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天氣轉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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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門老家的廚房窗口吹進來的風帶著涼意，阿媽把窗口關上一半，繼續剁豬肉。菜刀撞擊木砧板的聲音又密又快，混著抽油煙機的低鳴。林念晴站在洗碗槽前面，戴著膠手套，正在洗早餐的碗。她手腕上的兩枚銅錢在水蒸氣中若隱若現，紅繩綁得很緊，雙錢結的結構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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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禮拜六，你唔使返工。」林念晴說，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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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媽說，將剁好的豬肉撥入碟子。「所以今日煲老火湯。青紅蘿蔔豬骨，煲三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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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咩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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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特別。」阿媽說，打開水龍頭洗青紅蘿蔔。「只係想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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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沒有再問。她知道阿媽煲湯從來不需要理由，但今天阿媽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洗蘿蔔的時候多沖了兩次水，切蘿蔔的時候每一刀都停頓一下。不是身體不舒服，是心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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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嘢想講。」林念晴說，除下膠手套掛在水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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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把菜刀放在砧板旁邊，用圍裙抹了抹手。她轉頭看著林念晴，那雙被油煙燻得有點模糊的眼睛裡面，有一種很平靜但很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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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晚收到電話。」阿媽說。「村公所打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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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公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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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村公所。佢話有人由台灣打長途電話嚟，話自己係周氏女嘅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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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女。第七個受害人，年紀最小，墓碑上只刻了三個字——「周氏女」。沒有名字，沒有日期，沒有死因。細妹在她墳前放了黃紙，寫著「周氏」兩個字。之後一直沒有人來找過她。陳惠清有陳木根一家，李紅有李伯，張來娣有張美蘭，王細女有陳媽，鍾秀貞有鍾志榮。周氏女沒有血緣上的後人——她失蹤的時候只是個十幾歲的女孩，未出嫁，沒有子女。但現在有人打電話來，說自己是周氏女的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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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姓周，叫周文遠。」阿媽繼續說。「佢話佢阿爺係田心村人，細個嗰陣俾人送去台灣，同屋企斷咗聯絡。佢阿爺臨終之前同佢講，佢有個姑姐叫『阿女』，後生嗰陣去咗洪水橋做嘢，之後冇再返過嚟。佢阿爺成世人都唔知佢姑姐發生咩事。周文遠話佢喺網上睇到阿謙篇論文嘅摘要，見到七女表格有個『周氏女』，田心村人，年歲不詳。佢覺得呢個就係佢阿爺講嗰個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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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點樣搵到村公所？」林念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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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入面有寫洪水橋村公所係資料來源之一。佢上網查咗村公所嘅電話，打長途過嚟問。村公所嗰個男人聽完之後，打俾阿謙。阿謙尋晚打俾我。」阿媽把手擦乾，拿起灶台上的手機，打開一條訊息，遞給林念晴。「阿謙話周文遠今個禮拜會由台灣飛過嚟。禮拜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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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條訊息，短短幾行字，但她看了很久。周文遠。台灣。周氏女的後人。七個女人之中，周氏女的資料最少——沒有全名，沒有確實年齡，沒有死因，墓碑只得三個字。她是最容易被遺忘的一個，但現在有人為了她，專程由台灣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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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嚟到之後會點？」林念晴把手機還給阿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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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話會帶佢去石梯底拜周氏女。佢話周文遠想親自去。」阿媽說。「我都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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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返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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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半日假。」阿媽把青紅蘿蔔放入湯煲，蓋上煲蓋，校好火候。她做完這些動作之後，雙手撐住灶台邊緣，看著湯煲的蒸氣由煲蓋邊緣冒出來。「我等咗咁耐，睇住七個女人一個一個有後人嚟拜。陳惠清有陳木根。李紅有李伯。張來娣有張美蘭。王細女有陳媽。鍾秀貞有鍾志榮。剩返周氏女。我等緊佢嘅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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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等到。」林念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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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媽說。「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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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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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遠由台灣桃園機場搭早班機到香港，再轉機場快線和輕鐵到洪水橋。他到榕樹下的時候，大概下午兩點。他今年三十出頭，身形高高瘦瘦，戴著一副黑色粗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風衣和牛仔褲，背著一個大背包，手裡拿著一張打印出來的地圖——那是阿謙論文裡面的石梯草圖，他由網上下載，用紅筆在上面圈了周氏女墳墓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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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阿謙、林念晴、阿媽、細妹、家姐已經在等。李伯坐在膠凳上，看到周文遠由村路口行入嚟，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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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咪周生？」李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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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周文遠說，他的廣東話帶有很重的國語腔調，有些字咬得不太準，但還是聽得明白。「我係周文遠。