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開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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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門的夏天還沒有結束,早上七點的陽光已經曬得行人路的磚面發燙。細妹穿著新買的白色校裙,站在玄關的全身鏡前面,書包掛在單邊膊頭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裡面裝著暑假作業,三篇讀書報告、一份數學練習、還有一篇自由題目的專題報告。她的專題報告寫了十五頁,題目是「洪水橋石梯的民間信仰與女性口述歷史」,指導老師是她的歷史科老師,資料來源是阿謙的論文、家姐的備忘錄,還有她自己在榕樹下訪問李伯和陳媽的錄音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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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咗飯盒未?」阿媽由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紅色飯盒袋,裡面裝著午餐,豉汁蒸排骨配白飯,還有一壺青紅蘿蔔湯。她把飯盒袋遞給細妹,然後幫她整理了一下校裙的領口。領口有點皺,阿媽用手指壓平,壓了兩下還是不滿意,索性走入房間拿出熨斗,插電加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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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唔使熨啦。」細妹說,站在原地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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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返學,要整齊啲。」阿媽說,把熨斗壓在領口上,蒸氣嘶嘶作響。熨好之後,她把熨斗放回房間,然後站在細妹面前,雙手搭住她膊頭,看了一陣。「中四喇,唔再係細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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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細妹說。她把書包掛好,雙手捧住文件夾,那十五頁專題報告在文件夾裡面整整齊齊,首頁印著題目和她的名字——何曉悠。她為了這份報告忙了整個暑假,訪問了好幾個洪水橋村的老人家,在李伯的榕樹下坐了幾個下午,聽他講李紅的事。李伯講話的時候聲線粗啞,有些字說到一半就吞了回去,但細妹全部記下來了。她還跟陳媽談過,陳媽說起王細女的時候,那雙蜷曲的手輕輕摸著茶几上的茶杯邊緣,摸了好久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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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整份報告都寫洪水橋嗰件事?」家姐由廁所走出來,用毛巾抹著臉。她今天不用太早回化驗室,所以還有時間慢慢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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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細妹說。「歷史老師話可以做自由題目,我揀咗呢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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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咗邊幾個部分?」家姐問。她把毛巾掛在廁所門後的掛鈎上,然後走出客廳,在飯桌旁邊坐下來,拿起桌上那杯溫水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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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寫石梯嘅地理位置同民間信仰背景,第二部分寫七女命案嘅經過,第三部分寫何兆年同林好嘅民間平反行動,第四部分寫論文發表之後後人點樣搵返嚟。」細妹打開文件夾,把報告目錄遞給家姐。「我仲做咗一個附錄,係七個女人嘅資料表。同阿謙嗰個表一樣,但係加咗新資料,陳惠清個名、鍾秀貞嘅澄清、周氏女嗰欄我寫咗『訪者於二零二四年八月前往拜祭並留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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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接過報告,由頭到尾翻了一遍。她看得很仔細,每頁都停下來讀幾行。讀到細妹寫自己在周氏女墳前放黃紙那一段的時候,她停下來,抬起頭看著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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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咗你自己入去。」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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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細妹說。「老師話專題報告可以包含第一身經歷。我係訪者,亦係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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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點了一下頭,把報告還給細妹。「寫得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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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阿謙會唔會想睇?」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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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一定會。」家姐說。「佢論文嘅修訂版而家加咗『正名』嗰一節,你報告嘅資料可以補充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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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由廚房捧著兩碗麥皮出來,一碗放在家姐面前,一碗放在細妹面前。然後她轉頭看著走廊方向,大聲叫道:「阿彤!起身喇!要返學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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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的房門打開,阿彤穿著一件皺皺的T恤走出來,頭髮亂得像鳥巢,黑眼圈還是那麼深。她迷迷糊糊地走進廁所,水龍頭的聲音響起,過了一陣她走回來,那張臉還濕濕的,但雙眼已經睜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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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有咩堂?」阿彤坐在飯桌前面,拿起湯匙舀麥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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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有堂。」阿彤說,咬字還有點模糊。「社會學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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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又打機打到幾點?」阿媽站在廚房門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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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阿彤說,很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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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再說話,只是走進廚房,繼續洗煲。林念晴站在洗碗槽前面,戴著膠手套,正在洗昨晚的碗。她聽到阿彤和阿媽的對話,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浮現了一點。她記得自己剛上大學的時候,也是這樣,深夜打機,早上起不了床,黑眼圈愈來愈深。但那時候她的黑眼圈不只是因為打機,還因為她不敢睡。怕睡著之後,另一個自己會醒來。現在不用怕了。現在她睡著之後,只是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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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留喺屋企?」阿媽問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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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念晴說。