒜蓉味。阿媽將湯勺插入湯煲,舀起一碗,放在林氏面前。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碗放在飯桌上面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咯」一聲。老豆夾了一塊薯仔放入自己碗,用筷子將薯仔壓爛,撈飯吃。他今天沒開電視,飯桌上沒有新聞報導的背景聲,只有碗筷碰撞的叮叮聲和咀嚼的細碎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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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去洪水橋。」阿媽說。她沒有看著任何人,只是用筷子夾了一條生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她說這句話的語氣跟她說「明天去街市買菜」一模一樣,很日常,很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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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拜山?」老豆問。他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他那張臉曬得很黑,額頭有幾條很深的皺紋,是長年累月在地盤曬太陽曬出來的。他平時很少出聲,對屋企的靈異事件一直都是「信則有不信則無」的態度。但是由石梯那件事發生以來,他慢慢改變了。他開始會問,會聽,會在適當的時候說一句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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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媽說。「去拜七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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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假。」老豆將那塊薯仔放入口,咬了兩下,吞下去。「禮拜六不用開工。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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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看著老豆,看了一陣。老豆不是一個會去拜山的人——他連自己家族的祖先都懶得去拜,年年清明都是阿媽一個人煮好所有祭品、一個人搭車去墳場、一個人燒香。他整天說「那些東西死了就是死了,拜來做什麼」。但是現在他說要跟阿媽去洪水橋,去拜七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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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識路嗎?」阿媽反問。語氣不是拒絕,是阿媽對老豆一貫的吐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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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識。」老豆說。「但是我有車。可以載你們到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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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再說話。她夾了一塊雞肉放入老豆碗裡面,動作很快,好像不想被人看到她做了這個動作一樣。老豆低下頭,吃飯,沒說多謝。兩個人結婚幾十年,很多東西都不必用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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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去。」細妹由練習簿堆抬起頭。她那支鉛筆還夾在耳朵上面,數學題做了一半,算式寫得亂七八糟。「禮拜六不用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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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功課做完了沒有?」家姐推開家門,手裡還拿著斜揹袋。她剛才在走廊已經脫了鞋,赤腳走入客廳,手袋放在門口鐵勾上面。她額角有少許汗,眼鏡片上有一層很薄的霧氣——由化驗室的冷氣走到街上再回到家,溫差令到鏡片即時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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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細妹說,指著茶几上那疊練習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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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才可以去。」家姐走過茶几,低頭掃了一眼細妹的數學練習簿,眉頭輕輕皺起。「這題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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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題?」細妹立刻趴回去,鉛筆由耳朵上面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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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題。分數那題。」家姐用指尖點了一下練習簿上的題目,然後走入廚房,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她沒有問阿媽為什麼突然說要去洪水橋,她在門口已經聽到了一部分。她除下眼鏡,用毛巾抹乾那張臉,然後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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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剛才在說何兆年的信。」家姐說,走回出客廳,在飯桌旁邊坐下來。她視線掃過飯桌上那個紅色月餅盒,然後看著阿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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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媽說。「何兆年——你阿公——寫了封信給我。他說石梯底那塊地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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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家姐說,語氣很平穩。「林氏今天下午打給我,告訴了我。村公所的紀錄說那塊地是何家後人名下。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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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將月餅盒打開,由裡面拿出何兆年那封信,遞給家姐。家姐接過,抽出信紙,由頭到尾讀了一次。讀到「我不是一個好人」那句的時候,她停了一停,然後繼續讀,讀完最後一個字。她將信紙摺好,放回入信封,然後除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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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已經衰弱到不太能寫字了。」家姐說,聲線比平時輕了一點。「你看這裡——」她指著信紙的右下角,那裡有幾個字的筆畫明顯歪了,墨水量不均勻,有一處化開了的墨漬。「他寫到最後已經沒力,但是他堅持寫完。因為他知道你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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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十年才寫。」阿媽說。她將信收回月餅盒,關上盒蓋。「婆婆失蹤的時候,他沒有即時寫信給我。可能是因為他還希望婆婆會回來,不想用一封信去承認她已經不在了。到了十年之後,他申請了死亡宣告,才寫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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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放棄等婆婆。」林氏說,咬字很篤定。「他只是知道,就算婆婆不回來,那塊地的事都要有人知道。他不想那七個女人的墳墓,變回沒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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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點了一下頭,然後站起身,走到自己房間。過了一陣,她拿著那疊戶籍紀錄的影印本走出來,放在飯桌上面。她翻到其中一頁——洪水橋村,1978年,失蹤人口登記。林好,年五十一,住址洪水橋村石屋。報案人:何兆年(丈夫)。她將這頁放在月餅盒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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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婆婆失蹤那年。」家姐說。「何兆年報了案。他沒有當沒事發生。他用了最正式的方法——報案、登記、等十年、申請死亡宣告。他做齊了所有法律上要做的事。跟他阿哥完全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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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生殺了七個女人,一個都沒有報案。」阿彤突然開聲。她由剛才開始一直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拿著手機,但遊戲已經停了很久。她將手機放入衛衣口袋,走過飯桌旁邊,站在家姐身後,看著那疊戶籍紀錄。「何兆年連一個失蹤都去報案。兩兄弟,兩個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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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都改變不了七個女人死了的事實。」阿媽說,聲線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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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不了。」林氏說。她將斷繩由手腕上解下來,放在飯桌上面,慢慢磨擦棉線的紋理。「但是可以改變她們死了之後的事。何兆生令到她們死得很孤單。何兆年令到她們死了之後不孤單。這改變不了死亡,但改變了她們被記得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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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吃完飯之後,阿媽站在廚房洗碗。水龍頭的水聲規律地起伏,混著碗碟碰撞的叮叮聲。林氏站在旁邊,用抹碗布將洗好的碗擦乾,放回碗櫃。兩個人的動作很有默契,阿媽洗完一隻遞過去,林氏接過擦乾放好,再伸手接下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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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阿媽開聲,沒有轉頭,手繼續在洗碗。「會不會見到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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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知道阿媽講的「她們」是誰——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六個女人,七個墳。阿媽從來沒去過那個山坳,從來沒見過那些墓碑。她知道這件事已經很多年——由小時候看外婆那封信開始,到現在她自己做人阿媽,這件事一直在她心裡面。但是她從來沒有親身去過。