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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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大雨把屯門公路的車流沖得稀稀落落,雨水打在行人路的磚面上濺起細密的水花。屯門老家的廚房窗口關得嚴嚴實實,但濕氣還是透過窗縫滲進來,灶台上的鹽罐受潮結了塊,阿媽要用刀背敲幾下才把鹽敲散。林念晴站在洗碗槽前面,戴著膠手套,正在洗早餐的碗。她左手手腕上的兩枚銅錢在水蒸氣中若隱若現,紅繩綁得很緊,雙錢結的結構還很清楚。窗外雨聲密集,但她洗碗的動作和平時一模一樣——沒有加快,沒有放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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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在灶頭前面切瘦肉,菜刀剁在木砧板上的聲音又密又快,混著抽油煙機的低鳴和雨聲。她今天沒有開收音機,廚房裡只有這些日常的聲音。切完瘦肉,她把菜刀放在砧板旁邊,用圍裙抹了抹手,轉頭看著林念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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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晚阿謙打電話嚟。」阿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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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林念晴沒有轉頭,繼續洗手中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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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本書出咗。佢寄咗三份嚟香港。一份俾阿謙,一份俾細妹,一份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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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關掉水龍頭,除下膠手套,掛在水龍頭上。她轉身看著阿媽,那雙深棕色眼睛裡面有一種很平靜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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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叫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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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名字》。」阿媽說,用圍裙抹乾手,然後由灶台旁邊的抽屜拿出一張紙——那是阿謙傳真過來的書封影印本。書封是淺灰色的,上面印著一行英文書名和作者名,底下是一張黑白照片——洪水橋石梯中段那道有裂痕的石階,裂縫裡的暗色沉漬在黑白打印中顯得很淡,但還是可以看到。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The 29th St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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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接過那張影印本,看著書封上的照片。第二十九級。她被困了五十幾年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一本英文書的封面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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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將第二十九級放喺封面。」林念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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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媽說。「阿謙話Dr. Fraser喺電郵度講,佢揀咗好耐先決定用呢張相。佢話書名係《被遺忘的名字》,但係封面要係一個位置——一個記住咗所有名字嘅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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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級。」林念晴輕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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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級。」阿媽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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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早上。洪水橋榕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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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兩日,泥地還是有點濕,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鞋印。榕樹的氣根吸飽了雨水,脹鼓鼓的,在晨風中輕輕晃動,樹冠篩落的碎光灑在告示板上。告示板上貼滿了東西——那張中英文對照的「洪水橋石梯七女紀念步道」告示、七女表格的放大版、李伯貼的論文附錄複印本、鍾志榮貼的鍾秀貞澄清啟事。現在告示板最當眼的位置貼了一張新的東西——Dr. Fraser新書封面的彩色打印本,旁邊附了一張細妹手寫的中文簡介,用紅色箱頭筆寫著:「本書作者Dr. Eleanor Fraser於2024年夏天親身來到洪水橋考察,訪問了多位七女後人及相關人士。書中記錄了陳惠清、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阿女及林念晴七位女性的故事。英文版現已出版,歡迎向村公所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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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比平時多人。李伯坐在膠凳上,手裡捧著他那隻不鏽鋼茶杯,旁邊放著一份Dr. Fraser寄來的書——阿謙今天早上專程帶來給他的。李伯看不懂英文,但他把書翻到索引頁,用那隻粗糙的手指順著字母順序慢慢往下掃,掃到「Lee Hung」那行拼音的時候停下來,指住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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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他說,把書遞給旁邊的士多老闆。「我姨媽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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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老闆接過書,眯起眼看著那行英文索引。「Lee Hung, 17, 42-45, 78, 156-160。好多頁都有佢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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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李伯說,把書拿回來,放在膝蓋上,雙手壓住封面。「佢個名印咗喺一本書度。一本英文書。以後全世界都會知道佢叫李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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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站在告示板前面,手裡拿著她那份書——Dr. Fraser寄給她的那一本。她翻到致謝詞那一頁,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段——「何曉悠同學,她的中學專題報告《洪水橋石梯的民間信仰與女性口述歷史》為本研究提供了極為珍貴的一手訪問資料。她對周阿女的描述——『她唯一留下的,是墓碑上三個字,和她哥哥臨終前寫在信上的那句妹阿女』——成為本章的題詞。」細妹看著這段話,看了很久。她把書合上,放入書包。今日是禮拜六不用上學,但她穿著那件淺藍色T恤和牛仔褲,背著書包——她打算下午回家之後再把書從頭到尾讀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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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站在榕樹氣根旁邊,手裡拿著一疊文件。那是Dr. Fraser隨書寄來的額外資料——一份英文版的新書發表會邀請函、一份美國民俗學年會的論文發表通知(Dr. Fraser將在年會上以洪水橋七女案例為主題發表專題演講)、以及一封親筆信。阿謙把信打開,讀了一遍,然後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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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話,佢今年十一月會喺美國民俗學年會度發表專題演講,主題就係洪水橋七女命案同口述歷史嘅倫理。」他說。「佢話佢會喺演講度引用林念晴嗰句說話——『記錄係將啲嘢寫低。記住係將啲嘢放喺心度。兩樣都要做。』佢話呢句說話係成個演講嘅核心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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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站在榕樹氣根前面,手裡拿著她那本《被遺忘的名字》。她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掌壓住封面,感受那個厚度。三百幾頁的書,裡面寫滿了她和另外六個女人的事。那些事她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她以為她會困在第二十九級永遠不出來,她以為那六個女人的名字會永遠埋在蔓草下面。但現在有人寫下來了。不是用毛筆,不是用鉛筆,不是用原子筆,而是用印刷機。印刷機把七個名字印在紙上,印了幾千份,分送到世界各地的書店和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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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將你嗰句話放喺演講度。」阿彤說。她站在細妹旁邊,手裡拿著手機,但不是打機——她在看Dr. Fraser那封親筆信的翻譯版。她今日穿著那件墨綠色衛衣,黑眼圈比平時淺了一些,因為昨晚沒有打機,而是幫手翻譯Dr. Fraser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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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林念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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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諗過,你講嗰句話會俾人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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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林念晴說,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浮現了一點。「我講嗰陣,只係想話俾細妹知,寫低同記住係兩樣唔同嘅嘢。冇諗過會俾人寫落書,仲要俾人攞嚟做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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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嘅說話,通常都係冇諗過會俾人引用嘅。」阿媽說。她站在林念晴旁邊,手裡拿著那個藍色餅乾罐。她今日專登帶出來——餅乾罐裡面裝住外婆的信、何兆年的道歉信、三枚銅錢、七張黃紙的底稿、那張寫著「念晴」的白紙。她把餅乾罐打開,由裡面拿出那張白紙,放在Dr. Fraser的書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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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晴。」阿媽說,咬字很清晰。「你個名而家喺呢本書度。同阿好個名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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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看著那張白紙上兩個鉛筆字——念晴。細妹寫的,筆跡整齊,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她把白紙拿起,放在掌心,用拇指輕輕磨擦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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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她說。「我同阿好,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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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中午,李伯在榕樹下做了一件事。他把Dr. Fraser那本書放在告示板前面的石凳上,旁邊放了一疊影印本——那是他拜託細妹幫他影印的書中幾頁,那幾頁寫著李紅的故事。他把影印本逐份派給坐在榕樹下的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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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頁寫我姨媽。」李伯對一個滿頭白髮的阿婆說,指住影印本上「Lee Hung」那個拼音。「佢叫李紅。佢俾何兆生害死嘅。而家美國教授寫咗落書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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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接過影印本,眯起眼看了很久。她看不懂英文,但她認得那個照片——李紅墓碑的照片,碑文「李紅」兩個字在黑白打印中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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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姨媽?」阿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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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李伯說。「我等咗八十幾年先知佢葬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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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點了一下頭,把影印本小心地摺好,放入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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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陳媽的孫女阿瑩由元朗過來。她手裡拿著一本《被遺忘的名字》——那是Dr. Fraser寄給陳媽的,書封上有Dr. Fraser親手寫的一句英文,細妹翻譯給陳媽聽:「To Mrs. Chan——Your sister-in-law Wong Sai-nui is remembered. With deepest respect.」(給陳媽——你大嫂王細女被記住了。致以最深的敬意。)陳媽看不懂英文,但阿瑩讀給她聽之後,她用那雙蜷曲的手輕輕摸著書封,摸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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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瑩把書放在告示板上,讓村民翻閱。然後她由手袋拿出幾張照片,貼在告示板旁邊——那是陳媽家中那張王細女的黑白照片的複印本,照片上王細女梳著髮髻,穿著淺色衫,嘴角有很淡的笑。