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Dr. Eleanor Fraser由美國飛抵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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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乘坐的航班在早上七點降落赤鱲角機場。她過海關之後，拖著一個深藍色的小型行李箱走出接機大堂，身上穿著淺灰色的棉質長袖衫和深藍色長褲，肩上掛著一個帆布側揹袋，袋面印著柏克萊分校的校徽。她今年四十七歲，棕色頭髮剪到齊肩，沒有染，鬢邊有幾條很自然的銀絲。她沒有近視，但隨身戴著一副老花眼鏡，看文件的時候才會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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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和細妹在接機大堂等她。阿謙舉著一張A4紙，上面用箱頭筆寫著「Dr. Fraser」幾個英文字。細妹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裡面是這幾天的行程表和七女表格的中英文版。她今天穿著白色校裙，今天是禮拜一，她請了半日假，下午還要趕回學校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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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阿謙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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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看到他們，拖著行李箱快步走過來。她把行李箱停在腳邊，伸出手，先跟阿謙握手，再跟細妹握手。她的握手很用力，手掌溫暖乾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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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見到你哋。」Dr. Fraser用英文說，語速很快，咬字很清楚。「我讀咗你哋嘅論文同報告半年，而家終於有機會親自嚟睇。多謝你哋嚟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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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客氣。」阿謙用英文回答。「行程方面，今日先帶你去洪水橋榕樹下同村公所，聽朝行石梯去山坳。林念晴女士聽日會同你一齊行石梯，佢願意接受你嘅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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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願意？」Dr. Fraser揚起眉毛，表情不是驚訝，是那種很認真的確認。「我之前一直擔心佢會拒絕。佢喺電郵度話自己從來冇同外來人講過通道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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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起初係有猶豫。」細妹用英文接話，她的英文比起幾個月前流暢了很多，已經不太需要逐句翻譯。「但佢話，婆婆用鉛筆寫信，阿謙用電腦寫論文，我用報告記錄，你寫書俾全世界嘅人睇，唔同嘅文字，做嘅嘢係一樣嘅。所以佢願意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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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從帆布袋拿出一個很小的錄音筆，問細妹：「呢句可唔可以錄？『唔同嘅文字，做嘅嘢係一樣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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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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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按下錄音鍵，把細妹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然後關掉錄音筆，放回帆布袋。「呢句話我會放喺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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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步出機場，搭地鐵轉輕鐵往洪水橋方向出發。一路上Dr. Fraser沒有停過發問，她問石梯而家嘅情況，問七女墳墓嘅維護狀況，問村公所檔案室嗰批原始文件嘅保存條件，問李伯同陳媽嘅健康情況。佢嘅問題好快，但每個問題都顯示佢已經將論文同報告讀得好熟，佢唔需要任何人同佢解釋七女命案嘅基本背景，因為佢已經全部記住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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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洪水橋輕鐵站，他們沿村路走入村口。那隻黃狗趴在榕樹下，看到一行人走過來，耳朵豎起，尾巴掃了一下地面，然後繼續睡覺。士多老闆正在拉起鐵閘，看到他們，點了一下頭。榕樹下的告示板貼滿了各種告示和照片，最當眼的是那張中英文對照的「洪水橋石梯七女紀念步道」告示，還有七女表格的放大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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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站在告示板前面，由帆布袋拿出老花眼鏡戴上，逐行逐行看那張七女表格。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頭看著阿謙。「呢張表格嘅原版喺你論文附錄度，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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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謙說。「但呢個版本更新過，加咗陳惠清嘅全名、鍾秀貞嘅正名、周阿女嘅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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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林念晴嘅名。」Dr. Fraser說，指住表格最底一行，Lam Nim-c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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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舊年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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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除下老花眼鏡，放回帆布袋。她看著榕樹的氣根在晨風中晃動，沉默了一陣。「你知唔知，何先生，我喺大學教民俗學教咗十五年，每年都要同學生解釋咩係『口述歷史』。我用過好多案例，愛爾蘭嘅、非洲嘅、南美洲嘅。但你嘅論文同何小姐嘅報告畀咗我一個新嘅、最好嘅案例。七個女人嘅名，俾人遺忘咗八十幾年，然後由加害者嘅家屬、受害人嘅家屬、同一個十五歲嘅中學生，合力將佢哋搵返嚟。呢個案例包含咗口述歷史所有重要嘅倫理面向，邊個嚟記錄、邊個有權記錄、記錄係為咗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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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一個面向。」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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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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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唔只係為咗過去嘅人。亦係為咗未來嘅人。」細妹說。她指住告示板上那張中英文告示。「我哋貼呢張告示，唔係因為要宣傳啲咩，而係因為以後如果有人行過呢條石梯，佢哋會知道呢度發生過咩事。佢哋唔會再咩都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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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看著細妹，看了很久。然後她由帆布袋拿出錄音筆，按下錄音鍵。