她把最後一隻碗放上晾碗架,除下膠手套。「我今日想整理婆婆嗰疊信。家姐話可以幫我掃描入電腦,留個數碼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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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描完之後畀一份阿謙。」家姐說,由飯桌旁邊抬起頭。「佢話論文嘅下一個修訂版想引用婆婆嗰封信嘅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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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未寫完?」阿彤問,把最後一口麥皮吞下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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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論文唔會有寫完嘅一日。」家姐說,語氣是那種實事求是的平淡。「只要有新資料,就會持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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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之後,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細妹背著書包走出門,手裡還捧著那份專題報告。她今天會把報告交給歷史科老師,老師之前說過會將最好的幾份報告推薦去參加校際專題研習比賽。細妹不知道自己那份會不會被選中,但她不介意。她寫這份報告的目的,不是為了拿獎,而是為了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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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換好衣服之後出門,背著個輕便背囊,耳機塞住一邊耳朵,手機螢幕顯示著遊戲結算畫面,她等輕鐵的時候還是會打機。家姐換上淺藍色襯衫和深藍色西褲,背著斜揹袋,臨走之前跟林念晴說了一聲「今晚見」,然後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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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靜了下來。阿媽去了街市買菜,老豆回了地盤。林念晴一個人站在客廳,看著茶几上面那個藍色餅乾罐。陽光穿過窗口,在餅乾罐表面灑落一層薄薄的金光,嫦娥的裙擺線條在刮花的鐵蓋上面若隱若現。她打開罐蓋,將裡面的東西逐樣拿出來,排列在茶几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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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信。六頁泛黃的信紙,鉛筆字,筆跡顫抖但每個字都寫得很完整。何兆年的道歉信。毛筆字,工整有力,信紙邊角有蟲蛀的小洞。三枚銅錢,一枚是外婆留給她的,一枚是前世林好在石梯裂縫裡留下的,一枚是陳惠清墳前找到的。那疊黃紙的底稿,細妹寫的,七張,每張一個姓氏。那張寫著「念晴」的白紙。還有那截斷繩,棉線的紅色已經褪到接近白色,但雙錢結的結構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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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每樣東西逐件拿起,逐件放在茶几上排列整齊。然後她拿出手機,打開家姐教她用的掃描應用程式,對準第一頁信紙,按下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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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上顯示出清晰的掃描影像,外婆的字跡,鉛筆,顫抖但完整。她將六頁信紙逐頁掃描,每一頁都檢查清楚有沒有模糊或反光。然後是外婆的拍紙簿,封面那個「林」字已經褪色,但內頁的規則記錄還很清楚,「通道只在睡眠中打開」、「身上必須帶著前世的信物」、「雞脾是確認」。那些規則她已經不需要了,但她還是逐頁掃描下來,因為那是外婆用幾十年時間摸索出來的東西,值得被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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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何兆年的道歉信。她把信紙攤平,用手指輕輕壓住紙角,逐頁掃描。毛筆字在掃描影像裡顯得很清晰,每一豎每一橫都很用力。她掃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下來,看著何兆年的簽名,「何兆年謹書」。四個字,筆壓很深,好像他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在寫這幾個字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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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然後繼續整理。三枚銅錢她沒有掃描,銅錢這種立體的物件,掃描不出質感。但她把它們放在餅乾罐的最底層,用那疊黃紙墊住,防止磨損。那截斷繩她放進了紅色絨布袋裡面,和那張寫著「念晴」的白紙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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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完之後,她打開家姐房間的電腦,把掃描檔案逐個上載去雲端硬碟。家姐幫她開了一個共享資料夾,叫「洪水橋石梯資料庫」,裡面已經有阿謙的論文電子版、家姐的備忘錄、戶籍紀錄的掃描檔、何兆年草圖的掃描檔。林念晴把外婆的信和拍紙簿的掃描檔拖入資料夾,然後在檔案名稱加上日期和描述,「林好_家書_1978」、「林好_規則記錄_年份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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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完這些之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個資料夾。資料夾裡面有十幾個檔案,每個檔案都是一個人留下的東西。何兆年、林好、林晴、阿謙、家姐、細妹,甚至連阿彤都有貢獻,那份Macy拍下的夢遊錄影,阿彤轉成了數位檔案放進了資料夾,檔名是「何曉彤_夢遊紀錄_2018」。每個人都留了一點東西。這個資料夾,就是他們的集體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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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細妹放學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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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家門的時候,林念晴正坐在飯桌前面,面前攤著那疊黃紙的底稿。細妹把書包放在地上,走到飯桌旁邊,在椅子上坐下來,那張臉還有點紅,不是曬紅,是那種興奮過後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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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點講?」林念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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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睇完之後冇即刻出聲。」細妹說,把文件夾放在飯桌上。「佢睇咗好耐,睇完嗰份報告,然後問我:『呢啲資料你點樣搵返嚟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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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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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係我屋企人嘅資料。阿謙嘅論文、家姐嘅備忘錄、我自己嘅訪問。全部係一手資料。」細妹打開文件夾,把報告拿出來。報告首頁上面有一行用紅筆寫的字,「非常好。建議參加校際專題研習比賽。」簽名是歷史科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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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推薦咗。」林念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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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細妹說。她把報告放在飯桌上面,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很直。「佢話呢份報告唔單止係歷史研究,仲係口述歷史嘅保育工作。佢話佢教咗咁多年書,好少見到中四學生做到呢個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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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寫嘅唔係冷冰冰嘅歷史資料。」