照片旁邊附了一張手寫的字條:「王細女,洪水橋何家傭婦,1940年被何兆生所害,年二十二。此為其唯一存世照片。家人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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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話,佢想俾多啲人見到佢個樣。」阿瑩說。「唔係淨係記得佢個名。仲要記得佢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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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站在告示板前面,看著那張照片。王細女的臉在黑白照片上有點模糊,但那個很淡的笑容還是可以看到。她在何家做傭婦,被何兆生帶上石梯推下去,墓碑上刻著「王細女之墓。洪水橋何家傭婦。民國廿九年歿。年二十二。村人立。」現在她的照片貼在榕樹下的告示板上,旁邊是一本英文書,書裡面有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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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個樣俾人睇到。」林念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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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瑩說。「阿媽話,佢大佬收埋咗呢張相成世。而家唔使再收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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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一個消息由美國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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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的書《被遺忘的名字》入選了美國民俗學學會的年度最佳著作獎候選名單。這個消息是由Dr. Fraser親自電郵給阿謙的,阿謙再轉發給大家。電郵裡面,Dr. Fraser寫了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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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能夠入選,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這本書的核心——七個女人的故事——是由你們每一個人共同保存和傳遞的。何兆年先生寫信,林好女士記錄,林晴奔走,何謙寫論文,何曉悠做報告,何曉晴整理資料,林念晴親述經歷,李樹根先生、陳帶好女士、鍾志榮先生、周文遠先生接受訪問——每個人都是這條記憶鏈的一環。缺了任何一環,這個故事都不可能被記錄下來。這本書只是把這些環扣在一起的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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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這段話翻譯成中文,打印出來,貼在榕樹下的告示板上,貼在Dr. Fraser新書封面打印本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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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站在告示板前面,聽細妹逐句讀出中文翻譯。讀到「李樹根先生」五個字的時候,李伯的嘴唇微微翕動,好像想把這五個字默念一遍。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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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寫咗我個名。」李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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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細妹說。「佢話你係記憶鏈嘅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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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鏈。」李伯重複這三個字,咬字很慢。「我阿媽記住李紅。我記住李紅。而家本書記住李紅。呢個就係記憶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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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屯門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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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在廚房煲湯,今晚煲的是青紅蘿蔔豬骨湯。湯煲在灶台上用細火滾著,蒸氣由煲蓋邊緣冒出,青紅蘿蔔的甜味混著蜜棗的香氣,由廚房飄出去,穿過走廊,飄到客廳。林念晴站在洗碗槽前面,戴著膠手套,正在洗晚餐的碗。阿彤坐在飯桌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被遺忘的名字》的中文譯本初稿。Dr. Fraser委託了一位香港的翻譯員進行中文翻譯,譯本會在明年出版。阿謙把譯本初稿發了給大家校對,阿彤負責核實七女表格中每個人名的中文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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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女呢度譯咗做『周氏女』。」阿彤說,用紅筆點住其中一行。「但係英文版寫『Chow Ah-nui』。應該跟英文版,用『周阿女』。『阿女』係佢大佬叫佢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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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低俾阿謙。」林念晴說,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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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低咗。」阿彤用紅筆在譯稿旁邊寫了修正建議,然後繼續核對下一行。她核對得很仔細,逐行逐行,遇到不確定的地方就拿起手機查閱Dr. Fraser英文版的電子檔。她以前打機也是這麼專注,但現在她把那份專注用在校對譯稿上。細妹坐在沙發上,也在看同一份譯稿的另外幾章。她負責核實自己報告中被引用的段落是否翻譯準確。家姐坐在飯桌的另一邊,正在更新共享資料夾,把中文譯本初稿的掃描檔上載,檔名是「2025-08_被遺忘的名字_中文譯本初稿_校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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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Fraser話中文版會加一篇序。」家姐說,一邊打字一邊講話。「佢想邀請林念晴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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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關掉水龍頭,除下膠手套,掛在水龍頭上。她轉身看著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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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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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家姐把電腦螢幕轉向林念晴,上面是Dr. Fraser的電郵。「佢話中文版嘅序應該由呢件事嘅親歷者嚟寫。佢話你係七個女人之中唯一嘅倖存者,你嘅說話比任何人嘅都更有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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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識寫序。」林念晴說。「我連自己個名都係舊年先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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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寫得好長。」阿媽突然開聲。她站在灶頭前面,用湯勺攪拌著湯煲,沒有轉頭。「你只需要寫你想講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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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沉默了一陣。她把膠手套摺好,放在灶台旁邊,然後行出客廳,在茶几前面坐下來。茶几上放著那個藍色餅乾罐,罐蓋的嫦娥圖案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淡的反光。她打開罐蓋,由裡面拿出那張寫著「念晴」的白紙,放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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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寫俾阿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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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寫俾阿好。」阿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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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念晴坐在茶几前面,面前放著一張空白的白紙和一支原子筆。她沒有用電腦,因為她不會打字。她握著筆,筆尖壓在紙面上,壓了很久,沒有寫字。細妹在旁邊坐下來,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地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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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陣,林念晴開始寫。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筆壓很深。她寫完一句,停一停,再寫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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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念晴。念,是記住。晴,是林晴。林晴是我的堂妹。她用了一生的時間來找我。她轉世之後變成婆婆,再用兩世人的時間來接我。她做這麼多事,不是因為內疚,是因為她是我妹妹。我選擇叫林念晴,不是因為我沒有自己的名字,而是因為我想用一輩子的時間,每一次被人叫自己的名字,都會記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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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完之後,把原子筆放下。那張白紙上只有七行字,但她寫了很久。她把白紙摺好,放入餅乾罐,和其他東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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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話要寫俾Dr. Fraser做序咩?」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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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唔係。」林念晴說。「呢張係寫俾阿好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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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另一張白紙,開始寫序。這次她寫得比剛才流暢,筆壓沒有那麼重,字跡也比較輕。她寫了大概半頁紙,然後停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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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她把白紙遞給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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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接過,讀了一遍。讀完之後,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白紙小心地摺好,放入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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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幫你翻譯成英文,send俾Dr. Fraser。」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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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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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中文譯本正式出版。書名仍然是《被遺忘的名字》,封面和英文版一樣——洪水橋石梯第二十九級的裂痕照片,黑白打印。封底印著林念晴寫的序,只有短短幾行字,中英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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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念晴。我是七個女人之中的第二個。我曾經被困在石梯第二十九級超過五十年。我的堂妹林晴救了我。這本書記錄了我們七個人的名字。記錄是將事情寫下來,記住是將事情放在心裡。兩樣都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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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出版之後,阿謙把一份放在洪水橋村公所,一份放在榕樹下的告示板旁邊(用膠袋封好防止雨水淋濕),一份交給陳麗娟放入中央圖書館的參考資料庫。細妹把中文版的序言拍照,傳給周文遠。周文遠回覆了一條訊息:「阿女個名喺中文版度。我 print 出嚟俾阿爺睇。」他在阿爺的靈位前放了一份打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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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榕樹下的告示板換了一張新的告示。士多老闆用箱頭筆寫的,中英文對照——英文是細妹翻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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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石梯七女紀念步道——導賞服務現已提供。每月第一個禮拜六上午十時,由村口榕樹出發,由七女後人及義工帶領,講解石梯歷史及七位女性受害人的故事。費用全免。