禮拜六會是她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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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林氏說,很坦誠。「我上次去,沒見到。但是我覺得她們在那裡。那種靜,是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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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的靜。」阿媽重複這三個字,咬字很慢。她將最後一隻碗過水,遞給林氏。「就是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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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空的。」林氏接過碗,擦乾,放上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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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關了水龍頭,用圍裙抹乾手,然後轉身,背脊靠住洗碗槽邊緣。她看著林氏,看了很久。廚房的白光燈照在她那張臉上,她眼角的皺紋比平時更深,但她雙眼很清,沒有淚水,沒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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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在石梯底,跟她們說了什麼?」阿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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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她們說何兆生已經死了。她們自由了。」林氏說。「每個墳都說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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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的時候,有什麼可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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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土地的主人。」林氏將抹碗布掛在碗架旁邊的掛鈎上面,然後面對阿媽。「你可以跟她們說,這塊地以後有人理。她們的墳不會再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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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點了一下頭。她沒說「好」,沒說「我會說」。她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出廚房,經過走廊,回到自己房間。房門半掩,林氏聽到她打開衣櫃的聲音,翻找東西的聲音,然後是一個很輕的、罐蓋打開的聲音——她應該又打開了那個月餅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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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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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門整天都是這樣,雨季一到,雨就下不停。雨點打在行人路的磚面上面,濺起細細的水花。林氏站在客廳的窗前面,看著外面的雨景。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右手輕輕磨擦左手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下雨天她手腕會隱隱作痛,不是劇痛,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酸軟感,好像那道痕跡還記得她被扣住手腕拖上石梯那天的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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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回了學校,穿著黃色雨衣,書包用膠袋包住。阿彤今天沒有課,還在房裡睡。家姐回了化驗室,說今天要做一批樣本的微生物檢測,可能會很晚才回來。阿媽在廚房醃雞翼,豉油和蒜蓉的氣味由廚房滲出來。老豆回了地盤,下雨天的地盤要停工,但是他說要回去收拾昨天做剩的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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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走入廚房,自動自覺戴上膠手套。她站在洗碗槽前面,但是沒有碗要洗——早餐那些碗已經洗完了。她除下手套,掛回在水龍頭上面,然後站在阿媽旁邊,看著她醃雞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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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話想問你。」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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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阿媽繼續用筷子攪拌碗裡面的雞翼,豉油的顏色令到雞皮變成很深的啡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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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土地的事。你記不記得婆婆有沒有提過石梯底那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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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停了手,筷子放在碗邊。她想了一陣,然後抹乾淨手,走入自己房間。過了一陣,她拿著月餅盒走出來,放在飯桌上面,打開盒蓋。她由盒底拿出幾張很舊很舊的紙——不是信紙,而是幾張的正式文件,釘在一起,邊角已經脆掉。最面頭那張的標題是「新界土地登記摘錄」,日期是196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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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疊東西一路都在月餅盒裡面。」阿媽說,將文件攤在飯桌上面。「我長大之後打開月餅盒,就看到這疊文件跟何兆年那封信釘在一起。那時候我不知道這疊是什麼,只知道是些舊文件。剛才你問我,我才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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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文件,逐頁看。第一頁是土地登記摘錄,登記人何兆年,登記日期1965年,土地用途一欄寫著「農地」。第二頁是一份轉讓契,日期是1978年——外婆失蹤那年。契上面寫著,何兆年將洪水橋地段HTK-0047的擁有權,由自己名下轉到配偶林好名下。第三頁是一份遺產繼承登記申請表,日期是1988年,申請人何兆年,申請將已宣告死亡的林好名下的土地,依法轉給他們的獨女林鳳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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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婆婆失蹤那年將那塊地轉了給婆婆。」林氏將文件放回在飯桌上面,用指尖點住第二頁的轉讓契。「不是等到死了才傳,是婆婆還在的時候、在她決定走入石梯之前——或者之後——何兆年將那塊地轉了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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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婆婆失蹤。何兆年等了十年,申請死亡宣告,再將那塊地由婆婆名下轉給我。」阿媽說,咬字很慢。她將三頁文件排好,按日期順序放在飯桌上面。1965年買地。1978年轉給婆婆。1988年轉給阿媽。何兆年用了二十三年時間,將一塊地由自己手上,傳給婆婆,再傳給阿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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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買那塊地留給自己。」阿媽說。她手指的老繭輕輕磨擦著文件邊角,紙張在她指腹下發出很輕很輕的沙沙聲。「他買那塊地,是為了留給婆婆。婆婆留給我。他整個計劃就是這樣——由一開始,他就打算將那塊地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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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到現在。」林氏說。「傳到你手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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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將文件收回月餅盒,關上盒蓋。嫦娥的裙擺線條在刮花的鐵蓋上面隱約可見。她雙手放在盒蓋上面,手心壓住鐵盒的冰冷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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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阿媽說,咬字很清晰。「我去到那裡,除了跟那七個女人說她們的墳有人理之外,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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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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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說多謝。」阿媽說。「多謝他買了這塊地。多謝他等我阿媽等了十年。多謝他寫信給我。他是我阿爸。我一輩子沒叫過他一聲阿爸。但是禮拜六,我想跟他說聲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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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用那隻瘦削的、骨節突出的手,握住阿媽放在月餅盒上面的手。阿媽的手很粗糙,指腹的老繭刮住林氏的手心。兩個女人站在飯桌前面,雨水打在窗上面的聲音規律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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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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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家庭準備日。阿媽收工之後去街市買香燭和衣紙,紅色膠袋裝得滿滿的。她買了七份——一份給陳氏,一份給李紅,一份給張來娣,一份給王細女,一份給鍾秀貞,一份給周氏女,一份放在林氏前世的墳前。她還買了七個橙、七塊白糖糕、七杯清茶。全部都是七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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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全部都是七份?」細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阿媽將祭品分好一份一份,放入紅色膠袋。「林氏不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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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份是給林氏那個墳的。」阿媽說,沒有停手,繼續將橙放入膠袋。「她前世那個墳還在那裡,墓碑還在那裡。