「何小姐，你可唔可以將啱啱嗰句說話再講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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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點點頭，用英文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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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的膠凳上，李伯已經坐了整個早上。他看到阿謙帶著一個外國女人行入村口，知道這就是那個美國教授。他站起身，把茶杯放在石凳上，整理了一下恤衫的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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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位就係美國嚟嘅教授？」李伯問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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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叫Dr. Fraser。」阿謙說，然後轉頭用英文對Dr. Fraser說：「呢位係李樹根先生。李紅嘅姨甥。佢今年八十七歲，係我哋最重要嘅受訪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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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走上前，伸出手。李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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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李伯用廣東話說，咬字很慢很清楚，怕外國人聽不懂。「我係李紅嘅姨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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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在旁邊翻譯。Dr. Fraser聽完之後，用英文說：「我知你姨媽係李紅。我喺論文度讀過你嘅事。我知道你等咗八十幾年先知姨媽葬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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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手縮回來，放在膝蓋上。那雙粗糙的、指節腫脹的手輕輕磨擦著褲子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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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俾佢知，」李伯對阿謙說，咬字很用力，「我阿媽等到死都等唔到。但係我等到了。我見到佢個墳。我同佢講咗嘢。我阿媽冇等到嘅，我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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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這句話翻譯成英文。Dr. Fraser聽完之後，沉默了一陣。她沒有拿出錄音筆，她覺得這個時刻不應該錄。她只是看著李伯那雙粗糙的手，然後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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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告訴他，」她對阿謙說，「佢嘅故事會寫喺我本書度。李紅個名會印喺書上面。以後唔單止香港嘅人知道李紅，全世界嘅人都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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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翻譯了。李伯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一下，很用力。然後他坐回膠凳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那隻黃狗踱過來，在他腳邊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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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謙帶著Dr. Fraser去了村公所。那個穿淺藍色Polo恤的男人已經在門口等。他今天特意提早半小時上班，把檔案室裡那疊「洪水橋村非自然死亡紀錄（1936-1965）」拿了出來，放在櫃檯上，旁邊還放了阿謙論文的打印本和細妹報告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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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位就係美國嚟嘅教授？」男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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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謙說。「佢想睇吓嗰批原始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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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把檔案夾打開，逐頁展示給Dr. Fraser看。泛黃的紙張，毛筆字，七個女人的死亡或失蹤紀錄。陳氏，墮崖。林氏，墮崖。李紅，失蹤。張來娣，墮崖。王細女，意外。鍾秀貞，失蹤。周氏女，失蹤。每一條紀錄都只得一兩行字，沒有調查結果，沒有責任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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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戴上老花眼鏡，俯身細看那些毛筆字。她看得很慢，逐行逐行，用手指輕輕點住紙面上的字，嘴唇微微翕動，好像想把每個字都記住。她看到周氏女那行的時候，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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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女。」她用不標準的廣東話輕輕讀出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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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謙說。「佢冇正式名。墓碑只係刻咗『周氏女』。舊年十二月，佢大佬個孫周文遠由台灣嚟香港拜祭，畀咗一個稱呼佢，周阿女。『阿女』係佢大佬對佢嘅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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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除下老花眼鏡，把檔案夾輕輕合上。「呢啲檔案，由1965年開始就一直擺喺度？」她問村公所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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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男人說。「放咗五十幾年。從來冇人嚟查過。直到何先生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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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冇人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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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沉默了一陣。他把檔案夾放回櫃檯上，雙手撐住櫃檯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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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冇人覺得需要查。」佢話。「嗰陣時，女人嘅命唔值錢。死咗就死咗。失蹤就失蹤。冇人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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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聽完阿謙的翻譯之後，沉默了很久。