請問邊位係何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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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阿謙走上前。「你打電話俾村公所嗰陣，我接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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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多謝你寫嗰篇論文。」周文遠說，把那張打印出來的地圖摺好，放入風衣口袋。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後看著榕樹下所有人。「我阿爺如果知道有人寫低咗呢件事，會好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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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樣肯定周氏女就係你阿爺個姑姐？」細妹問。她今日放學之後直接過來，校裙還未換，書包掛在膊頭上，手裡拿著那份專題報告的打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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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肯定。」周文遠說，很坦誠。他把背包放下，由裡面拿出一個很舊的紅色絨布袋，和細妹那個一模一樣，但顏色更褪，邊角已經磨到起毛。他打開袋口，由裡面拿出一張摺到四四方方的紙，攤開，是一封很舊的信，信紙泛黃，毛筆字，字跡有點模糊，但還是可以看到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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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封信係我阿爺喺台灣嗰陣寫俾我阿爸嘅。」周文遠說。「佢話田心村周家有個女仔，叫『阿女』，係佢細妹。佢哋父母好早過身，阿女由村入面各家各戶輪流養大。1939年，阿女去咗洪水橋何家做針線，之後冇再返過嚟。村人話佢俾鬼捉咗，話佢墮歸梯。我阿爺到死嗰日都唔知佢細妹葬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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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紙遞給林念晴。林念晴接過，看著上面的字。周氏女。阿女。田心村人。1939年去洪水橋何家做針線，之後失蹤。和細妹在田心村訪問那個白頭發阿伯時聽到的完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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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爺有冇講過佢細妹叫咩名？」林念晴問，把信紙還給周文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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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周文遠說，把那張信紙小心地摺好，放回絨布袋。「佢只係叫佢『阿女』。因為佢哋父母死得早，冇人正式幫佢改過名。村入面啲人就叫佢『周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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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名字。不是名字失傳了，而是根本沒有名字。周氏女一生下來就沒有父母給她取名字，村裡人只管她叫「周氏女」或「阿女」。她去洪水橋何家做針線的時候，登記的名字就是「周氏女」。她死的時候，墓碑刻的也是「周氏女」。她活了十幾年，從來沒有過一個正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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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名。」細妹輕輕說。她把專題報告翻到附錄那頁，看著周氏女那行——周氏女，田心村人，年約十四至十六歲，何家針線，1939年失蹤，墓碑刻字「周氏女」，二零二四年八月訪者何曉悠前往拜祭並留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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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周文遠說。「佢冇名。但係佢有我哋。我阿爺記住佢。我阿爸記住佢。我記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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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爺點樣去台灣？」阿媽問。她一直站在榕樹氣根旁邊，手裡拿著那個藍色餅乾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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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仔打嚟嗰陣，佢俾人捉咗去做苦工，後尾跟住國民黨撤去台灣。佢臨走之前返過田心村一次，想帶阿女一齊走，但係阿女已經唔喺度。村人話佢去咗洪水橋做嘢，佢去洪水橋搵過，搵唔到。之後佢就俾人帶上船，去到台灣，成世冇再返過嚟。」周文遠把絨布袋收返入背包。「佢到死嗰日都記住佢細妹。佢話佢呢世人最大嘅遺憾，就係掉低咗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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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帶佢返去。」林念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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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遠看著林念晴，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一下頭，一下，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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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底的山坳，今日來的人比平時多。周文遠跟著阿謙沿住石梯行落去，步伐不快，因為他要一邊行一邊看四周——這是他阿爺八十幾年前走過的路。他阿爺當年由田心村來洪水橋找妹妹，可能也走過同一條石梯。他沒有找到妹妹。現在他的孫子來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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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在午後的陽光下很靜。七塊墓碑整齊排列，周氏女的墳在最右邊，墓碑最小，碑文最簡單——「周氏女」。三個字。周文遠站在墳前，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他把背包放下，由裡面拿出那個紅色絨布袋，再由絨布袋裡面拿出那封他阿爺寫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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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女。」他蹲下來，把信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塊碎石壓住信封的角。他的聲線沒有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我係文遠。我係你大佬個孫。我阿爺——你大佬——佢掉低咗你。佢成世人都好內疚。佢到死嗰日都記住你。佢話佢好對唔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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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停。山坳很靜，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很輕。陽光由樹葉縫隙篩下來，照在那三個字上——周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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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嚟到呢度，幫阿爺同你講，佢冇唔記得你。佢等咗八十幾年，等到死咗，都仲記住你。而家我嚟咗。我帶咗佢封信嚟。佢封信度寫：『阿女，大佬好掛住你。』佢寫呢句話嗰陣，已經八十幾歲。佢個手好震，字寫到歪晒。但係佢照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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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紙由信封抽出，攤平在墓碑前面。信紙最底那行字，字跡顫抖，但還是可以辨認——「阿女，大佬好掛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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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站在旁邊，看著那行字。她想起自己在周氏女墳前放黃紙那天，她跟周氏女說「我嚟咗」。那時候她不知道周氏女有沒有家人，不知道有沒有人等過她。現在知道了。她大佬等了她八十幾年。等不到。但現在他的孫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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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女。」細妹輕輕說。她由書包拿出紅色絨布袋，打開袋口。裡面已經沒有黃紙了——七張黃紙全部放了在七個墳前。但她還有一張白紙，上面用鉛筆寫著一個字：「周」。她把白紙放在周氏女墳前，和那封信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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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次嚟，放咗張黃紙。今日我再放一張。呢張係白紙。唔係符。只係一張紙。上面寫住你個姓。」她站直，看著墓碑上那三個字。「你冇名。但係你有姓。你姓周。你係田心村周家嘅人。你大佬記住你。你姪孫記住你。