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二清早,屯門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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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在沙發上醒來的時候,客廳還很暗。窗簾沒有拉實,一道很窄的灰藍色光從縫隙滲進來,打在天花板上,勾出燈泡座位的輪廓。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睜著眼,看著天花板那圈灰藍色的光影慢慢變亮。五十幾年來第一次在不是石梯的地方醒來,第一次睜開眼看到的不是黑暗、不是青苔、不是野草的灰色葉背。她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道很淡的光。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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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的房門推開,拖鞋聲在走廊上輕輕響過,然後是廚房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水花撞擊不鏽鋼盆底,電熱水壺的開關被按下,發出輕微的「咔」一聲。這些聲音林氏前一晚聽過一次,現在再聽,她已經認得——水龍頭、電熱水壺、雪櫃壓縮機的低鳴。她坐起來,把薄毯摺好,放在沙發扶手旁邊。小熊睡衣的袖口滑下來,她把它重新摺了兩摺,然後穿上淺藍色拖鞋,走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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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背對著她,正在洗米。米粒在水裡翻滾,水變成濁白色,她用手指攪了兩下,把水倒掉,再加水。林氏停在廚房門口,沒有出聲,只是看著阿媽洗米的動作——浸米、攪動、倒水、再浸。重複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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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企喺度做咩?」阿媽沒有轉頭,但她的後腦勺好像長了眼睛。「刷牙。廁所鏡櫃有新牙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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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走進廁所。鏡櫃打開,裡面放著一排牙刷——阿媽的、老豆的、家姐的、我的、細妹的,還有一支新的,淺綠色刷柄,透明膠套還未拆。她把膠套拆開,拿起牙膏——她不認得牙膏的品牌,但她見過家姐昨晚怎麼用。她把牙膏擠在刷毛上,擰開水龍頭,開始刷牙。泡沫從嘴角溢出,薄荷的味道很強烈,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停。她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的臉——那雙深棕色眼睛,那對很淡的眉,那頭披在肩上的長頭髮。她看了很久,牙刷停在嘴裡。然後她把泡沫吐出來,用水漱口,抹乾淨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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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枱上放了五隻碗、五對筷子。阿媽從廚房端出一碟煎蛋、一碟腸仔、一煲白粥。她把第六隻碗放在枱面時,老豆剛好從廁所走出來,頭髮還滴著水,工作服的領口鈕未扣好。他看到林氏坐在飯枱旁邊——不是沙發,是飯枱,不是客人坐的位置,是家人坐的位置——他停了一下,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條腸仔放入自己碗裡,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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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問?」阿媽邊除圍裙邊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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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咩?」老豆咬了一口腸仔,咀嚼時腮幫子鼓起來。「屋企多個人食飯。我有咩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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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回答。她把圍裙搭在椅背上,坐下來,開始舀粥。老豆的反應比所有人預期都更平靜——不是冷漠,不是逃避,是他真的覺得不需要問。他老婆的媽媽當年失蹤,他老婆的外母當年收過屍,他女兒這幾年晚晚發噩夢,他女兒手腕上有條紅繩拆唔落嚟。這些事他全部看在眼裡,從來不問,不代表他不知道。他只是用他的方式處理——屋企多咗個人食飯,咁就多雙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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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夾了一隻煎蛋放在林氏碗裡。林氏拿起筷子,把蛋夾起,咬了一口。她已經記得煎蛋的味道——昨天早上阿媽煎的蛋,蛋黃半熟,流出橙黃色的蛋汁。今天的蛋煎得熟一點,蛋黃完全凝固,但她一樣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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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禮拜二。」家姐吃完粥,把碗放在枱上。「我要返工。放工之後會去圖書館還資料——之前借嗰疊舊報紙同戶籍紀錄,到期要還。」她頓了一頓,看著林氏。「你想唔想一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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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係咩?」林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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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書嘅地方。」細妹搶先答了,她咬著半條腸仔,講話有點含糊,腸仔碎屑從嘴邊掉了一粒在枱面。「你想睇咩書都有。你識字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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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林氏說。她前世讀過書——林家雖然窮,但林好教過她認字,用的是村口私塾丟出來的舊字帖。她會寫毛筆字,會讀三字經,但幾十年前的字和現在的字有些不同。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枱面上寫了一個字——「門」。筆順很端正,一豎一橫一勾,和外婆拍紙簿上那些符號一樣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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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去圖書館學。」細妹把腸仔吞落去,舔了一下嘴角。「我放學都可以帶你去。