歡迎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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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下方有一行小字:「導賞員:李樹根(李紅家屬)、鍾志榮(鍾秀貞家屬)、何曉悠(專題報告作者)、何謙(論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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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看到這張告示的時候,坐在膠凳上,把茶杯捧在手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頭看著士多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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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世人未做過導賞員。」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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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講英文。」士多老闆說。「你只需要帶人行石梯,指俾佢哋睇邊個係李紅嘅墳,然後同佢哋講:『呢個係我姨媽。佢叫李紅。佢俾人害死嘅。我記住佢。』咁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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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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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何曉晴在Dr. Fraser離港之後的第二個禮拜,開始注意到自己有甚麼地方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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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突然的。不是某一刻頭暈或眼前一黑那種戲劇性的開場。是慢慢的,像一道門的門鉸被一滴一滴的油潤滑,原本卡死的門開始可以推開一條縫。那道門在她裡面,她一直不知道它的存在,直到它開始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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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跡象出現在禮拜二晚上。她在醫院化驗室值班,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她站在自動分析儀前面,等一批樣本的血液指數跑完。儀器發出低頻的運轉聲,螢幕上的數字一排一排跳出來。她手裡拿著記錄板,原子筆夾在板夾上,筆尖對著最後一行空白。數字跳完。她把記錄板放下,揉了揉眉心。然後她注意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戴著阿彤還給她的那條紅繩,銅錢貼住皮膚的溫度比平常高了一點,不是燙,是溫,像被另一隻手輕輕握住。她把手腕舉到眼前,銅錢在日光燈下沒有任何異常,紅繩的色澤正常,繩結沒有鬆脫。她把記錄板拿起來,繼續寫數字。寫完之後,她在備忘錄上記了一行:二十三點五十分,手腕微溫。她把備忘錄收進工作袋,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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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跡象出現在禮拜三凌晨。她在宿舍睡到一半,突然睜開眼。房間很暗,窗簾拉上,只有冷氣機的指示燈亮著一小點綠色。她的意識很清楚,身體卻動不了。不是壓床那種麻痺感——她可以動,她只是覺得自己不應該動。因為房間裡有另一個人。她看不到那個人,但她知道那個人站在床尾,面向她,姿勢很安靜。不是阿彤。不是阿媽。是一個她認得但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她想叫那個人的名字,卻發現自己不知道那個名字是甚麼。那個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她也躺了很久。冷氣機的壓縮機運轉聲嗡嗡響了一陣,然後停止。房間陷入完全的安靜。那個人沒有動。她也沒有動。後來她不知不覺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醒來,她不確定那是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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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跡象在禮拜三中午。她趁午休時間去醫院圖書館,翻查一本關於睡眠障礙的神經學文獻。她坐在圖書館最角落的位置,頭頂的日光燈有一支在閃,光線一明一暗,讓她看字看得很吃力。她把書放下,揉了揉眼睛。當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她看到自己的手放在書頁上,手指蜷曲,輕輕握住書頁邊緣。那個手勢不是她平常看書的習慣——她看書時手指通常是伸直的,不會握著書頁。她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手沒有動。她試著把手指伸直,手指聽話了,慢慢放開書頁。她把書合上,放回書架,走出圖書館。她在走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熱咖啡,握住罐身,讓熱力滲進掌心。她的手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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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打電話給阿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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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啲嘢想同你講。」她說,電話那頭阿彤正在宿舍,背景有Macy打字鍵盤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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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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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坐在床邊,左手手腕上的銅錢在檯燈下泛著很淡的啞光。她把這三天發生的事從頭說了一遍。手腕微溫。半夜有人站在床尾。手做出不是自己的手勢。她說得很慢,咬字很清楚,像在報告一個病例。阿彤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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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阿婆本拍紙簿寫過一句嘢?」阿彤說。「『曉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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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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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知道你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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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握住電話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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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係佢?」曉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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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係邊個。」阿彤說。「但係如果係佢——如果係嗰個以前幫過紅嫁衣女人嘅人——佢唔會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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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沒有答話。她看著手腕上的銅錢。外婆留給她的銅錢。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外婆把銅錢留給她,不是給她用來辟邪的。是給她用來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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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我返屯門。」阿彤說。「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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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曉晴說。「我自己搞得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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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電話掛掉之後,在備忘錄上又記了一行:開始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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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曉晴如常上班。她在化驗室處理了一批尿液樣本,把數據輸入電腦,列印報告,夾進病歷檔案。每一個步驟都和往常一樣精準俐落。但她知道有甚麼不同了。她一直感覺到那道門——那道在她裡面的門——又推開了一點。不是被打開,是被推開。有人在門的另一邊,用很輕很慢的力道,把門推開一道縫。她站在門的這一邊,沒有用力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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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她把最後一份報告歸檔之後,脫下化驗室的白袍,掛在椅背。她跟主管說了一聲,提前一個小時下班。她搭地鐵轉輕鐵去洪水橋。不是去榕樹下,不是去石梯。她去村公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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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穿淺藍色Polo恤的男人正在櫃檯後面整理文件,看到她進來,放下手裡的釘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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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姐。」他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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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睇嗰份名單。」曉晴說。「1963年嗰份。洪水橋村非自然死亡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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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有問任何問題。他走進檔案室,拉開最外面那格鐵櫃,把那疊已經被翻過很多次的泛黃紙張拿出來,放在櫃檯上。曉晴戴上即棄手套,逐頁翻閱。她不是第一次看這份檔案——上次她陪阿彤來的時候已經看過。但那時她在找紅嫁衣女人的紀錄。這次她在找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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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第三頁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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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只有一行字,毛筆書寫,墨水褪成深褐色:「林氏,女,年約二十,洪水橋何家婢。1963年4月墮崖。死因:意外。」旁邊備註欄有兩個很小的字,筆跡和正文不同,是用鉛筆加上去的,經過幾十年已經很模糊:「有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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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鉛筆字,不是正式紀錄的一部分。是當年負責登記的村公所職員私下加上去的。那個人不知道這個婢女的名字,但他知道她有一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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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對男人說:「呢個紀錄,可唔可以影印一份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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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點了一下頭,把檔案拿到影印機前,逐頁影印。影印機的掃描燈來回移動,發出均勻的機械聲。他把影印本遞給曉晴的時候,問了一句:「係你屋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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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曉晴說。「好耐以前嘅屋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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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影印本,摺好,放進工作袋。走出村公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猛,她站在門口,眼睛被刺得瞇起來。她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那裡,工作袋的肩帶壓在膊頭上,袋裡的影印本很輕,但它的重量像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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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婢女。前世幫紅嫁衣女人逃走的那個人。被毒打之後沒有死。一生都在找紅嫁衣女人的下落。轉世之後變成家姐,再一次成為保護者。但前世的那個她——那個穿著粗布衫、短頭髮、眼神倔強的婢女——她最後怎樣了?她有沒有在1963年之前就過世?還是一直活到1963年,然後在那道石梯上,以「墮崖」的方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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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沿住村路往輕鐵站方向走。經過榕樹下的時候,那隻黃狗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尾巴掃了一下地面。她沒有停下。她一直走到輕鐵站,上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車開動,窗外的風景開始流動——村屋、農田、遠方的山。她把工作袋放在膝蓋上,沒有拿出影印本。她不需要再看。那行字已經刻在她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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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妹妹。前世有妹妹。今生有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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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經過一個又一個站,車廂裡的乘客上上落落。她一直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雙手放在工作袋上,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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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在宿舍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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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的她站在一道石頭樓梯上。