我記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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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遠看著細妹，那雙在粗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紅，但他沒有哭。他把那封阿爺的信留在墳前，然後由背包拿出香燭和衣紙，點燃，插在泥土裡。香煙裊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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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女。」他對著墓碑說，咬字很用力。「阿爺唔可以親自嚟，我代佢嚟。由今日開始，你唔再係冇人理嗰個。你大佬嘅後人會嚟拜你。你個名——你冇名，但係我哋會叫你『周阿女』。周係姓。阿女係你大佬叫你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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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女。七個女人之中，最後一個被正名的名字。不是正式的名字，不是身份證上的名字，但那是她大佬叫她的名字。等了八十幾年，這個名字終於被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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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遠站起身，轉頭看著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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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哋。」他說。「多謝你哋清理佢個墳。多謝你哋記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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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七個之一。」林念晴說。「七個都要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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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黃昏，周文遠離開之前，做了一件事。他在榕樹下打開背包，由裡面拿出一個舊的鐵盒——和陳木根那個陳家祠堂鐵盒類似，這個是周家的。鐵盒表面生滿了鏽，盒蓋上刻著一個「周」字。他打開盒蓋，裡面是一本泛黃的線裝族譜，紙張邊角已經脆了，毛筆字的墨水有些化開。他把族譜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的最底一行寫著幾個字，是他阿爺的字跡：「妹阿女，田心村人，民國廿八年往洪水橋何家任針線，失蹤，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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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遠拿起一枝原子筆，在那行字旁邊加上幾個字。他的手很穩，字寫得很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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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周阿女（村稱周氏女）。約生於民國十四年至十五年間。民國廿八年於洪水橋何家任針線期間失蹤，實為何兆生所害。葬洪水橋石梯底山坳，墓碑刻『周氏女』。二零二四年十二月，其姪孫周文遠由台灣來港，親往拜祭，補回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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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完之後，把族譜放回鐵盒，關上蓋子。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山邊那道石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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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女。你返咗周家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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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遠在榕樹下坐了一陣，同李伯傾偈。兩個本來完全不認識的人，因為一份論文、一份報告、七個女人的名字，坐在同一棵榕樹下，交換著各自家族的故事。李伯講他阿媽怎樣等了李紅一輩子。周文遠講他阿爺怎樣在台灣臨終前還記住阿女。兩個人都等了八十幾年。兩個人都等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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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會唔會再嚟？」李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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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周文遠說。「我返台灣之後，會同我啲仔女講呢件事。等佢哋都知道，佢哋有個姑婆太叫周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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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好。」李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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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周文遠離開之後，林念晴一個人站在榕樹下，看著告示板上那張已經褪色的恭賀海報——「恭喜何曉悠同學！洪水橋七女研究獲全港校際比賽冠軍！」海報的紅色箱頭筆字跡已經被雨水沖得有點模糊，但還是看得到。海報旁邊還貼著其他東西——李伯貼的論文附錄複印本、鍾志榮貼的鍾秀貞澄清啟事、陳木根託人貼的陳惠清補名通知。一張一張，貼滿了告示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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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林念晴輕輕說。「全部有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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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媽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個藍色餅乾罐。「陳惠清、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阿女。六個女人嘅後人都嚟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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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林念晴更正。「你漏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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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同。」阿媽說。「你上咗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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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七個之一。」林念晴說，咬字很篤定。「林念晴。第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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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用那隻粗糙的、指腹有繭的手，握住林念晴的手。兩個女人站在榕樹下，看著告示板上那些名字。晚風穿過樹冠，氣根輕輕晃動，光斑在告示板上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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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去啦。今晚煲湯。」阿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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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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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紅蘿蔔豬骨。煲咗三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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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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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到屯門老家，推開家門，青紅蘿蔔湯的香氣撲面而來。湯煲在灶台上用細火保溫，蒸氣由煲蓋邊緣輕輕冒出。老豆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但音量很小。家姐在飯桌旁邊用電腦整理那個共享資料夾——她把周文遠今天帶來的資料掃描好，加入資料夾，檔名是「周阿女_家族信件_年份不詳」和「周阿女_族譜補名紀錄_2024」。