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一,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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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村公所的鐵閘還未拉起,門口的銅牌在晨光下泛著暗淡的光。阿謙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三份論文打印本,一份給村公所存檔,一份給士多老闆,一份貼在村口榕樹下的告示板上。他等了十五分鐘,那個穿淺藍色Polo恤的男人終於出現,手裡拎著一杯熱奶茶,看到阿謙站在門口,加快腳步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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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早嘅?」男人一邊掏鎖匙一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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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瞓唔著。」阿謙說。他把牛皮紙袋遞過去。「呢份係論文嘅最終定稿。我想放一份喺村公所存檔,等第時有人想查返呢件事嘅時候,都有正式嘅書面資料可以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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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接過紙袋,打開看了一眼裡面的論文打印本。封面上的題目在晨光下很清晰,《新界鄉村歸梯信仰與非正常死亡處理:以洪水橋石梯七女命案為中心》。他點了一下頭,把紙袋夾在腋下,推開玻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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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嚟坐啦。」男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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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跟著他走進村公所。辦事處裡面很靜,電腦還未開,日光燈的白光照射在空盪盪的櫃檯上。男人把奶茶放在櫃檯上面,然後從紙袋抽出其中一份論文,翻到版權頁,眯起眼看著上面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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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份論文,係經大學正式審查通過㗎?」男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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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已經通過了學位考試委員會的審查。下個月會上載去大學圖書館的電子資料庫。」阿謙說。「但是我想在上載之前,放一份正式的打印本在這裡。因為這件事的源頭在洪水橋,紀錄應該留在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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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沉默了一陣。他把論文翻到附錄那頁,看著那張七女表格。七個名字,七行資料,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後把論文放在櫃檯上,用掌心壓住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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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咗一樣我哋做咗十幾年都做唔到嘅嘢。」男人說。他抬起頭,看著阿謙。「我喺度做咗十幾年,日日對住嗰啲舊檔案。我知有啲嘢唔對路,點解會有咁多女人喺差唔多嘅時間失蹤或者墮崖?但我冇辦法將嗰啲資料串連埋一齊。我只係一個村公所職員。我唔係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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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的不是研究能力。」阿謙說。「你需要的是一個可以將所有事情說出來的位置。我阿爺留下了這個位置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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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有答話。他站起來,走進檔案室,過了一陣,拿著一個舊的牛皮紙檔案夾出來。檔案夾的封面寫著「洪水橋村非自然死亡紀錄(1936-1965)」,角邊已經磨到發白。他把檔案夾放在櫃檯上,打開,裡面是幾張泛黃的紙,跟阿謙在戶籍紀錄裡面找到的資料一樣,但這份是原始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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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份檔案,由1965年開始就一直擺喺檔案室入面,從來冇人嚟查過。」男人說。「你係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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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看著那份檔案。泛黃的紙張上面,毛筆字寫著七個女人的死亡或失蹤紀錄。陳氏,墮崖。林氏,墮崖。李紅,失蹤。張來娣,墮崖。王細女,意外。鍾秀貞,失蹤。周氏女,失蹤。每一條紀錄都只得一兩行字,沒有調查結果,沒有責任追究,沒有家屬聯絡。就只是一行紀錄,證明這個人曾經存在過,然後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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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檔案,」阿謙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檔案夾的封面,「可不可以讓我引用在論文的修訂版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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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男人說。「你篇論文寫出嚟之後,呢份檔案唔再係冇人睇嘅廢紙。佢係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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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由背包拿出相機,小心地將檔案的每一頁拍下來。快門聲在寂靜的辦事處裡面很清脆,每一下都好像將那些被遺忘的名字重新印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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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之後,阿謙將其中一份論文打印本放入檔案夾,跟那些泛黃的原件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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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論文,跟這些檔案一起留下。」阿謙說。「以後有人打開這個檔案夾,會同時看到原件和研究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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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點了一下頭。他將檔案夾關上,放回檔案室最外面那格,不是最深處,而是最當眼的那一格。任何人打開那個櫃桶,第一眼就會看到這份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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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二,大學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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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的論文正式上載去電子資料庫那日,莫教授約了他在圖書館的咖啡室見面。莫教授今年五十三歲,頭髮灰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身上永遠穿著一件洗到有點發白的藍色直紋恤衫。他是阿謙的論文指導教授,也是最初鼓勵阿謙將阿爺的紀錄寫成學術論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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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室在圖書館三樓,落地玻璃窗外面是大學校園的中庭,陽光穿過玻璃,在桌面上灑落一片暖色的光。莫教授叫了兩杯黑咖啡,將其中一杯遞給阿謙,然後坐在阿謙對面,手裡拿著那份論文打印本,阿謙上星期給他的最終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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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看完了。」莫教授說,將論文放在桌面上。他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封面。「你这份论文,有兩樣東西令我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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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兩樣?」阿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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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你沒有避開『加害者家屬』這個身份。」莫教授說,咬字很清晰。「你在論文的方法論那節寫得很清楚,你不是一個外來的研究者。你是何兆年的孫子。你引用的資料,來自你阿爺的私人紀錄。你沒有嘗試假裝客觀。你直接承認了你的位置,然後在這個位置上面寫。這是很罕見的學術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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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沉默了一陣。他將咖啡杯捧起,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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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開始想過,應不應該隱瞞我是何兆年的孫子。」阿謙說。「我怕別人會說我的研究不客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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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最後決定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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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阿爺那封信。」阿謙說。「他那封信由頭到尾都沒有嘗試假裝客觀。他直接寫『愧甚』。他直接寫『何門罪孽,兆年難贖』。如果他可以這麼坦白,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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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教授點了一下頭。