她把老花眼鏡放回帆布袋，然後對男人說：「你嘅工作，保存呢啲檔案五十年，係好重要嘅工作。如果冇你保存呢啲檔案，研究者就冇原始資料可以查。你係呢條紀錄鏈嘅其中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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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聽完，沒有說話。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把檔案夾小心地放回檔案室最外面那格，那個最當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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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二，早上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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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站在屯門老家玄關的全身鏡前面，把鬆辮搭在左肩。她今天穿著白色短袖衫和卡其色長褲，白色布鞋的鞋帶綁得很緊。左手手腕上，兩枚銅錢用紅繩穿好，繞了兩圈，打了一個雙錢結。外婆那枚銅錢掛在頸上，貼住心口。她把袖口拉低，遮住那道暗紅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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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由廚房行出嚟，手裡拿著一個紅色飯盒袋。「帶咗白糖糕。七份。一份俾每個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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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整嘅？」林念晴接過飯盒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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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五點起身整。」阿媽說。她把飯盒袋的拉鏈拉好，然後雙手搭住林念晴膊頭，望咗一陣。「你準備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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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林念晴說。「由街市開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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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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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榕樹下，早上八點。Dr. Fraser已經到了，坐在膠凳上，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錄音筆。家姐和阿謙站在旁邊，正在檢查石梯導覽路線的最後版本。細妹今日要返學，沒有來，但她昨天把一份手寫的筆記交給了家姐，上面寫著幾個重點：周阿女墳前有周文遠留低的信、陳惠清墓碑側邊有陳惠玲的補名字跡、林念晴可能會喺第廿九級停低，到時唔好催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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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由村路口行入嚟，手裡拎著那個紅色飯盒袋。Dr. Fraser看到她，站起身，合上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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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女士。」Dr. Fraser用英文說，咬字很慢，盡量清晰。「好多謝你願意接受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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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在旁邊翻譯。林念晴聽完，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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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她用廣東話說。「我唔係為咗你。我係為咗佢哋六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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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這句話翻譯成英文。Dr. Fraser聽完之後，沒有不高興，反而點了一下頭，嘴角浮現一個很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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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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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沿住村路走入山邊。石梯入口的野草已經被踩出一條明顯的路徑，石階上的青苔比去年又薄了一些，這一年來太多人走過，青苔來不及長回來。林念晴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疾不徐，白色布鞋踩在石階上，每一步都很穩。Dr. Fraser跟在她後面，一邊行一邊用錄音筆記錄四周的環境描述，樹種、石階的材質、光線的角度、空氣中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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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跟在Dr. Fraser旁邊，手裡拿著那份中英文對照表，準備隨時翻譯。阿謙殿後，背著一個背包，裡面裝著水和急救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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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石梯中段，林念晴停下來。她站在一級石階上，低頭看著腳下那塊石板。石板上有一道裂痕，橫跨整塊石板，裂縫裡長滿了乾掉的苔蘚，顏色很深，接近黑色。裂痕旁邊的石面有些暗紅色的沉漬，經過幾年雨水沖刷，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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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林念晴說，咬字很清晰。「第二十九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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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走上前，蹲下來，仔細看著那道裂痕。她沒有伸手去摸，只是用眼睛逐寸逐寸地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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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就係你被困嘅地方。」她用英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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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翻譯。林念晴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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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幾年。」林念晴說。「我企喺呢一級石階上面，唔上唔落，唔進唔退。我唔知時間過咗幾耐。我只係知道有一隻手扣住我手腕，一直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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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左手袖口拉高，露出那道暗紅色痕跡。在樹冠篩落的碎光下，那道痕跡繞住手腕一圈，顏色很淡，但還是可以看得很清楚。