細妹在茶几前面幫阿彤校對她的社會學導論論文，阿彤的論文題目是「民間信仰與集體記憶的保存——以洪水橋石梯七女命案為例」，她用了細妹的報告和阿謙的論文做主要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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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份論文寫成點？」細妹問，把紅筆點在阿彤論文草稿的其中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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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結論未寫。」阿彤說，把雙腳縮上沙發，雙手捧住手機。她不是在打機，而是在看文獻——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篇關於集體記憶的英文論文。「阿謙話佢可以幫我睇一次。佢話我引用佢篇論文嗰度要改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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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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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篇論文嘅修訂版出咗，附錄加咗周阿女個名。佢話我應該引用最新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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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女。」細妹重複這個名字，咬字很輕。「佢終於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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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正式嘅名。」阿彤說。「但係係佢大佬叫佢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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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夠。」林念晴由廚房行出嚟，手裡拿著湯碗。「有人叫過佢嘅名，就係佢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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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飯桌上多了一樣東西。阿媽由餅乾罐拿出一張新的黃紙，放在飯桌中央。黃紙上寫著七個名字，是阿媽今晚臨摹細妹的字跡寫的——陳惠清、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阿女、林念晴。七個名字，七行字，工工整整。阿媽寫了幾十年菜單，寫了幾十年街市帳目，她的手很穩，字很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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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每年清明，我都會寫一張。」阿媽說。「七個名。一個都唔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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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唔拜山。」老豆說，筷子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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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唔知有咩好拜。」阿媽說，把黃紙放在餅乾罐旁邊。「而家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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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阿謙的論文英文版正式在《亞洲民俗研究》期刊發表。期刊的印刷本由京都寄到香港，阿謙收到包裹那天，正好是禮拜六。他把包裹拆開，拿出那本淺灰色封面的期刊，翻到目錄頁。他的論文題目排在第三篇——「The Gui Staircase: Folk Belief, Gendered Violence, and Informal Justice in Rural Hong Kong, 1937-2024」。他翻到論文最後一頁的附錄，七女表格的英文版清清楚楚地印在紙上。七個名字，七行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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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期刊帶去洪水橋榕樹下，放在告示板旁邊的石凳上，讓村民翻閱。李伯拿起來，眯起眼看著那些英文字。他看不懂英文，但他認得那些拼音——Chan Wai-ching、Lee Hung、Cheung Loi-tai、Wong Sai-nui、Chung Sau-ching、Chow Ah-nui、Lam Nim-ching。七個拼音，七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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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咩？」李伯指住「Chow Ah-nui」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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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女。」阿謙說。「周氏女。周文遠幫佢改嘅名。佢大佬叫佢『阿女』。我將呢個名寫咗落英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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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個名，而家俾外國人睇到。」李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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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全世界都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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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點了一下頭。他把期刊放回石凳上，然後坐在膠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看著榕樹的氣根在午後的風中輕輕晃動，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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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媽等到死都等唔到。」李伯終於開聲，聲線粗啞。「但係而家全世界都知道佢家姐叫李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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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阿謙收到一封由美國寄來的電子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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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署名Dr. Eleanor Fraser，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民俗學系副教授。郵件內容不長，但阿謙坐在宿舍書桌前讀了三次。第一次讀得很快，只抓重點；第二次逐句細看；第三次他打開論文英文版的PDF檔案，對照Dr. Fraser提到的段落，確認她引用的資料是否準確。她引用了七女表格中陳惠清和周阿女的案例，說這兩個案例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一個有名字但被遺忘，一個根本沒有正式名字——正好說明了口述歷史在保存邊緣女性生命故事上的重要性。她正在撰寫一本關於東亞女性口述歷史的專書，暫定書名是《被遺忘的名字》，其中一章會專門討論華南地區的歸梯信仰與性別暴力，想以洪水橋石梯七女命案作為該章的核心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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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尤其被周阿女的故事觸動。」Dr. Fraser在郵件第三段寫道，「一個沒有正式名字的女孩，因為父母早逝而未被取名，村人只以『周氏女』稱呼她。她死後八十餘年，由她哥哥的孫子橫越海峽來確認她的存在。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跨越三代人的口述歷史實踐。我在閱讀貴論文時不禁思考：如果何先生沒有記錄這個案例，如果周文遠先生沒有在看到論文後決定來香港，周阿女的名字——或者說，她哥哥對她的稱呼——是否就會永遠消失在歷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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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讀完第三遍之後，把郵件轉發給林念晴和細妹，然後在通訊錄裡找出周文遠的電話號碼。周文遠回到台灣之後曾經發過一條訊息給他，說如果有任何關於周阿女的新資料，請務必通知。阿謙看看手錶，下午四點，台灣時間也是下午四點，周文遠應該還在五金廠上班。他還是撥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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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六聲，然後接通。背景是機器運轉的低沉轟鳴，周文遠的聲音隔著工業噪音傳來，咬字有些模糊。「何先生？有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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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有一個教授聯絡我。