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曉彤睜開眼的時候，嘴裡沒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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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宿舍的窗簾透進來一層很淡的晨光，灰藍色，還沒轉成金黃。頭頂是上層床鋪的木板，木紋在微光中若隱若現。她沒有立刻動。她只是躺著，舌尖輕輕掃過牙齒表面、上顎、牙肉。沒有油膩。沒有鹹味。沒有雞脾的焦香殘留。嘴裡是乾淨的，像漱過口一樣乾淨，帶著清晨醒來時那種很淡的微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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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個很長的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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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舉到眼前。左手手腕上，那截外婆留給她的斷紅繩還在。但顏色不同了。以前是暗紅色的，編織的紋理很清楚，繩身微微起毛球，是戴了幾年之後自然磨損的痕跡。現在那條紅繩褪色褪到幾乎變成白色——不是純白，是一種很淡很淡的灰粉，像所有顏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纖維最原本的色澤。繩結還在，雙錢結沒有鬆脫。那枚銅錢穿在繩上，表面沒有了以前那種啞光，變得很暗，像放了很多年沒有人碰過的舊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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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銅錢。它不再發燙。也不再微溫。它是涼的，和室溫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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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紅繩除下來，放在手心，看了很久。她不記得自己在夢裡做了什麼。她只記得自己睡著之前，坐在家姐宿舍的書桌前，看著家姐躺在床上，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然後她不知不覺也睡著了。之後的一切——如果有的話——她完全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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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記得另一件事。她記得醒來之前，她在一個很暗的地方，站在一道樓梯上。樓梯是石頭的，每一級都很實在，石縫裡有青苔。她旁邊站著一個穿中學校服的女孩，赤著腳，膝蓋有傷痕。女孩握住她的手，手很小，很涼，但握得很用力。女孩說：「你返上去。我唔會再留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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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現在還在她的耳邊，很清楚，每個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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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紅繩放在枕頭旁邊，坐起身。宿舍的房間很靜。Macy的床簾拉上，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書桌上的電子鐘顯示五點四十七分。窗外，東邊的天邊正由灰藍慢慢轉成淺橘，校園的建築物輪廓開始變得清晰。她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很涼。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看著外面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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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機，撥給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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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三下，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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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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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家姐的聲音隔著電話有點沙，應該是剛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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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掂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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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不是那種不知道說什麼的沉默，是一種很深的安靜，像回音在一個很大的空間裡慢慢消散。家姐沒有問「什麼搞掂咗」，沒有問「你確定嗎」，沒有問任何問題。她只是沉默了一陣，然後用一種很平靜的語調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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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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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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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晚都落咗去。」家姐說。「我見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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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握住電話的手指收緊了。她沒有問「你見到邊個」。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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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點？」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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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同我一齊行返上嚟。」家姐說，語調很慢，每個字都像在確認自己記得的東西是真實的。「我行到去道門前面，佢坐喺門旁邊，著住校服，赤住腳。我同佢講，我嚟接你。佢起初唔肯行。佢話如果佢行返上去，道門就會閂，著紅色衫嗰個就會被困喺上面。我同佢講，婆婆留低咗一句話——敲三下。我敲咗三下，門開咗。門後面係石梯，洪水橋嗰道石梯。我哋一齊行返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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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聽著家姐的聲音。家姐的咬字很清楚，每個細節都記得很精準。她一邊聽，一邊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亮的天空。灰藍色慢慢褪去，淺橘色由地平線向上擴散，把幾片很薄的雲染成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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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到佢嘅時候，佢咩樣？」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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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你中學嗰陣一模一樣。」家姐說。「校服裙，白色襪，黑鞋唔見咗。膝蓋有傷痕。但係佢對眼好定，唔似被困咗六年嘅人。佢話你應承咗佢——你應承佢你會返落去接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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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阿彤說。她的聲音很輕，但沒有顫抖。「我夢見佢。我同佢講，我會搵人嚟接你。但我自己行唔到落去——因為每次我行落去，嗰隻手就會扣住我手腕，帶我去第二度。所以我要搵第二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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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搵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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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搵你。」阿彤說。「係你自己行落去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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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覺得好笑的苦笑，而是一種很淡的、很疲累但很確定的笑。「你記唔記得，你中學嗰次喺沙發醒來，走咗入我間房？你同我講咗一句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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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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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我搵到路返嚟啦。』」家姐說。「嗰陣我唔知你講緊咩。而家我知喇——你講緊嗰道樓梯。你由嗰一刻開始，已經喺度搵緊落去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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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沒有說話。她把那截褪了色的紅繩由枕頭旁邊拿起來，放在手心。紅繩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外婆留下來的繩，家姐戴了幾年，她戴了一段時間，現在褪了色。但她知道它不是真的褪色——是那層紅色完成了它的工作。它跟著家姐落去了，見了那道門，敲了三下，然後回來。它把顏色留在了門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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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喺邊？」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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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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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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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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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過嚟。」家姐說，語調沒有商量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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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之後，阿彤把紅繩放在書桌上，去洗手間洗了個臉。冷水沖在臉上，很涼。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還是很深，長期睡眠不足造成的暗沉沒有消失。但眼神不同了。以前她看鏡子的時候，會有一種很輕微的不確定——那雙眼睛後面，是不是只有自己一個？現在她知道答案。只有自己一個。因為另一個，已經由家姐接返上來了。而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她完成了她想做的事——保護了該保護的人，然後可以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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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抹乾臉，走出洗手間。Macy的床簾動了一下，然後拉開一條縫。Macy探頭出來，頭髮亂成一團，眼睛還未完全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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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早醒？」Macy問，聲音很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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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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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嘢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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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嘢。」阿彤說。她想了一想，加了一句：「搞掂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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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y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她點了一下頭，把床簾拉上，繼續睡覺。她沒有問「搞掂咗咩」。她不需要問。和阿彤同房三年，她見過阿彤在半夜吃來歷不明的雞脾，見過阿彤在宿舍走廊盡頭面向牆壁站著，見過阿彤在電腦上打出重複幾十次的「落去睇」。現在阿彤說「搞掂咗」，那就真的是搞掂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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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家姐到了。她站在阿彤宿舍門口，穿著白色短袖衫和牛仔褲，腳上是一對白色布鞋。她的頭髮沒有紮起，散在肩上，有些亂，應該是出門前沒有梳理。左手手腕上，那條紅繩還在——顏色也褪了，和阿彤那條一樣，褪到幾乎變成白色。銅錢穿在繩上，表面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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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條都褪咗。」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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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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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嗰道石梯嘅時候，每行一級，條繩就褪一啲。」家姐說。「我行到門前面嗰陣，佢仲係紅色嘅。敲完三下，門開咗，光一照，條繩即刻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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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推開門，讓家姐入嚟。兩姊妹坐在床邊，面向窗外那片正在變亮的天空。校園還很靜，只有遠處飯堂傳來很輕的碗碟碰撞聲，是早更的廚師在準備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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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由頭到尾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她說她睡著之後，很快就到了那道樓梯。她說她沒有向上望，因為她知道向上走會醒。她說她一直往下走，走了很久，石梯兩旁的石牆越來越高，光線越來越暗。她說她聽到歌聲——一個女人的歌聲，沒有歌詞，很低很低，像在哄一個細路女睡覺。她說她走到門前面，看到那個十四歲的阿彤坐在門框旁邊，穿著校服裙，赤著腳，膝蓋有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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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同我講，你應承咗會返落去接佢。」