Dr. Fraser看著那道痕跡，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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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就係你堂妹林晴接你返去嘅地方。」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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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念晴說。「唔係接。係換。佢用自己嘅自由，換咗我嘅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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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之後，沒有再多解釋。她把袖口拉低，遮住那道痕跡，然後繼續往上走。步伐沒有加快，沒有放慢。和剛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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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在晨光下很靜。七塊墓碑整齊排列，碑文被露水潤濕了之後，刻字顯得更深。Dr. Fraser站在山坳入口，沒有立刻走入去。她看著那七塊墓碑，看了很久。然後她由帆布袋拿出老花眼鏡戴上，逐塊碑逐塊碑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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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清之墓，墓碑側邊有陳惠玲用毛筆寫的補名字跡，筆畫經過一年雨水沖刷，有些模糊了，但「陳惠清」三個字還很清楚。李紅，碑前放著李伯上星期新換的白菊花，花還很新鮮，花瓣上的露水在晨光下閃著微光。張來娣之墓，碑前放著張美蘭留下的香爐，爐灰積了厚厚一層，由去年到現在，每個月都有人來添香。王細女之墓，碑前放著陳媽託士多老闆帶來的黃紙，用石頭壓住紙角。鍾秀貞之墓，碑前放著那個雙囍鐵盒，盒面的紅色雙囍字在陽光下很鮮艷。周阿女，碑前放著周文遠那封阿爺的信，信紙用塑膠套封好，防止被雨水淋濕。林氏之墓，妹林晴立，碑前放著那張寫著「念晴」的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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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由紅色飯盒袋拿出白糖糕，逐個墳逐個墳地放。七份白糖糕，七塊墓碑。她每放一份，就讀出一個名字。陳惠清。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阿女。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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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Dr. Fraser重複這個名字，用不標準的廣東話輕輕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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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轉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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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名。」Dr. Fraser用英文說。「你喺論文度話，你揀呢個名，係為咗記住你堂妹林晴。你可唔可以講多少少？關於呢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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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翻譯。林念晴沉默了一陣。山坳很靜，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很輕。她看著自己前世那塊墓碑，「林氏之墓。妹林晴立」，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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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晴係我阿妹。」她說，咬字很慢。「佢為咗救我，用咗一生嘅時間去搵我。佢轉世之後變咗婆婆，再用兩世人嘅時間去接我。佢做咗咁多嘢，唔係因為內疚，係因為佢係我阿妹。我揀咗叫林念晴，唔係因為我冇自己嘅名。係因為我想用一世人嘅時間，每一次俾人叫自己個名，都會記起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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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這段話翻譯成英文。Dr. Fraser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她把錄音筆關掉，放回帆布袋。然後她做了一個林念晴沒有想到的動作，她向七塊墓碑深深鞠了一個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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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她直起身，對林念晴說。「多謝你願意話俾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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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中午，訪問結束之後，Dr. Fraser坐在榕樹下，把整個早上的錄音從頭聽了一遍。她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寫字，寫滿了好幾頁。李伯坐在旁邊的膠凳上，喝著茶，沒有打擾她。那隻黃狗趴在榕樹根上，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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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把錄音聽完之後，合上筆記本，除下老花眼鏡。她看著榕樹的氣根在午後的風中晃動，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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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先生，」她對阿謙說，「我喺度見到一樣嘢，係我喺論文度冇完全理解到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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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阿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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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第二十九級。嗰條裂痕。」Dr. Fraser說。「我喺論文度讀過好多次，第二十九級，裂痕，暗紅色沉漬。但今日親眼見到嗰條裂痕嘅時候，我忽然明白咗一樣嘢。石梯唔單止係犯罪現場。佢係記憶嘅物質載體。嗰條裂痕唔係普通嘅石縫，佢係林念晴被困咗五十幾年嘅地方，亦係林晴最後一次見到佢嘅地方，亦係何兆年後來每次嚟祭拜時必定停留嘅位置。同一個地點，對唔同嘅人有唔同嘅意義。呢個就係口述歷史最核心嘅嘢，同一個物理空間，可以承載多重記憶。你嘅論文將呢點講得好清楚，但親眼睇到，係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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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點了一下頭。「所以我阿爺喺遺書度寫『留待林氏後人』。佢知道，有啲嘢唔可以淨係用文字傳遞。嗰塊地、嗰條石梯、嗰七個墳，佢哋本身就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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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本身就在說話。」Dr. Fraser重複這句話，用英文輕輕說了一遍。然後她拿起錄音筆，按下錄音鍵，把這句話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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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在香港逗留了五天。第一天她去了洪水橋榕樹下和村公所，第二天她跟林念晴一起走了石梯，在山坳逐個墳墓逐個墳墓地獻上白糖糕。第三天和第四天，她約了其他受訪者見面。家姐幫她安排了日程表，逐日逐個時段填滿，李伯在榕樹下的訪談排在禮拜三早上十點，因為李伯每天九點半到榕樹下，十點正好喝完第一杯茶，精神最好。陳媽的訪談排在禮拜三下午三點，在陳媽元朗的家中進行，因為陳媽行動不便，不能去洪水橋。鍾志榮的訪談排在禮拜四早上十一點，在鍾屋村村口的涼亭。