佢想將周阿女嘅故事寫入一本關於東亞女性口述歷史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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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機器轟鳴聲持續著，然後周文遠的聲音再響起，咬字比剛才慢了很多。「你話美國嘅教授？佢點知阿女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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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睇咗我論文嘅英文版，喺期刊上見到嘅。佢話周阿女嘅案例——一個冇正式名嘅女仔，俾人遺忘咗八十幾年，最後由佢大佬個孫搵返佢嘅稱呼——係好重要嘅歷史記錄。佢想喺書度詳細討論呢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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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想寫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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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想討論口述歷史嘅倫理責任。佢話記錄者嘅責任唔單止係保存資料，更加係確認嗰啲俾人邊緣化嘅人曾經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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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比剛才更長。機器轟鳴聲中，阿謙聽到周文遠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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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爺封信可唔可以俾佢用？」周文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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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但要你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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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周文遠說，沒有半點猶豫。「阿爺寫信就係為咗俾人知。佢封信度寫『妹阿女』——佢想有人記得阿女。而家唔單止有人記得，仲有人想將佢寫落書度，仲要係美國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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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有冇其他關於阿女嘅資料？相、訪問錄音之類？Dr. Fraser想盡量收集一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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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阿女冇留低任何嘢——冇相、冇信、冇衫、冇任何屬於佢嘅物件。佢成世人，只係留低咗兩樣嘢：阿爺封信上面嗰句『妹阿女』，同埋墓碑上面『周氏女』三個字。就係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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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樣就夠。」阿謙說。「Dr. Fraser話佢唔需要好多資料。佢只需要確認呢個人真係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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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可唔可以話俾Dr. Fraser知——」周文遠說到一半，聲音突然哽住。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咬字很用力。「話俾佢知，阿女唔係冇人記住。佢大佬記住佢。佢大佬個仔記住佢。佢大佬個孫記住佢。就算佢冇名，佢都係有人等過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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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話俾佢知。」阿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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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之後，阿謙坐在書桌前，把周文遠的話整理成英文，寫了一封回覆給Dr. Fraser。他寫周文遠的祖父如何在臨終前仍然記住妹妹「阿女」，寫周文遠如何在看到論文後由台灣飛來香港，寫他跪在周阿女墳前把阿爺的信放在墓碑前面的情景。他寫得很仔細，每個細節都沒有遺漏——周文遠那雙做五金做了幾十年的粗糙手掌、那封泛黃的信紙上顫抖的筆跡、那句「阿女，大佬好掛住你」。他寫完之後，讀了一遍，然後按下發送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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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屯門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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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坐在飯桌前面，電腦開著，螢幕上是Dr. Fraser那封英文郵件的原文。她正在逐句翻譯，準備把內容詳細講給阿媽聽。阿媽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張寫著七個名字的黃紙——她現在每個月都會寫一張新的，把七個名字整整齊齊抄一遍。她說這不是迷信，是練習。練習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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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教授叫Dr. Fraser。」細妹指住螢幕上發信人的名字。「佢喺美國加州大學教書，研究民俗學，即係研究民間信仰同傳統習俗。佢睇咗阿謙篇論文嘅英文版，對周阿女嘅故事好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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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女。」阿媽重複這個名字，咬字很慢。她把黃紙放在飯桌上，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第七行——周阿女。「佢個名而家去到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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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Dr. Fraser話想將周阿女嘅故事寫落一本書度。呢本書係關於東亞鄉村女性嘅口述歷史。」細妹把螢幕上的英文段落翻譯出來，逐句解釋。「佢話周阿女嘅案例好特別——一個冇正式名嘅女仔，死咗八十幾年之後，由佢大佬個孫由台灣飛過嚟確認佢嘅存在。佢話呢個過程係跨越三代人嘅口述歷史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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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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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歷史唔一定係寫喺書上面嘅。歷史可以係阿爺講俾阿爸知，阿爸講俾仔知，仔再講俾下一代知。周阿女嘅故事就係咁樣傳落去嘅。雖然中間斷咗好多年，但係最後都係傳到落嚟。」細妹停了一停，看著阿媽。「同我哋一樣。婆婆記住林氏，婆婆寫信俾你，你記住婆婆，我哋記住你。一代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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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沉默了一陣。她把黃紙拿起，放在掌心，用那隻粗糙的手輕輕磨擦紙面。黃紙上的七個名字在日光燈下很清晰——陳惠清、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阿女、林念晴。七個名字，七行字，她親手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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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仲有冇講其他嘢？」阿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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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佢話佢想引用我份報告入面嗰句說話。」細妹把螢幕往下滑，點開郵件的第二頁。「呢度——佢話：『何曉悠同學在報告中寫道，周阿女唯一留下的，是墓碑上三個字，和她哥哥臨終前寫在信上的那句妹阿女。這段話深深打動了我。我想在我的書中引用這段話，作為討論口述歷史與物質證據之間關係的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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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把黃紙放入餅乾罐，然後站起來，走入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今晚煲湯的番茄。水聲規律地起伏，她洗了很久——比平時洗得更久。