家姐說，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亮的天空。「佢話你喺夢入面同佢講過。你話：『我會搵人嚟接你。我落唔到去，但係我會搵一個落到去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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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阿彤說。她把那截褪了色的紅繩放在手指之間，輕輕搓揉。繩身很軟，纖維因為褪色而變得比之前更脆弱。「我同佢講嗰陣，佢捉住我隻手。佢話：『唔緊要。你慢慢搵。我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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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等咗六年。」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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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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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冇嬲你。」家姐轉頭看著阿彤。「佢話你幫佢頂咗六年。如果你唔頂，佢就要自己行返上去——一行返上去，就會俾阿謙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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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沒有說話。她把紅繩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那片天空。晨光已經由淺橘轉成金黃，把對面宿舍大廈的外牆照得很亮。有鳥在窗外飛過，影子掠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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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道，」阿彤說，「我一路都以為自己係入侵者。以為自己搶咗人哋嘅身體，搶咗人哋嘅命。我成日諗，如果有一日，真正嘅阿彤返嚟，我要點樣還返俾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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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你知。」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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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我知。」阿彤說。「唔係入侵。係頂替。佢幫我擋住咗阿謙——擋住咗前世嗰個男人。佢將我放喺樓梯底安全嘅地方，然後自己走上嚟，頂咗我嘅位。如果唔係佢，我中學嗰年已經俾阿謙帶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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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紅繩握在手心，感受它微涼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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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話你知？」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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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佢一直冇講。佢驚我知咗之後會內疚，會想辦法落去接佢，然後就會俾阿謙搵到機會。」阿彤說。「佢一個頂咗六年。六年入面，佢每一次食雞脾，唔係因為佢想食——係因為阿謙喺夢入面遞俾佢，佢唔可以唔食。每一次佢夢遊行去嗰道無形樓梯，唔係因為佢想行——係因為阿謙喺樓梯頂叫佢。佢每一次都要用力抵抗，先至唔會行到落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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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都行過落去。」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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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行落過好多次。每次行到一半，佢就會用力醒返。因為佢知道，一旦行到落底，道門就會開，阿謙就會搵到我。」阿彤停了一停，深呼吸了一下。「佢一直擋喺中途。唔上唔落。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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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走廊傳來腳步聲，是早起的學生去洗手間。水龍頭開關的聲音，刷牙聲，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噠聲。這些聲音很日常，很普通。但阿彤聽著，覺得它們很遠，像隔住一層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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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佢喺邊？」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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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走咗。」阿彤說。「當你同十四歲嘅我行返上嚟嗰一刻，佢就唔使再頂。佢可以安睡。真正嘅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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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紅繩放在書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校園完全醒了。陽光照在草地上，照在教學大樓的玻璃幕牆上，照在遠處操場跑步的學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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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呢？」家姐在她背後問。「你而家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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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轉頭看著家姐。晨光由窗外照入嚟，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的黑眼圈還是很深，但她的眼神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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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何曉彤。」她說，咬字很清楚。「我係你阿妹。我係阿媽個女。我係細妹嘅家姐。前世嗰個著紅色嫁衣嘅女人，佢完成咗佢想做嘅事。佢保護咗我。而家佢可以休息。我唔再係佢。我都唔再係頂替佢嘅人。我係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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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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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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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她們沒有再談論石梯或通道或前世的任何事。阿彤換上外出衣服，和家姐一起去宿舍樓下的茶餐廳吃早餐。茶餐廳剛開門，夥計正在把膠椅由檯上搬下來，鐵閘捲上去一半，廚房的油煙味由半開的後門飄出嚟。她們坐在卡位，叫了兩份蛋牛治和兩杯熱奶茶。奶茶很濃，茶味很澀，奶味很薄，是大學茶餐廳一貫的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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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返唔返屯門？」家姐問，咬了一口蛋牛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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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阿彤說。「我想同阿媽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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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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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以後唔使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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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點了一下頭。她把奶茶杯捧在手心，那雙做慣化驗的手很穩，指尖沒有顫抖。阿彤注意到家姐左手手腕上的紅繩在日光燈下幾乎變成白色，和白色的袖口幾乎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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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仲會唔會記低我瞓覺嘅時間？」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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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家姐說，嘴角浮現一個很淡的微笑。「不過唔係因為驚。係因為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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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沒有答話。她把蛋牛治吃完，用紙巾抹了抹手指，然後拿起奶茶杯。熱奶茶的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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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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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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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信我。」阿彤說。「由頭到尾都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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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放下奶茶杯，看著阿彤。那雙一向冷靜的眼睛有點紅，但她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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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我阿妹。」她說，咬字很清楚。「前世係。今生都係。我點會唔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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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餐廳的夥計在櫃檯後面喊了一聲，廚房裡有人應了一聲。頭頂的吊扇轉動著，扇葉的影子在膠檯面上來回移動。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早上，普通到和阿彤過去幾年的任何一個早上沒有分別——除了一個事實：她醒了。真正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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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彤回了屯門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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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在廚房剁豬肉，菜刀撞擊木砧板的聲音又密又快。阿彤推開木門，喊了一聲「阿媽」。林鳳英由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菜刀，圍裙上沾了豬肉碎。她看到阿彤，眉頭皺起，但這次不是擔心的皺——是那種「你返嚟做咩唔早啲通知」的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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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要返學咩？」阿媽問，菜刀還舉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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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冇課。」阿彤說。她脫下波鞋，赤腳行入客廳，在沙發上坐低。「阿媽，我想同你講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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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把菜刀放在砧板上，洗了手，由廚房行出嚟。她一邊用圍裙抹手，一邊在膠凳上坐下。她看著阿彤那張認真的臉，沒有催促，只是等。那雙粗糙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常年濕水而腫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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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掂咗。」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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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沒有問「什麼搞掂咗」。她只是看著阿彤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一下頭，很慢，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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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搞掂？」阿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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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尋晚落咗去。佢行到去樓梯底，搵到道門，敲咗三下。門開咗。佢同嗰個——同真正嘅我一齊行返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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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那雙粗糙的手輕輕顫抖了一下。她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用力壓住，不讓它們繼續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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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你婆婆當年要做嘅事，你哋做完咗。」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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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阿彤說。「婆婆當年用自己換咗家姐嘅前世上嚟。而家家姐用自己行落去，接咗真正嘅我返上嚟。嗰個著紅色嫁衣嘅女人——佢一直喺我身體入面頂住我嘅位。佢而家可以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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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沉默了很久。她把交疊的雙手鬆開，放在膝蓋上，慢慢磨擦膝蓋的布料。