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一,下午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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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驗室的白色光管照得整條走廊亮晃晃的,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消毒藥水味。何曉晴坐在電腦前面,螢幕上開著化驗室數據庫的檢索頁面,但她沒有在查資料。她手裡拿著手機,正在讀阿謙傳來的訊息——一條很長的訊息,後面跟著一個PDF檔案,檔名是「何謙_碩士論文_最終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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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已通過審查,莫教授已簽署。學位考試安排在下個月。這是最終定稿,你們可以睇。致謝詞在第3頁。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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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點開PDF,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跳過目錄、摘要、文獻回顧——她之後會逐章逐章仔細看,但現在她急著想看的只有那一頁。致謝詞。螢幕停在第三頁,密密麻麻的印刷字體填滿了下半頁。她一開頭就看到了那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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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得以完成,首先必須感謝三位已經不在世上的前輩:何兆年先生(1932-1991),其完整的私人紀錄為本研究提供了核心的第一手資料;林好女士(1927-1978),其手寫筆記與圖示揭露了歸梯信仰在個人層面的實踐方式;林晴女士(1920-1942),洪水橋石梯七女命案的關鍵證人,其奔走陳情的勇氣,八十餘年後終得記錄於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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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讀了一遍,再讀了一遍。然後她放下手機,除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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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林好。林晴。三個名字,一個接著一個,排在致謝詞的最開頭。不是按輩分排,不是按重要性排,是按時間順序排——何兆年是最晚過世的,林好比何兆年早,林晴更早。1942年,林晴死的時候才二十出頭。阿謙把她的名字寫在最前面。那個短頭髮、穿著粗布衫褲、在石梯頂部哭著喊「等我」的女孩,她的名字現在印在一篇正式學術論文的致謝詞裡面。八十幾年之後,終於有人用印刷字體把她的名字固定下來,不會再被時間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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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手機放在實驗枱上,重新戴上眼鏡。她沒有急著把論文轉發給阿媽或林氏,因為她知道這篇論文應該由阿謙親自拿給她們看——不是傳檔案,是親手把打印本放在她們手上。就像他阿爺何兆年親手寫下那封道歉信一樣,有些東西需要實體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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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回覆了一句:「看到了。寫得好好。今晚返來俾阿媽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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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幾乎立刻回覆:「今晚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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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一傍晚,屯門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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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在廚房剁豬肉,菜刀撞擊木砧板的聲音又密又快,混著抽油煙機的低鳴。老豆還未收工,細妹在客廳茶几上做功課,阿彤在大學圖書館還未回來。林氏站在洗碗槽前面,戴著膠手套,正在洗早餐剩下的碗。家姐推開家門,把斜揹袋掛在門口鐵勾上,然後走進廚房,站在阿媽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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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今晚過嚟。」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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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嚟食飯?」阿媽沒有停手,菜刀繼續在砧板上起落,豬肉剁得愈來愈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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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論文寫完咗,想俾我哋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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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停下手,菜刀懸在半空。她轉頭看著家姐,那雙被油煙燻得有點模糊的眼睛裡面有一種很認真的東西。「佢寫完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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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家姐說。「我已經睇咗一部分。佢將阿公同婆婆個名寫咗喺致謝詞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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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說話。她把菜刀放在砧板旁邊,用圍裙抹了抹手,然後轉頭看著林氏。林氏也聽到了,她除下膠手套,掛在水龍頭上,轉身看著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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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寫咗邊幾個名?」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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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林好。林晴。」家姐說,咬字很清晰。她把林晴的名字讀出來的時候,聲線比平時輕了一點,像在讀一個很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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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把視線移向客廳茶几上那個紅色絨布袋——細妹放在那裡的,裡面還裝著那張寫著「林晴」的黃紙。她看著那個絨布袋,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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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將阿好個名寫咗落去。」林氏終於開聲,咬字很慢。「林晴。佢用咗呢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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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要寫你揀嗰個名。」家姐說。「禮拜六喺榕樹下,佢問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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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點了一下頭。她記得。阿謙在榕樹下問她:「我論文嘅致謝詞,我想寫你個名。唔係寫林氏。係寫你揀嗰個名。」她當時回答「好」,只是一個字。現在那個字變成了一篇正式學術論文上面的一個印刷名字——林晴。不是林氏,不是紅嫁衣女人,不是在石梯中段困了五十幾年的亡魂。是林晴,前世那個短頭髮女孩的名字,那個為她奔走號哭、用一生去尋找她、轉世之後以外婆的身份用兩世人去接她上來的堂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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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佢嚟嗰陣,我要睇。」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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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想睇。」阿媽說。她把菜刀重新拿起來,繼續剁豬肉,但動作比剛才慢了。她一邊剁一邊說:「阿公封信我睇咗好多次。婆婆嘅拍紙簿我都睇咗好多次。但我仲未睇過阿謙嘅論文。我想知佢點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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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寫得好公道。」家姐說。她從斜揹袋拿出手機,點開那個PDF檔案,遞給阿媽。「呢度係佢嘅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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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接過手機,眯起眼看著螢幕。她沒有戴老花眼鏡,要看得很近才看得清楚。她逐行逐行讀,嘴唇微微翕動,像在默念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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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以新界洪水橋村後山石梯為中心,探討歸梯信仰在民國時期鄉村社會中的變異與濫用。透過分析何兆年私人紀錄、洪水橋村公所戶籍檔案、以及1963年地方新聞報導,本研究重建了1937至1963年間發生的七宗非正常死亡事件。七名女性受害人——陳氏、林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皆為何兆生(1918-1963)所害。本研究論證,施暴者利用歸梯信仰中『亡魂被困中途』的觀念,將石梯轉化為個人妄念的儀式場域。本研究同時記錄了施暴者胞弟何兆年及其妻林好(即林晴轉世)在事發後數十年間持續進行的民間平反行動,包括土地保護、墳墓維護、及私人紀錄保存。