林念晴說,咬字很清晰。「你寫嘅係人。你訪問過李伯、同陳媽傾過偈、企喺周氏女墳前放黃紙。你唔係喺圖書館入面寫呢份報告。你係喺現場寫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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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點了一下頭。她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附錄。七女表格。跟阿謙論文那個表一樣,但是多了幾行手寫的更新:陳惠清的全名、鍾秀貞的澄清、周氏女那欄寫著「訪者何曉悠於二零二四年八月前往拜祭並留黃紙」。最底一行,是林念晴的名字,「林氏(林念晴),第二受害人。其妹林晴為其立碑。魂魄困於石梯第二十九級逾五十年。二零一八年獲救。二零二四年正名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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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你個名寫咗落去。」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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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睇到。」林念晴說。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行字。林念晴。三個字,印在一個中四學生的專題報告上面。這份報告不會上載去大學圖書館,不會被外國學者引用,不會在學術期刊上面發表。但是它會留在學校的圖書館裡面,留在校際比賽的檔案庫裡面,留在細妹的成績表裡面。一個中四學生寫的報告,可能看的人不多,但是每一個看到的人,都會知道這三個字,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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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低咗。」林念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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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細妹把報告合上,放回文件夾裡面。「我寫低咗。以後有人想查呢件事,唔使淨係靠阿謙嘅論文。我呢份報告都可以畀人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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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家姐回到家的時候,細妹將老師的評語給她看。家姐看完之後,除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然後重新戴上,看著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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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你呢份報告同阿謙嗰篇論文有咩唔同?」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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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嗰篇論文係學術研究。」細妹說。「我呢份報告係學生習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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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呢樣。」家姐說,咬字很認真。「阿謙嗰篇論文係由加害者家屬嘅角度寫嘅。佢係何兆年嘅孫,佢寫嘅係『我阿爺點樣面對佢阿哥嘅罪』。你呢份報告,冇加害者家屬嘅角度。你寫嘅係『七個女人嘅名點樣俾人搵返嚟』。你嘅角度,係記錄者嘅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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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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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家姐說。「你唔係加害者嘅後人,唔係受害人嘅後人。你係呢件事嘅記錄者。你冇任何血緣上嘅責任去寫呢份報告。你寫,係因為你選擇咗去寫。呢個就係最大嘅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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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沉默了一陣。她看著茶几上那個藍色餅乾罐,罐蓋的嫦娥圖案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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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擇咗寫。」細妹重複這四個字,咬字很慢。「同婆婆選擇咗行落石梯一樣。同何兆年選擇咗買地一樣。同阿謙選擇咗寫論文一樣。每個人都可以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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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家姐說。「每個人都可以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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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面,阿媽將湯勺插入湯煲,舀起一碗番茄薯仔湯,放在林念晴面前。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老豆夾了一塊薯仔放入自己碗,用筷子壓爛,撈飯吃。阿彤一邊喝湯一邊看細妹的報告,看到附錄那頁的時候,她用手指點了一下林念晴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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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二零二四年正名林念晴』。」阿彤說。「咁你之前叫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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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冇名。」林念晴說。「之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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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點了一下頭,繼續看報告。她看完之後,將報告放回飯桌上面,然後看著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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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份報告交咗上去之後,會唔會畀其他人睇到?」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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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入咗校際比賽,會喺教育局嘅網站上面展示。」細妹說。「所有人都可以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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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陳惠清、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呢六個名,會畀更加多人知道。」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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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細妹說。「連同你。」她看著林念晴。「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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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念晴臨睡前,站在客廳的窗口前面,看著外面的夜色。屯門公路的車流在黑暗中形成一道流動的光河,由遠到近,由近到遠。她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在小夜燈的橘光下若隱若現。她想起今天整理檔案的時候,在電腦螢幕上看到那個共享資料夾,裡面裝滿了每個人留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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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年寫信。林晴奔走。林好記錄。阿謙寫論文。家姐整理備忘錄。細妹做專題報告。阿彤保存夢遊錄影。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將這件事記錄下來。