就算裡面沒有人,都要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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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聽完,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入廚房幫忙將白糖糕放入膠盒,防止壓爛。她動作很小心,每一塊白糖糕都用保鮮紙分開包好,再放入膠盒。她昨晚做完數學功課之後,還寫了七張黃紙。跟上次一樣,每張黃紙寫著一個女人的姓氏——陳、李、張、王、鍾、周。第七張寫著「林」。不是林氏,不是林晴,只是一個「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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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張為什麼寫『林』?」阿媽看著那疊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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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阿媽叫林好。」細妹說。她將黃紙逐張摺好,放入紅色絨布袋。「林氏和婆婆都姓林。一個字,代表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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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說話。她只是伸手摸了一下細妹的頭,然後繼續分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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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在外面檢查了車子的胎壓和水箱,確定明天早上不會出問題。他那輛車是一輛舊的豐田七人車,車身有幾處刮花了,皮椅已經坐到裂開,但是機器還很精神。他用布抹乾淨擋風玻璃上面的塵,然後將一箱蒸餾水放在後座,給大家明天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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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幾點出發?」老豆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塊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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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阿媽說。「去到洪水橋大概八點半。走上石梯要半個鐘。九點左右到山坳。趁太陽還沒最曬的時候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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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老豆將抹布搭在膊頭上面。「我七點起來煲水沖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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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早上七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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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門老家的廚房已經很熱鬧。阿媽站在灶頭前面,將昨晚準備好的祭品逐盒放入紅色膠袋。老豆在飯桌旁邊將熱水壺灌滿,扭實壺蓋,放入背囊。家姐在客廳茶几上面檢查著要帶的文件——土地登記紀錄副本、戶籍紀錄影印本、何兆年的草圖。阿彤站在門口,穿著那件墨綠色衛衣,背著一個輕便背囊,裡面裝著水和紙巾。細妹穿著一件淺藍色T恤和牛仔褲,背著一個細斜揹袋,袋裡面放著她那個紅色絨布袋和七張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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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由廚房走出來,手裡面拿著一大疊黃紙——不是符紙,只是普通的黃紙,昨晚跟阿媽一起在街市買的。她將黃紙放入紅色膠袋,然後檢查了一次手腕上那截斷繩。雙錢結綁得很緊,棉線的紅色已經褪到接近淡粉,但是還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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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人。」家姐站起身,將文件放入斜揹袋。「可以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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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人車駛出屯門,由屯門公路轉入洪水橋方向。車窗外的風景由高樓變成村屋,由村屋變成樹叢。老豆專心駕車,沒有開收音機,車廂裡面很靜,只聽到引擎的低鳴和冷氣出風口的送風聲。阿媽坐在副駕駛座,手裡面拿著那個紅色月餅盒,放在大腿上面,雙手按住盒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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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了那盒東西。」老豆說,視線沒有離開路面,但是眼角掃了阿媽大腿上的月餅盒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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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了。」阿媽說。「裡面有他寫給我的信。我想他知道,我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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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沒再說話。他只是伸出一隻手,輕輕搭了阿媽手背一下,然後縮回去,繼續握緊方向盤。車轉入洪水橋村口,停在大榕樹旁邊那塊空地上面。引擎熄了,車廂突然很靜。大榕樹的氣根在晨風中輕輕晃動,樹冠篩落下來的碎光灑在泥地上,形成流動的光斑。那隻黃狗已經趴在榕樹下,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地面,然後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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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已經到了。他站在榕樹下面,背脊靠住粗糙的樹皮,手裡面拿著那個帆布袋——跟上次一樣,裡面裝著短柄鐵鏟、修枝剪和麻布手套。他穿著一件淺灰色T恤和卡其色長褲,球鞋的鞋頭已經磨到有點發白。他今早沒有戴眼鏡,改戴了隱形眼鏡,因為知道走石梯會出汗,眼鏡會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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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早這麼早。」阿彤下車,關上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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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阿謙說,說得很坦誠。「整晚在想,如果阿爺知道今天會有這麼多人去,他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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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站在榕樹下面等。」林氏說。她由後座下車,關上車門。她今天穿著白色短袖衫和卡其色長褲,白色布鞋,鬆辮搭在左肩。她看著大榕樹的氣根,視線在那條粗壯的氣根之間游移。「他買這塊地的時候,應該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帶著他的信、他的土地契、他的女兒和他的孫兒們,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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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想過。但是他做了準備。」阿謙說。他由帆布袋拿出那本舊賬簿,翻到最後一頁——何兆年親手畫的石梯底部草圖,七個交叉,七個姓氏。他將草圖遞給阿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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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接過賬簿,看著那張草圖。草圖畫得很簡單,只是幾條歪歪斜斜的線代表石梯和山坳,七個小小的交叉散落在山坳不同位置。每個交叉旁邊都寫著一個姓——陳、林、李、張、王、鍾、周。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標著「林」的那個交叉。那是林氏前世的墳。她再看著標著「陳」那個交叉——那是陳氏,何兆生的第一個受害者,死的時候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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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爺畫這張圖的時候,可能已經知道會有今天。」阿媽說,聲線很平穩,沒有發抖。「他畫下了位置,讓後人不用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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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墓碑的方向都畫了。」阿謙指著草圖上面幾個小小的箭嘴標記。「這幾個箭嘴表示墓碑面向的方向。全部面向山坳中央——即是說她們的墓碑不是向著石梯,是向著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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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著大家。」阿媽重複這四個字,咬字很慢。「就算死了,都是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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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人——阿媽、老豆、家姐、阿彤、細妹、林氏、阿謙——由榕樹出發,沿著村路穿過洪水橋村。經過士多的時候,士多老闆剛剛拉起鐵閘,準備開舖。他看著這一行人,認得其中幾個——那個整天來的年輕人、那個戴眼鏡的女子、還有那個穿白色短袖衫的女人。他沒有問「去哪裡」,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掛他的汽水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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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何家祖屋那塊空地的時候,老豆停了一停。他看著那塊長滿野草的空地,看著那道半塌的紅磚牆,看著水泥裂縫裡面的蕨類植物。「這裡就是那間屋?」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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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謙說。「何兆生和何兆年由小到大住的那間。拆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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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沒再說話。他只是站在空地邊緣,看了一陣,然後轉身,繼續跟著大隊走。他的淺藍色Polo恤在晨光下顯得很乾淨,衫領沒有反起,衫腳束入褲頭。他今天穿著一對新的球鞋,鞋底還很白,應該是昨天才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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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入口在前方出現。