他將論文翻到致謝詞那頁,指住最開頭那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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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樣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這裡。」莫教授說。「你將何兆年、林好、林晴三個名字放在致謝詞的最前面。不是放在最後,不是放在附錄,而是放在最當眼的位置。你把他們三個,加害者的弟弟、受害人的堂妹、受害人的堂妹的轉世,放在一起,當成同樣重要的貢獻者。你這個做法,是對傳統學術倫理的一種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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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學術倫理會怎樣處理?」阿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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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將他們放在不同的位置。何兆年可能會被歸類為『資料提供者』,林好和林晴可能會被放在『口述歷史來源』那欄。但你沒有這樣做。你把他們三個放在同一個層級,寫在同一個段落。你說他們的貢獻是同等的。」莫教授除下眼鏡,用衫角抹了一下鏡片,然後重新戴上。「你這個做法,可能會被一些保守的學者批評。但是我認為,」他頓了一頓,「這是這篇論文最重要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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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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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打破了『加害者家屬』和『受害人』之間的二元對立。」莫教授說,咬字很用力。「你阿爺是加害者的弟弟,但是他寫下了所有事情。林晴是受害人的堂妹,但是她做了的事情跟你阿爺一樣,都是記錄,都是保存,都是等待。他們兩個人,在不同的位置,做著同一件事。你把他們的名字放在一起,就是告訴所有看這篇論文的人,面對這些事,沒有旁觀者。每個人都可以選擇做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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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看著致謝詞那頁,看了很久。他寫這段的時候,沒有想過這麼多理論。他只是覺得,這三個名字應該放在一起。因為他們三個,在不同的年代,做著同一件事,寫下來。何兆年寫信,林晴奔走,林好記錄。三個人,三種方式,同一個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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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阿謙抬起頭。「你覺得我阿爺會不會想看到這段致謝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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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教授沉默了一陣。他將咖啡杯放在碟上面,背脊靠住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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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爺那封信最後那句是什麼?」莫教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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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朝一日,林氏女子或其後人尋至,汝當以禮相待,據實以告。不可隱瞞,不可推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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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已經做到了。」莫教授說。「你的論文,就是『據實以告』。你沒有隱瞞,沒有推諉。你將所有事情寫了出來。你阿爺會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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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將論文收回背包裡面。他臨走之前,莫教授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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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莫教授說。「你這篇論文的附錄,七女表格,我建議你翻譯成英文,放在論文的國際版本裡面。新界鄉村歷史的英文學術文獻很少。你這篇論文有機會被外國學者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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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學者會對七個女人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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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對七個女人有興趣。」莫教授更正。「是對『為什麼七個女人的名字會消失了八十幾年』有興趣。你這篇論文回答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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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洪水橋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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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是禮拜六,但是榕樹下比平時多人。士多門口的膠凳坐滿了人,幾個阿伯圍在一起,手裡傳閱著一份論文打印本,不是阿謙帶來的那份,而是李伯自己出去影印舖影的複印本。李伯說,他想將那份論文給更多人看。他自己出錢影了十份,逐份派給村裡面的老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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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呢度。」李伯指住論文附錄那頁,跟一個滿頭白髮的阿婆在說話。「呢行係李紅,我姨媽。呢行係張來娣,張美蘭嘅姑婆。你呢?你屋企有冇人後生嗰陣去咗何家度做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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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阿婆眯起眼,看著那個表格,看了很久。她叫陳媽,今年八十二歲,是洪水橋村原居民,從小到大都住在村口附近那間石屋。她那些手指因為年老而蜷曲起來,指節變形,但是她還是很用力地捉住那份複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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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嫂。」陳媽終於開聲,聲線很小,好像說話都很費力。「我大佬嘅老婆。佢嫁入嚟冇幾耐就被何家請咗去做傭婦。做咗一排,就冇再返嚟。我大佬成世人都話佢跟人走咗。我知佢唔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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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嫂叫咩名?」李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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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細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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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的人全部靜了下來。王細女。論文表格上第五行,王細女,年二十二,洪水橋何家傭婦,1940年意外。墓碑刻字:「王細女之墓。洪水橋何家傭婦。民國廿九年歿。年二十二。村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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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係跟人走咗。」李伯說,聲線粗啞。「佢俾何兆生殺咗。葬喺石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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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看著李伯,看了很久。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面沒有淚水,她說她這輩子已經流過太多眼淚,流到沒有辦法再流。她只是點了一下頭,一下,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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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年。」陳媽說。「我大佬等咗佢八十二年。等到死咗都唔知佢去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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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而家知喇。」李伯說。他指住山邊那個方向。「佢喺嗰度。你可以去望吓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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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沒有即時回答。她將論文複印本放在膝蓋上,用那雙蜷曲的手輕輕磨擦著紙張表面。過了好久,她才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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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力爬石梯。」她說。「我對腳唔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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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親自去。」士多老闆由櫃檯後面走出來。他手裡拿著一疊黃紙和幾枝香。「我幫你帶去。你話俾我聽,你想同佢講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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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看著士多老闆,嘴唇微微翕動,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是開不了口。最後她只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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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俾佢知,大佬冇嬲佢。