細妹沒有催她，只是坐在飯桌前面，繼續翻譯Dr. Fraser郵件的其餘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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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概十分鐘，阿媽關掉水龍頭，用圍裙抹乾手，行返出嚟，站在飯桌旁邊，看著細妹電腦螢幕上那封英文郵件。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眼角的皺紋照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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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回覆佢。」阿媽說。「話俾佢知，周阿女係七個女人嘅其中一個。佢冇留低任何嘢——冇相、冇信、冇身份證。但係佢唔係冇人記住。佢大佬記住佢。佢大佬個孫記住佢。我哋全部都記住佢。仲有，同佢講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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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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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佢願意寫一個冇名嘅人。」阿媽說，咬字很清晰。「有名嘅人好容易俾人記住。冇名嘅人，好容易俾人忘記。佢揀咗寫一個冇名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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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點了一下頭，打開回覆郵件的頁面，開始打字。她寫親愛的Fraser教授，寫周阿女的故事不僅是一個案例，而是一個真實的人。她寫周阿女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但她不是沒有人記住。她寫感謝Dr. Fraser願意把一個沒有名字的人寫進書裡——因為有名的人很容易被記住，沒有名字的人很容易被忘記。選擇寫一個沒有名字的人，本身就是一種倫理抉擇。她打完之後，把螢幕轉向阿媽。「你睇下咁樣得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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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眯起眼看著螢幕上的英文字。她看不太懂，但她認得那幾個拼音——Chow Ah-nui、Chan Wai-ching、Lee Hung、Cheung Loi-tai、Wong Sai-nui、Chung Sau-ching、Lam Nim-ching。七個拼音，七個名字。她把手指放在螢幕上，逐個逐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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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喺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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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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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加多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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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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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俾佢知，呢七個名入面，有一個係我屋企人。林念晴。佢係七個之一，佢上咗嚟。佢而家同我哋一齊住。」阿媽說。她頓了一頓，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螢幕上「Lam Nim-ching」那行拼音。「話俾Dr. Fraser知，佢唔係受害人。佢係倖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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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把這句話翻譯成英文，加在郵件的最後一段，然後按下發送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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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一，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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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Eleanor Fraser收到細妹的回覆時，正在辦公室整理新書的章節大綱。她的辦公室在系館三樓，書桌堆滿了民俗學期刊和田野調查筆記，牆上貼滿了亞洲地圖和各地田野調查時拍的照片。她打開細妹的郵件，讀了一遍，然後再讀一遍。她讀到「周阿女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沒有照片、沒有信件、沒有任何紀錄。她唯一留下的，是墓碑上三個字，和她哥哥臨終前寫在信上的那句妹阿女」這段話的時候，放下咖啡杯，把這段文字複製到她的書稿檔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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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覆了一封郵件給細妹，同時副本給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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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何小姐：非常感謝你的回覆。你對周阿女的描述深深打動了我。我想在我的書中引用這段話，作為討論口述歷史與物質證據之間關係的引言。我也會引用你報告中的七女表格——你將七位女性的資料整理得如此清晰，為未來的研究者提供了極有價值的基礎。你的研究證明了，年輕一代的歷史意識和倫理責任感，可以改變一段被遺忘了八十多年的歷史。如果你同意，我希望能將你的名字列入致謝詞。另外，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我正在計劃明年夏天來香港進行田野調查，實地考察洪水橋石梯及訪問相關人士。屆時可否請你帶路？我也希望能夠訪問林念晴女士。你在信中說她是七位女性中唯一的倖存者，她的第一身經歷對理解歸梯信仰的個人層面極為重要。如果她願意接受訪問，我將非常感激。Dr. Eleanor Fra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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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收到回覆的時候，正在學校圖書館溫書準備期末考試。她打開郵件，讀完之後，立刻用手機拍了螢幕，傳給林念晴和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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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幾乎立刻回覆：「佢出年夏天嚟香港。嗰陣我應該已經畢咗業，可以一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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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的回覆隔了幾分鐘才到。細妹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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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想訪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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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諗？」細妹打字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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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從來冇同外來人講過通道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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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慢慢諗。佢話出年夏天先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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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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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屯門老家的飯桌上，林念晴把Dr. Fraser想訪問她的事告訴了大家。阿媽正在舀湯，聽到之後，湯勺停在半空，然後繼續舀，把一碗番茄薯仔湯放在林念晴面前。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但她放下湯勺之後，沒有立刻坐下來，而是站在飯桌旁邊，雙手撐住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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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唔想接受訪問？」阿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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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林念晴說，咬字很慢。「我喺通道嗰五十幾年，好難用言語解釋。以前阿彤訪問我，因為佢係阿彤，佢知道我嘅事。