不是洪水橋那道——這道樓梯更窄、更暗,兩旁不是野草,是石牆。她穿著粗布衫褲,頭髮很短,赤著腳。她手裡握著一條紅繩,紅繩的另一端繫在另一個女人的手腕上。那個女人穿著紅色嫁衣,站在她面前,雙眼紅腫,嘴唇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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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女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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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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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場景變了。她站在同一道樓梯上,但樓梯變得很長,往下延伸進一片濃霧。她一個人在往下走。每走一級,她的腳步聲就在石牆之間迴盪。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然後她聽到了聲音——從樓梯下面傳上來的,很遠,很輕,是一個女人的歌聲。沒有歌詞,只有旋律,很低很低,像在哄一個細路女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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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往下走。歌聲越來越清楚。她走到一道門前面。石頭門框,沒有門板,門框裡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歌聲從門裡面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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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框前面。門框的旁邊,有一個人坐在地上,背靠石牆,膝蓋蜷起,雙手抱住膝蓋。是一個女孩,穿著中學校服,赤著腳。女孩抬起頭,看著她。那張臉,她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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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十四歲的何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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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嚟咗啦。」女孩說,語調很平靜,像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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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想走過去,但她的腳釘在原地。她動不了。不是有東西抓住她——是她自己的身體不聽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粗糙的、指節腫脹的手,不是她今生的手。是前世的手。那個婢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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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女孩比她矮半個頭,要抬起頭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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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落嚟。」女孩說。「我守緊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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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喺度?」曉晴聽到自己問。聲音不是她今生的聲音——更沙,更沉,像一個做了一輩子粗重功夫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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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點了一下頭。「我應承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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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承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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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女孩說,指了一下樓梯上面。「著紅色衫嗰個。我同佢講,我幫你擋住。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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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的心口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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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幾多歲?」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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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女孩說。「我喺度六年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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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曉晴重複這兩個字。那隻粗糙的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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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緊要。」女孩說。「我係自願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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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又變了。樓梯消失。她站在洪水橋石梯的第二十九級,陽光猛烈,樹葉靜止。她左手手腕上的銅錢很熱,熱到幾乎燙手。她低頭看著那道裂痕——那條橫跨整塊石板的裂縫。裂縫裡面不是青苔,不是暗紅色的沉漬。裂縫裡面是一道門。門縫很窄,但她可以看到門縫另一邊有光。很淡的光,不刺眼,像隔著一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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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蹲下來看清楚,但有一隻手從背後伸來,輕輕搭住她的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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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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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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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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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房間很暗。冷氣機運轉著,發出低頻的嗡嗡聲。她躺在床上,全身都是汗,睡衣黏住背脊。她的左手手腕很熱——不是溫,是熱。那條紅繩上的銅錢在發燙,像被火燒過。她伸手摸了一下銅錢,指尖碰到金屬表面的那一瞬間,一股很輕的震動由銅錢傳上指尖,不是麻,是顫,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拉了一下紅繩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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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身,按亮床頭燈,把紅繩除下來放在手心。銅錢在燈光下沒有任何異常——圓形方孔,表面有鏽跡,和幾分鐘前沒有分別。但她知道有甚麼不同了。那道門,現在不只是推開一道縫。它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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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她打字的手指還有些顫抖。她寫:夢見石梯。夢見阿彤。夢見自己。門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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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紅繩重新戴回手腕上,拉高被子,靠住床頭坐著。她沒有再睡。她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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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她打電話給阿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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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晚見到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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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在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咩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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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見你。十四歲嘅你。你喺樓梯度守緊一道門。你話你係自願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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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沒有立刻答話。電話那頭傳來宿舍的環境音——Macy在後面對她說了句甚麼,阿彤應了一聲。然後她回來,語調很平靜,像早就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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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夢見過佢。」阿彤說。「我同佢講咗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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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同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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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點講。我仲未諗清楚嗰個夢嘅意思。」阿彤停了一停。「但係而家你都夢見佢。即係唔係得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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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通道唔係淨係開俾你。」曉晴說。「而家開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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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兩端都靜了。家姐坐在床邊,左手握住電話,右手手指輕輕摸住手腕上的銅錢。銅錢已經退溫,現在只是微暖,像握住一杯放了很久的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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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驚唔驚?」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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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想了想。「唔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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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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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佢家姐。」曉晴說,咬字很清楚。「前世係。今生都係。如果通道要開俾我,咁我就要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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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去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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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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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阿彤沉默了很久。宿舍的背景音全部消失了——Macy停了打字,走廊沒有人走過,窗外沒有車聲。整個世界像靜止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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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去。」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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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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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佢家姐咩?」阿彤說,語調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都係你阿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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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握住電話的手指收緊了。她沒有哭。她只是點了一下頭,雖然阿彤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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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曉晴說。「我哋一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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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之後,曉晴發現自己的手不再顫抖。