窗外，屯門公路的車聲遠遠傳來，很輕，像某種很低很低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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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失蹤嗰日，我冇叫住佢。」林鳳英說，聲音很輕。「我十二歲，半夜醒咗，見到佢赤腳行出門口。我冇叫佢。我好驚。我唔知佢要去邊。第二日佢就唔見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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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陣唔知。」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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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林鳳英說。「我知道佢要去邊。佢之前同我講過，佢話要去接人返上嚟。我以為佢講笑。」她停了一停，那雙粗糙的手緊緊握成拳頭。「我等咗五十幾年，想同佢講一句對唔住。但係冇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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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阿彤說。「你同我講。你同家姐講。你同細妹講。你將婆婆留低嘅嘢交俾我哋。你信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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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點了一下頭。她把拳頭鬆開，站起來，行到阿彤面前。她伸出那雙粗糙的、指節腫脹的手，輕輕捧住阿彤塊面。她的手很暖，掌心有硬皮，是做了幾十年粗重功夫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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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塊面同婆婆好似。」她說，眼睛紅了。「形狀唔似，但係神情似。好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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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沒有說話。她讓阿媽捧住佢塊面，感覺那雙粗糙的手傳來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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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唔使驚。」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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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驚。」林鳳英說。她放開手，用圍裙角抹了一下眼睛，然後轉身行返入廚房。幾秒之後，菜刀撞擊木砧板的聲音再次響起，又密又快，和往常一模一樣。但這次，那聲音聽起來不再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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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間，細妹返到屋企。她推開木門，把書包丟在玄關，然後行入客廳。她看到阿彤坐在沙發上，家姐也來了——家姐坐在膠凳上，手裡捧著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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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兩個做咩一齊返嚟？」細妹問，企喺客廳中間，校服裙仲未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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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同你講。」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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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在沙發上坐下。她把書包放在腳邊，看著阿彤，那雙眼睛很亮，沒有以前那種隱約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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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掂咗。」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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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阿彤，然後看著家姐。家姐點了一下頭。細妹再看著阿彤，深呼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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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以後唔會再有雞脾？」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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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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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唔會半夜企喺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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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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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唔會發夢見到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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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想了想。「可能會見到。但係唔會再俾人拉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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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沉默了一陣。她把書包由腳邊拿起，放在膝蓋上，雙手抱住書包，像抱住一個咕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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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個禮拜又發夢見到婆婆。」她說，語調很平靜。「婆婆同我講，你哋會搞掂。叫我唔使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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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解唔同我講？」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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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婆婆話唔使講。佢話你哋會搞掂，我信佢。」細妹說。「佢以前都冇呃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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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沒有說話。她看著細妹那張還很稚嫩的臉。細妹今年中三，和阿彤中學開始出事嗰年一樣大。但細妹不會再經歷同樣的事了。那道通道，那條無形樓梯，不會再在細妹的夢裡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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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仲有冇講咩？」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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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細妹說。她把書包放在旁邊，由校服裙袋拿出一樣東西——一條紅繩，和家姐同阿彤那條一模一樣，但顏色還是暗紅的，沒有褪。「婆婆話，呢條繩係俾我嘅。佢話唔使用嚟做咩，淨係用嚟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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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接過那條紅繩，放在手心。三姊妹的紅繩——家姐的褪成白色，阿彤的褪成白色，細妹的還是暗紅色。三代人。外婆的紅繩斷了，但她留了三條給三個孫女。一條用來敲門，一條用來擋住通道，一條用來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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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連呢樣都計好咗。」家姐說，嘴角浮現一個很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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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係咁㗎。」細妹說，語調很理所當然。「佢咩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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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由廚房行出嚟，手裡拿著一碟蒸排骨。她把碟放在摺檯上，然後看到細妹手裡那條紅繩。她沒有說話，只是企喺度望住那條繩，望咗一陣。然後她轉身行返入廚房，繼續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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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三姊妹坐在客廳的摺檯旁邊。林鳳英煮了五個菜——蒸排骨、炒菜心、煎魚、番茄湯、仲有一碟切好的橙。老豆今晚要開夜班，唔返嚟食飯。阿彤望住嗰碟橙，橙皮切得好厚，係阿媽一貫的切法——用菜刀，唔用生果刀，切到橙皮連住好多白色的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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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橙。」林鳳英說，把牙籤筒放在橙碟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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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用牙籤拮起一塊橙，放入口。橙很甜，汁液在舌尖爆開。她嚼了兩下，吞落去。這個動作很普通，普通到她以前從來不會留意。但她現在留意了。因為她知道，每一口食物，都可以只係食物。唔係記號，唔係確認，唔係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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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食橙唔會再諗起雞脾？」細妹問，語調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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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看著手裡那支牙籤，橙汁沿住牙籤滴落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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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她說。「橙係橙。雞脾係雞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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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點了一下頭，然後拮起一塊橙，放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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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之後，阿彤行出客廳，企喺門口，望住屯門的夜空。屯門公路的車燈在遠處流動，形成一條很長的光河。夜風由走廊吹入嚟，帶著秋日的涼意。家姐行出嚟，企喺佢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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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諗緊咩？」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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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諗緊婆婆。」阿彤說。「佢一個頂咗幾十年。冇人知。冇人幫。佢得自己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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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留低咗線索。」家姐說。「拍紙簿。紅繩。黃紙。佢知道我哋總有一日會搵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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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知唔知道，會係你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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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想了想。「我諗佢知道。佢由細個開始就叫我『阿晴』——唔係曉晴，係阿晴。佢一直都知我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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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走廊的燈泡輕輕搖晃，光影在她們臉上晃動。阿彤把手插進衛衣的口袋，摸到那截褪了色的紅繩。她把紅繩拿出來，放在手心，望住它在月光下泛著很淡的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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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婆婆喺拍紙簿最後一頁寫嗰句？」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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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上嚟啦。你準備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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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以為佢係對住紅嫁衣女人講。但係而家我覺得——佢係對住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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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沒有說話。她把左手手腕上的紅繩除下來，放在手心，和阿彤那條並排。兩條紅繩，褪到同樣的顏色——很淡很淡的灰粉，像被同一個光源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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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好喇。」家姐說，語調很輕。「由佢失蹤嗰日開始，我就準備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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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點了一下頭。她把紅繩戴返上手腕，繩結沒有綁得很緊，只是輕輕繞住。家姐也把紅繩戴返上去。兩姊妹企喺走廊，望住屯門的夜空，沒有再說話。樓下傳來鄰居電視機的聲浪，是一齣晚間劇集，對白很模糊。