大佬成世人都冇嬲過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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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老闆點了一下頭。他將黃紙和香放入紅色膠袋,然後轉過頭,跟李伯說了聲「睇住舖頭」,就走向了石梯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村路上愈走愈遠,紅色膠袋在他手裡面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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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下午,林氏和家姐來到榕樹下的時候,士多老闆剛剛從石梯回來。他將陳媽的黃紙和香放在了王細女墳前,還幫忙清理了墳頭的雜草。他說他站在王細女墳前,跟她說了陳媽那句說話,「大佬冇嬲你」。他說他說完之後,山坳很靜,跟平時那種靜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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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聽到咗。」林氏說。她站在榕樹下,看著山邊那道石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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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士多老闆說。他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茶杯,視線落在桌面上那疊論文打印本,已經被人拿剩最後一份。「仲有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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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秀貞同周氏女。」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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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鍾秀貞係鍾屋村人,俾何兆生納為妾,之後俾人話佢私奔。周氏女係田心村人,喺何家做針線,年紀最細。兩個都未有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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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將視線由石梯方向移回榕樹下。她看著那疊只剩最後一份的論文打印本,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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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人嚟嘅。」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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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鍾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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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鍾屋村的時候,是經由一個在洪水橋士多買汽水的鍾姓村民帶回去的。他說洪水橋村口榕樹下貼了一份論文,上面寫著七個女人的名字,其中一個姓鍾,叫鍾秀貞,鍾屋村人,1937年嫁給洪水橋何兆生為妾,同年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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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屋村不大,幾十戶人,多數都姓鍾。消息傳了半天,傳到一個叫鍾志榮的男人耳邊。鍾志榮今年六十出頭,是鍾屋村原居民,他阿爺是鍾秀貞的大佬。他小時候,經常聽到他阿爸和他阿爺說起「秀貞姑」,說她被人拐走了,或者說她跟人私奔。他阿爺到死那天都不肯提這個妹妹的名字,因為覺得她令家族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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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志榮聽到消息之後,立刻搭車去洪水橋。他到達榕樹下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士多門口那幾個阿伯見到一個陌生男人急急地走過來,立刻知道又有一個後人找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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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係鍾秀貞?」鍾志榮站在榕樹下,大聲問。他手裡拿著一個舊的鐵盒,鐵盒表面的油彩已經甩掉了一大半,隱約見到是一個雙囍字,那是鍾秀貞當年的嫁妝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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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站起來,指住論文附錄那頁。「呢度。鍾秀貞。鍾屋村人。1937年嫁俾何兆生為妾。同年失蹤。墓碑刻字:『鍾秀貞之墓。鍾屋村人。適洪水橋何氏為妾。民國廿六年失蹤。年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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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志榮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臉色由紅變白,再由白變青。然後他打開那個雙囍鐵盒,由裡面拿出一張很舊很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面是一個少女,梳著兩條辮子,穿著一件淺色的碎花衫,表情很拘謹,但是雙眼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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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就係秀貞姑。」鍾志榮說,聲線有點抖。「我阿爺收埋咗呢張相成世人。佢唔准任何人提起秀貞姑,但係佢自己成日偷偷攞呢張相出嚟睇。佢死嗰日,捉住我隻手,同我講:『秀貞唔係私奔。你一定要幫佢攞返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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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可以幫佢攞返。」林氏說。她由榕樹氣根旁邊走出來,站在鍾志榮面前。「佢個墳喺石梯底。墓碑寫住『失蹤』,唔係『私奔』。村民知佢唔係私奔。係何兆生話佢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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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志榮看著林氏,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一下頭,一下,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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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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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底部的山坳,黃昏的光線穿過樹冠,在墓碑上灑落一片橙金色。鍾志榮站在鍾秀貞墳前,看著碑文上面「鍾秀貞之墓」五個字,站了很久。然後他蹲下,打開那個雙囍鐵盒,將裡面的黑白照片拿出來,放在墓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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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貞姑。」他說,聲線粗啞。「我係志榮。我係你大佬個孫。我帶咗你呢張相嚟。阿爺收埋咗呢張相成世人。佢冇怪你。佢從來冇怪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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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之後,停了好久。山坳很靜,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很輕。然後他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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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係私奔。」鍾志榮大聲說,好像不單止是跟鍾秀貞說,而是跟整個山坳、跟整條村、跟整個世界說。「鍾秀貞唔係私奔!佢俾何兆生殺咗!佢係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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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山坳裡面迴盪,撞擊山壁,形成很輕很輕的回音。回音散了之後,山坳回復那種很靜很靜的狀態。但是林氏知道,那種靜是「滿的靜」。因為又有一個女人的名字,被人正式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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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志榮站直之後,將那張黑白照片放回雙囍鐵盒裡面,然後將鐵盒放在鍾秀貞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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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盒,係秀貞姑嘅嫁妝盒。」他跟林氏說。「入面有佢張相,仲有一對銀耳環,佢阿媽留俾佢嘅。我阿爺收埋咗成世人。而家還返俾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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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那個甩色的雙囍鐵盒,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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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收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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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志榮離開之前,站在山坳中央,對著七塊墓碑,深深鞠了一個躬。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站了一陣,然後轉身,沿著石梯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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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榕樹下,鍾志榮在論文附錄那頁的空白位置,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鍾秀貞,鍾屋村人,非私奔,乃受害人。其姪孫鍾志榮,二零二四年,為其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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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有人睇呢份論文,會睇到呢行字。」他說。