周文遠因為在台灣，Dr. Fraser跟他約了禮拜四晚上進行視訊通話，香港時間晚上八點，台灣時間也是晚上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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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早上十點。洪水橋榕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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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坐在膠凳上，背脊靠住榕樹粗糙的樹皮，手裡捧著那隻他用了幾十年的不鏽鋼茶杯。茶是普洱，沖了第三泡，顏色深褐，茶味最濃。Dr. Fraser坐在他對面的摺凳上，那是士多老闆特意由士多裡面搬出來給她的，一張藍色的帆布摺凳，凳腳有點生鏽，但坐上去很穩。家姐坐在旁邊的石凳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準備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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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Dr. Fraser用英文說，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讓家姐有時間逐句翻譯。「你喺洪水橋住咗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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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幾年。」李伯說。「由細個住到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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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細個嗰陣有冇聽過石梯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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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阿媽成日話，後山條石梯好猛，有女人喺度喊。佢唔准我行近。我細個嗰陣好驚，以為石梯有鬼。到大個咗先知道，唔係鬼。係人。」李伯把茶杯放在膝蓋上，那雙粗糙的手輕輕磨擦杯身。「係俾人害死嘅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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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幾時知道李紅係你姨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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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沉默了一陣。他把茶杯放在石凳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看著榕樹氣根在風中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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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年。」他說。「舊年阿謙份論文貼咗喺榕樹下面。我睇到個表，上面寫住『李紅』。我認得呢個名。我阿媽成日提起『你家姐』、『你家姐』，但係佢從來冇話俾我知佢叫咩名。我到嗰日先知，佢叫李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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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這段話翻譯成英文。Dr. Fraser聽完之後，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她寫完之後抬起頭，看著李伯那雙手，粗糙、指節腫脹、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垢。那是一雙做了一輩子粗重功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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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你第一次去石梯底拜李紅嘅時候，係咩感覺？」Dr. Fraser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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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雙手由膝蓋上拿起，做了一個動作，不是手勢，而是好像想握住什麼，但又沒有東西可以握。他把手放回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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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嗰日，企喺佢墳前，望住墓碑上面『李紅』兩個字，企咗好耐。」他說。「我等咗八十幾年先知佢葬喺嗰度。八十幾年。我阿媽等到死都唔知。我行到佢墳前嗰陣，我同佢講：『阿媽，我搵到家姐喇。佢冇走咗去第二度。佢喺度。佢一直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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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很靜。那隻黃狗趴在李伯腳邊，耳朵豎起，然後又垂下去。士多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抹布，沒有抹櫃檯，只是站著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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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聽到未？」Dr. Fraser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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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李伯說，咬字很用力。「嗰日山坳好靜。平時都有風，樹葉會沙沙聲。但係我講完嗰句之後，風停咗。成個山坳靜晒。我知道佢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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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翻譯完之後，Dr. Fraser放下筆，沒有再寫字。她看著李伯，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握住李伯那隻粗糙的、指節腫脹的手，握了一下，然後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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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她用廣東話說，咬字不太準，但很清楚。這三個字她練習了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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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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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下午三點。元朗，陳媽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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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住在元朗一棟舊式大廈的低層單位。客廳不大，光線偏暗，電視開著但調了靜音，螢幕上閃著午後重播劇集的畫面。陳媽坐在籐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淺灰色的毛毯。她那雙蜷曲的手放在毛毯上面，手背的皮膚薄得像蟬翼，青筋清晰可見。她的孫女阿瑩，一個二十幾歲的女生，短頭髮，穿著T恤和牛仔褲，在旁邊照顧她，幫忙倒茶和調整靠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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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坐在陳媽對面的木椅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家姐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把錄音筆放在茶几上。