走廊另一頭有師奶在收衫，衣架碰撞的金屬聲很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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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日，阿彤和家姐再去了一次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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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們帶齊所有人——阿媽、細妹、老豆。老豆難得放假，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格仔恤衫，卡其色長褲，波鞋。他站在玄關，望住阿彤和家姐在整理背包，沒有說「信則有不信則無」，只是問了一句：「我使唔使換對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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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阿彤說。「對波鞋已經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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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點了一下頭，然後彎腰把鞋帶綁緊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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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準備了一個紅色飯盒袋，裡面裝著七份白糖糕。她今朝五點起身蒸的，白糖糕的甜味由飯盒袋滲出嚟，混在早晨的空氣裡。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上衣，黑色長褲，頭髮梳得很整齊。她把飯盒袋掛在手腕上，另一隻手拿著三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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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香？」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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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拜神要用。」林鳳英說，語調很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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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唔係話唔信呢啲嘢咩？」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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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沒有答。她把香用報紙包好，放進飯盒袋側邊的插袋。「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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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沿村路行入洪水橋。經過榕樹下的時候，李伯已經坐在膠凳上，手裡捧著不鏽鋼茶杯。他看到林鳳英，放下茶杯，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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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師奶。」他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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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林鳳英也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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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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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去拜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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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看著林鳳英手裡那三支香，然後看著阿彤和家姐手腕上那兩條褪了色的紅繩。他點了一下頭，坐返落膠凳，拿起茶杯，沒有再說什麼。那隻黃狗踱過來，在林鳳英腳邊轉了一圈，然後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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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經過村公所，經過最後一排村屋，然後走入通往石梯的山路。石梯入口的野草被踩出一條明顯的路徑，泥土踏實了，石階上的青苔越來越薄。晨光由樹冠篩落，在石階上灑下碎金。空氣很涼，帶著露水的濕潤和樹葉的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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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石梯中段，林鳳英突然停下來。她站在一級石階上，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石板上有一道裂痕，橫跨整塊石板，裂縫裡長滿了乾掉的青苔，顏色很深，接近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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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她說，語調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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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和家姐對望了一眼。她們沒有告訴過阿媽，第二十九級是哪一級。但林鳳英自己知道。她站在那裡，那雙粗糙的手輕輕磨擦飯盒袋的提手，磨擦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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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係喺呢度俾人發現嘅。」她說。「1963年。墮崖。死因：意外。」她停了一停，深呼吸了一下。「佢唔係意外。佢係行落去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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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很靜。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很輕，樹葉沙沙作響。林鳳英企咗一陣，然後繼續往上行。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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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在晨光下很靜。七塊墓碑整齊排列，碑文被露水潤濕之後，刻字顯得更深。每塊碑前都放著之前的供品——白糖糕、白菊花、香爐、黃紙、雙囍鐵盒、塑膠套封好的信。林鳳英由飯盒袋拿出七份白糖糕，逐個墳逐個墳地放。她每放一份，就讀出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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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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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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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來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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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細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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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秀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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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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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企喺最後一塊墓碑前面——「林念晴之墓。妹林晴立」。她望住呢塊碑，望咗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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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晴。」她讀出呢個名，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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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後一份白糖糕放在碑前。然後她退後一步，點起三支香，向七塊墓碑鞠了三個躬。煙火升起，在晨光中散開，檀香的氣味慢慢滲滿整個山坳。細妹企喺阿媽旁邊，手裡拿著一條暗紅色的紅繩。家姐企喺細妹旁邊，左手手腕上的紅繩在陽光下幾乎變成白色。阿彤企喺最右邊，手插在衛衣口袋，口袋裡那截褪了色的紅繩輕輕貼住她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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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企喺最後面。他全程沒有說話，只是望住七塊墓碑，那雙做慣地盤的手垂在褲側。他沒有上香，沒有鞠躬，沒有放白糖糕。但當林鳳英鞠完三個躬之後，他走上前一步，企喺林念晴的墓碑前面，望住碑文，然後點了一下頭。一下，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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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吓頭做咩？」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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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個招呼。」老豆說。他的聲音很粗，但語調很認真。「佢係你婆婆嘅家姐。即係我哋屋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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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望住老豆那張被太陽曬黑的臉。他從來沒有講過呢種話。以前每次提到洪水橋或石梯或任何關於前世今生的事，他只會話「細路女壓力大」。而家佢企喺七塊墓碑前面，話「佢係我哋屋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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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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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沉默了一陣。他把手插進褲袋，望住山坳遠方的樹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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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信唔信。」他說。「但係你阿媽信。你信。你大家姐信。細妹都信。咁我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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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簡單的邏輯。不深奧，不複雜。但阿彤聽到之後，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鬆開了。她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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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英把香插在林念晴碑前的泥土裡，企咗一陣，然後轉身望住阿彤和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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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以前同我講過一句嘢。」她說。「佢話，人有兩條命。一條係今生，一條係前世。兩條命都係真嘅。但係最重要嗰條，係今生。因為今生係你揀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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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望住阿媽那雙粗糙的手，那雙和外婆一模一樣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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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揀咗咩？」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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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揀咗信你哋。」林鳳英說。她轉身望住七塊墓碑，再望住自己的三個女。「你婆婆揀咗落去接人。你大家姐揀咗落去接你。你揀咗留喺度擋住。細妹揀咗記住。每個人都有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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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的風突然靜了。樹葉不再沙沙作響，鳥不再叫。整個山坳陷入一種很滿的安靜——不是空洞的靜，是滿的靜。阿彤記得這種靜。李伯在姨媽墳前感受過。陳媽託士多老闆帶話時感受過。鍾志榮在鍾秀貞墳前感受過。周文遠跪在周阿女墳前感受過。現在，她自己也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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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去啦。」林鳳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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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沿石梯走下山。走到第二十九級的時候，林鳳英又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那道裂痕，然後繼續往下走。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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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那道藏在樹叢裡的石梯。她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多謝你，幫我醒咗咁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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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動，屯門公路的風景向後掠去。夕陽還未落山，陽光把整片山頭染成淺金色——也像紅嫁衣的顏色，但不再是血鏽。是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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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彤躺在宿舍床上，望住上層床鋪的木板。Macy已經睡了，呼吸很均勻。窗外的月光由窗簾的縫隙滲入嚟，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很淡的銀線。她把左手手腕舉到眼前，望住那截褪了色的紅繩。它不再是暗紅色，也不再是灰白色——在月光下，它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銀，像月光本身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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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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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樓梯。