本研究主張,此類由加害者家屬自發執行的補償性行為,構成了鄉村社會中一種有別於官方律法的非正式正義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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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讀完,把手機還給家姐。她沒有說話,只是轉身繼續剁豬肉。但她剁了兩下又停下來,用圍裙抹了一下眼角——不是哭,是油煙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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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婆婆係林晴轉世。」阿媽說,聲線比平時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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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家姐說。「佢喺論文度寫咗。唔係寫『疑似』,唔係寫『據信』。係寫『即林晴轉世』。佢當成事實咁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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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呢個就係事實。」林氏說,咬字很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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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阿謙來了。他用鎖匙開門進來的時候,晚飯剛好擺上桌。今晚的湯是番茄薯仔湯——因為禮拜六買的番茄還未用完,阿媽說不要浪費。阿謙走進客廳,把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然後自動自覺走進廚房,拿起飯碗幫手盛飯。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自然,好像他已經在這裡吃過很多次飯——事實上也確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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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份論文呢?」阿媽由廚房行出來,手裡拿著湯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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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茶几度。」阿謙說,將盛好的飯碗逐碗放在飯桌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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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將湯勺放入湯煲,然後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她打開袋口,把裡面的論文打印本抽出來。那是很厚的一疊A4紙,用黑色長尾夾夾住,封面是白色厚紙,上面印著論文題目、作者名、指導教授名、提交日期。她用手掌壓住封面,感受一下那個厚度——一百多頁,十幾萬字,裡面寫滿了她阿爸和她阿媽的事,寫滿了那七個女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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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厚。」老豆由廁所行出來,手還在抹乾。他望住阿媽手裡那疊論文,眉頭輕輕皺起。「呢疊嘢寫咗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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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阿謙說,將最後一碗飯放在飯桌上面。「由搵到我阿爺封信開始,到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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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寫咁多。」老豆說。他不是在質疑,是在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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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面,番茄薯仔湯的蒸氣在日光燈下升起。阿媽將論文放在飯桌旁邊那張空椅子上——她不敢放在飯桌上面,怕弄污。家姐拿過論文,翻到目錄頁,逐章逐節讀出標題。阿彤聽得很認真,筷子停在半空。細妹將湯碗捧到嘴邊,一邊吹涼一邊聽,眼睛一直望著那疊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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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導論。」家姐讀出聲。「第二章:歸梯信仰的歷史淵源與儀式實踐。第三章:洪水橋石梯的地理位置與地方記憶。第四章:七女命案——加害者、受害人與案發經過。第五章:何兆年與林好的民間平反行動。第六章:歸梯符號在當代社會的殘留與轉化。第七章: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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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章。」阿媽說,咬字好重。「同七個女人一樣,都係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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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面靜了一陣。林氏放下湯匙,看著那疊論文,然後看著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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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刻意寫七章?」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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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謙說,沒有否認。「一開始嘅大綱係六章。寫到一半,我決定加多一章。因為七個女人,七個墳,七十年——值得有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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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寫咩?」家姐問,一邊翻到最後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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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佢哋嘅名。」阿謙說。「最後一頁係附錄。我將七個女人嘅所有已知資料整理成表。每個人都有一行。陳氏嗰行有幾個空格——佢冇名,冇確實年齡,冇出生地。但係佢有自己嘅一行。佢唔再係戶籍紀錄上面一個括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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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翻到最後一頁,把附錄攤開在飯桌上。那是一個很整齊的表格,七行,每行一個女人。姓名、出生年份、死亡年份、死亡時年齡、出生地、與加害者關係、死亡方式、墓碑位置、備註。陳氏那一行,姓名欄寫著「陳氏(名字不詳)」,備註欄寫著「何兆生第一任妻子,洪水橋村民立碑」。周氏女那一行,出生年份寫著「不詳」,死亡時年齡寫著「約14-16歲」,備註欄寫著「田心村人,何家針線,村民稱其『墮歸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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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那個表,手指順著每一行往下移。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六個名字,六行資料。她看到最底下的第七行——林氏。姓名欄寫著「林氏(即本文致謝詞所述之林晴堂姊)」,備註欄寫著「第二受害人,其妹林晴為其立碑。魂魄困於石梯第二十九級逾五十年,2018年獲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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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將我個名寫咗落去。」林氏說,聲線很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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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謙說。「你係七個女人之一。個表要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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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上咗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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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更加要寫。」阿謙說,咬字很認真。「個表唔係『七個死者』,係『七個受害人』。受害人嘅定義包括倖存者。你係唯一一個倖存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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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說話。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表格上自己的名字——林氏。旁邊的備註欄寫著「魂魄困於石梯第二十九級逾五十年,2018年獲救」。五十幾年,壓縮成一行備註。但這一行字,會永遠留在這篇論文裡面。以後任何人在大學圖書館的資料庫搜尋這篇論文,都會看到這行字,都會知道洪水橋石梯第二十九級曾經困住一個女人,困了五十幾年,最後被救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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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睇到你寫婆婆嗰段。」阿媽突然開聲。她剛才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翻著論文。她翻到第五章,手指停在其中一段。「呢度。『何兆年之妻林好(1927-1978),原為受害人林氏之堂妹林晴(1920-1942)轉世。林好在1978年進入石梯通道後失蹤,其肉體未再返回現世。其轉世前的身份——林晴——在1942年曾試圖報官追究何兆生罪行,為鄉紳所阻。其事蹟僅存於何兆年私人紀錄中,未見於官方檔案。』」阿媽讀完,抬起頭望住阿謙。「你話婆婆嘅事蹟『僅存於何兆年私人紀錄中』。但係而家唔係喇。而家喺你份論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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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謙說。