阿瑩事先問過陳媽，陳媽點頭同意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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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Dr. Fraser用英文說，家姐逐句翻譯。「你大嫂叫王細女。你記唔記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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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點了一下頭。她那雙蜷曲的手輕輕動了一下，手指慢慢伸直，又慢慢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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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她說，咬字很輕，好像講話都很費力。「我大佬娶佢嗰陣，我得十歲。佢好溫柔，成日笑。佢教我摺衫，話衫腳要對齊先至靚。佢喺我屋企住咗唔係好耐，就俾何家請咗去做傭婦。之後冇再返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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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佬，即係王細女嘅丈夫，佢有冇搵過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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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佢去洪水橋搵過好多次。何家話佢跟人走咗。我大佬唔信。佢話佢老婆唔係咁嘅人。佢搵咗好多年，到死嗰日都唔信。」陳媽說。她停了一停，那雙蜷曲的手輕輕磨擦毛毯的表面。「我大佬成世人都冇再娶。佢話佢要等佢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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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翻譯的時候，Dr. Fraser沒有低頭寫筆記。她看著陳媽那雙手，看著毛毯被磨擦出來的很細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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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年，你託士多老闆帶咗一句話去王細女嘅墳前。你仲記唔記得嗰句話？」Dr. Fraser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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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陳媽說，咬字很輕。「『大佬冇嬲你。大佬一世人都冇嬲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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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沉默了一陣。她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除下老花眼鏡，用衫角抹了一下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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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呢句話，佢聽到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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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媽點了一下頭。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茶几上的茶杯，杯裡的茶已經涼了，茶面上浮著一層很薄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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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佢聽唔聽到。」她說。「但係士多老闆話，佢講完之後，山坳好靜。同平時嗰種靜唔同。係滿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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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嘅靜。」Dr. Fraser重複這三個字。家姐幫她翻譯成英文。Dr. Fraser把呢三個英文字寫在筆記本上，用筆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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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結束之後，阿瑩扶陳媽入房休息。Dr. Fraser收拾筆記本和錄音筆的時候，阿瑩由房行出嚟，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一張很舊的摺疊式黑白照片，邊角已經磨到發白，照片上是一個女人，梳著髮髻，穿著淺色衫，站在一間石屋前面，嘴角有很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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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王細女。」阿瑩說，把照片遞給Dr. Fraser。「唯一一張。我阿爺收埋咗成世。佢死咗之後，我哋喺佢枕頭底搵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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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接過照片，用雙手捧住，好像捧住一樣極易碎的東西。她看著照片上那個女人，王細女。二十二歲。洪水橋何家傭婦。1940年被何兆生帶上石梯推下去。墓碑刻字：「王細女之墓。洪水橋何家傭婦。民國廿九年歿。年二十二。村人立。」她在論文裡讀過這些資料很多次，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王細女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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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相，可唔可以俾我掃描一份？」Dr. Fraser問。「我想將佢放喺書度。王細女嘅故事，唔應該只有文字。應該有佢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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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瑩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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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早上十一點。鍾屋村村口涼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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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志榮已經在涼亭等。他帶了兩樣東西，那個新的雙囍鐵盒，和一本很薄的相簿。涼亭是鍾屋村村民合資起的，水泥地面，石屎長凳，頭頂是鐵皮簷篷，擋太陽擋雨。鍾志榮坐在長凳上，鐵盒和相簿放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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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和家姐準時到達。鍾志榮站起來，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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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肯嚟。」鍾志榮說。「我冇諗過會有外國教授對秀貞姑嘅事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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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嘅故事好重要。」Dr. Fraser說，家姐翻譯。「佢俾人話成私奔，但佢係受害人。佢個名需要被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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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志榮點了一下頭。他把雙囍鐵盒打開，拿出那張鍾秀貞的黑白照片，遞給Dr. Fraser。