不同的年代,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工具,毛筆、鉛筆、原子筆、手機、電腦鍵盤,但是做著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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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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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沙發上,拉上薄毯,合上眼。茶几上那個藍色餅乾罐在黑暗中靜靜地放著,裡面裝滿了信、銅錢、黃紙、白紙、斷繩。所有東西都在裡面。所有東西都被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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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之後,細妹收到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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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科老師在放學之後叫了她去教員室,桌面上放著一份教育局的文件。老師說,細妹的專題報告入選了校際專題研習比賽的決賽,會在下個月在教育局的網站上面展示,還會印刷成實體報告,放在公共圖書館的參考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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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圖書館?」細妹站在教員室裡面,手裡握住那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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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歷史科老師說。他是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戴著粗框眼鏡,頭頂有點禿,身上永遠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他看著細妹,嘴角有少許笑意。「你呢份報告嘅主題好特別,新界鄉村嘅民間信仰同女性口述歷史。呢個範疇嘅研究好少,尤其係由中學生做嘅。教育局嗰邊嘅評審話,你嘅一手訪問資料好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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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七個女人嘅名會放喺公共圖書館?」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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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老師說。「唔單止係大學圖書館嘅學術論文入面。仲會喺公共圖書館嘅參考資料庫入面。任何人都可以借嚟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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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回到家裡的時候,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大家。阿媽聽完之後,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湯勺,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轉過頭,看著茶几上那個藍色餅乾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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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會好開心。」阿媽說,聲線比平時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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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知㗎。」林念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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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把教育局的文件放在茶几上面,跟那個藍色餅乾罐並排。一份是1978年的家書,一份是2024年的比賽通知。隔了四十六年,兩樣東西說著同一件事,記錄。外婆用鉛筆寫信給阿媽。細妹用電腦打字寫報告給老師。工具不同,對象不同,但本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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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份報告嘅題目係咩?」家姐問,她由飯桌旁邊站起來,走到茶几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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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石梯的民間信仰與女性口述歷史》。」細妹說。「副題係『七女命案的記錄、遺忘與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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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名。」林念晴重複這兩個字,咬字很清晰。「你連題目都寫咗『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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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細妹說。「因為呢份報告嘅目的,就係幫佢哋正名。陳惠清。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仲有你,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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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名。」阿彤由沙發上抬起頭。她剛才一直在打機,但是聽到這裡,她放下了手機。「你寫咗七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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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細妹說。「全部都寫低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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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將湯勺放回廚房,然後走出來,站在茶几前面,看著細妹那份教育局的文件。她伸出手,用那隻粗糙的、指腹有繭的手,輕輕摸了一下文件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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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以前成日同我講,『寫低嘅嘢唔會消失』。」阿媽說,聲線很輕。「我嗰陣時唔明。而家我明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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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念晴在沙發上躺下來的時候,沒有立刻合上眼。她看著茶几上那個藍色餅乾罐,看著旁邊那份教育局文件。小夜燈的橘黃色光照在兩樣東西上面,一樣很舊,一樣很新。但是兩樣東西都在說著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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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寫低。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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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眼,右手輕輕磨擦左手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動作很輕,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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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念晴。記住林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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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住了。細妹記住了。阿謙記住了。家姐記住了。阿媽記住了。公共圖書館會記住。大學資料庫會記住。教育局的網站會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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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女人,七個名字。