第一級石階被野草淹沒了一半,石面長滿青苔。家姐第一個踏上石階,她今次沒有扶樹幹——她記得上一次哪幾級會滑。阿謙跟在後面,帆布袋的鐵鏟撞擊修枝剪,發出輕輕的金屬碰撞聲。細妹走第三,她的手握住斜揹袋的帶子,步伐很穩。阿彤走在細妹後面,準備隨時扶她。阿媽和老豆並排走,兩個人的步伐不快,但是很一致——結婚幾十年培養出來的默契,不需要用語言。林氏殿後。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白色布鞋的鞋底壓住石階表面的青苔,發出很細的摩擦聲。她經過第二十九級的時候,沒有停下。她只是用眼角掃了那條裂痕一眼,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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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底部的山坳在眼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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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山坳。七個土丘,七塊墓碑,整齊地散落在山坳不同位置。上次清理過的蔓草還沒有重新長出來,墓碑上的刻字清晰可見。陽光由樹冠篩落下來,照在碑文上面——陳氏之墓、李紅、張來娣之墓、王細女之墓、鍾秀貞之墓、周氏女。光斑在石碑表面游移,隨著樹冠的搖晃而輕輕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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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站在山坳入口,沒有走進去。她看著那七塊墓碑,看了很久。她手裡面還拿著那個紅色月餅盒,放在心口前面,雙手緊緊攬住。老豆站在她旁邊,沒有催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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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阿媽終於開聲,咬字很慢。「就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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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入山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膝蓋有舊患,走石梯的時候已經有點痛,但是她沒有停下,沒有說要休息。她經過陳氏的墳,停下來,看著墓碑上面的刻字——「陳氏之墓。民國廿六年秋。洪水橋村民立。」她蹲下,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碑文,然後站直,繼續走。她逐個墳逐個墳地走,逐個碑文逐個碑文地讀。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她讀出每一個名字的時候,嘴唇都微微翕動,好像想喊她們一聲,但不知道應該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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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走到林氏前世的墳前面。墓碑比想像中小,碑文很簡單——「林氏之墓。妹林晴立。」沒有日期,沒有死因,只是一塊石,幾個字。林晴為她立的碑。那個短頭髮、穿著粗布衫褲、在石梯頂部哭著喊「等我」的堂妹,親手葬了她,親手幫她立碑。碑石上面的青苔上次已經清理了,但是經過幾場雨,又有少許新的青苔開始生長。阿媽用指甲輕輕刮走那些新苔,然後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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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阿媽說,看著那塊碑。「我帶了我阿爸的信來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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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月餅盒,拿出何兆年那封信。她沒有讀出來——因為信是寫給她的。她只是將信放在林氏的墓碑前面,用一塊碎石壓住信封的角,讓山風不會吹走。然後她轉身,面向七個墳墓,站在山坳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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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林鳳英。」她開聲,聲線很平穩,沒有發抖。她說話的時候,看著那七塊墓碑,一塊一塊地看。「我是林好的女兒。我是何兆年的女兒。我今天來到這裡,第一件事,是跟你們說,這塊地以後有人理。你們的墳不會再被蔓草遮住。你們的碑文不會再被青苔填滿。你們的名字不會再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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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停。山坳很靜,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很輕很輕。陽光由樹葉縫隙篩落下來,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她眼角的皺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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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她繼續說,視線由墓碑移向山坳入口方向,好像看著一個站在很遠很遠地方的人影。「我要跟我阿爸說多謝。他買了這塊地。他保護了你們的墳墓。他寫信給我,告訴我這裡的一切。我一輩子沒見過他,沒叫過他一聲阿爸。但是今天,在這裡,在你們面前,我要告訴他——」她深呼吸了一下。老豆站在她旁邊,伸手輕輕搭住她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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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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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山坳裡面的靜突然變了。不是有聲音出現,而是空氣的質感改變了——好像有些什麼填滿了那種空盪盪的感覺。林氏站在山坳入口,感覺最清楚。她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隱隱發熱,不是痛,是一種很輕很輕的溫度,好像被人輕輕握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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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裡。」林氏輕輕說。不是對任何人說,只是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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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站在七個墳墓中央,合上眼。風穿過樹冠,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站了很久,然後睜開眼,彎腰,將月餅盒裡面那疊文件拿出來——土地登記摘錄、轉讓契、遺產繼承登記申請表。她將文件逐頁放在陳氏的墳前,用碎石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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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疊文件,是你們這塊地的證明。」阿媽說,看著七塊墓碑。「由今天開始,我是這塊地的管理人。你們放心,我會傳給我的女兒們。她們會傳給她們的女兒們。這塊地,永遠都會有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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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由斜揹袋拿出那七張黃紙,逐張放在對應的墳前。陳氏的黃紙放在陳氏墳前。李紅的黃紙放在李紅墳前。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最後一張,寫著「林」的黃紙,放在林氏前世的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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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是給婆婆的。」細妹說,咬字很清晰。她蹲在林氏的墳前,將黃紙壓好,然後站直。「婆婆叫林好。林氏都姓林。一張黃紙,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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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點了一下頭。她由紅色膠袋拿出香燭和衣紙,分給大家。老豆接過香,幫忙插在每個墳前的泥土裡面。他插得很小心,每一枝香都插得很直,好像做了很多年一樣。家姐點起火機,逐個墳逐個墳地點燃衣紙。阿彤幫忙將白糖糕和橙放在每個墳前,排列整齊。阿謙用修枝剪將墳頭幾條新長出來的雜草修剪乾淨。林氏站在山坳中央,看著大家分工合作,她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還在隱隱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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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燭的白煙裊裊升起,混著衣紙焚燒的焦香,在山坳裡面形成一層很薄很薄的煙霧。陽光穿過煙霧,光線變得柔和了。七個墳墓前面都有香、有燭、有衣紙灰燼、有黃紙、有白糖糕、有橙、有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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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跪在七個墳前面,雙手合十。她沒有說話,只是合上眼,維持了這個姿勢很久。老豆跪在她旁邊,姿勢有點生硬——他不是很習慣拜神,但是他照做。家姐和阿彤跪在第二排。細妹跪在林氏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面,背脊挺得很直。阿謙跪在最側邊,他將何兆年那本舊賬簿放在自己面前,翻到最後一頁——那張草圖。他用手指輕輕磨擦著草圖上面那七個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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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爺。」阿謙輕聲說,聲線壓得很低,只有自己聽到。「到了。她們全部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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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跪。她站在山坳中央,逐個墳逐個墳地看過去。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還有她自己那個——林氏之墓。七個女人,七個墳。五十幾年之後,終於有人齊集在這裡,不是為了超渡,不是為了驅鬼,而是為了說一句:這塊地有人理,你們的名字有人記住,你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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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舉起左手,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在陽光下很明顯。她看著那道痕跡,看著那截已經褪到接近淡粉的斷繩,然後將手放下,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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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走了。」阿媽站直,拍了拍膝頭上的泥沙。