照片上是一個少女，梳著兩條辮子，穿著碎花衫，表情拘謹但雙眼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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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係秀貞姑唯一嘅相。佢十七歲嗰年影嘅。影完冇幾耐就嫁咗去何家。」鍾志榮說。他把相簿也打開，裡面是鍾秀貞墓碑的照片，清理之前和清理之後的對比。清理之前，墓碑被蔓草湮沒，只露出一個角。清理之後，碑文清晰可見，「鍾秀貞之墓。鍾屋村人。適洪水橋何氏為妾。民國廿六年失蹤。年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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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論文度讀過呢段碑文。」Dr. Fraser說，用英文輕輕讀出墓碑上的字句，然後抬起頭。「碑文寫『失蹤』，唔係『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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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村民知道佢唔係私奔。係何兆生話佢私奔。村民唔敢逆何家意，但係佢哋喺碑文度留咗真相，『失蹤』。唔係『私奔』。」鍾志榮說。他把相簿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不是照片，而是一張手寫的字條，是鍾志榮去年在論文附錄上寫的那句話：「鍾秀貞，鍾屋村人，非私奔，乃受害人。其姪孫鍾志榮，二零二四年，為其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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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名。」Dr. Fraser重複這兩個字，家姐把翻譯告訴她。Dr. Fraser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兩個字，用筆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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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個詞，『正名』，係你自己諗嘅？」Dr. Fraser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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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鍾志榮說。「我阿爺到死嗰日都唔肯提秀貞姑個名，因為佢覺得秀貞姑令家族蒙羞。我要話俾所有人知，秀貞姑唔係令家族蒙羞嗰個。何兆生係。秀貞姑係受害人。幫佢正名，唔單止係幫佢攞返個名，仲係幫佢攞返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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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把這段話逐句記下來。她寫完之後抬起頭，看著涼亭外面鍾屋村的風景，幾間村屋散落在綠色的農田之間，遠方是山，近處有幾個村民在田裡彎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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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村嘅人，而家知唔知鍾秀貞嘅事？」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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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鍾志榮說。「舊年消息傳開咗之後，村入面嘅老人家一個一個嚟問我。佢哋好多都聽過『秀貞姑』呢個名，但係一直唔知真相。而家知喇。今年清明，有幾個老街坊專登跟我去石梯底拜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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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點了一下頭。她把筆記本合上，然後看著鍾志榮放在長凳上的那個雙囍鐵盒，新買的，盒面油彩鮮紅，雙囍字很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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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鐵盒，你會繼續放喺鍾秀貞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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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鍾志榮說。「舊嗰個就嚟爛。我搵人做咗個新嘅。新盒入面有佢張相、佢對耳環、仲有佢個名。鍾秀貞。唔係鍾氏。係鍾秀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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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晚上八點。視訊通話，香港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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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遠坐在台灣家中的書房，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那張瘦削的臉上。他今天提早收工，換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恤衫，領口燙得很挺。書桌後面是一個書架，架上放著幾排五金目錄和幾本舊書，最當眼的位置放著一個相框，相框裡面是那張周文遠在周阿女墳前拍的照片，他跪在墓碑前面，雙手合十，墓碑上「周氏女」三個字在陽光下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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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坐在阿謙宿舍的書桌前，用筆記本電腦進行視訊通話。阿謙坐在旁邊，家姐也在，兩個人輪流幫忙翻譯。螢幕上，周文遠的影像有點模糊，但聲音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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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多謝你願意接受訪問。」Dr. Fraser用英文說，阿謙逐句翻譯。「我知道你舊年底先至由台灣飛去香港拜祭周阿女。呢次係你第一次去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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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周文遠說。「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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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之前，對周阿女知道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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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少。」周文遠說，背脊靠住椅背，雙手放在書桌上，十指交疊。「我只係知道阿爺有個細妹，叫『阿女』，細個嗰陣去咗洪水橋做嘢，之後冇再返過嚟。阿爺成世人都好內疚，覺得自己掉低咗佢。佢臨終之前捉住我隻手，同我講：『你一定要搵返阿女。佢喺洪水橋。你一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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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當時唔知道佢葬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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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阿爺只係話洪水橋。我上網搜，搜到何先生篇論文。我睇到個表上面有『周氏女』三個字，田心村人，年歲不詳，何家針線，1939年失蹤。我即刻知道，呢個就係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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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然後繼續問：「你到香港之後，第一次企喺周阿女墳前嘅時候，你做咗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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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遠沉默了一陣。