然後他將論文放回榕樹下那疊打印本上面,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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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士多老闆看著鍾志榮的背影愈走愈遠,然後轉過頭,看著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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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女人,而家剩返一個未有人嚟。」士多老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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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女。」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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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名。得『周氏女』三個字。點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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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一定要有血緣關係先可以嚟。」林氏說,咬字很篤定。「如果有人願意記住佢,嗰個人就係佢嘅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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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田心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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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心村比鍾屋村更小,只有十幾戶人,村口有一棵老榕樹,比洪水橋那棵小一點,但也是很老的樹。村路是泥路,下過雨之後有很多泥濘。阿彤和細妹一起去到田心村的時候,是禮拜五下午。她們放學之後特地搭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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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手裡拿著一份論文複印本,翻到附錄那頁。細妹拿著一個紅色絨布袋,裡面放著她寫的黃紙,她上個禮拜寫了七張,其中六張已經放在對應的墳前,剩下最後一張,寫著「周氏」。她一直帶著這張黃紙,等著有一天可以放在周氏女的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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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心村村口有幾個村民坐在石凳上聊天,見到兩個陌生女孩走進村裡,都抬起頭來望。阿彤走上前,打開論文,指住附錄上面「周氏女」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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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意思,想請問一下,你哋有冇聽過周氏女呢個人?」阿彤問。「佢係田心村人,1939年去咗洪水橋何家做針線,之後失蹤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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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村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阿伯,頭髮全白,臉上滿是皺紋,他眯起眼看著那份論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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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女。」他重複這個名字,咬字很慢。「我聽我阿爸講過。佢話好耐以前,村度有個女仔,去咗洪水橋做嘢,之後冇再返嚟。佢係孤兒,冇屋企人,由細到大都係村裡面各家各戶輪流養大嘅。佢走嗰陣得十幾歲,冇人送佢。佢失蹤之後,冇人搵過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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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人搵過佢。」細妹重複這三個字,聲線很輕。她把紅色絨布袋拿出來,打開袋口,看著裡面那張寫著「周氏」的黃紙。「佢冇屋企人。冇人記得佢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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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冇人記得。」阿彤說。她把論文翻到鍾志榮寫字那頁,指住那行手寫字。「鍾秀貞嘅後人寫咗呢行字。李紅嘅後人嚟咗。張來娣嘅後人嚟咗。王細女嘅屋企人搵到咗。周氏女冇血緣上嘅後人,但係,」她把論文合上,看著細妹,「我哋可以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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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看著阿彤,看了一陣。然後她點了一下頭。她轉過頭,看著那個白頭髮阿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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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你知唔知周氏女葬喺邊?」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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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石梯底。」阿伯說。「我聽老一輩講,佢俾人葬喺嗰度,墓碑好細,得三個字,周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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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去見佢。」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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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黃昏,細妹一個人走去了石梯底的山坳。她不是第一次來,上次跟阿媽一起來拜七個女人的時候,她已經來過。但是這次不一樣。這次她是特地來找周氏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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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裡面很靜,夕陽穿過樹冠,在墓碑上灑落一層很薄的橙金色。細妹站在周氏女墳前,看著碑文上面「周氏女」三個字。最小的墓碑,最簡單的碑文。沒有名字,沒有日期,沒有死因,沒有立碑人。只是三個字,周氏女。她可能只有十五六歲,未出嫁,只是個女孩。何兆生連這樣一個女孩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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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蹲下,由紅色絨布袋拿出那張寫著「周氏」的黃紙,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塊碎石壓住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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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你叫咩名。」細妹說,咬字很輕。「但係我知你係田心村人。你做針線嘅。你死嗰陣好細個。冇人搵過你。冇人等過你。但係而家有喇。我嚟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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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直,看著那三個字,周氏女。八十五年前,有個女孩離開田心村,去洪水橋做針線。她沒有家人送行,沒有名字留下,沒有人找過她。八十五年後,有個十五歲的女孩,跟她死的時候差不多大,站在她的墳前,跟她說「我嚟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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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在山坳站了一陣,然後轉身,沿著石梯走回去。她走到山坳出口的時候,停了一停,轉過頭看著那七塊墓碑。夕陽的光線將碑文照得很清晰,陳氏之墓、李紅、張來娣之墓、王細女之墓、鍾秀貞之墓、林氏之墓、周氏女。七個女人,七個墳。五個有後人來過。兩個,陳氏和周氏女,沒有血緣上的後人,但是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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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回到榕樹下的時候,林氏和阿彤還在那裡等著她。士多老闆已經收了舖,榕樹下的膠凳收了起來,只剩下那疊論文打印本,最後一份還沒有被人拿走,用一支筆壓住紙角,在暮色下泛著暗淡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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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咗喇?」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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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咗。」細妹說。她把紅色絨布袋打開,裡面的黃紙全部沒有了,七張黃紙,全部放在了七個墳前。陳、李、張、王、鍾、周、林。七個姓氏,七張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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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女嗰張,我放咗喺佢墳前。」細妹說。「我同佢講,我嚟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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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放在細妹頭上,拍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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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知㗎。」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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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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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收到村公所男人的電話,說這幾天已經有五個家庭來查過舊檔案,全部都是想確認自己有沒有親戚在七女名單上面。男人說,他做了十幾年村公所職員,從來沒有見過這些舊檔案被人這麼頻繁地查閱。以前那些檔案只是放在檔案室裡面封塵,現在每天都有人來敲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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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一件事。」男人在電話裡面說。「今朝有個女人打嚟,話自己係陳氏嘅遠房親戚。陳氏,第一個。佢話佢喺網上睇到你呢篇論文嘅摘要,專登由元朗搭車過嚟。