但如果係一個外國教授——我唔知點樣用英文講清楚通道、石梯、雞脾、第二十九級。呢啲嘢本身就好難用中文講，英文更加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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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一定要用英文。」家姐說，放下筷子。「Dr. Fraser係民俗學教授，佢做過好多田野調查。佢應該習慣咗同唔同語言嘅受訪者溝通。你可以用中文講，我幫你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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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語言嘅問題。」林念晴說。她把湯碗捧起，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係點樣令一個完全唔認識呢件事嘅人，明白通道係咩感覺。你點樣同人解釋，你被困喺一道冇顏色、冇材質、冇盡頭嘅樓梯上面五十幾年？你點樣同人解釋，有一隻睇唔到嘅手扣住你手腕？你點樣同人解釋，你死嘅時候個口仲咬住一啖雞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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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面很靜。老豆放下筷子，看著林念晴。細妹的湯匙停在半空。阿彤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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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由街市開始。」阿媽突然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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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人看著阿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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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封信度寫，佢喺街市見到你嗰一眼，就知道你係邊個。」阿媽說，語氣很平靜。「你唔需要解釋通道嘅所有嘢。你只需要由嗰日開始講——由婆婆喺街市見到你嗰一眼開始講。話俾Dr. Fraser知，你嗰陣企喺菜檔前面揀菜，感覺到有人望住你。你轉頭，見到一個女人，塊面白到好似紙咁，手裡面拎住個紅色膠袋。佢冇講嘢，只係望住你，望咗一陣，然後轉身走咗。你嗰陣唔知佢係邊個。而家你知——佢係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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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看著阿媽，沉默了一陣。然後她點了一下頭，一下，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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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由街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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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家姐在共享資料夾裡新增了一個子資料夾，名稱是「國際聯繫」。她把Dr. Fraser的郵件、細妹的回覆、以及阿謙論文英文版的電子檔全部放了進去。她還在備忘錄裡加了一條筆記，內容寫得很詳細：2025年夏天Dr. Fraser將來港考察石梯，需準備石梯導覽路線的中英文版、七女墳墓位置圖的更新版、受訪者聯絡名單，以及與林念晴討論訪問細節和翻譯安排。林念晴看到這條備忘錄的時候，正在廚房幫阿媽洗菜。她把手機放在灶台上，一邊洗菜一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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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寫咗好長嘅準備清單。」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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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不嬲都係咁。」阿媽沒有停手，繼續切瘦肉。「由細到大都係咁。做咩都要寫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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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Dr. Fraser寄來她新書的章節初稿，標題是「The Girl with No Name: Oral History and the Recovery of Lost Women in Rural Hong Kong」。她把整章電郵給細妹和阿謙，請他們幫忙核實資料。細妹打開文件的時候，發現Dr. Fraser在章節開頭引用了她那句話——「她唯一留下的，是墓碑上三個字，和她哥哥臨終前寫在信上的那句妹阿女」——當成章節的題詞。她想起幾個月前，她坐在榕樹下訪問李伯，李伯那雙粗糙的手磨擦著論文附錄上李紅的名字。她想起陳媽說「大佬冇嬲你」時那雙蜷曲的手。她想起鍾志榮打開那個舊雙囍鐵盒時，鐵盒蓋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想起周文遠跪在周阿女墳前，把阿爺的信放在墓碑前面時，山坳裡那陣突然停下來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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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畫面都不是歷史書上的東西。但它們就是歷史。活生生的、由普通人一代一代記住和傳遞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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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負責核實章節中的歷史年份和地名。他花了整個週末對照何兆年的信、戶籍紀錄和論文附錄，逐行確認Dr. Fraser引用的資料是否準確。他發現了兩個小錯誤：一個是張來娣的死亡年份寫成了1938年（應該是1939年），另一個是周阿女的墓碑位置描述有偏差（Dr. Fraser寫成「山坳左側」，應該是「山坳右側」）。他把修正建議用英文寫好，連同正確的戶籍紀錄掃描檔一併電郵給Dr. Fra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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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負責核實石梯的地理描述和歸梯信仰的民俗背景。她把備忘錄裡兩年來累積的筆記整理成一份簡短的中英文對照表，涵蓋了幾個關鍵詞彙的翻譯——「歸梯」（Gui Staircase）、「通道」（The Passage）、「第二十九級」（The 29th Step）、「雞脾」（Chicken Drumstick as Ritual Token）。她還特別加了一個註釋，解釋「雞脾」在整個事件中不是普通食物，而是何兆生用來確認受害人身份的儀式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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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負責核實七女表格中每個人名的拼音和資料。她把自己的專題報告、阿謙的論文英文版、以及周文遠提供的家族信件放在一起，逐行比對。她發現周阿女的英文拼音有兩種寫法——論文英文版寫的是「Chow Ah-nui」，但Dr. Fraser的章節初稿寫的是「Chow Ah-nui (also known as Chow Si-nui)」。細妹想了一陣，決定保留兩種寫法——「Chow Ah-nui」是周文遠根據阿爺對妹妹的稱呼而提出的名字，「Chow Si-nui」（周氏女）是墓碑上的刻字。兩個名字都屬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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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坐在沙發上，看著細妹的電腦螢幕上那一行行英文字。她看不太懂，但她認得那些拼音名字。七個名字，全部在那裡。細妹逐段解釋給她聽——這段寫陳惠清如何被陳惠玲補名，這段寫李伯如何在李紅墳前放白菊花，這段寫鍾志榮如何為鍾秀貞澄清不是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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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細妹指住其中一段，用國語輕輕讀出來。「『林念晴，第七位受害人，也是唯一的倖存者。她被困在石梯第二十九級超過五十年，直至其堂妹林晴的轉世——林好——在1978年進入通道將她接回。2024年，林念晴選擇以「念晴」為名，以紀念她的堂妹。在接受本研究訪問時，林念晴表示，她選擇這個名字，不是因為她沒有自己的名字，而是因為她想用一輩子的時間，每一次被人叫自己的名字，都會記起林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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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讀完，抬起頭看著林念晴。「Dr. Fraser寫咗你講嗰句說話。『每一次被人叫自己的名字，都會記起林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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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沒有說話。她把視線移向茶几上那個藍色餅乾罐，罐蓋的嫦娥圖案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反光。過了很久，她才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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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封信都係咁。佢用鉛筆寫俾阿媽。阿謙用電腦寫論文。你用報告寫低。Dr. Fraser用英文寫俾全世界。