她將月餅盒放回入紅色膠袋,然後率先走向山坳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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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一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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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二段〈何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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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石梯底上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樹冠頂部,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石階上面灑落細碎的光斑。阿媽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比下去的時候快了一些,膝蓋的舊患好像沒那麼影響她——或者是因為她完成了一件等了幾十年才做到的事,整個人都輕了。老豆跟在她後面,手裡拎著那個紅色膠袋,裡面的祭品已經清空了大半,只剩下幾個裝過白糖糕的膠盒。家姐和阿彤並排跟著,細妹走在阿彤後面,手還握著那個紅色絨布袋。林氏和阿謙殿後,兩個人的步伐不快,但很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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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榕樹下面的時候,士多已經開了很久,收音機播著午間新聞,報導員的聲音在村路上面輕輕迴盪。那幾個坐在膠凳上的阿伯看到他們一行人由山邊走回來,其中一個抬起頭,看了阿媽一眼。阿媽手裡還拿著那個紅色月餅盒,盒蓋的嫦娥圖案在日光下反光。她沒有避開那個阿伯的視線,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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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去之前,我想去一個地方。」阿媽說。她站在榕樹下面,視線不是看著輕鐵站的方向,而是看著村路的另一邊——那條通往何家祖屋空地的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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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邊?」老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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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祖屋。」阿媽說,咬字很清晰。「我想去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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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阿媽,沒有問「為什麼」。她知道阿媽想去那裡,不是因為懷念,不是因為傷感,而是因為她想站在那塊地上——那塊何兆年和何兆生出生成長的地,那塊她阿爸和她伯爺一起生活過的地。她一輩子沒見過阿爸,但她現在知道阿爸住過哪裡。她想去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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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帶路,一行人沿著村路走回何家祖屋那塊空地。空地仍然是那個樣子——長方形的地基殘留在地面,水泥板裂開,裂縫裡面長滿了野草和蕨類。邊緣那道半塌的紅磚牆還在,磚面的青苔比上次更厚了一些,因為這陣子下了幾場雨。空地中央那堆碎石和碎瓦被雨水沖刷得很乾淨,瓦片的邊緣在日光下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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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站在空地邊緣,看著那堆碎石,看著那道塌牆。她沒有走進去,只是站在邊緣,雙手攬著月餅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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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呢度大。」阿媽說,咬字很輕。「何兆年。佢同佢阿哥喺呢度大。佢喺呢度學寫字。佢喺呢度跪喺神枱前面燒香。佢喺呢度寫信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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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裡等你婆婆回來。」林氏說。她站在阿媽旁邊,視線掃過空地中央那堆碎石。「婆婆失蹤之後,他一個人住在這裡等。等了十年。等到他知道自己等不到,才申請死亡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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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說話。她將月餅盒放在空地邊緣那塊比較平整的水泥板上面,打開盒蓋。她由盒裡面拿出何兆年那封信,抽出信紙,攤平在水泥板上面。信紙的四角被微風吹得輕輕翹起,但被月餅盒壓住了一邊,不會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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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呢度讀俾你聽。」阿媽說,不是對任何人說,是對著那塊空地講。「我知你可能唔喺度。但係我照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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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直,雙手放在身側,深呼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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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英:我是你阿爸。你由細到大未見過我,可能亦都唔知有我呢個人。我唔敢去搵你,因為我唔知道我有咩資格。你阿媽離開咗,我有責任。我冇阻止佢,因為我知道佢一定要去。佢等咗成世人,就係等呢一日。我唔能夠唔俾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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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讀到這裡,停了一停。聲線沒有發抖,但是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好像她不是讀著信,而是在跟一個站在她面前的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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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底嗰塊地,我登記咗喺你名下。唔係俾你孭咩責任,係俾你知道,嗰度有七個女人,佢哋嘅墳墓需要人記得。你唔一定要做啲咩。但係如果你想,可以去睇下。我唔係一個好人。你阿媽係。佢好勇敢。你可以學佢,都可以唔學。無論你點揀,我都好多謝你。多謝你肯睇呢封信。何兆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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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讀完最後一個字,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面。她站了一陣,然後彎腰,撿起空地上面一塊碎石——不是很大,大概手掌心那麼大,邊緣有點鋒利,但是表面被雨水沖刷得很光滑。她將那塊碎石放在信封旁邊,壓住信封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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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她說,咬字很清晰。兩個字,不是很大聲,但是在這塊空地上面,每個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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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站在她後面,伸手搭住她膊頭。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陪她。家姐和阿彤站在空地邊緣,沒有走近,讓阿媽有足夠的空間。細妹蹲在空地邊緣,用樹枝在泥地上面寫字——她寫了「何兆年」三個字,然後很快就把字抹走了,好像怕被人看到一樣。阿謙站在最遠處,背脊靠住那道半塌的紅磚牆,看著阿媽的背影,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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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阿媽轉身,面對大家。她眼角有點紅,但是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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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去啦。」她說。「今晚煲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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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阿媽,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浮現了一點。她知道阿媽說「今晚煲湯」的意思——不是真的在說煲湯,而是說生活繼續。做完一件很重的事之後,回到家裡,還是要煲湯、煮飯、洗碗。這些日常的事情,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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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榕樹下面,阿謙說要回大學繼續整理論文,跟大家道別。他將帆布袋放上膊頭,臨走之前看了林氏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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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樣嘢想同你講。」阿謙說,聲線比平時低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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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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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論文嘅致謝詞,我想寫你個名。」阿謙說,咬字很認真。「唔係寫林氏。係寫你揀嗰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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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沉默了一陣。她想起細妹寫在黃紙上面那兩個鉛筆字——林晴。她前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今生她用了阿好的名字。不是拿婆婆的名字,是拿回自己的名字——林晴,前世那個短頭髮女孩的名字,那個在婚禮前一晚幫她逃走、在石梯頂部哭著叫「等我」、在村口等了一整晚、然後用一生去找她的堂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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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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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朝輕鐵站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村路上愈走愈遠,斜揹袋在他身側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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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屯門老家,推開家門,阿媽直接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湯煲。