佢而家喺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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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立刻通知了林氏和家姐。他們趕到洪水橋村公所的時候,見到一個四十幾歲的女人坐在辦事處的膠凳上,手裡拿著一份打印出來的論文摘要。女人穿著一件素色的連身裙,頭髮束起,臉上的表情不是傷心,而是一種很平靜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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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陳惠玲。」女人站起來,自我介紹。「陳氏嘅遠房姪孫女。我哋家族嘅族譜入面有一行字,『陳氏女,適洪水橋何兆生,早歿,無嗣』。就係咁多。我由細到大都望住嗰行字,想知佢死咗之後葬喺邊,但係冇人知。直到我睇到你呢篇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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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葬喺石梯底。」林氏說。「墓碑係村民立嘅,刻住『陳氏之墓』。佢冇名,得『陳氏』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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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玲沉默了一陣。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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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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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底的山坳,今次來的人比平時多。陳惠玲站在陳氏墳前,看著碑文上面「陳氏之墓」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蹲下,打開手袋,由裡面拿出一枝毛筆和一個細小的墨水盒。她用毛筆點了墨,然後在墓碑側邊的空白位置,很小心地寫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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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原名陳惠清。元朗大棠村人。生於民國七年。卒於民國廿六年。其姪孫女陳惠玲,二零二四年,為其補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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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佢個名?」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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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譜上面寫嘅。」陳惠玲說。她把毛筆收好,站直。「我哋家族嘅族譜寫得好詳細。陳氏女,名惠清,民國七年生,民國廿五年適洪水橋何氏,次年早歿,無嗣。我由細到大都記住呢幾行字。我等咗好耐,終於等到有一日可以將佢個名寫返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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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清。第一個受害人。她不再只是「陳氏」。她有名字。她叫陳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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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墓碑上面那行新鮮的墨字,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頭,看著山坳裡面的其他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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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女人,全部都有人嚟過喇。」她說。「陳惠清。林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七個名,全部俾人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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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你。」家姐站在旁邊,看著林氏。「你個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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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沉默了一陣。她看著自己前世那塊墓碑,「林氏之墓。妹林晴立。」她用手指輕輕磨擦著碑文上面「林晴」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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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晴已經有人記住咗。」她說。「阿謙寫咗喺論文入面。細妹寫咗喺黃紙上面。阿媽記住咗。你記住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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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未話俾我哋知,你揀咗咩名。」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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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將視線由墓碑移向家姐。她那雙深棕色眼睛裡面,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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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擇咗林晴。」她說。「唔係因為我冇自己嘅名。係因為我想記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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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看著林氏,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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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以後,你就係林晴。」家姐說。「唔係前世嗰個林晴。係今生選擇記住前世嗰個林晴嘅林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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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林晴,沒有說話。她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過頭,看著山坳裡面那七塊墓碑。夕陽的光線穿過樹冠,在碑文上灑落一層很薄的金色。七個女人的名字在暮色下清晰可見,不再被蔓草掩蓋,不再被青苔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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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女人,七個名字。八十幾年之後,全部被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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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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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石梯底回到榕樹下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樹冠篩落的碎光從金黃色慢慢轉成橙紅色。陳惠玲跟在林氏後面,步伐很慢,她那雙平底鞋沾滿了山坳的泥土,但她沒有低頭去看。她手裡還拿著那枝毛筆,筆尖的墨汁已經乾了,凝結成一層很薄的黑色硬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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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士多老闆正在將膠凳一張一張搬出來,準備給傍晚來喝茶的街坊坐。他看到陳惠玲跟著林氏一行人走回來,沒有問「搵到未」,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搬他的膠凳。他做了幾十年士多老闆,見過太多人來找東西,有人來找失散的親人,有人來找舊時的記憶,有人來找一個說法。今天陳惠玲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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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玲在榕樹下站了一陣,然後打開手袋,把毛筆和墨水盒收好。她抽出那張論文複印本,阿謙今早給她的那一份,翻到附錄那頁,在陳氏那一行的空白位置,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陳惠清,元朗大棠村人,生於民國七年,卒於民國廿六年。其姪孫女陳惠玲,二零二四年,為其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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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論文複印本放在榕樹下那疊打印本的最上面,用那塊壓紙的石頭壓住。石頭是上次阿媽在何家祖屋空地撿的那塊,邊緣有點鋒利,但表面被雨水沖刷得很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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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有人睇呢份論文,會睇到佢個名。」陳惠玲說。她轉頭看著林氏,那雙眼睛裡面沒有淚水,但是有一種很篤定的光。「陳惠清。唔係陳氏。係陳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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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清。」林氏重複這個名字,咬字很清晰。她把這三個字放在嘴裡,慢慢地讀出來,好像在給這個名字一個正式的、被說出來的時刻。八十幾年來,這個名字只存在於一份泛黃的族譜裡面,寫在一行短短的文字裡:「陳氏女,名惠清,民國七年生,民國廿五年適洪水橋何氏,次年早歿,無嗣。」現在這個名字被寫在墓碑上,寫在論文上,寫在榕樹下的告示板上。不再只是一行族譜,而是一個完整的、被承認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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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玲離開之後,榕樹下短暫地安靜了一陣。那隻黃狗趴在樹根上,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掃起幾片枯葉。士多門口的收音機播著傍晚的點唱節目,一個女人唱著一首很慢的粵曲,歌聲在村路上輕輕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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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坐在榕樹根上,把背包放在腳邊,從裡面拿出那本舊賬簿。他翻到最後一頁,何兆年親手畫的那張草圖。七個交叉,七個姓氏。陳、林、李、張、王、鍾、周。