沒有那隻扣住她手腕的手。沒有雞脾的油膩味。沒有「落去睇」的聲音。只有很深的、很安靜的黑暗，像一個沒有夢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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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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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她醒來的時候，嘴裡沒有味道。手腕上的紅繩還在。宿舍的窗簾透進來一層很淡的晨光，灰藍色。她坐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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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空很亮，很藍。有鳥在窗外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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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曉彤在洪水橋輕鐵站下車的時候，已經是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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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的磁磚地面有幾片枯黃的榕樹葉，被風吹到角落，堆成一小堆。她穿著灰色衛衣和牛仔褲，背著一個很小的背包，裡面只有一瓶水和一條褪了色的紅繩。她把紅繩帶出來，不是因為需要，是因為習慣——就像家姐仍然會記錄她的睡眠時間一樣，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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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鐵站的閘門外，那條通往村口的路上，野草比夏天時短了一截，應該是有村民最近修剪過。路邊的幾棵榕樹開始落葉，氣根在秋風中晃動，比夏天時更疏落。空氣有燒乾草的氣味，是村口農田那邊吹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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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村路行入洪水橋。村口那棵大榕樹的樹冠還是很茂密，但樹下多了一層落葉。那隻黃狗趴在榕樹根上，看到她，耳朵豎起，尾巴掃了一下地面，然後繼續睡覺。牠現在認得她了，不再抬頭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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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坐在膠凳上，手裡捧著不鏽鋼茶杯，茶是普洱，熱氣在秋天的空氣中特別明顯，一團白霧在杯口升起。他看到阿彤，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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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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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今日禮拜六，唔使返學。」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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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行吓？」李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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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上去行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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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他把茶杯放在石凳上，那雙粗糙的手輕輕磨擦杯身，指節因為天氣轉涼而顯得更腫。阿彤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長袖格仔恤衫，領口扣得很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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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你著咁整齊，今日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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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度都唔去。」李伯說。「禮拜六嘛，著好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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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點了一下頭。她在李伯旁邊的膠凳坐下，從背包拿出那條褪了色的紅繩，放在手心。紅繩在秋天的陽光下泛著很淡的灰白色，和幾個月前一樣，沒有變深，沒有再褪。它已經褪到最淡的狀態，像所有顏色都已經交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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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嗰條繩。」李伯說，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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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留俾我家姐，家姐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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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晒色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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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褪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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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把茶杯捧起，喝了一口。那雙粗糙的拇指輕輕磨擦杯身的不鏽鋼表面，發出很細的摩擦聲。榕樹下很靜，秋風吹過，幾片落葉由樹冠飄落，其中一片落在阿彤的膝蓋上。她把落葉拿起，放在旁邊的石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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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一家人，而家點？」李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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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好。」阿彤說。「阿媽仍然朝早五點起身蒸糕，不過而家唔係用嚟拜神——係俾我帶返學食。家姐繼續返工，佢話化驗室嘅冷氣永遠都係咁凍。細妹開始溫書預備考試，佢話想讀歷史。老豆仍然開夜班，不過上個禮拜佢同阿媽一齊去咗石梯底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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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豆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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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話佢唔知信唔信，但係佢話佢係屋企人，所以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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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他把茶杯放在石凳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那雙粗糙的指節輕輕磨擦格仔恤衫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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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先至係一家人。」他說。「唔使信。淨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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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沒有說話。她看著榕樹的氣根在秋風中晃動，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膝蓋上投下碎金。那隻黃狗踱過來，在她腳邊轉了一圈，然後趴下，下巴枕在她的波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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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老闆拉開了鐵閘，正在把一盤新鮮蒸好的白糖糕放上貨架。他看到阿彤，點了一下頭，然後用膠袋裝了兩件白糖糕，行出嚟遞俾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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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你食。」士多老闆說。「新蒸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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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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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你哋成日上嚟睇嗰七個墳，我當係多謝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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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接過膠袋，白糖糕的熱氣透過膠袋滲出嚟，很暖。她咬了一口，糕身很軟，甜味很淡，是白糖糕應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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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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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老闆點了一下頭，返入士多，繼續把白糖糕放上貨架。阿彤把剩下那件白糖糕放在李伯旁邊的石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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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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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望住嗰件白糖糕，望咗一陣。然後他把白糖糕拿起，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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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你婆婆當年整嘅一樣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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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沒有問「你食過婆婆整嘅白糖糕？」。她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站起來，把那條褪了色的紅繩放回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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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去行一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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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李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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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沿村路走入山邊。石梯入口的野草比幾個月前更矮了，泥土被踩得很實，形成一條明顯的路徑。石階上的青苔越來越薄——這一年來太多人走過這道石梯，青苔來不及長回來。石縫裡有些地方甚至開始長出很細的雜草，草尖是嫩綠色的，在秋天的枯黃中特別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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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往上走。一步一步。布鞋踩在石階上，每一步都很穩。晨光由樹冠篩落，在石階上灑下碎金。樹葉開始變黃，有些已經落了，枝椏的輪廓比夏天時更清楚。空氣很涼，有泥土和落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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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十五級左右，她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村屋在樹叢的縫隙中若隱若現，屋頂的瓦片在陽光下反射出很淡的灰色。她轉回頭，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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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二十九級，她停下來。她低頭看著腳下那塊石板——那道裂痕橫跨整塊石板，裂縫裡的青苔顏色很深，接近黑色。旁邊的暗紅色沉漬經過幾個月的雨水沖刷，又淡了一點，現在幾乎看不見，要很仔細才辨認得到。她把背包打開，拿出那條褪了色的紅繩。她蹲下來，把紅繩放在石縫旁邊，用手指輕輕推了一下，讓它卡在石縫的邊緣。紅繩很細，石縫很窄，剛剛好卡住。那枚銅錢垂在石縫外面，在晨光下泛著很暗的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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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呢條繩，還俾你。」她說，語調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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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企起身，拍咗一下膝蓋上的泥。然後她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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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在晨光下很靜。七塊墓碑整齊排列，碑文被秋天的露水潤濕之後，刻字顯得更深。每塊碑前都放著之前留下的供品。陳惠清碑前的白糖糕已經被雀鳥啄食了一半，碎屑散在碑前。李紅碑前的白菊花謝了，花瓣變成褐色，但李伯還沒有來換新的——他通常每個月換一次，阿彤知道這幾天他就會來。張來娣碑前的香爐積了新的爐灰，應該是張美蘭上星期來過。王細女碑前的黃紙被石頭壓住紙角，石頭上長了一層很薄的青苔。鍾秀貞碑前的新雙囍鐵盒在晨光下反射出鮮紅的光澤，盒面的雙囍字還是很鮮艷。周阿女碑前那封用塑膠套封好的信還在，塑膠套表面有幾滴露水，在陽光下閃著微光。林念晴碑前的白糖糕還是完整的，沒有人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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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在林念晴的墓碑前蹲下來。碑文刻著：「林念晴之墓。妹林晴立」。刻字的凹槽經過幾個月的雨水沖刷，有些地方開始變平滑。她用指尖輕輕觸摸「念晴」兩個字，石面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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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嚟咗。」她說，語調很輕。「我唔知講咩好。我淨係想話俾你知，我仲喺度。家姐仲喺度。阿媽仲喺度。細妹仲喺度。