他把交疊的十指鬆開，拿起電腦旁邊那張照片，他在周阿女墳前拍的那張，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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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低。將阿爺封信放喺佢墓碑前面。然後我同佢講：『阿女，我係文遠。我係你大佬個孫。阿爺掉低咗你。佢成世人都好內疚。佢到死嗰日都記住你。』」他停了一停，深呼吸了一下。「我講完之後，山坳好靜。風停咗。我知道佢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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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翻譯這句話的時候，Dr. Fraser的筆停在紙面上，沒有寫下去。她抬起頭，看著螢幕上周文遠那張瘦削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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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李樹根先生，佢同我講過同一句說話。」Dr. Fraser說。「佢話佢喺李紅墳前講完說話之後，風停咗。陳女士都話，士多老闆幫佢帶話去王細女墳前時，都遇過同樣嘅安靜。你哋三個，喺唔同嘅時間，對唔同嘅墳墓，都描述咗同一種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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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哋喺度。」周文遠說，咬字很用力。「佢哋七個，全部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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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訊通話結束之後，Dr. Fraser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她把筆記本翻到這幾天累積的頁面，逐頁逐頁回看。李伯的訪談、陳媽的訪談、鍾志榮的訪談、周文遠的訪談。四個受訪者，四個故事，但有一個共通的主題，等待。李伯的阿媽等了李紅一輩子，沒等到；李伯等了八十幾年，等到了。陳媽的大佬等了王細女一輩子，沒等到；陳媽幫他把話帶到了墳前。鍾志榮的阿爺不肯提鍾秀貞的名字，但鍾志榮幫她正名了。周文遠的阿爺等了阿女一輩子，沒等到；周文遠由台灣飛來香港，幫阿爺把信放在阿女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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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先生，」Dr. Fraser對阿謙說，「你有冇發現，呢四個受訪者，每個人都唔係最初等待嗰個人。李伯唔係佢阿媽，陳媽唔係佢大佬，鍾志榮唔係佢阿爺，周文遠唔係佢阿爺。佢哋都係承接咗上一代未完成嘅等待，然後喺自己呢一代完成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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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點了一下頭。「我阿爺都係。佢冇能力阻止佢阿哥，但佢寫信、買地、保存紀錄。佢做完咗佢嗰一代可以做嘅嘢，將剩低嘅交咗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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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就係傳承。」Dr. Fraser說。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帆布袋。「口述歷史嘅核心，唔係記錄過去，而係將記憶傳遞俾下一代。你哋做咗呢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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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Dr. Fraser離港前的最後一天。她沒有安排任何訪問。她一個人去了石梯底的山坳。沒有錄音筆，沒有筆記本，沒有相機。她只是帶著七份白糖糕，在洪水橋士多買的，士多老闆知道她要買，今朝提早開爐蒸新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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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山坳中央，逐個墳逐個墳地放白糖糕。陳惠清。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阿女。林念晴。七個名字，她用不標準的廣東話逐個讀出來。然後她向七塊墓碑鞠了一個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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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很靜。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很輕，樹葉沙沙作響。陽光由樹縫篩落下來，照在墓碑上，照在碑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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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榕樹下。Dr. Fraser拖著行李箱，準備去機場。李伯坐在膠凳上，手裡捧著茶杯。士多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林念晴、阿謙、家姐、細妹都在，細妹今天放學之後專登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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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返去之後會開始寫書嘅最後一章。」Dr. Fraser對所有人說，阿謙幫忙翻譯。「呢一章會寫你哋每個人嘅故事。李先生嘅等待。陳女士嘅傳話。鍾先生嘅正名。周先生嘅橫越海峽。何先生嘅論文。何小姐嘅報告。仲有林女士，」她看著林念晴，「你個名。你堂妹。你嘅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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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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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出版之後，我會寄一份嚟香港。放喺洪水橋村公所。」Dr. Fraser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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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寄俾我。」李伯突然開聲。他把茶杯放在石凳上，站起來。「我未必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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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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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唔緊要。」李伯說，咬字很清晰。「我等咗八十幾年，等到了。我知道佢葬喺邊。我知道佢叫咩名。我知道有人會記住佢。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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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聽完阿謙的翻譯之後，沒有說話。她走上前，握住李伯那隻粗糙的、指節腫脹的手，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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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姨媽李紅，佢個名會印喺我本書度。以後唔單止香港嘅人知道佢。全世界都會知道。」她用英文說，咬字很慢，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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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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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49A9vPLS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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