她站起來,拉開窗簾。晨光湧入房間,很亮,但不刺眼。她把那條紅繩上的銅錢輕輕握在手心,感覺它微弱而穩定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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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知道,她的通道,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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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曉晴沒有上班。她請了一天病假,但沒有留在宿舍。她搭地鐵去屯門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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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在廚房剁豬肉,菜刀撞擊木砧板的聲音又密又快,由玄關就可以聽到。曉晴推開木門,喊了一聲「阿媽」。林鳳英由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菜刀,圍裙上沾了豬肉碎。她看到曉晴,眉頭立刻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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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咩返嚟?今日唔使返工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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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曉晴說。她脫下布鞋,赤腳行入客廳,在沙發上坐低。「阿媽,我想問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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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把菜刀放在砧板上,洗了手,由廚房行出嚟。她在曉晴對面的膠凳上坐下,雙手在圍裙上抹了兩下。她看著曉晴那張認真的臉,沒有催促,只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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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細個嗰陣,有冇同你講過關於洪水橋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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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的表情沒有變,但她的手停住了——正在抹圍裙的動作突然中止,像錄影機按了暫停。然後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慢慢磨擦膝蓋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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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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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開始記得。」曉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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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很靜。電視沒有開。廚房裡的水龍頭沒有關緊,一滴一滴的水珠撞擊不鏽鋼洗碗盆,發出規律的金屬回聲。林鳳英看著曉晴,看了很久。她那雙粗糙的手交疊在膝蓋上,指節因為常年濕水而腫脹,和外婆的手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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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媽——你婆婆——佢失蹤之前嗰幾個月,成日發開口夢。」林鳳英說,語調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濕泥裡拔出來。「有一晚,我俾佢嘅夢話吵醒。佢喺度同人講嘢——唔係同我,唔係同你阿公。係同一個叫『阿晴』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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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全身的皮膚都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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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時幾多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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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同你細個嗰陣——同阿彤開始出事嗰陣——一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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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叫『阿晴』嗰陣,佢講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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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阿晴,你等我。我行落去搵你。』」林鳳英說,語調平靜,但那雙交疊的手在輕輕顫抖。「我嗰陣唔知『阿晴』係邊個。我以為係佢細個嘅朋友。直到你改咗名叫曉晴——我嗰陣好驚。我覺得呢個名唔吉利。但係你老豆話鍾意呢個名,我冇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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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沒有說話。她看著阿媽那雙粗糙的手,看著那些因為常年濕水而腫脹的指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阿媽不是不信。阿媽是太信。信到不敢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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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叫你『阿晴』。」曉晴說,咬字很慢。「佢要行落去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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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我未死。」林鳳英說。「我都唔係嗰個『阿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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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曉晴說。「我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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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那雙粗糙的手停住了顫抖。她看著曉晴,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微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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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夢裡面嗰個『阿晴』,係前世嘅我。」曉晴說,語調平靜,像在朗讀一份病歷報告。「前世我幫過一個著紅色嫁衣嘅女人逃走。失敗咗。嗰個女人俾人推落石梯。我一生都在搵佢。轉世之後我變成婆婆,繼續搵。婆婆用自己換咗嗰個女人上嚟。而家嗰個女人喺阿彤身體入面——或者曾經喺。而家通道又開咗,今次輪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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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左手袖口拉高,露出那條紅繩和銅錢。「呢條繩,婆婆留俾我。佢知道我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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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看著那條紅繩,看了很久。她認得那條繩——她阿媽戴了幾十年,從不除下。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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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要點做?」林鳳英問,聲音很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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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行落去。」曉晴說。「我要去石梯底,搵到道門,同阿彤——十四歲嗰個阿彤——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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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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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要接佢返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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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沉默了很久。她把雙手由膝蓋上拿起,做了一個曉晴從未見過的動作——她伸手握住曉晴的手,很用力,用力到曉晴的指節被握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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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當年都係咁講。」林鳳英說,眼睛紅了。「佢話要去接人返上嚟。之後佢冇再返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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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同。」曉晴說。「婆婆係一個人落去。我有阿彤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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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沒有放手。她握住曉晴的手,握了很久,然後慢慢放開。她站起身,行入廚房,打開頭頂的吊櫃,由最深處拿出一個餅乾罐。她把罐蓋打開,在裡面翻了一陣,拿出一張摺成四方形狀的黃紙,遞給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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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符,係你婆婆失蹤之前嗰日俾我嘅。」林鳳英說。「佢話,如果有一日,我個女行同一條路,叫我把呢張符交俾佢。我一直收住,冇諗過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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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接過那張黃紙,打開。黃紙上沒有經文,沒有符咒,只有一行鉛筆字。筆跡很熟悉——是外婆的字:「阿晴,落去之後唔好回頭。見到門之後,記住敲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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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把黃紙摺好,放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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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阿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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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點了一下頭。她轉身行返入廚房,拿起菜刀,繼續剁豬肉。菜刀撞擊木砧板的聲音又密又快,和曉晴細個嗰陣一模一樣。但這次,林鳳英的眼淚一滴滴落在砧板上,和豬肉碎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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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沒有打擾她。她靜靜離開老家,搭輕鐵返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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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早上七點。屯門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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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由大學宿舍出發,搭第一班地鐵到屯門,在輕鐵站和曉晴會合。兩姊妹沒有多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曉晴穿著白色短袖衫和深藍色長褲,腳上是那對白色布鞋。左手手腕上的銅錢在晨光下泛著啞光。她把阿媽交給她的黃紙放在褲袋裡,袋口的布邊剛剛好遮住,不會掉出來。阿彤穿著灰色衛衣和牛仔褲,背著一個很小的背包,裡面只有一瓶水和一條後備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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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沿村路行入洪水橋。清晨的榕樹下很靜,那隻黃狗還沒睡醒,趴在榕樹根上一動不動。士多還未開門,鐵閘拉上,只有鐵閘底部的縫隙透出裡面微弱的燈光——老闆在裡面蒸白糖糕,甜味由門縫滲出來,混在早晨的空氣裡。李伯的膠凳空著,旁邊石凳上放著一隻不鏽鋼茶杯,杯蓋蓋住,等主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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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沒有在榕樹下停留。直接經過村公所——那個穿淺藍色Polo恤的男人還沒上班,鐵門鎖住,窗簾拉上。經過最後一排村屋,然後是那條通往石梯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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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入口的野草被踩出一條明顯的路徑,泥土踏實了,不再泥濘。石階上的青苔越來越薄——這幾個月來太多人走過這道石梯,青苔來不及長回來。晨光由樹冠篩落,在石階上灑下碎金。空氣很涼,帶著露水的濕潤和樹葉的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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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走在前面,曉晴跟在後面。她們的步伐一致,沒有人說話。走到第十五級左右,阿彤停下來,轉頭看著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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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好未?」