「由今日開始,任何人查新界歷史,都會睇到林晴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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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好開心。」阿媽說,聲線好輕。「佢等咗咁耐,終於有人寫低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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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由飯桌對面伸長手,將論文拉近自己。她翻到致謝詞那一頁,讀了一遍,然後翻到第七章結論,再讀了幾段。她讀得很專心,比讀大學課本還要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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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一段。」阿彤讀出聲。「『洪水橋石梯七女命案所揭示的,不僅是一宗駭人聽聞的連環命案,更是一種極端的性別暴力如何在特定文化語境中被合理化、儀式化、乃至神聖化的過程。歸梯信仰原本是一種對亡魂的安撫儀式,卻被施暴者扭曲為合理化殺戮的工具。七名女性受害人的死亡,在當時的鄉村社會中被視為『墮崖意外』或『失蹤人口』,無人追究,無人問責。』」阿彤讀到這裡,停了一停。「你寫得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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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唔需要轉彎。」阿謙說。「呢件事已經過咗咁多年,所有當事人都死晒。我唔需要避忌。我可以直接寫『殺戮』、『合理化』、『冇人追究』。我阿爺封信都用『罪孽』兩個字。我只係將佢嘅字,翻譯成學術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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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你阿爺會唔會想睇到呢篇論文?」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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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沉默了一陣。他把眼鏡除下來,用衫角抹了一下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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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臨終之前,將佢本賬簿塞俾我。」阿謙說,聲線比平時慢。「佢嗰陣已經講唔到嘢。佢只係握住我隻手,望住我。我唔知佢想講咩。到而家我先明——佢係想話俾我知,有啲嘢一定要寫低。寫低先有人知。有人知先唔會再發生。」他望住茶几上那疊論文打印本。「我寫低咗。佢嘅心願,我完成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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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面很靜。阿媽站起來,走入廚房,打開吊櫃最上層,把那個藍色餅乾罐拿出來。她將餅乾罐放在茶几上,打開罐蓋,由裡面拿出何兆年那封信——那封道歉信的原件,泛黃的宣紙,毛筆字,有些筆畫已經化開。她把信放在論文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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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爺封信,同你份論文。」阿媽說,咬字很清晰。「兩樣嘢,隔咗三十幾年。但係佢哋講緊同一件事。你阿爺話『何門罪孽,兆年難贖』。你份論文冇講呢句,但係你寫咗成篇,就係為咗證明佢講嘅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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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份論文係佢封信嘅腳註。」阿謙說。「佢封信係主文。我寫咗一百頁,只係為咗解釋佢嗰四個字——『何門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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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將論文翻回第一章,重新看了一遍研究目的。她看的時候,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很銳利,嘴角微微抿緊——那是她在化驗室分析數據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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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份論文會俾幾多人睇到?」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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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碩士論文會上載去大學圖書館嘅電子資料庫。」阿謙說。「任何有權限嘅人都可以睇。莫教授話,呢篇論文嘅主題夠特別,可能會被其他研究者引用。如果俾人引用得多,就會有更多人知道洪水橋七女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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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呢六個名,會俾人引用。」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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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謙說。「引用佢哋嘅名嗰個人,可能係另一個研究生,可能係一個歷史學者,可能係一個做性別研究嘅人。佢哋會由我篇論文度睇到呢六個名,然後佢哋會用呢六個名去講其他嘢——去講鄉村女性嘅處境、去講性別暴力嘅歷史、去講民間信仰點樣被濫用。呢六個女人嘅名會繼續傳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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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林氏說。她看著論文附錄那張表格,手指停在「林氏」那一行。「七個名。我嘅名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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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嘅名唔同。」阿謙說,咬字很認真。「你嘅名旁邊寫住『獲救』。佢哋六個冇。你係證據——證明通道可以被打開。證明被困嘅人可以俾人接返上嚟。證明何兆生嘅儀式失敗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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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那疊論文拿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她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掌壓住封面,感受那個厚度。一百多頁的論文,十幾萬字,裡面寫滿了她和另外六個女人的事。那些事她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她以為她會困在第二十九級永遠不出來,她以為那六個女人的名字會永遠埋在蔓草下面。但現在有人寫下來了。不是用毛筆,是用電腦打字。不是放在餅乾罐裡面等人發現,是上載去大學資料庫讓全世界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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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到呢度——」她輕輕拍了一下論文封面。「有冇諗過之後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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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看著林氏,看了很久。他把眼鏡除下來,放在茶几上,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這個動作跟家姐一模一樣,不知道是誰學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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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諗過。」阿謙說,很坦誠。「我由頭到尾都冇諗過寫完之後會點。我只係知道一定要寫。好似我阿爺一定要寫嗰封信咁。佢寫嗰陣都冇諗過會有人睇——佢封信連地址都冇寫,根本寄唔出。但係佢照寫。因為寫低本身就係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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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低就係意義。」林氏重複這六個字,咬字很慢。她看著膝蓋上那疊論文,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浮現了一點。「你阿爺封信,我記住咗每一個字。你份論文,我都會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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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記住。」阿謙說,嘴角輕輕揚起了一點——不是笑,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完成了一件很長很久的事情之後才會有的表情。「因為而家佢喺圖書館度。任何人想睇都可以睇。你唔使再記住。你只需要——」他頓了一頓。「只需要繼續飲阿媽煲嘅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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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說話。她只是將論文放在茶几上,然後拿起湯匙,繼續喝那碗已經涼了一半的番茄薯仔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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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阿謙離開之後,阿媽將論文放在茶几上,然後坐在沙發上,逐頁逐頁地翻看。她看得很慢,有些頁面要反覆看好幾次才翻下一頁。她看不懂那些學術術語——什麼「歸梯信仰的空間隱喻」、「民間非正式正義的實踐邏輯」、「創傷記憶的物質載體」——但她看得懂那些名字。何兆年。林好。林晴。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每一個名字她都認得。每一個名字背後的故事,她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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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你仲未沖涼。」老豆由房間行出嚟,穿著睡衣,赤腳踩在走廊地板上。