他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標著「陳」的那個交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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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清。」他說,咬字很輕。「第一個受害人。佢有返個名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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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女人,全部都有名。」家姐說。她坐在阿謙旁邊的石凳上,手裡翻著那份戶籍紀錄的影印本。她用指尖順著那七行紀錄,一行一行地點過去。「陳惠清。林氏,即係你。」她抬起頭看著林氏。「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七個名。有啲有全名,有啲得姓氏。但係全部都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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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未有名。」阿彤說。她坐在榕樹氣根的另一邊,背脊靠住粗糙的樹皮,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面。她今天沒有打機,手機一直放在口袋裡,整個下午都沒有拿出來。她看著林氏,那雙總是帶著倦意的眼睛裡面,今天有一種很清亮的東西。「你話你揀咗林晴。但係你仲未話俾我哋知,你自己想叫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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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懸在榕樹下,沒有人催促,沒有人移開視線。林氏站在榕樹的氣根前面,背脊挺得很直,那雙深棕色眼睛在夕陽下顯得很深。她那截斷繩還綁在左手手腕上,棉線的紅色已經褪到接近淡粉,雙錢結仍然綁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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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咗好耐。」林氏開聲,咬字很慢,每個字都好像經過慎重的考慮。「我前世冇名。我阿媽叫我『阿妹』。我阿爸叫我『女』。何兆生叫我『林氏』。阿好叫我『家姐』。冇人叫過我個名。因為我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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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停。榕樹下很靜,連那隻黃狗都抬起了頭,豎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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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上咗嚟,住喺呢個身體入面,我都係冇名。曉彤個名唔係我嘅。林氏唔係名,係稱呼。我好耐都唔知自己應該叫咩。直到我知阿好叫林晴。」她將視線移向細妹,那個紅色絨布袋還掛在細妹的斜揹袋上,袋口露出黃紙的一角。「阿好為咗救我,用咗一生嘅時間去搵我。佢轉世之後變咗婆婆,再用兩世人嘅時間去接我。佢做咗咁多嘢,唔係因為內疚,係因為佢係我阿妹。佢叫林晴。我想記住佢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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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揀咗叫林晴。」家姐說。不是問句,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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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氏說。「但係我知道,我只係借用佢個名。佢個名係佢嘅。我冇權利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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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點樣記住佢,又唔攞走佢個名?」細妹問。她由斜揹袋旁邊行前一步,企喺林氏面前。她那雙眼睛睜得很大,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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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細妹,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浮現了一點。她伸出手,輕輕放在細妹頭上,拍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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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晴呢個名,留俾阿好。」她說。「我揀另一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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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名?」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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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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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在榕樹下輕輕落下。念晴。念,是記住。晴,是林晴。林念晴,記住林晴的林念晴。不是拿走她的名字,而是把她的名字放進自己的名字裡面。用一輩子的時間,每一次被人叫自己的名字,都會記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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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將這個名字放在嘴裡,輕輕讀了一遍:「林念晴。」她點了一下頭,一下,很用力。「呢個名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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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阿媽重複。她由剛才開始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榕樹下,手裡拿著那個藍色餅乾罐。現在她開聲了,聲線很平穩,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記住佢。我記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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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沒有說話。她只是打開紅色絨布袋,從裡面拿出最後一樣東西,不是黃紙,而是一張摺得很整齊的白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兩個字:「念晴」。她昨晚在房間裡面寫的。她不知道今天會不會用上,但她還是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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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你。」細妹把白紙遞給林念晴。「唔係黃紙。唔係符。只係一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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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接過那張白紙,打開,看著上面那兩個鉛筆字。筆跡很整齊,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好像怕寫得不夠清楚。她把白紙摺好,放入褲袋,和那枚前世銅錢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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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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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到屯門老家,阿媽在廚房煲湯。今晚的湯是蓮藕豬骨湯,蓮藕切成厚片,豬骨出過水之後放入湯煲,和蜜棗、南北杏一起煲。湯的香氣由廚房飄出去,穿過走廊,飄到客廳。林念晴站在洗碗槽前面,戴著膠手套,正在洗早餐剩下的碗。她手腕上那截斷繩在水蒸氣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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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坐在飯桌旁邊,手裡拿著手機,正在打字。她把今天發生的事,陳惠玲在陳氏墓碑上補名、細妹在周氏女墳前放黃紙、林氏選擇了「林念晴」這個名字,一條一條記錄在備忘錄裡面。那個備忘錄她已經寫了兩年多,由阿彤中學三年級開始,到現在已經累積了幾百條筆記。每一條筆記都是一個拼圖,現在拼圖終於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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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理好之後,send俾阿謙。」家姐說,沒有抬起頭。「佢話論文嘅修訂版會加多一節,記錄返七個女人嘅後人點樣搵返佢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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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寫?」阿彤由沙發上抬起頭。她剛才打了一陣機,但現在已經放下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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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學術論文要持續更新。」家姐說。「有新嘅資料就要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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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學術。」阿媽由廚房行出嚟,手裡拿著湯勺。她把湯勺放在飯桌上,用圍裙抹了抹手。「佢係想寫低所有嘢。同佢阿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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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候,蓮藕湯的蒸氣在日光燈下升起。阿媽將湯勺插入湯煲,舀起一碗,放在林念晴面前。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老豆夾了一塊蓮藕放入自己碗,用筷子將蓮藕洞裡的糯米挖出來吃。細妹將麵包撕成小塊,丟入湯裡浸軟,用湯匙舀起來吃。阿彤一邊喝湯一邊看著手機,她不是在打機,而是在看阿謙傳來的論文修訂版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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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話,佢將陳惠清個名加咗入附錄。」阿彤說,把手機遞給家姐。「陳氏嗰行,而家寫住『陳惠清(原名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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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然後遞給林念晴。林念晴看著螢幕上那行字,陳惠清(原名陳氏)。元朗大棠村人。生於民國七年。卒於民國廿六年。何兆生第一任妻子。