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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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曉晴說。她把褲袋裡的黃紙拿出來,再看了一遍外婆那行鉛筆字。「落去之後唔好回頭。見到門之後,記住敲三下。」她把黃紙摺好,放回褲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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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婆婆講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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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曉晴說。「佢冇呃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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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繼續往上走。石梯一級一級向山腰延伸,兩旁的蕨類植物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葉面上的露水折射出很細的光點。走到第二十九級的時候,曉晴停下來。她低頭看著腳下那塊石板——那道裂痕橫跨整塊石板,裂縫裡的青苔顏色很深,接近黑色。旁邊的暗紅色沉漬又淡了一點,經過雨水沖刷,幾乎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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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曉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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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道裂痕。她記得這塊石板。她在夢裡站過無數次。那隻看不見的手扣住她手腕的地方,就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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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點做?」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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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沒有立刻回答。她蹲下來,把手放在石板上,手掌貼住粗糙的石面。石板很涼,晨露的濕氣滲進掌心。她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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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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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保持那個姿勢,閉著眼,呼吸很慢。晨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一隻鳥在遠處叫了一聲,然後靜止。阿彤站在她旁邊,沒有催促,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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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約五分鐘,曉晴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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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得。」她說。「要喺夢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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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瞓著先落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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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係。」曉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婆婆都係喺夢度行落去。佢每次都係瞓著咗先開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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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而家點?」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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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行上去。去山坳。」曉晴說。「我想睇下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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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繼續往上走。石梯中段之後,樹蔭變得稀疏,陽光開始直射石階,石面被曬得微微發暖。空氣中的露水氣味慢慢消散,換成乾燥的泥土和樹脂的氣味。走到石梯頂端,山坳在她們眼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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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在晨光下很靜。七塊墓碑整齊排列,碑文被露水潤濕之後,刻字顯得更深。每塊碑前都放著白糖糕——有些還完整,有些已經被雀鳥啄食了一半,白糖糕的碎屑散落在墓碑前面。李伯上次換的白菊花還很新鮮,花瓣上的露水在晨光下閃著微光。張美蘭留下的香爐積了新的爐灰,顏色很淺,應該是這幾天有人來過。鍾志榮的新雙囍鐵盒在鍾秀貞碑前反射著陽光,盒面的紅色雙囍字很鮮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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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逐塊碑逐塊碑地看。陳惠清。李紅。張來娣。王細女。鍾秀貞。周阿女。林念晴。七個名字,七塊墓碑。她站在林念晴那塊碑前面,看著碑上的刻字——「林念晴之墓。妹林晴立」。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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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道,」曉晴對阿彤說,「前世嗰個幫紅嫁衣女人逃走嘅人,最後點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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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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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走。佢俾人毒打之後,留喺洪水橋。佢一生都在搵嗰個著紅色嫁衣嘅女人。佢搵唔到。1963年,佢喺呢道石梯墮崖,死咗。村公所有佢嘅死亡紀錄——『林氏,女,年約二十,洪水橋何家婢。1963年4月墮崖。死因:意外。』備註欄寫咗兩個字——『有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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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沒有說話。她看著曉晴的側臉——曉晴的鼻樑很直,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倔強,和前世那個短頭髮、穿粗布衫的女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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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個妹。」曉晴說,咬字很慢。「佢阿妹叫林晴——即係婆婆。佢為咗救佢家姐,用咗一生嘅時間去搵。搵唔到。轉世之後變成婆婆,繼續搵。最後佢搵到喇——佢喺石梯底搵到佢家姐,用自己換佢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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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紅嫁衣女人唔係婆婆換上嚟嘅?」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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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曉晴說。「婆婆換上嚟嘅,係我。前世嘅我。嗰個婢女。」她停了一停,深呼吸了一下。「而紅嫁衣女人——即係你身體入面嗰個——佢係俾十四歲嘅你換上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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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的風突然停了。樹葉不再沙沙作響,鳥不再叫。整個山坳陷入一種很滿的安靜——不是空洞的靜,是滿的靜。阿彤和曉晴站在七塊墓碑前面,晨光灑在碑文上,每一個刻字都被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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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婆婆落去,係為咗接你上嚟。」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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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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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你要落去,接十四歲嘅我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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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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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沉默了一陣。她看著那塊刻著「林念晴之墓」的墓碑。林念晴——林晴念住家姐。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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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落去之後,點樣搵到道門?」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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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話,落去之後唔好回頭。見到門之後,記住敲三下。」曉晴把褲袋裡的黃紙拿出來,再看了一遍那行鉛筆字。「佢講得好清楚。唔好回頭。敲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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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回頭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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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沒有答。她把黃紙摺好,放回褲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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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回頭。」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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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在山坳逗留了半個小時。曉晴在每塊墓碑前都站了一會,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碑文。最後她停在林念晴那塊碑前面,蹲下來,用手指輕輕觸摸碑上的刻字。石面很涼,刻字的凹槽很淺,經過雨水沖刷之後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變平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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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她輕輕讀出這個名字。「我係你阿妹。我係林晴。我嚟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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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站在她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家姐的膊頭很窄,背脊很直。那條紅繩在她左手手腕上繞了兩圈,銅錢在晨光下泛著很淡的啞光。這個姿勢,阿彤見過——在夢裡見過。前世那個短頭髮、穿粗布衫的女人,在石梯中段抓住紅嫁衣女人的手,說「幫我」。那時候的姿勢,和現在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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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站起來,轉身看著阿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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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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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沿石梯走下山。走到第二十九級的時候,曉晴又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那道裂痕,然後繼續往下走。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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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榕樹下的時候,李伯已經坐在膠凳上,手裡捧著不鏽鋼茶杯,茶是剛沖的,熱氣在晨光中升起。士多老闆拉開了鐵閘,正在把一盤新鮮蒸好的白糖糕放上貨架。那隻黃狗醒了,趴在榕樹根上,尾巴懶洋洋地掃著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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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早呀。」李伯看到她們,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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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上去行咗一轉。」曉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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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喝了一口茶,看著曉晴的臉。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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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樣,同你婆婆好似。」