他看到阿媽坐在沙發上看論文,沒有催她,只是在她旁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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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睇多一陣。」阿媽說,沒有抬頭。「呢頁講婆婆點樣喺街市認出林氏。阿謙寫得好詳細。佢連街市嗰陣嘅菜價都查返出嚟——1978年,菜心三毫子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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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連菜價都寫?」老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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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媽說。「佢話要寫低嗰個年代嘅所有嘢。唔單止係七個女人點死,仲有佢哋生活嗰個年代係點樣。菜價、天氣、交通、村口間士多賣咩汽水。全部寫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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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沒有說話。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疊論文,翻到第一章,眯起眼看了幾行。他看得很吃力——老豆讀書不多,很多字要慢慢認。但他還是繼續看,看了好幾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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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後生仔——」老豆終於開聲,放下論文。「佢真係何兆年嘅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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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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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有個孫咁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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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自己都好叻。」阿媽說,聲線很篤定。「佢識寫毛筆字,識畫地圖,識買地,識留信。佢只係唔識阻止佢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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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阿謙識咩?」老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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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識寫低。」阿媽說。「佢阿爺識留信,佢識寫論文。兩樣都係寫低。只係一個用毛筆,一個用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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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點了一下頭,然後站起來,走入廚房倒水飲。他經過飯桌的時候,看到林氏還未睡,坐在飯桌前面,面前攤著她今天下午練習畫圓形的那疊白紙。她沒有在畫圓,只是坐在那裡,用拇指輕輕磨擦手腕上那截斷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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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未瞓。」老豆說,把水杯放在飯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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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瞓唔著。」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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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諗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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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諗緊阿好。」林氏將斷繩解下來,放在飯桌上。「阿謙寫咗佢個名入論文。林晴。佢叫林晴。我等咗五十幾年先知佢叫咩名。佢等咗八十幾年先有人寫低佢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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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寫低咗啦。」老豆說。他在林氏對面坐下來,雙手捧住水杯。他平時很少跟林氏單獨說話,但他今晚好像有話想說。「我唔係好識講嘢。但係我想話你知——你話你唔知自己叫咩名。但你揀咗林晴呢個名。你揀咗記住佢。咁樣都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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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老豆,看了很久。老豆那張被地盤太陽曬得很黑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他那雙眼睛很定,沒有避開她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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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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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點了一下頭,然後拿起水杯,站起來,走回自己房間。他在房門口停了一下,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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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媽成日話我乜都唔理。」老豆說,咬字很沉。「但係呢單嘢,我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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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關上。客廳只剩下林氏和那疊論文。她把論文拿起來,放在膝蓋上,用手掌壓住封面。然後她關掉茶几上的小夜燈,在黑暗中坐了一陣,才回到沙發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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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沒有聲音。今晚屯門公路的車聲比平時疏落,大概是夜了。林氏拉上薄毯,合上眼,右手輕輕磨擦左手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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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二,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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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村口的大榕樹下,那隻黃狗趴在樹蔭裡,肚皮貼著泥地,舌頭伸出來喘氣。士多門口的收音機播著午間點唱節目,一個女人唱著一首很舊的粵曲,歌聲在村路上輕輕迴盪。那幾個坐在膠凳上喝茶的阿伯沒有聽歌,他們正在傳閱一樣東西——一份打印出來的論文,封面是白色厚紙,上面印著「新界鄉村歸梯信仰與非正常死亡處理:以洪水橋石梯七女命案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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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是阿謙今早拿來的。他打印了五份,一份給村公所,一份給士多老闆,一份放在榕樹下面那張石凳上任人取閱,另外兩份給那幾個阿伯。阿謙沒有在論文封面寫任何話,只是在附錄那張七女表格的最底下,用原子筆加了一行細字:「以上七人皆葬於洪水橋村後山石梯底山坳。如有後人尋至,可聯絡本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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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老闆將論文放在櫃檯上,用一支筆壓住紙角,防止被風吹走。他沒有讀內文——他讀書不多,但他看了那個表格。他認得幾個姓——陳、李、張、王、鍾、周。全部都是洪水橋附近村落的姓氏。其中一個阿伯,姓李,是鍾屋村搬過來的,他看到「李紅」那個名字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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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紅。」那個阿伯說,咬字很慢。「呢個名好熟。我細個嗰陣,聽我阿媽講過,有個叫李紅嘅女仔,去咗何家做伙房,之後冇再返過嚟。我阿媽話佢俾鬼捉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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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鬼。」士多老闆說。他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杯茶,視線落在那個表格上。「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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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阿伯沒有再說話。他把論文放在膝蓋上,用手掌壓住封面,坐了很久。榕樹的氣根在午後的風中輕輕晃動,光斑在他臉上移動。那隻黃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慢慢踱到他腳邊,用鼻頭碰了一下他的小腿,然後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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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姓李的阿伯坐在榕樹下的膠凳上,論文擱在膝頭,手掌壓住封面,壓了很久。他沒有翻開內頁,只是看著封面上的題目——那些字他有一半看不懂,但「洪水橋石梯」五個字他認得。他住在洪水橋六十幾年,那條石梯他當然知道。小時候阿媽不准他走近,說那條梯「好猛」,有女人在那裡哭。他一直以為那是嚇小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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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李紅——」李伯終於開聲,聲線沙啞,像喉嚨裡有痰未清。