她將湯煲放在水龍頭下面,用鋼絲刷擦煲底,擦了很久,擦到煲底發亮。然後她打開冰箱,拿出今晚要煲湯的材料——青紅蘿蔔、豬骨、蜜棗、南北杏。她將青紅蘿蔔放在砧板上,菜刀剁下去的聲音又密又快,蘿蔔塊切得大小均勻,滚入湯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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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自動自覺走進廚房,戴上膠手套,站在洗碗槽前面。阿媽沒有問她為什麼又要站在那裡,因為她知道林氏每次做完一些很重的事情之後,都會想站在洗碗槽前面,用一些很日常的動作去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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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喺何家祖屋度讀信。」林氏說,沒有轉頭,手繼續在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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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媽說,將切好的青紅蘿蔔放入湯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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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我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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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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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講咗三個字。但係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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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停了手,菜刀放在砧板上。她轉身,背脊靠住灶台邊緣,看著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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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咗好耐,應該講咩。」阿媽說。「多謝?對唔住?我好掛住你?全部都唔啱。因為我唔認識佢。我成世人未見過佢。我冇得掛住一個我未見過嘅人。但係佢寫信俾我。佢等咗十年先寫。佢將塊地傳俾我。我做唔到同佢講『我原諒你』——因為佢冇做錯任何嘢要俾我原諒。佢做錯嘅嘢係對唔住嗰七個女人,唔係對唔住我。所以我只可以話『我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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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就是最好的回答。」林氏說,將最後一隻碗放上晾碗架,除下膠手套。「他寫信給你,不是想得到原諒,不是想認回你。他只是想你知道。你知道了,告訴他你收到了。這樣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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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繼續煲湯。湯煲的水滾起,泡沫由煲邊冒出來,她調小火力,用湯勺攪拌幾下,然後蓋回煲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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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候,青紅蘿蔔湯的蒸氣在日光燈下升起,混著豉汁蒸排骨的豆豉香和炒菜心的蒜蓉味。阿媽將湯勺插入湯煲,舀起一碗,放在林氏面前。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老豆夾了一塊排骨放入自己碗,用筷子剝上面的肉。家姐一邊喝湯一邊翻看手機上的資料——她今晚不用查戶籍紀錄,她在看何兆年那封信的影印本,逐句逐句地分析。阿彤將湯碗捧到嘴邊,吹涼,然後喝了一口。細妹將麵包撕成小塊,丟入湯裡浸軟,用湯匙舀起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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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喺何家祖屋度,諗起一樣嘢。」阿媽開聲,沒有看著任何人,只是用筷子夾了一條菜心放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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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諗起咩?」家姐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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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公——何兆年——佢封信度寫,佢唔敢嚟搵我,因為佢唔知自己有咩資格。」阿媽將筷子放在碗邊。「但係佢寫咗封信。佢將佢嘅名寫喺信尾——『何兆年字』,四個字,佢簽咗名。佢寫呢個名嘅時候,應該知道,我呢一世都會記住呢個名。佢俾咗個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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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世人未叫過佢一聲阿爸。」家姐說,語氣不是質問,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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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阿媽說。「但係我今日喺佢住過嘅地方,讀咗佢封信。我企喺佢企過嘅土地上面,叫咗佢一聲阿爸。佢可能聽唔到,但係我嗌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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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面很靜。老豆放下筷子,看著阿媽。細妹的湯匙停在半空。阿彤將湯碗放下。家姐除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林氏看著阿媽,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在日光燈下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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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了。」林氏說,咬字很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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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答話。她只是將湯碗捧起,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湯碗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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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係禮拜日。」阿媽說。「唔使返工。我想再去一次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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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老豆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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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去石梯。」阿媽說。「係去村公所。我想查多一樣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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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咩?」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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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嘅墓。」阿媽說,咬字很清晰。「佢死咗之後葬喺邊。我想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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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日,早上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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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村公所的玻璃門推開,阿媽第一個走進去。她今次沒有帶月餅盒,只是手裡拿著那個藍色餅乾罐——外婆留下來的那個,裡面裝著外婆的信和何兆年的道歉信影印本。她將餅乾罐放在櫃檯上面,然後站在那裡等。櫃檯後面那個男人剛剛上班,還穿著那件淺藍色Polo恤,手裡拿著杯熱水,看到阿媽,立刻放下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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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有咩可以幫到你?」男人問。他認得阿媽——上次這個女人跟那個穿白色短袖衫的女人一起來過,查過土地登記紀錄。之後那個男生又來過,查過戶籍。這班人這陣子經常出現,他已經見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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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查一個叫何兆年嘅人嘅死亡登記同埋葬地紀錄。」阿媽說,聲線很平穩。「佢係洪水橋村人,應該係1980年代尾或者1990年代頭過身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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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進檔案室。過了大約十五分鐘,他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走出來。紙袋很薄,裡面只有幾張紙。他將紙袋放在櫃檯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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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嘅紀錄唔多。」男人說,打開紙袋,將裡面的文件抽出來。「呢張係佢嘅死亡登記——1991年,死因係心臟衰竭。報案人係佢鄰居。佢死嗰陣六十八歲。」他將死亡登記放在櫃檯上面,然後抽出第二張紙。「呢張係佢嘅葬地紀錄。佢葬喺洪水橋村後面嘅小山坡,唔係正式墳場,係私人墓地。墓碑上面刻嘅名係『何兆年』,旁邊刻住『妻林好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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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看著那張葬地紀錄,看了很久。上面的字很簡單——墓地位於洪水橋村後山,近石梯入口,墓碑刻字「何兆年之墓」、「妻林好合葬」。但是林好沒有葬在那裡。林好的身體在通道底部,永遠不會回來。何兆年照樣幫她立了碑,照樣刻了「合葬」。他一個人葬在那裡,旁邊留了一個空位,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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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留咗個位俾婆婆。」