八十幾年之後,不會再有人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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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一個禮拜二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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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圖書館九樓的香港研究參考資料室,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管理員陳麗娟正在將新入藏的資料逐本登錄。她面前堆著一疊書和報告,最上面那本的淺藍色封面在日光燈下很顯眼,《洪水橋石梯的民間信仰與女性口述歷史:七女命案的記錄、遺忘與正名》。她拿起報告,翻到版權頁,確認作者姓名和收藏日期,然後在電腦上輸入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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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是上個禮拜收入資料庫的。作者叫何曉悠,一個中四學生。陳麗娟記得她,那個穿著校裙、背著書包的女孩,把報告放在櫃檯上的時候,動作很小心,好像怕弄皺任何一頁。陳麗娟當時翻到附錄的七女表格,看到第一行那個名字,陳惠清,的時候,她停了很久。因為她阿爸姓陳,她阿爸是元朗大棠村人,她阿爸從小就說他有個姑婆嫁去洪水橋何家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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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麗娟把報告登錄完畢,放回身後那個標著「香港研究——民間信仰」的書架。她隔著玻璃門看了一陣,淺藍色的書脊在灰棕色的學術專著之間很顯眼。然後她回到櫃檯,繼續處理下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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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三點,資料室的門推開,進來一個男人。他大概六十出頭,身形瘦削,穿著一件洗到有點發白的灰色外套,深藍色長褲,黑色皮鞋鞋頭磨得發白。頭髮花白,剪得很短,鬢角有幾條很深的皺紋。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條,走到櫃檯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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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查一份報告。」他說,聲線有點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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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名稱或者作者名稱?」陳麗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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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叫咩名我唔知。作者係一個中學生,叫何曉悠。佢寫洪水橋石梯嗰啲嘢。」他把紙條放在櫃檯上,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幾個歪歪斜斜的字:何曉悠、洪水橋石梯、七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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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麗娟看著那張紙條,然後抬起頭看著這個男人。他那雙眼睛很疲倦,眼白有些泛黃,眼袋很深。但眼神很定,沒有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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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洪水橋村人?」陳麗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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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我係元朗大棠村人。」男人說。「我姓陳。我阿爸叫陳木根。佢話佢姑婆叫陳惠清,就係嗰七個女人嘅第一個。佢話份報告寫咗佢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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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麗娟沒有立刻說話。她把眼鏡除下來,用衫角抹了一下鏡片,然後重新戴上。她看著這個男人,陳木根的兒子,陳惠清的姪孫。她自己的親戚。她做了十幾年圖書館管理員,從來沒有在工作的時候遇到自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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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木根係你阿爸。」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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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你識佢?」男人有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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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我阿爸。」陳麗娟說。她把自己的職員證由胸前拿起,讓男人看清楚上面的名字——陳麗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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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他那雙疲倦的眼睛裡面,慢慢浮現出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好像終於把拼圖拼上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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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陳志強。」他說。「我係你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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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麗娟和陳志強相差四歲。他們的阿爸陳木根年輕的時候在元朗大棠村務農,生了兩個小孩,大仔陳志強,細女陳麗娟。陳志強十五歲那年跟親戚去了九龍做五金學徒,之後很少回大棠村。陳麗娟讀完中學之後搬出市區,在中央圖書館找到工作,一做就是十幾年。兩兄妹各自生活,各自結婚生子,聯絡愈來愈少。他們上一次見面是五年前阿媽過身的時候,在殯儀館匆匆握了一下手,之後又斷了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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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強在櫃檯前面的膠凳坐下來。他把那張紙條收進口袋,然後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油污,做了幾十年五金師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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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上個禮拜打電話俾我。」陳志強說。「佢話洪水橋嗰邊有份報告,寫咗姑婆個名。佢叫我一定要去圖書館睇。佢話佢自己已經去過洪水橋,企喺榕樹下面同姑婆講咗嘢。佢話佢隻腳唔好,爬唔到石梯。但係佢話佢知道姑婆葬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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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去咗洪水橋。」陳麗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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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話嗰度有棵大榕樹,榕樹下面有個士多,士多門口有幾個阿伯成日坐喺度飲茶。佢話佢同嗰啲阿伯傾咗成個下晝。其中一個叫李伯,係李紅嘅姨甥。佢話佢哋兩個老人家坐喺榕樹下面,講起自己啲姑婆姨媽,講到眼濕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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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麗娟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打開玻璃門,把細妹那份報告拿出來。她將報告放在櫃檯上,翻到附錄一,七女表格。