他把論文翻到附錄那頁,指著表格上第二行。「你話佢係洪水橋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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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士多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拿著那杯茶。他今早已經把論文由頭到尾翻了一遍——他讀書不多,但表格看得懂。七個名,七個死因,全部寫得清清楚楚。「何家伙房。1938年失蹤。那時候何家是大戶,請了很多伙房和傭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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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媽姓李。」李伯說。他把論文抬高一點,眯起眼看著表格上那行細字——「李紅,年二十,洪水橋何家伙房,1938年失蹤」。他看了很久,然後把論文放在旁邊那張空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攪在一起。「我阿媽話,佢有個家姐,後生嗰陣去咗何家做嘢,之後冇再返過嚟。我阿媽成世人都唔知佢家姐去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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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很靜。那幾個坐在旁邊的阿伯都停下了手上的茶杯,收音機的歌聲好像突然變得很遠。那隻黃狗趴在樹根上,耳朵豎起了一下,然後又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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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媽個家姐叫咩名?」士多老闆問。他把茶杯放在櫃檯上,走出櫃檯,走到榕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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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李伯說。「我阿媽冇講過佢個名。佢只係話『你家姐』、『你家姐』。佢到死嗰日都唔知佢家姐去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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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家姐就是李紅——」士多老闆說,但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他看到李伯那雙滿是皺紋的手在輕輕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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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幾年。」李伯說,咬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喉嚨裡掙扎了很久才出來。「八十幾年。如果有人早點寫低——如果有人早點話俾我阿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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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他把論文由空凳上拿回來,用那隻粗糙的、指節腫脹的手,輕輕磨擦著附錄表格上「李紅」那行字。那個動作很輕,像在摸一個很遠很遠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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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老闆沒有再說話。他走回櫃檯後面,拿起熱水壺,給李伯的茶杯添滿熱水。茶香在榕樹下散開,混著泥土和野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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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後生仔呢?」李伯抬起頭,看著士多老闆。「寫呢篇論文嗰個後生仔。佢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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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阿謙。」士多老闆說。「何兆年的孫子。他說如果有後人尋至,可以聯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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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見佢。」李伯說。他把論文抱在胸前,像抱住一樣很易碎的東西。「我要同佢講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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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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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接到士多老闆的電話時,正在大學圖書館還書。老闆在電話裡說,有個姓李的阿伯想見他,說有事情想問。阿謙二話不說,搭輕鐵去了洪水橋。他到達榕樹下的時候,李伯已經坐在那裡等了兩個小時。論文還抱在他胸前,封面被他的手心焐得有點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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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和家姐也來了。是阿謙通知她們的——他說榕樹下有個人,可能是李紅的家屬。林氏聽到「李紅」兩個字,立刻放下了手上的碗,除下膠手套,跟家姐一起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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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李伯看到阿謙,站起來。他身形瘦小,背脊有點駝,站起來的時候要扶住榕樹的氣根。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看著阿謙,看了很久,然後把論文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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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李紅。」李伯指著表格上那行字。「你點知佢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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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籍紀錄。」阿謙說,聲線很平穩。「洪水橋村公所有一份1938年的失蹤登記。李紅,年二十,何家伙房。登記人是當時的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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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死到?」李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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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寫失蹤。但是——」阿謙頓了一頓,看著李伯那雙發抖的手。「根據我阿爺的紀錄,李紅的屍體在石梯底部被發現,村民將她葬在山坳。墓碑現在還在那裡,刻著『李紅』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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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聽完,慢慢坐回膠凳上。他把論文放在膝蓋上,雙手壓住封面,低下頭。榕樹的氣根在午後的風中輕輕晃動,細碎的光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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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葬喺度。」李伯說,聲線沙啞。「八十幾年。佢就葬喺度。我成世人行過嗰條石梯唔知幾多次,但係我唔知下面葬咗我姨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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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去看她嗎?」林氏開聲。她站在榕樹氣根旁邊,白色短袖衫的衫角被風吹得輕輕擺動。她那雙深棕色眼睛看著李伯,沒有催促,沒有多餘的同情,只有一種很平靜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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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抬起頭,看著林氏。他認得這個女人——這陣子經常見她在村口走來走去,有時一個人,有時跟著那班年輕人。他一直以為她是外來人,是來做田野考察的大學研究生。但現在他看著她,忽然覺得她那雙眼睛很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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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邊個?」李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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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立刻回答。她將左手手腕的袖口拉高,露出那道暗紅色的痕跡。在榕樹篩落的碎光下,那道痕跡顯得很淡,但還是可以看得很清楚——繞著手腕一圈,好像被什麼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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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林氏。」她說,咬字很篤定。「七個女人之一。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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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看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他沒有驚慌,沒有退後。他只是看著那道痕跡,然後慢慢點了一下頭——一下,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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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喺度。」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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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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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下午,李伯跟著林氏、家姐和阿謙,走了一趟石梯。