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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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沒有說話。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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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嗰陣時都係咁。成日一個人行上去。唔知佢搵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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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佢搵咩。」曉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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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看著她,沒有追問。他把茶杯捧在手心,那雙粗糙的拇指輕輕磨擦杯身的不鏽鋼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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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未?」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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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喇。」曉晴說。「而家到我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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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沉默了一陣。他把茶杯放在石凳上,站起來,那雙粗糙的、指節腫脹的手在褲側輕輕磨擦了一下。他看著曉晴,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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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當年同我講過一句嘢。」李伯說。「佢話,如果有日你個孫女行同一條路,叫我把呢句嘢話俾佢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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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全身的皮膚都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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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她問,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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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去之後,唔好回頭。見到門,敲三下。門會開。入到去之後,記住叫佢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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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聽完之後,站在榕樹下,很久沒有說話。那隻黃狗踱過來,在她腳邊轉了一圈,然後趴下。晨風吹過,榕樹的氣根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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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李伯。」她說,咬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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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點了一下頭,坐回膠凳上,拿起茶杯,繼續喝茶。他沒有問曉晴要去哪裡,沒有問她要接誰。他只是看著榕樹的氣根在風中晃動,那雙粗糙的手捧著茶杯,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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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和阿彤離開榕樹下的時候,細妹的電話打過來。阿彤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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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你哋喺邊?」細妹的聲音隔著電話有點模糊,背景是學校小息時間的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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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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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今日要行石梯?」細妹問,語調突然認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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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完喇。而家準備返去。」阿彤看了曉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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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瞓覺嗰陣落去。」細妹聽完之後,沒有追問詳情,只是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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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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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同大家姐講——」細妹停了一停。「唔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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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把手機遞給曉晴。曉晴接過電話,聽到細妹的聲音。細妹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大家姐,唔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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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唔知發生咩事,點解會咁講?」曉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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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細妹說,語調很平靜。「但係我尋晚夢見婆婆。婆婆叫我同你講呢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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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握住電話的手指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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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說。「我唔會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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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之後,曉晴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她把電話收進褲袋,和阿彤一起走向輕鐵站。兩人並肩坐在列車上,窗外的風景流動——村屋、農田、遠方的山。陽光把車窗曬得微暖,玻璃反射出她們模糊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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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諗住幾時做?」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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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曉晴說。「喺宿舍。我瞓著之後,如果行到落去,我會去搵道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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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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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唔係我。你點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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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可以瞓著。」阿彤說。「我都可以行落去。我成日都夢見嗰道樓梯。今次我唔會俾你一個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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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看著阿彤。阿彤的側臉在車窗的光影中時明時暗。她的黑眼圈還是很深,但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種空洞——現在是一種很篤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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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驚又俾嗰隻手扣住?」曉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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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真係扣住我,咁就俾佢扣。」阿彤說。「今次我要自己行落去。唔係俾人拉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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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沒有再說話。她轉頭看著車窗外,山線在遠方起伏,雲層很薄,天空是一種很淡的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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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十一點。大學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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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坐在床邊,把黃紙由褲袋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她把左手手腕上的紅繩解下來,放在黃紙旁邊。銅錢在檯燈下泛著很淡的啞光,繩結沒有鬆脫。她換上睡衣,躺在床上,拉高被子。阿彤坐在對面的書桌前,沒有睡,只是靜靜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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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喺度。」阿彤說。「如果你有咩事,我會叫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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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點了一下頭。她把頭靠在枕頭上,深呼吸了一下,然後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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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身體放鬆,手指輕輕蜷曲。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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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的時候,是一道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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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顏色,沒有材質,沒有盡頭。向上延伸入虛空,向下墜入很深的黑暗。她站在樓梯中段,赤著腳,石階很涼。四周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她沒有向上望——她知道向上走會回到醒著的世界。她要向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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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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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很清晰。石階很實在,沒有消失,沒有變軟。她的腳板感覺到石面的粗糙和冰涼,那種觸感很真實,不像夢。她走了很久,石梯不斷往下旋轉,兩旁的石牆越來越高,光線越來越暗。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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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某一個轉角,她感覺到有一隻手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腕。不是扣住,是碰。像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她沒有停。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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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段路,她開始聽到聲音。很遠,很輕,是一個女人的歌聲。沒有歌詞,只有旋律,很低很低,像在哄一個細路女睡覺。她認得這個旋律——在夢裡聽過。她繼續往下走。歌聲越來越清楚。石梯兩旁的石牆消失了,變成寬闊的黑暗。她看不到任何東西,只能靠腳下的石階確認自己還在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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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到了那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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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門框,沒有門板。