墓碑刻字:「陳氏之墓」,二零二四年由其姪孫女陳惠玲補名「陳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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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返個名。」林念晴說。她把電話放在飯桌上,然後拿起湯匙,繼續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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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有。」細妹說。她把湯碗放下,看著林念晴。「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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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抬起頭,看著細妹。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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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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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面很靜。阿媽將湯勺放入湯煲,舀起一碗湯,放在自己面前。她沒有即刻喝,只是看著那碗湯,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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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阿媽終於開聲,咬字很慢,「佢如果知道你揀咗呢個名,會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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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知。」林念晴說。她把左手手腕的袖口拉高,那道暗紅色痕跡在日光燈下很明顯。「佢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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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日,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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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一個人去了洪水橋。她沒有叫任何人陪,她說她想自己去。她搭最早那班輕鐵,在洪水橋站下車,沿著村路慢慢走。經過士多門口的時候,士多老闆正在拉起鐵閘,看到她,點了一下頭,沒有問「去邊度」。大家都知道她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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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的入口被清晨的霧氣籠罩著,石階上的青苔沾著露水,踩上去的時候發出很細的摩擦聲。林念晴一步一步往上走,白色布鞋的鞋底壓住石階表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經過第二十九級的時候,沒有停下。她只是用眼角掃了那條裂痕一眼,那道裂痕還在,暗紅色的沉漬已經被雨水沖刷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很淡很淡的鏽色。她看著那道裂痕,看了大概兩秒,然後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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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在晨光下很靜。七塊墓碑整齊排列,碑文被露水潤濕了之後,刻字顯得更深。陳惠清之墓,墓碑側邊多了陳惠玲用毛筆寫的補名字跡。林氏之墓,妹林晴立。李紅。張來娣之墓。王細女之墓。鍾秀貞之墓,碑前放著那個甩色的雙囍鐵盒。周氏女,碑前放著那張寫著「周氏」的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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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站在自己前世的墳前,看著碑文上面「林氏之墓。妹林晴立」八個字。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抹走墓碑上那層薄薄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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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她說,聲線很輕。「我嚟咗。我揀咗個名。我叫林念晴。念,係記住。晴,係你。我記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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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褲袋拿出那張細妹給她的白紙,打開,放在墓碑前面。白紙上那兩個鉛筆字,「念晴」,在晨光下很清晰。她用一塊碎石壓住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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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名,係你嘅,都係我嘅。」她說。「你俾咗我自由。我還返個名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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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很靜。清晨的風穿過樹冠,樹葉沙沙作響。陽光由樹縫篩落下來,照在墓碑上,照在那張白紙上。林念晴站起來,站在七塊墓碑中央,逐個墳逐個墳地看過去。陳惠清。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還有林氏,不,不再是林氏了。林氏這個稱呼留在墓碑上,但林念晴這個名字,會跟著她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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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山坳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沿著石梯走上去。她走到山坳出口的時候,停了一停,轉頭看著那七塊墓碑。晨光將碑文照得很清晰,七個名字在金色的光線下閃閃發亮。她沒有說再見,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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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榕樹下的時候,士多已經開了。那隻黃狗趴在樹根上,看到她走過來,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地面。士多門口那幾個阿伯還沒有到,禮拜日早上他們多數去茶樓飲茶。榕樹下很靜,只有收音機播著晨早新聞,報導員的聲音在村路上輕輕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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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站在榕樹的氣根前面,抬起頭,看著那些粗壯的氣根在晨風中輕輕晃動。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條氣根的表面,粗糙,乾燥,帶著陽光的微暖。上一次她站在這裡,是跟外婆說再見。這一次她站在這裡,是跟阿好說「我記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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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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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到阿謙站在村路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他今朝沒有戴眼鏡,改戴了隱形眼鏡,但那雙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他昨晚應該又熬夜修改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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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咁早嘅。」林念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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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瞓唔著。」阿謙說。他走到榕樹下,把牛皮紙袋放在樹根上。「我尋晚改咗成晚論文。加咗一節,叫做『正名』。寫陳惠玲點樣喺陳氏墓碑上面補名,寫鍾志榮點樣為鍾秀貞澄清,寫細妹點樣喺周氏女墳前放黃紙,寫你,」他頓了一頓,「寫你揀咗叫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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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咗我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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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謙說,咬字很認真。「林念晴。三個字。以後任何人查呢篇論文,都會睇到呢個名。唔係林氏,唔係紅嫁衣女人。係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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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沒有說話。她只是把視線移向榕樹的氣根,看著那些在晨風中輕輕晃動的根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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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爺封信最後寫咗咩?」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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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朝一日,林氏女子或其後人尋至,汝當以禮相待,據實以告。不可隱瞞,不可推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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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到晒。」林念晴說。她轉頭看著阿謙。「你冇隱瞞。冇推諉。你據實以告。連我個名都寫埋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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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值得被寫低。」阿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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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過榕樹的樹冠,在泥地上篩出細碎的光斑。那隻黃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慢慢踱到林念晴腳邊,用鼻頭碰了一下她的小腿,然後走開了。士多老闆由櫃檯後面行出嚟,手裡拿著兩杯熱茶,一杯遞給阿謙,一杯遞給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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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該。」