他年紀大,膝蓋不好,走石梯的時候要扶著旁邊的樹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阿謙在前面用修枝剪撥開擋路的樹枝,家姐在後面扶住李伯的手肘。林氏走在最前,她的步伐很穩,白色布鞋踩在石階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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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山坳,李伯站在李紅的墳前,站了很久。墓碑上的青苔上次清理過之後,經過幾場雨,又長出了薄薄一層新苔,但碑文還看得清楚。李紅。只有兩個字,沒有日期,沒有死因,沒有立碑人。就只是李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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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叫李紅。」李伯說。他蹲下來,用那隻粗糙的手輕輕刮走墓碑上的新苔。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好像怕弄痛那個躺在下面的人。「你叫李紅。你阿媽改呢個名俾你,係想你條命紅紅旺旺。點解會變成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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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答話。山坳很靜,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很輕。陽光由樹葉縫隙篩下來,照在墓碑上,照在李伯花白的頭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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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媽等咗佢成世。」李伯繼續說,聲線沙啞。他沒有哭,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了。「阿媽成日話,家姐去咗何家做嘢之後就會返嚟。佢等咗一年、五年、十年。到佢死嗰日,佢都仲係話『你家姐應該就快返』。我等咗八十幾年先至知——佢一直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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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由墓碑上縮回來,放在膝蓋上。那隻手不再抖了,但他的背脊駝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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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哋。」李伯說,沒有抬起頭。「多謝你哋幫佢清理個墳。多謝你哋寫低佢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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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站在旁邊,看著李伯蹲在李紅墳前的背影。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個山坳的時候——那時候她跪在陳氏墳前,用手指刮走青苔,讀出碑文。那時候她跟陳氏說「我來了」。現在李伯蹲在李紅墳前,做著同樣的事,說著同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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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跟她說點什麼嗎?」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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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沉默了一陣。然後他點了一下頭,慢慢站直,雙手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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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我搵到家姐喇。」他說,咬字很慢,每個字都很重。「佢冇走咗去第二度。佢喺度。佢一直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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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話,山坳裡面那陣風突然停了。不是很大陣仗的停,只是樹葉不再沙沙作響,空氣突然安靜了一下。然後風又再吹起,樹冠繼續搖晃,光斑繼續在李伯臉上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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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了。」林氏輕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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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點了一下頭。他在李紅的墳前再站了一陣,然後轉身,扶住家姐的手肘,慢慢沿著石梯走上去。他沒有回頭看那個墳,但他把那張複印的論文表格——阿謙特意為他打印的,只有附錄那一頁——摺得四四方方,放進恤衫口袋裡面,貼住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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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榕樹下,李伯坐在膠凳上,從口袋拿出那張摺起的表格,攤平在膝蓋上。他用手指順著那七行字,一個一個名字地讀。陳氏。林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七個名字。他讀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動,好像在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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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六個。」李伯抬起頭,看著士多老闆。「除咗李紅,仲有六個。佢哋有冇後人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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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茶杯,沉默了一陣。「還沒有。」他說。「但是論文擺在這裡,會有人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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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嚟——」李伯把表格摺好,放回口袋。「你話俾佢哋知,我嚟過。我係李紅嘅姨甥。如果有人嚟搵陳氏、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你話俾佢哋知,呢度有人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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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士多老闆說。他拿起熱水壺,給李伯添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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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黃昏,李伯離開之前,做了一件事。他去士多買了七個橙、七塊白糖糕、七杯清茶,一個人拿著紅色膠袋,慢慢走去石梯底的山坳。他沒有叫人陪——他說他想一個人去。他把祭品逐份放在七個墳前,逐個墳逐個墳地鞠躬。陳氏、林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七個女人,七個墳,七份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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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李紅的墳前跪下來,用樹枝在泥地上寫了幾個字。然後他站起來,拍乾淨膝頭上的泥沙,走回石梯,走回村口。他沒有跟任何人說他在泥地上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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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士多老闆收舖之後,專程走入山坳去看。他在李紅墳前的泥地上,看到幾個用樹枝寫的字,筆畫很淺,但還認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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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我帶咗佢返屋企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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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消息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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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村不是一條大村,消息傳得很快。士多門口那幾個阿伯是最好的傳聲筒——他們由朝坐到晚,誰走過都聊兩句。李伯的事經他們的口,一個下午就傳遍了整條村。有個女人說她外婆以前也是在何家做傭婦,做了一陣子就沒再做,不知道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有個男人說他家有本舊族譜,裡面寫著「周氏女,失蹤」,但從來沒有人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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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洪水橋村公所那個男人打電話給阿謙。他說這兩天有好幾個村民來查舊戶籍紀錄,都是想找自己有沒有親戚在那份名單上面。他說他做了十幾年村公所職員,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來查舊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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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找到了嗎?」阿謙在電話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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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村公所男人說。「一個姓張的女人,住在鍾屋村。她說她阿爺的妹妹,年輕的時候去了洪水橋做事情,之後沒有回來過。她阿爺一輩子都很內疚,說是他送妹妹去的。