大家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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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很靜。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很輕，樹葉沙沙作響。遠處有鳥叫了一聲，然後靜止。阿彤蹲在那裡，望住碑文，望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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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站起來，逐一去看每一塊墓碑。陳惠清——墓碑側邊陳惠玲用毛筆寫的補名字跡，經過一年多的雨水沖刷，有些模糊了，但「陳惠清」三個字還很清楚。李紅——碑前放著李伯上星期換的白菊花，花瓣雖然開始謝，但還保留著很淡的香氣。張來娣——香爐裡的爐灰積了厚厚一層，由去年到現在，每個月都有人來添香。王細女——陳媽託士多老闆帶來的黃紙還在，紙角被石頭壓住，石頭上的青苔證明了時間的流逝。鍾秀貞——新雙囍鐵盒在陽光下很耀眼，盒面的紅色雙囍字像新的一樣。周阿女——周文遠那封信的塑膠套密封得很好，信紙上的筆跡沒有被濕氣模糊。林念晴——她自己的名字，刻在她自己前世的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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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個女人。七個名字。七塊墓碑。全部都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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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企喺山坳中央，向七塊墓碑鞠了一個躬。不是拜祭的鞠躬，是打招呼的鞠躬——像老豆話齋，「打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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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哋。」她說，語調很輕。「多謝你哋等咁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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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的風突然靜了。樹葉不再沙沙作響。整個山坳陷入那種很滿的安靜——陳媽口中的「滿嘅靜」。阿彤企喺那裡，閉上眼，感受那種安靜。它不是空洞的。它裡面有很多東西，只是不需要用聲音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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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她睜開眼。風又起了，樹葉繼續沙沙作響。她轉身，沿石梯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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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二十九級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那條褪了色的紅繩還卡在石縫邊緣，銅錢在陽光下泛著啞光。她沒有再蹲下來觸摸它。她只是看了一陣，然後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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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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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李伯仍然坐在膠凳上，手裡捧著不鏽鋼茶杯。那件白糖糕他已經吃完了，膠袋摺成一小塊，放在石凳上。那隻黃狗仍然趴在榕樹根上，尾巴懶洋洋地掃著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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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完喇？」李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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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完。」阿彤說。她在膠凳上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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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咗條繩喺石梯度。」李伯說，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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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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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當年都係咁做。」李伯說。他把茶杯放在石凳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佢落去之前，將條紅繩放喺石梯中段。佢話，要留低一樣嘢俾後來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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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望住李伯那雙粗糙的、指節腫脹的手。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外婆不是失蹤。外婆是完成了她要做的事，然後留低了一條線索。那條紅繩，家姐在適當的時刻拿了出來，戴在手腕上，然後在適當的時刻落去，敲了三下，把門打開。每一條紅繩都有它的用途。外婆的紅繩用來留線索。家姐的紅繩用來敲門。她自己的紅繩用來擋住通道。細妹的紅繩用來記住。全部都是計劃好的。不是命運——是外婆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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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佢係咪一早計好晒？」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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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沒有答。他把茶杯拿起，喝了一口。那雙粗糙的拇指輕輕磨擦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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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係一個好聰明嘅女人。」他說。「佢知道自己要做咩。佢都知道你哋會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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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點了一下頭。她望住榕樹的氣根在秋風中晃動，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膝蓋上投下碎金。士多裡面，老闆正在把一箱汽水搬上貨架，玻璃樽碰撞的聲音很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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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你以後仲會唔會日日嚟呢度？」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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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李伯說。「坐到行唔郁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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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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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就叫個仔帶我嚟。」李伯說，語調很理所當然。「佢唔信呢啲嘢，但係佢會帶我嚟。因為佢係我個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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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沒有說話。她望住李伯那張被太陽曬黑的臉。他今年八十七歲，等了八十幾年才知道姨媽葬在哪裡。他現在每天坐在榕樹下，不是為了等什麼——是為了在這裡。因為他的姨媽在這裡。因為那七個女人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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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次帶埋細妹嚟。」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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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等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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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阿彤由洪水橋搭輕鐵返屯門老家。她在輕鐵站等車的時候，手機收到家姐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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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返唔返嚟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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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回覆：「返。而家喺輕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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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放假。喺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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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假？你做咩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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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主管講我想放一日假。佢問我做咩，我話想同阿妹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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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望住螢幕上那行字，望咗一陣。家姐從來不會因為「想同阿妹食飯」而請假。家姐的請假理由永遠是「唔舒服」或「有事」，因為她覺得請假需要一個可以被量化、被批准的理由。而家佢話「想同阿妹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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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回覆：「等陣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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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鐵列車駛入月台，車門打開。阿彤上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車開動，窗外的風景開始流動——村屋、農田、遠方的山。秋天的陽光把整片風景染成淺金色。她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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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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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程大約二十分鐘。她在屯門站下車，沿住熟悉的路行返老家。走廊的燈泡換了一粒新的，比以前那粒更亮，照得走廊光猛了很多。鄰居師奶在收衫，衣架碰撞的金屬聲很清脆。樓下有細路仔在踩單車，輔助輪在水泥地上刮出沙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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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木門，玄關的鞋櫃旁邊放著家姐的白色布鞋，洗得很乾淨，鞋帶綁得整整齊齊。客廳裡，摺檯已經打開，上面放著幾碟餸——蒸排骨、炒菜心、番茄湯、仲有一碟切好的橙。橙皮切得好厚，係阿媽一貫的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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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坐在膠凳上，手裡捧著一杯茶。她穿著一件淺藍色長袖衫和牛仔褲，頭髮沒有紮起，散在肩上。左手手腕上那條褪了色的紅繩在日光燈下幾乎變成白色。她看到阿彤，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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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嚟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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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嚟。」阿彤脫下波鞋，赤腳行入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細妹由房間行出嚟，手裡拿著一本歷史教科書，手指夾在翻開的頁面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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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姐話你今日去咗洪水橋。」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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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上去行咗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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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唔叫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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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返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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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唔使返。」細妹在沙發上坐下，把歷史教科書放在膝蓋上。「下次帶埋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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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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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由廚房行出嚟，手裡拿著一碟剛蒸好的魚。她把魚放在摺檯上，用圍裙抹了抹手，然後望住阿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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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咗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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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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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冇行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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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去到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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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點了一下頭。