林念晴接過茶杯,雙手捧住,讓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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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仲會唔會成日嚟?」士多老闆問。他把抹布搭在膊頭上,站在榕樹下,看著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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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林念晴說。「但係唔係嚟拜山。係嚟探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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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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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清。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她把六個名字逐個讀出來,咬字很清晰。「仲有阿好。佢哋全部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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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老闆點了一下頭。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將茶杯放在榕樹下的石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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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嚟,幫我同佢哋講聲。」他說。「我成日幫手帶香帶黃紙,但係我好少親自落去。我同佢哋講句嘢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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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同佢哋講咩?」林念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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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老闆沉默了一陣。他看著山邊那道石梯的方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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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佢哋講,而家好多人記得佢哋。」他說。「唔使再驚俾人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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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點了一下頭。她把茶杯放在石壆上,然後轉身,朝輕鐵站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幾步,停下來,轉頭看著士多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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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同佢哋講。」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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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屯門老家,推開家門,阿媽在廚房斬雞。菜刀剁在木砧板上,發出又密又快的「剁剁剁」聲,混著抽油煙機的低鳴。細妹坐在客廳茶几前面做功課,數學練習簿攤開,鉛筆夾在耳朵上面。阿彤還未起身,禮拜日她多數會睡到中午。老豆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播著晨早新聞,音量開得很小。家姐在廁所刷牙,水聲規律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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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走進廚房,自動自覺戴上膠手套,站在洗碗槽前面。阿媽沒有問她去了哪裡。她只是看了林念晴一眼,看到她鞋底的泥和褲腳沾著的幾點露水,然後繼續低頭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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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煲蓮藕湯。」阿媽說,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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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林念晴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早餐剩下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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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朝去咗石梯底?」阿媽問,聲線很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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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念晴說。「同阿好講咗我揀咗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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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停下手,菜刀放在砧板旁邊。她轉頭看著林念晴,那雙被油煙燻得有點模糊的眼睛裡面,有一種很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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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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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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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斬雞。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再次響起,又密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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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候,蓮藕湯的蒸氣在日光燈下升起。阿媽將湯勺插入湯煲,舀起一碗,放在林念晴面前。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老豆夾了一塊蓮藕放入自己碗,用筷子挖裡面的糯米吃。細妹將麵包撕成小塊,丟入湯裡浸軟,用湯匙舀起來吃。阿彤捧著湯碗,吹涼,喝了一口。家姐一邊喝湯一邊翻看手機上的新聞,她今天沒有查資料,只是在看普通的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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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係禮拜一。」阿媽說。「要返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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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要返學。」細妹說,把湯匙放在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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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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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要返化驗室。」家姐說,沒有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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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面的人繼續吃飯。電視開著,播著晚間新聞。湯蒸氣在日光燈下裊裊升起,混著碗筷碰撞的叮叮聲和咀嚼的細碎聲響。林念晴喝完最後一口湯,將碗放在桌面。她看著飯桌上那碗湯,湯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倒映著日光燈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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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繼續。做完所有很重要的事情之後,還是要上班,要上學,要煲湯,要洗碗。這些日常的事情,就是生活。她等了五十幾年,等的就是這些,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結局,而是一個可以坐下來喝湯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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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念晴臨睡前,把三枚銅錢全部放在枕頭底的黃紙旁邊。一枚是外婆留給她的,一枚是前世林好給她的,一枚是陳惠清墳前找到的。她把那張寫著「念晴」的白紙也放在一起,還有細妹寫的那七張黃紙的底稿,細妹說這些底稿她不要了,給了林念晴。她把所有東西整理好,放進阿媽給她的那個藍色餅乾罐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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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沙發上,拉上薄毯。小夜燈的橘黃色光照在茶几上那個餅乾罐上面,罐蓋的嫦娥圖案已經刮花到看不清楚,但那個罐還很結實,裡面裝滿了東西。外婆的信。何兆年的道歉信。三枚銅錢。七張黃紙的底稿。那張寫著「念晴」的白紙。還有那截斷繩,她今晚把它由手腕上解了下來,放進了餅乾罐裡面。不用再戴了。那道暗紅色痕跡還在,但繩子可以收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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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眼,右手輕輕磨擦左手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動作很輕,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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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念晴。記住林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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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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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CIMHBnjr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