她的指尖點住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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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清。原名陳氏。元朗大棠村人。生於民國七年。卒於民國廿六年。何兆生第一任妻子。死因墮崖。墓碑刻字『陳氏之墓』。二零二四年由其姪孫女陳惠玲補名。呢度寫嘅陳惠玲,係另一個姪孫女。我哋唔識佢。但係佢都係陳惠清嘅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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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強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伸出那隻粗糙的手,用指腹輕輕磨擦著紙面上「陳惠清」三個字。他的指腹有很厚的繭,磨在紙面上發出很細很細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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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清。」他讀出聲,咬字很慢,好像想把這三個字刻進記憶裡面。「佢就係姑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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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陳麗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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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話,佢細個嗰陣成日聽阿嫲講起姑婆。阿嫲話姑婆好靚,好溫柔,唱歌好好聽。阿嫲話姑婆嫁去洪水橋何家嗰日,著住紅色嫁衣,好靚好靚。之後就冇再返過嚟。」陳志強把手指縮回來,放在膝蓋上。「阿嫲到死嗰日都唔知姑婆俾人殺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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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知。」陳麗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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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強點了一下頭。他把報告翻到細妹寫的那一章,後人尋訪與正名過程。他讀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動。他讀到陳惠玲如何在陳惠清墓碑側邊用毛筆補上名字,讀到陳木根如何在陳家族譜上加回陳惠清的名字,讀到李伯如何在李紅墳前放白菊花,讀到鍾志榮如何為鍾秀貞澄清不是私奔。他讀完之後,把報告合上,放在櫃檯上。那雙疲倦的眼睛裡面,有一些東西在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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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他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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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陳麗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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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去過嗰度?洪水橋石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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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陳麗娟說。「我日日對住呢啲書同報告,但我冇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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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一齊去。」陳志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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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麗娟看著她大佬。他那雙粗糙的手放在報告上面,輕輕壓住封面。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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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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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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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麗娟和陳志強約好在洪水橋輕鐵站等。陳麗娟搭早班地鐵轉輕鐵,到達的時候陳志強已經到了,站在輕鐵站出口,手裡拎著一個紅色膠袋,裡面裝著香燭和衣紙。他那雙黑色皮鞋抹得很乾淨,但鞋頭還是磨得發白。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淺藍色Polo恤,衣領燙得很挺,應該是昨晚特意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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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買咗祭品。」陳麗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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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爸話一定要帶白糖糕。佢話嗰度七個女人,每人一份。」陳志強把膠袋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七個橙、七塊白糖糕、七杯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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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村路走入洪水橋村。經過士多門口的時候,那幾個坐在膠凳上的阿伯抬起頭看著他們。其中一個阿伯,李伯,看到陳志強手裡的紅色膠袋,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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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嚟拜邊個?」李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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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清。」陳志強說。「我係佢姪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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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點了一下頭,然後指著山邊那條泥路。「沿住呢條路行上去,會見到石梯入口。石梯行到中段有個山坳,七個墳喺晒嗰度。陳惠清嘅墳喺最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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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陳志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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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我姨媽李紅都喺嗰度。」李伯說,然後坐回膠凳上,繼續飲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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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強和陳麗娟沿著泥路走入山邊。石梯入口的野草已經被踩出一條明顯的路徑,這一年來愈來愈多人來拜祭,泥路比之前寬了,野草往兩旁倒。石階上的青苔也被踩薄了,露出下面的灰白色石面。兩人一級一級往上走,陳志強走得很慢,因為他膝蓋有舊患,但沒有停下來休息。陳麗娟跟在他後面,手裡拿著那個紅色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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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中段的樹冠開始變密,陽光穿過樹葉,在石階上灑落細碎的光斑。經過一道有裂痕的石階時,陳麗娟停下來。那道裂痕橫跨整塊石板,裂縫裡面長滿了乾掉的苔蘚,顏色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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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應該係第二十九級。」