我幫她查了,她阿爺的妹妹叫張來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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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來娣。」阿謙重複這個名字。表格上第四行——張來娣,年十八,洪水橋何家伙房,1939年墮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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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村公所男人說。「她跟李伯一樣,知道了之後就說要去拜。我告訴她石梯怎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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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掛線之後,坐在宿舍書桌前,看著電腦螢幕上那篇論文的最終版本。他打開附錄那一頁,看著張來娣那行字。年十八。洪水橋何家伙房。1939年墮崖。備註欄寫著「墓碑刻字:張來娣之墓。民國廿八年。洪水橋何家伙房。」二十個字,總結了一個女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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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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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後人找到了。張來娣。她姪孫女明天會去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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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幾乎立刻回覆:「我明天去洪水橋。我想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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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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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來的時候,我在那裡。我是七個之一。我想讓他們知道,不是只有他們來。我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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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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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搭最早那班輕鐵去洪水橋。她到達榕樹下的時候,太陽才剛剛升到樹冠半腰,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空氣裡有露水和野草混在一起的清新氣味。那隻黃狗已經醒了,趴在榕樹根上,看到林氏,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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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在榕樹下等。她直接走上山,沿著石梯,一步一步,走到山坳。山坳裡面很靜,清晨的陽光穿過樹冠,在墓碑上灑落一層薄薄的金色。七塊墓碑整齊排列,碑文在晨光下很清晰。林氏站在山坳中央,逐個墳逐個墳地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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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還有她自己——林氏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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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張來娣的墳前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抹走墓碑上那層薄薄的露水。碑文被露水潤濕了之後,刻字顯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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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來看你。」她對著墓碑說,聲線很輕。「你姪孫女。她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但她今天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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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沒有回應。但林氏感覺到了——那種「滿的靜」。跟上次阿媽來拜七個女人的時候一樣。空氣裡面有些什麼填滿了,不是聲音,不是光,是一種很輕很輕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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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九點半,山坳入口傳來腳步聲。林氏轉頭,看到一個五十幾歲的女人,由家姐和阿謙陪著,小心翼翼地走下石梯。女人穿著一件碎花恤衫,黑色長褲,腳上是一對黑色平底鞋,鞋底沾滿了泥。她身形有點發福,頭髮剪到齊耳,鬢邊有幾條白髮。她手裡拎著一個紅色膠袋,裡面裝著香燭和衣紙。她站在山坳入口,看著那七塊墓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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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係張來娣?」她問,聲線有點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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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站起來,指住第四塊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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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走過去,站在張來娣墳前。她看著碑文上面「張來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蹲下,打開紅色膠袋,將香燭和衣紙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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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張美蘭。」她一邊點香一邊說,聲線比剛才平穩了一些。「張來娣係我阿爺個妹。我阿爺叫張木根。佢成世人最後悔嘅事,就係送咗個妹去洪水橋何家做伙房。佢話嗰陣屋企窮,諗住送個妹去大戶做嘢,可以食飽啲。點知送咗去之後,就冇再返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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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香插在張來娣墳前,然後跪下來,雙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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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爺臨死之前,捉住我隻手,同我講:『你一定要搵返你姑婆。佢叫張來娣。佢去咗洪水橋何家做嘢。你一定要搵返佢。』我搵咗好多年。我由二十歲搵到而家五十幾歲。我冇諗過會喺呢度搵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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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哭。她只是合上眼,維持著跪的姿勢,維持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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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站在旁邊,看著張美蘭跪在張來娣墳前的背影。兩個女人,一個是受害人,一個是後人。中間隔了八十幾年,但是在這個山坳裡面,在這塊墓碑前面,時間好像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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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蘭站直之後,看著林氏。她剛才一直沒有留意這個穿白色短袖衫的女人,但是現在她看著林氏,忽然覺得有些什麼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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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邊個?」張美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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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林氏。」林氏說。「七個女人之一。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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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蘭看著她,沒有驚慌,沒有退後。她只是看著林氏,看著她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看著她頸上那條紅繩,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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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喺度。」張美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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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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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蘭點了一下頭。然後她做了一件林氏沒有想到的事——她轉過頭,對著山坳裡面的七塊墓碑,大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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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七個!」她大聲說,聲線沒有再顫抖。「我係張來娣嘅姪孫女!我嚟咗!你哋唔係冇人理㗎!你哋嘅名有人記住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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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山坳裡面迴盪,撞擊山壁,形成很輕很輕的回音。