她把圍裙除低，掛在廚房門口的掛鈎上，然後在膠凳上坐下。她望住摺檯上的餸菜，望咗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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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以前好鍾意蒸魚。」她說，語調很輕。「佢話蒸魚要蒸到啱啱好，肉要離骨但係唔可以散。我蒸咗幾十年都蒸唔到佢嗰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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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蒸嘅好食。」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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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安慰我。」阿媽說，嘴角浮現一個很淡的微笑。「我知自己蒸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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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企起身，行到摺檯旁邊，用筷子拮起一塊魚肉，放入口。她嚼了兩下，吞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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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食喎。」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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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咩都話好食。」阿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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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係覺得好食。」細妹說，語調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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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答話。她把筷子遞俾阿彤和家姐，然後企起身，行入廚房，攞多一碟豉油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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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今晚返唔返？」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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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佢話收八點。」阿媽說。「我留咗餸俾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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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坐在摺檯旁邊，開始食飯。電視沒有開。沒有人看手機。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聲音，咀嚼的聲音，湯匙舀湯的聲音。這些聲音很日常，很普通。但它們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每次一家人食飯，總有一種隱約的緊張，像所有人都在等什麼事發生。阿媽會突然沉默。家姐會偷偷望住阿彤。細妹會不自覺地望住廚房門口。而家沒有了。只是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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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細妹想讀歷史？」阿彤問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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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家姐說。「佢話想讀香港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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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想讀歷史？」阿彤望住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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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把筷子放在碗上面，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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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知道以前發生過咩事。」她說。「唔係教科書嗰種。係真嘅嗰種。好似你同大家姐搵返七女嘅名咁——嗰啲名一直都喺度，但係冇人知。我想做嗰個搵返啲名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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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望住細妹那張還很稚嫩的臉。細妹今年中三，和阿彤中學開始出事嗰年一樣大。但細妹不會再經歷同樣的事了。她不會在半夜醒來，手裡拿著來歷不明的雞脾。她不會在夢中被一道無形樓梯拉下去。她會讀歷史，會查資料，會把被遺忘的名字一個一個搵返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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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要俾心機溫書。」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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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細妹說。她把筷子拿起，繼續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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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阿媽把橙碟推到摺檯中央。阿彤用牙籤拮起一塊橙，放入口。橙很甜，汁液在舌尖爆開。她嚼了兩下，吞落去。這個動作很普通，普通到她以前從來不會留意。但她現在留意了。因為她知道，每一口食物，都可以只是食物。不是記號，不是確認，不是供品。橙是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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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食橙唔會再諗起雞脾？」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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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阿彤說。「雞脾係雞脾。橙係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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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如果有一日你真係食雞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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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想了想。「咁就食。雞脾本身冇問題。有問題嘅唔係雞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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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點了一下頭，然後拮起一塊橙，放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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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之後，阿彤和家姐行出走廊。夜晚的空氣很涼，秋風由走廊盡頭吹過嚟，帶著很淡的燒乾草氣味。屯門公路的車燈在遠處流動，形成一條很長的光河。走廊的燈泡在風中輕輕搖晃，光影在她們臉上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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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放咗條繩喺石梯度。」家姐說，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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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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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都放咗。」家姐把左手手腕舉起，那條褪了色的紅繩還在，銅錢在月光下泛著啞光。「我放咗喺門框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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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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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石頭門框。喺樓梯底嗰道。我敲完三下之後，門開咗，我同阿彤一齊行返上嚟。行到一半，我除咗條繩，放喺門框側邊。我唔知點解要咁做。淨係覺得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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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望住家姐手腕上那條紅繩。它還在。不是說放咗喺門框側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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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放咗，點解仲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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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家姐說，嘴角浮現一個很淡的微笑。「可能門框側邊嗰條係前世嘅。呢條係今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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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沒有追問。有些事不需要解釋。紅繩可以同時放在門框旁邊和戴在手腕上。通道可以同時關閉和存在。過去和現在可以同時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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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仲會唔會記低我瞓覺嘅時間？」阿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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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家姐說。「不過而家記嘅嘢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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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咩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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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記：『阿彤半夜醒咗，唔記得』。而家記：『阿彤瞓咗七個鐘，冇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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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點了一下頭。七個鐘。以前她從來不會連續睡七個鐘。不是噩夢吵醒，就是夢遊，或者被那隻看不見的手拉入樓梯。而家她可以睡七個鐘，醒來的時候嘴裡沒有味道，手腕沒有紅痕，記憶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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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再夢見嗰道樓梯？」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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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但係唔同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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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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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係我喺樓梯度行。唔係俾人拉落去。我向上行。樓梯有盡頭。盡頭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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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點了一下頭。她把雙手插進褲袋，望住遠方屯門公路的車燈。夜風吹過，她的頭髮被吹起幾條，在月光下閃著很淡的銀色——她有白頭髮了，不多，幾條，藏在鬢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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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白頭髮。」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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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化驗好嘢神。」家姐說，語調很平淡。「成日要睇顯微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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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仲會唔會咁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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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想了想。「會。因為仲有好多病要驗。但係唔會再因為呢樣嘢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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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點了一下頭。她望住走廊外面屯門的夜景——高樓的燈火、公路的車燈、遠方山線的輪廓。這個景色她從小看到大，從來沒有覺得它特別。但今晚她覺得它很美。不是那種令人屏息的美，是一種很日常的、很實在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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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入去啦。」家姐說。「外邊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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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姊妹行返入屋。細妹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歷史教科書，口中唸唸有詞。