陳麗娟說。她之前看過細妹的報告,報告裡面有石梯的照片,她認得這道裂痕。「林念晴,林氏,佢就係喺呢度俾人推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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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強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那道裂痕。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彎腰,把手上拎著的紅色膠袋放在一旁,雙手合十,向那道裂痕鞠了一個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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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淨係拜姑婆。」他直起身,對陳麗娟說。「七個女人,全部都值得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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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在他們眼前展開。七塊墓碑整齊排列,碑文在晨光下很清晰。陳惠清的墓碑在最左邊,碑石側邊有陳惠玲用毛筆寫的補名字跡,經過幾場雨之後有點模糊,但還是可以看到「陳惠清」三個字。碑前放著一束已經乾掉的白菊花,應該是李伯放的,他說他每次來拜李紅,都會順便給其他六個女人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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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強站在陳惠清墳前,看著墓碑上那行字,「陳氏之墓。民國廿六年秋。洪水橋村民立。」旁邊那行補名的字跡雖然模糊,但陳惠清三個字還在。他把紅色膠袋打開,將祭品逐樣拿出來。橙、白糖糕、清茶。他把祭品整齊排列在墳前,然後點起香枝,插在泥土裡。香煙裊裊升起,混著山坳裡泥土和野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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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婆。」陳志強跪下來,雙手合十。他那雙粗糙的、指節粗大的手合在一起,手指有些發抖。「我係志強。我係木根叔個仔。我細個嗰陣聽阿爸講過你嘅事。佢話阿嫲成日提起你。阿嫲話你唱歌好好聽。阿嫲話你好靚。阿嫲等你返嚟等咗成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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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停。山坳很靜,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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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嫲等唔到你。阿爸等咗八十幾年先知道你葬喺呢度。我今日嚟到,同你講,我哋陳家冇唔記得你。你個名寫咗落族譜度。你個名寫咗落報告度。你個名寫咗落論文度。以後嘅人都會知道你叫陳惠清。你唔係陳氏。你係陳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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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完之後,跪在原地,沒有站起來。陳麗娟站在他旁邊,看著她大佬跪在姑婆墳前的背影。她忽然想起細妹那份報告裡面寫過一句話,「後人尋至,碑前焚香,亡魂乃知其名」。她當時覺得這句話寫得太文縐縐,現在她明白了。當你跪在一個等了八十幾年才等到家人來拜的墳墓前面,你就會明白「乃知其名」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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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麗娟也跪下來,跪在陳志強旁邊。她沒有雙手合十,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墓碑上陳惠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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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婆。」她說,咬字很輕。「我係麗娟。我喺中央圖書館做嘢。你份報告係我親手登錄嘅。我將你個名輸入咗電腦。以後任何人嚟圖書館查資料,都會睇到你個名。你個名唔會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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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強和陳麗娟在山坳逗留了大半個小時。他們不是只拜陳惠清,他們逐個墳逐個墳地拜。陳志強在每個墳前都放一份祭品,陳麗娟在每個墳前都鞠一個躬。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七個女人,七個墳,全部有人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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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榕樹下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李伯還坐在膠凳上,看到陳志強和陳麗娟由山邊行返出嚟,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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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未?」李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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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陳志強說。「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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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李伯說。他看著陳志強那雙粗糙的手,和他自己的手一樣,都是做粗重功夫做了一輩子的人。他從膠凳旁邊拿起那份論文附錄的複印本,遞給陳志強。「呢個係七個女人嘅資料表。你姑婆嗰行喺最頂。你可以留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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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強接過複印本,小心地摺好,放入外套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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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仲會唔會嚟?」李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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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陳志強說。「我會帶埋我個仔嚟。等佢知道佢姑婆太叫陳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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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黃昏,陳志強和陳麗娟離開洪水橋之後,去了元朗大棠村,去阿爸陳木根屋企。陳木根坐在客廳那張舊籐椅上,膝蓋上蓋住一條毛毯。他聽到陳志強說去了石梯底拜姑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面慢慢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水光。他沒有哭出來,只是點了一下頭,一下,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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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到佢個墳?」陳木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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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陳志強說。「墓碑上面有佢個名。陳惠清。有人幫佢補咗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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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聽李伯講過。係一個叫陳惠玲嘅女人補嘅。」陳木根說,聲線粗啞。「佢同我哋一樣,都係陳惠清嘅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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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陳麗娟在陳木根旁邊坐下來,握住他那隻滿是皺紋的手。