回音散了之後,山坳回復那種很靜很靜的狀態——但是那種靜不再是空的,而是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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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聽到了。」林氏輕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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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蘭深呼吸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著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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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寫低佢哋個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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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點了一下頭。他站在山坳入口,背脊靠住樹幹,手裡拿著那本舊賬簿。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右手輕輕磨擦著賬簿最後一頁那張草圖——何兆年親手畫的七女墳墓位置圖。草圖上面的七個交叉,現在全部有人來過了。陳氏還沒有後人,但是李紅和張來娣的後人都來了。還有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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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下午,張美蘭跟李伯在榕樹下見了面。兩個本來不認識的人,因為一份論文,因為一起坐在榕樹下等了這麼多年,現在坐在同一張膠凳上,交換著他們的故事。李伯說他阿媽等了李紅一輩子。張美蘭說她阿爺內疚了一輩子。兩個人都是等到這個禮拜才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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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份論文早啲寫——」張美蘭說,但是話說到一半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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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諗早啲。」李伯說。他將茶杯放在膠凳旁邊的石壆上面,看著榕樹的氣根。「諗而家有。而家有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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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蘭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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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黃昏,林氏臨走之前,站在榕樹下,看著士多門口那疊論文打印本——還有兩份沒有被人拿走,用一支筆壓住紙角,封面的白色厚紙被午後的太陽曬到有點暖。她看著那疊論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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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家姐站在她旁邊,斜揹袋掛在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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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還有四個。」林氏說。「陳氏。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她們的後人還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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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會來。可能不會。」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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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會——」林氏將視線由論文移向山邊那道石梯的方向。「我們就是她們的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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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看著林氏,看了一陣。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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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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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到屯門老家,林氏站在廚房洗碗槽前面,戴著膠手套,正在洗今晚的碗。阿媽站在灶頭前面,用湯勺攪拌著湯煲裡面的青紅蘿蔔湯。湯的甜味由廚房飄出去,穿過走廊,飄到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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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又有後人嚟?」阿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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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林氏說,沒有轉頭。「張來娣的姪孫女。她找了三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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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就好。」阿媽將湯勺掛在煲邊,關小火力。「仲有四個未搵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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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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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唔會有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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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林氏將最後一隻碗放上晾碗架,除下膠手套,掛在水龍頭上面。她轉身,站在阿媽旁邊。「但是論文在那裡。只要有人查新界歷史,就會看到那七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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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點了一下頭。她打開吊櫃,將那個藍色餅乾罐拿出來,放在飯桌上面。她打開罐蓋,由裡面拿出何兆年那封信——那封道歉信的原件。她將信攤平在飯桌上面,用手指輕輕磨擦著信紙上面那行字:「七女皆葬於石梯底之山坳,墳塋零落,碑石湮沒於蔓草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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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公寫呢段話嗰陣,應該冇諗過有一日,會有後人嚟拜。」阿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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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想過。」林氏說。「但是他做了準備。他寫下來了。阿謙又寫下來了。只要有人寫下來,就會有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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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將信紙摺好,放回餅乾罐,關上罐蓋。嫦娥的裙擺線條在罐蓋上面已經刮花到看不清楚,但是那個罐還很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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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呢個罐,留俾你。」阿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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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阿媽。「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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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係七個之一。」阿媽說。「你係佢哋嘅人。呢疊信、呢啲相、呢條紅繩——全部都係你嘅歷史。我只係幫阿媽保管咗咁多年。而家還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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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立刻接過餅乾罐。她看著罐蓋上面刮花了的嫦娥圖案,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用那隻瘦削的、骨節突出的手,接過餅乾罐,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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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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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答話。她只是轉身,繼續攪拌湯煲裡面的青紅蘿蔔湯。湯蒸氣在日光燈下裊裊升起,混著蜜棗的甜香和南北杏的微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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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hJ79iEc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