阿媽在廚房洗碗，水龍頭開著，碗碟碰撞的聲音很清脆。老豆仲未返，但他的膠拖鞋放在玄關，等緊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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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在細妹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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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成點？」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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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難。」細妹說，沒有抬頭。「好多年份要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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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到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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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到。但係我覺得年份唔係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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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係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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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把歷史教科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她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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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她說。「年份係死嘅。人係生嘅。婆婆唔係一個年份。七女唔係七個年份。佢哋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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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望住細妹那張還很稚嫩的臉，望咗很久。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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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啱。」她說。「年份係死嘅。人係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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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把歷史教科書翻開，繼續溫書。阿彤坐在她旁邊，望住窗外屯門的夜景。夜風由窗縫滲入嚟，很涼。她把衛衣的帽拉上，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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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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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阿彤由屯門返大學宿舍。她在輕鐵站等車的時候，手機收到Macy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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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返唔返？我買咗雞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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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望住螢幕上那行字，望咗一陣。雞脾。Macy買咗雞脾。她應該驚嗎？她應該避開嗎？她想了想，然後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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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留一隻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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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機放回褲袋，上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車開動，窗外的風景開始流動。她望住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黑眼圈還是很深，但眼神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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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唔再驚雞脾。因為雞脾本身冇問題。有問題嘅係嗰個喺夢入面遞雞脾俾佢嘅男人。而嗰個男人——阿謙——已經唔會再出現喺佢夢裡。佢喺阿彤和家姐完成咗通道之後，就冇再搵過佢哋。阿彤唔知佢去咗邊。佢唔想知道。佢淨係知道，嗰個前世嘅男人，今世再冇權力控制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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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到站。她落車，行返宿舍。宿舍走廊很靜，禮拜日早上大部分學生都未起身。她推開房門，Macy已經醒咗，坐在書桌前，面前放著一個外賣紙盒，紙盒打開，裡面係兩隻烤雞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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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嚟喇。」Macy說，轉頭望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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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嚟。」阿彤說。她把背包放在床上，行到書桌前，望住嗰兩隻雞脾。雞皮烤到金黃色，油光在日光燈下閃亮，焦香的油脂味混在宿舍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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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你想食？」Macy問，語調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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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點了一下頭。她拉開椅子，坐低，由外賣紙盒拿起一隻雞脾。雞脾仲係暖嘅，烤脆的雞皮在她指尖留下很淡的油漬。她望住嗰隻雞脾，望咗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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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食㗎。」Macy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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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食。」阿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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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雞脾送到嘴邊，咬了一口。皮係脆嘅，肉係嫩嘅，油膩嘅鹹味在舌尖散開。和以前一模一樣的味道。但她沒有恐懼。沒有噁心。沒有那隻看不見的手扣住她手腕。她嚼了兩下，吞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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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Macy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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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食。」阿彤說，然後咬第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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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y望住佢，望咗一陣。然後佢拿起另一隻雞脾，都開始食。兩個人坐在書桌前，一人一隻雞脾，冇講嘢。窗外，校園完全醒了。陽光照在草地上，照在教學大樓的玻璃幕牆上，照在遠處操場跑步的學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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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仲會唔會夢遊？」Macy問，咬住雞脾，說話有點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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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阿彤說。「但係就算會，我都唔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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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y點了一下頭，繼續食雞脾。佢冇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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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完雞脾之後，阿彤去洗手間洗手。冷水沖在手指上，把油膩沖走。她抬起頭，望住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還是很深。但眼神很定。她知道自己係邊個。她係何曉彤。她係阿媽個女。她係家姐嘅阿妹。她係細妹嘅家姐。她係Macy嘅室友。她係一個大學生，鍾意打機，鍾意午睡，唔鍾意食雞皮——雖然今次冇剝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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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抹乾手，行返出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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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晚上，她躺在床上，望住上層床鋪的木板。Macy已經睡了，呼吸很均勻。窗外的月光由窗簾的縫隙滲入嚟，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很淡的銀線。她把左手手腕舉到眼前，望住那截褪了色的紅繩。它在月光下泛著很淡的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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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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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樓梯。沒有那隻扣住她手腕的手。沒有「落去睇」的聲音。沒有雞脾的油膩味。只有很深的、很安靜的黑暗，像一個沒有夢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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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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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她醒來的時候，嘴裡沒有味道。手腕上的紅繩還在。宿舍的窗簾透進來一層很淡的晨光，灰藍色。她坐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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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空很亮，很藍。有鳥在窗外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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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上外出衣服，行出宿舍。校園的草地上有學生在溫書，有幾個人在扔飛盤。飯堂的早餐氣味由通風口飄出嚟——炒蛋、多士、咖啡。她行入飯堂，買了一杯熱奶茶和一份蛋牛治，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個人食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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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奶茶很濃，茶味很澀，奶味很薄，是大學飯堂一貫的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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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飲奶茶，一邊望住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藍，雲很薄，陽光很猛。這是一個很普通的上學日。和她過去幾年任何一個上學日沒有分別——除了一個事實：她醒了。真正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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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機，傳了一條訊息俾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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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瞓咗七個半鐘。冇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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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好快就回覆：「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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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把手機放回褲袋，繼續飲奶茶。窗外，有幾個學生在草地上攤開膠布，準備曬太陽。遠處操場有體育課在跑步，教練的哨子聲斷斷續續傳來。飯堂的電視開著，播緊午間新聞，音量調到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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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後一口蛋牛治食完，用紙巾抹了抹手指，然後拿起托盤，放返去收集架。她行出飯堂，陽光很猛，她把衛衣的帽拉低遮太陽，沿住校園的路行去教學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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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學大樓的走廊很靜，大部分課室都未開始上堂。她行入其中一間課室，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打開背包，把課本拿出來放在檯面。課本的紙頁被翻了很多次，邊角都翹起，有些頁面有熒光筆的痕跡。她翻到今日要上的那一章，開始讀。窗外，校園的鐘樓敲響了九下。上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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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
【全書完】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r7VeVP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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