阿媽說,聲線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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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著阿媽,沒有出聲。他做了很多年村公所職員,見過很多人來查生死紀錄,但是很少見到有人查完之後會有這樣的表情——不是傷心,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很靜很靜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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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唔可以帶我去?」阿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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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猶豫了一陣,然後點了一下頭。他跟在隔壁位子的同事說了一聲,然後由櫃檯後面走出來,帶著阿媽和林氏走出村公所。家姐和阿彤在門口等著,看到他們出來,立刻跟上。細妹今天沒有來——她在家做功課,阿媽說不用每次都跟著來,這次是大人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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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帶著他們沿著村路走,經過士多,經過榕樹,然後轉入一條很窄的泥路,朝村後山的方向走。泥路兩旁長滿了野草,樹枝低垂著,要撥開才能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鐘,泥路盡頭出現一塊很細小的平地。平地上面有一個墓,墓碑不大,石面長滿了青苔,但是碑文還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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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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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刻著:「妻林好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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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下面的泥土很實,沒有被挖掘過的痕跡。因為林好從來沒有葬進去。這個墓是何兆年一個人的墓,但是他叫人在墓碑上面刻了「合葬」。他知道自己等不到老婆回來,但是他想在死後的世界,留一個位置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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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站在墓前,看著墓碑上面那兩行字。她沒有說話,只是蹲下,用手指輕輕刮走墓碑表面的青苔。青苔下面的石刻還很清晰,字跡工整,跟何兆年寫信的字跡一模一樣——每一豎每一橫都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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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碑是他自己題的字。」家姐站在阿媽身後,看著碑文的筆跡。「跟他那封信一樣的字跡。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所以自己寫好碑文,讓石匠照著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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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自己的墓碑都準備好了。」阿媽說,咬字很慢。「跟他準備那塊地一樣。跟他準備那封信一樣。所有東西他都準備好了,讓後人不用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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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一樣。」林氏說。她站在墓前,看著碑文上面「林好」兩個字。「他等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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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站直,將餅乾罐放在墓前。她打開罐蓋,由裡面拿出何兆年那封信——那封寫給她的信,那封她昨天在何家祖屋空地上面大聲讀出來的信。她將信放在墓前,用一塊碎石壓住信封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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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她說,咬字很清晰。這個稱呼她一輩子沒有用過,但是她現在用了。「我收到你封信。我收到你留俾我嗰塊地。我尋日去咗石梯底,同嗰七個女人講咗佢哋嘅墳有人理。我今日嚟呢度,係想同你講——我唔會再嚟拜你。因為你唔係我阿爸——你係一個我從來未見過嘅人。但係我會記住你個名。我會將你個名話俾我啲女知。佢哋會話俾佢哋啲女知。何兆年呢個名,會喺我哋屋企一代一代傳落去。你買嗰塊地,我會睇住。你寫嗰封信,我會留住。你留低嘅嘢,我會繼續做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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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直,深呼吸了一下。山上面的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樹冠篩落下來,照在墓碑上面,照在「何兆年之墓」五個字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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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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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沒有回頭,沿著泥路走下山。老豆跟在後面,伸手拖住她的手。家姐和阿彤跟著。林氏站在墓前,看著墓碑上面「林好」兩個字,看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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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了。」林氏輕輕說,不是對任何人說,只是說給自己聽。然後她轉身,跟著大家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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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榕樹下面的時候,村公所那個男人已經回去繼續工作了。阿媽站在榕樹下面,看著樹冠篩落下來的碎光,看了很久。然後她將餅乾罐收回紅色膠袋裡面,轉頭看著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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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去啦。今晚煲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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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湯?」老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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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薯仔湯。」阿媽說。「細妹鍾意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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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話的語氣,跟她平時說「今晚煲湯」的語氣一模一樣。生活繼續。做完所有很重的事情之後,還是要回去煲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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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屯門老家,細妹已經做完功課,坐在客廳茶几前面看小說。她看到阿媽入門,立刻放下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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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未?」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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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阿媽說。她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番茄。「佢葬喺洪水橋村後山。墓碑上面刻住『妻林好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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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冇葬喺嗰度。」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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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阿媽說,將洗好的番茄放在砧板上,用刀切成塊。「但係佢照樣刻咗。佢留咗個位俾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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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拜咗佢未?」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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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咗。」阿媽說。「同佢講咗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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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點了一下頭,然後站起來,走進廚房,自動自覺戴上膠手套,站在洗碗槽前面。林氏站在旁邊,用抹碗布將洗好的碗擦乾。三個人在廚房裡面,水龍頭的水聲、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碗碟碰撞的叮叮聲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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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會唔會再去拜佢?」林氏問阿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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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阿媽說,沒有停手。「我同佢講咗,我唔會再專登去拜佢。因為佢唔係我生命入面嘅人——佢從來冇出現過。但係我會記住佢個名。我會將佢個名話俾你哋知。咁樣比拜山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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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塊地呢?」