門框立在石梯的盡頭,四周是無盡的黑暗,只有門框中間有光——很淡的光,不刺眼,像隔著一層水。光從門框的另一邊滲過來,帶著一種很淡的溫暖。門框旁邊,一個女孩坐在地上,背靠石牆,膝蓋蜷起,雙手抱住膝蓋。她穿著中學校服,赤著腳。她抬起頭,看著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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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十四歲的何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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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嚟咗啦。」女孩說,語調很平靜,像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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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站在門框前面,看著這個女孩——這個被困在樓梯底部六年的女孩。她的臉和阿彤一模一樣,但眼神不同。不是阿彤那種長年失眠的疲憊,是一種很深的安靜。像一個在很暗的地方住了很久的人,眼睛已經完全適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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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佢家姐。」曉晴說。她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沒有迴音,像被黑暗吸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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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女孩說。「佢同我講咗你會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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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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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紅色衫嗰個。佢話你前世係我家姐。今生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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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深呼吸了一下。她看著那道門——石頭門框,門框裡面是光。很淡的光,像晨光隔住一層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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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面係咩?」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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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返去嘅路。」女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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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解唔自己行返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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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承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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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承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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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女孩指了一下樓梯上面。「著紅色衫嗰個。佢話如果我有日行返上去,道門就會閂。道門一閂,佢就會永遠被困喺上面。因為佢要代替我留喺度。我唔想佢代替我。所以我一直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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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心口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原來這六年,不是紅嫁衣女人困住阿彤。是阿彤自願留在這裡,為了不讓紅嫁衣女人永遠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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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而家你可以行喇。」曉晴說。「因為我嚟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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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看著她,那雙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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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願意留喺度?」女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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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曉晴說。「我唔係要留。我係要帶你行返上去。兩個人一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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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道門點算?道門要有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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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門唔需要人守。」曉晴說。她把左手手腕伸出,手腕上的紅繩和銅錢在門框的光中泛著啞光。在她入睡之前,她把紅繩重新戴上了——在夢裡,它也在。「我婆婆——即係你阿婆——佢留低咗一句話。『落去之後唔好回頭。見到門之後,記住敲三下。』佢冇話要留低。佢話敲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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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看著那條紅繩,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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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三下之後會點?」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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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但係婆婆唔會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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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沉默了一陣。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校服裙上的灰塵。她赤腳站在石地上,腳板很髒,有細小的傷痕,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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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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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走到門框前面,深呼吸了一下。她把右手舉起,拳頭輕輕貼住石頭門框的表面。石面很涼,很實在。她用指節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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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下。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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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下。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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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下。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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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下敲完之後,門框裡面的光突然變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種很柔和的亮,像天光前十分鐘的晨光,灰藍色,很淡,但足以照亮四周。門框裡面的那層「水」開始波動,漣漪由中心向外擴散,一圈一圈。然後那層「水」慢慢變透明,門框不再是門框——是一道真正的門,通往一個很亮的地方。可以看到門的另一邊有樓梯——石頭樓梯,往上延伸,每一級都很清楚。石階上有青苔,有露水,陽光照在石面上。是洪水橋那道石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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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轉頭看著女孩。「你準備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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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點了一下頭。她伸出手,握住曉晴的手。女孩的手很小,很涼,手指很瘦,但握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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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回頭。」女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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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回頭。」曉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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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跨過門框,踏上那道石梯。石階很實在,陽光很暖。她們開始往上走,一步,兩步,三步。每走一步,後面的門框就遠一點。曉晴沒有回頭。她握住女孩的手,一直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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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兩旁的野草在陽光下輕輕搖晃,樹冠篩落的碎光在石階上跳動。空氣有泥土和樹葉的氣味,很清新。她們走了很久,然後聽到了聲音——不是歌聲。是人的聲音。很遠,很輕,但很清楚。是阿彤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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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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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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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燈光亮得刺眼。她躺在床上,全身都是汗,睡衣黏住背脊。左手手腕上的紅繩還在,銅錢貼住皮膚,溫度很暖。阿彤站在床邊,雙手抓住她的膊頭,臉上全是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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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喇。」阿彤說,聲音發抖。「你瞓咗好耐。我叫咗你好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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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慢慢坐起身。她看著自己的手——今生的手,指節纖細,皮膚光滑,指甲剪得很整齊。她把手握成拳頭,再放開。手指聽話。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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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佢。」曉晴說,聲音很沙。「我見到十四歲嘅你。我同佢一齊行返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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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沒有說話。她只是緊緊抱住曉晴,很用力,用力到曉晴的膊頭被箍得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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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唔會醒。」阿彤說,聲音埋在曉晴的肩頭,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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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承過你。」曉晴說。「我唔會唔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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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了拍阿彤的背脊,像小時候那樣。窗外的天還未光,宿舍的窗外是一片很深的藍黑色,但東邊的天邊已經開始有一條很淡很淡的灰藍色。天就快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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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曉晴再也沒有夢遊。她繼續在化驗室上班,每天處理樣本、輸入數據、列印報告。她的備忘錄繼續記錄阿彤的睡眠狀況,但那些紀錄越來越短,越來越少。阿彤的黑眼圈還是很深,但她不再在半夜醒來,嘴裡不再塞滿來歷不明的食物。細妹也沒有再在半夜站在廚房,手裡拿著雞脾。洪水橋那道石梯還在,山坳那七塊墓碑還在。但通道,那道在夢境中打開的無形樓梯,已經沒有人需要再走下去了。門還在,但門的另一邊,再也沒有聲音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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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1unM13x0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