唔同嘅字，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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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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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淨係記錄。」林念晴說，咬字很清晰。「係記住。記錄係將啲嘢寫低。記住係將啲嘢放喺心度。兩樣都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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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Dr. Fraser回覆了阿謙的修正建議，感謝他仔細核對資料。她說已經根據阿謙提供的戶籍紀錄掃描檔修正了張來娣的死亡年份和墓碑位置描述，也採納了細妹的建議，在周阿女的條目下同時保留兩種名字。她還特別感謝家姐整理的那份中英文對照表，尤其是關於「雞脾」的註釋——她說她在閱讀何兆年的信時，一直不太理解為什麼雞脾會成為儀式記號，直到看到家姐的註釋才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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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尤其欣賞你們對『記錄』與『記住』的區分。」Dr. Fraser在郵件最後一段寫道，「林念晴女士的這句話——『記錄是將事情寫下來，記住是將事情放在心裡。兩樣都要做。』——令我重新思考整本書的結構。原本我只是想記錄這些女性的故事，但現在我明白了，記錄只是第一步。真正重要的是記住——而記住，是一個持續的、主動的、有意識的選擇。我會把這句話放在書的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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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把這封郵件打印出來，放在茶几上，和那個藍色餅乾罐並排。阿媽放工回來看到，拿起打印本，眯起眼看了很久。她看不懂英文，但細妹已經把關鍵段落翻譯好，用原子筆寫在打印本的空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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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話佢會將你嗰句話放喺書嘅序言。」阿媽對林念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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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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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係將啲嘢寫低。記住係將啲嘢放喺心度。兩樣都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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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正在廚房洗菜。她聽到之後，關掉水龍頭，除下膠手套，行出客廳，在阿媽旁邊坐下來。她拿起打印本，看著上面細妹用原子筆寫的中文翻譯，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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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講呢句話嗰陣，冇諗過會俾人寫落書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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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嘅說話，通常都係冇諗過會俾人寫低嘅。」阿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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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阿媽煲了青紅蘿蔔湯。她把湯勺插入湯煲，舀起一碗，放在林念晴面前。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老豆夾了一塊豬骨放入自己碗，用筷子剝上面的肉。家姐一邊喝湯一邊更新那個共享資料夾，她把Dr. Fraser的修正版章節初稿、阿謙的修正建議、以及那份中英文對照表全部上載，檔名整齊排列。細妹將麵包撕成小塊，丟入湯裡浸軟，用湯匙舀起來吃。阿彤一邊喝湯一邊看著Dr. Fraser章節初稿的打印本，她今天沒有打機，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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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名而家喺美國教授本書度。」阿彤對林念晴說。「仲有你講嗰句話。『記錄同記住』嗰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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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念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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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咩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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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把湯碗放下，用拇指輕輕磨擦左手手腕上那道暗紅色痕跡。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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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只係想有人記住阿好。而家唔單止阿好俾人記住。陳惠清、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阿女——全部俾人記住。記住佢哋嘅人，唔再只係我哋。而係愈嚟愈遠嘅人。佢哋嘅名會繼續擴散出去，好似掟一粒石仔落水，漣漪會一圈一圈咁擴散。唔知會擴散到邊度，但一定會繼續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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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嘅名都會。」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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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點了一下頭。她把湯碗重新捧起，喝了一口湯。青紅蘿蔔的甜味混著蜜棗的香氣，在舌尖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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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洪水橋村口的榕樹下貼了一張新的告示。士多老闆用箱頭筆寫的，中英文對照——英文是細妹幫手翻譯的。「洪水橋石梯七女紀念步道——由村口榕樹至石梯底山坳，全程約八百米。七位女性受害人的墳墓已於2024年完成清理及標記。訪者請保持墓地整潔，如有查詢可聯絡村公所或何謙先生。」告示下方貼著七女表格的中英文版，每個名字旁邊都附有墓碑照片的小圖——那是阿謙上次在山坳拍的，七塊墓碑在晨光下排列整齊，碑文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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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站在告示板前面，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圖片。他看不懂英文，但他認得李紅的名字——Lee Hung。那個拼音在英文表格的第二行，旁邊有一張小小的墓碑照片，碑文「李紅」兩個字在黑白打印中還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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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連外國人都會嚟拜。」李伯對士多老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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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士多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茶杯。「以後呢條石梯會有好多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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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點了一下頭，坐回膠凳上，把茶杯捧在手裡。那隻黃狗趴在他腳邊，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掃起幾片枯葉。他喝了一口茶，然後抬起頭，看著榕樹的氣根在午後的風中輕輕晃動。樹冠篩落的碎光在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移動，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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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媽以前成日話，呢條石梯好猛，有女人喺度喊。」李伯說。「而家唔會再有人喊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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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HJJYjS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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