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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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塊地我會睇住。」阿媽說。她將切好的番茄放入湯煲,然後轉身,看著細妹和林氏。「到你哋大個咗,到你哋有自己嘅細路,你哋都要話俾佢哋知。唔係要佢哋孭咩責任,只係話俾佢哋知,洪水橋石梯底有七個女人嘅墳墓,嗰塊地係我哋屋企嘅。唔係財富,唔係資產,係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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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諾咗咩?」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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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諾咗唔會再俾人遺忘。」阿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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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候,番茄薯仔湯的蒸氣在日光燈下升起。阿媽將湯勺插入湯煲,舀起一碗,放在林氏面前。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老豆夾了一塊薯仔放入自己碗,用筷子將薯仔壓爛,撈飯吃。家姐一邊喝湯一邊拿出了一份文件——不是戶籍紀錄,而是一份新的打印本,她今天下午在化驗室偷偷打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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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份係咩?」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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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嘅族譜紀錄。」家姐說,將文件攤開在飯桌上面。「我尋日喺化驗室嘅數據庫度搵到嘅。洪水橋村何家族譜,由清朝開始記錄。我搵到何兆年同何兆生嘅名,仲有——」她手指點住族譜最底那行。「呢度。何兆年嘅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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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面的人全部看著那份族譜。上面的字是打印出來的,但是保留了原本毛筆字的字跡。何兆年的名下面,有一條線連住「林好」,旁邊寫著「女:鳳英」。再下面,另一條線,連住「林鳳英」,旁邊寫著「夫:何志遠」。再下面,三條線,三個名字——「何曉晴」、「何曉彤」、「何曉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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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全部都喺上面。」細妹看著族譜,手指由自己的名字向上追溯,經過阿媽,經過外婆,停在何兆年的名字上面。「呢個就係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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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家姐說。「何兆年。他沒有兒子,只得一個女兒。就是阿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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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何家嘅姓,到我呢代就會斷。」阿媽說,咬字很平穩。「我嫁咗俾你老豆,你哋全部都姓何——但係呢個何,係你老豆個何,唔係洪水橋何家個何。何兆年嗰房,到佢呢一代,正式斷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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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面很靜。老豆放下筷子,看著阿媽。他由剛才開始一直沒有出聲,但是現在他開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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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屋企啲女全部都姓何。」老豆說,聲線很沉。「我呢個何,同洪水橋嗰個何,可能五百年前係同一家。唔緊要啦。佢留低嘅嘢唔係姓,係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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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講得啱。」阿彤說。她將族譜拉近,看著最頂那行字——「洪水橋何氏族譜」。「何兆年留下的不是姓氏,是那塊地。還有他的名字。我們會記住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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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論文嘅致謝詞會寫佢個名。」阿謙的聲音突然出現。他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他不知什麼時候來的——可能是阿媽在煲湯的時候,他自己用鎖匙開門進來的。他經常都是這樣,來的時候不出聲,靜靜地站在角落,等到有機會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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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論文寫完了?」家姐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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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阿謙說,將文件袋放在飯桌上面。「論文最後一章的最後一段,我引用咗我阿爺嘅信。致謝詞,我寫咗三個人嘅名:何兆年、林好、林晴。」他看著林氏。「我寫咗你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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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說話。她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將視線移回去那碗番茄薯仔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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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阿謙由文件袋拿出一疊紙,放在飯桌上面。「呢疊係我論文嘅打印本。我想俾你哋睇。最後一頁係附錄——我將洪水橋石梯七女嘅資料整理咗做一個表。每個人嘅名、年份、死因、墓碑位置。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林氏。七個人,七個名。以後任何人查新界鄉村歷史嘅時候,都會睇到呢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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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接過那疊論文打印本,翻到最後一頁。她看著那個表,看著七個名字。陳氏的名字旁邊括號寫著「名字不詳」。周氏女的名字旁邊括號寫著「名字不詳,年歲不詳」。但是她們都在那個表上面。她們不再是戶籍紀錄裡面一些沒有人記得的條目,而是一篇正式學術論文的研究對象。以後會有人引用這篇論文,會有人讀到她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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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好好。」阿媽說,將論文放回在飯桌上面。「你阿爺會好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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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點了一下頭,然後在飯桌旁邊坐下來。老豆幫他舀了一碗湯,放在他面前。阿謙接過,用湯匙舀起一口,吹涼,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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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紅蘿蔔?」阿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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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薯仔。」阿媽更正。「你飲唔出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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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得出。」阿謙說。「我只係唔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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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面的人繼續吃飯。電視開著,播著晚間新聞。湯的蒸氣在日光燈下裊裊升起,混著碗筷碰撞的叮叮聲和咀嚼的細碎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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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喝完最後一口湯,將碗放在桌面。她看著飯桌上面那疊論文打印本的封面——論文題目是《新界鄉村歸梯信仰與非正常死亡處理:以洪水橋石梯七女命案為中心》。作者:何謙。指導教授:莫教授。提交日期:二零二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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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謙。」林氏讀出這個名字,咬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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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謙說。「我阿爺叫何兆年。我伯爺叫何兆生。我阿爸,無出現係呢個故事裡面,因為佢係我好小嘅時候就唔係度了。何家嘅名字,到我呢一代,變成咗一篇論文嘅作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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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你阿爺會點諗?」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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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話——」阿謙將湯碗放下,看著天花板,想了一陣。「『字要正,心要正』。佢教我寫毛筆字嘅時候就係咁講。而家我用佢留低嘅資料寫咗篇論文,希望佢覺得啲字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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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的。」林氏說,咬字很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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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4AeRGmQX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