「我喺圖書館度登錄咗份報告。份報告寫咗姑婆個名。以後任何人查新界歷史,都會睇到陳惠清呢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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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木根點了一下頭。他把手由陳麗娟手中輕輕抽出來,然後慢慢彎腰,由茶几下面拿出那個生滿鏽的陳家祠堂鐵盒。他打開盒蓋,拿出那本泛黃的線裝族譜,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的最底一行,他上次用原子筆加上的字還在,「原名陳惠清。民國七年生。民國廿六年卒。葬洪水橋石梯底山坳。二零二四年由其姪孫陳木根補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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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族譜遞給陳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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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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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強接過族譜,放在茶几上。他由外套口袋拿出一枝原子筆,在那行字下面繼續寫。他的手很粗糙,字寫得有點歪,但每個字都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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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四年十一月,其姪孫陳志強、姪孫女陳麗娟親往石梯底拜祭。同年前述資料收入香港中央圖書館參考資料庫(收藏編號HKCL-R-2024-0037),可供公眾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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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族譜放回鐵盒,關上蓋子。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木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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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姑婆返咗陳家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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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木根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毛毯拉高一點,合上眼。籐椅輕輕搖晃,發出很細很細的吱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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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一,中央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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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麗娟返工的時候,在櫃檯上看到一封讀者來信。信是手寫的,信封上寫著「香港中央圖書館九樓香港研究參考資料室收」。她打開信封,抽出信紙。信紙是很普通的白紙,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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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管理員:本人於貴館查閱何曉悠同學之專題報告《洪水橋石梯的民間信仰與女性口述歷史》後,深受觸動。本人祖母亦為新界鄉村女性,年輕時曾於洪水橋一帶任傭婦,後因故離職返鄉,幸得善終。閱畢此報告,方知當年有幸逃離者實屬少數。謹此向報告作者及七位受害人致意。讀者王先生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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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麗娟把信紙放下。她看著信封上那個「王」字,忽然想起七女表格上第五行,王細女。王細女也是在新界鄉村做傭婦,但她沒有逃離。她被何兆生帶上石梯,推了下去。王先生的祖母逃過了,王細女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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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放入一個透明膠套,和細妹那份報告放在一起。這封信不是正式檔案,不是學術文獻,但她覺得應該留低。因為這是證據,證明這份報告不只是一份學校功課。它讓活著的人想起死去的人,讓逃過一劫的人想起沒有逃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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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放工之後,陳麗娟沒有直接回家。她搭輕鐵去了屯門,在屯門市中心那間書店買了一本很厚的筆記簿,淺灰色封面,內頁是空白沒有線的那種。她坐在書店旁邊的咖啡店,翻開筆記簿第一頁,用原子筆寫了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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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清。元朗大棠村人。生於民國七年。卒於民國廿六年。何兆生第一任妻子。墓碑原刻『陳氏之墓』,二零二四年由其姪孫女陳惠玲補名陳惠清。其姪孫陳木根(家父)於二零二四年十月親往洪水橋村口榕樹下致祭,並於陳家族譜補回其名。其姪孫陳志強(家兄)與本人(陳麗娟)於二零二四年十一月親往石梯底拜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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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完之後,停了一停。然後她在下面再加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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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於中央圖書館任職香港研究參考資料室管理員,親手將何曉悠同學之專題報告納入館藏。陳惠清之名,自此永存於公共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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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筆記簿合上,放入手袋。這本筆記簿她打算繼續寫下去,不單止寫陳惠清,還要寫其他六個女人。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氏女、林念晴。她是一個圖書館管理員,她的工作是管理紀錄。但她知道,有些紀錄不應該只放在圖書館的書架上。有些紀錄應該由活著的人親手寫低,用自己的字跡,用自己的語氣,寫給以後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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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陳麗娟回到元朗大棠村阿爸屋企食飯。陳木根坐在飯桌旁邊,膝蓋上還是蓋住那條毛毯。陳志強也在,他今日調了班,專登返嚟食飯。陳麗娟把筆記簿拿出來,放在飯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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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本係咩?」陳木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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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幫七個女人每人寫一篇傳記。」陳麗娟說,咬字很清晰。「唔係學術論文,唔係研究報告。只係普通嘅傳記,佢哋叫咩名、住喺邊度、做咩工作、點樣俾人害死、葬喺邊度、墓碑刻咗咩字、邊個後人嚟拜過。全部寫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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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木根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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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寫低。唔好俾人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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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hz7Jr9hv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