我學校附近有間圖書館,好大,有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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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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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好涼嘅風。夏天會開,唔使錢。」細妹說,然後她停了一下,歪頭看著林氏,眼睛碌得很大。「你要學嘅嘢好多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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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林氏點頭。她的語氣沒有沮喪,沒有不知所措。她只是確認一個事實——她要學很多東西。電視怎麼開、電話怎麼用、升降機怎麼按、紅綠燈怎麼看、八達通點樣嘟、便利店點樣俾錢。五十幾年的斷層,她要用最短的時間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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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嚟。」阿媽忽然說,把最後一匙粥放入口,咀嚼,吞落去,然後站起來收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很清脆。「你婆婆當年教你認字,都係慢慢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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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聽到「你婆婆」三個字,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阿媽說「你婆婆」,不是「我阿媽」。這個稱呼的轉換很小,小到可能連阿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她不是說「我阿媽教你認字」,她是說「你婆婆」。在她的潛意識裡,她已經把林氏當成家人。不是客人,不是親戚,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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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之後,家姐換上工作服——淺藍色襯衫和深藍色西褲,把斜揹袋掛在肩上。她把那枚銅鈴放進手袋,說放工之後會順路去黃大仙還俾彩姐。細妹穿上校服,把定魂符從紅色絨布袋拿出來,放在書桌上。「我用唔著啦,但係唔想丟。」她說,然後把絨布袋放進抽屜,推到最入面,再拍了拍抽屜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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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換好工作靴,開門返工。他經過林氏身邊時,停了一下。「今晚食燒鵝。」他說,然後走出去。門關上,走廊的聲控燈亮起,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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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只剩下我、林氏和阿媽。阿媽在廚房洗早餐碗,水龍頭開得很小,水花輕輕沖過碗碟表面。林氏走到廚房門口,看著洗碗槽裡堆起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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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幫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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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轉頭看她,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陣,然後把一對膠手套遞過去。「抹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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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戴上膠手套。手套太大,指頭位置空了一截,但她沒有說。她接過阿媽遞來的乾淨碗,用抹碗布慢慢抹乾,再放在碗架上。抹完一隻,再接下一隻。動作很慢,但很專心。兩個女人站在同一個廚房裡,一個洗碗,一個抹碗,水龍頭的聲音規律地起伏。五十年來,林氏第一次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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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喺邊度住?」阿媽問。她沒有用「你生前」、沒有用「你死嗰陣」,她用「之前」。這個詞很中性,很安全,不需要定義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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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村後面嗰道石梯。」林氏說,手裡的碗沒有停,抹碗布在碗底轉了一圈。「我喺嗰度企咗好耐。唔知幾耐。有時會見到人經過——有村民上山斬柴,有細路仔去玩。佢哋見我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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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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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何兆生。」她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調沒有起伏,像在提起一個很久以前認識、但不想再記起的人。「佢企喺第廿九級。我企喺中段。我哋冇講嘢。佢望住我,我望住佢。後尾佢——」她把碗放在碗架上,脫下膠手套,動作很慢。「後尾佢唔見咗。可能係走咗,可能係散咗。我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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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追問。她把水龍頭關掉,用圍裙抹乾手,然後從雪櫃拿出一碟昨晚食剩的豬肉湯,放進微波爐加熱。微波爐發出低沉的運轉聲,轉盤在裡面慢慢旋轉。林氏看著微波爐,那雙深棕色眼睛跟著轉盤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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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一聲。阿媽打開微波爐門,熱氣湧出來。林氏微微後退一步,但沒有驚。她在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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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微波爐。熱嘢食嘅。」阿媽說,把熱好的豬肉湯放在枱上,手指在碗邊敲了一下。「唔可以用手摸入面。會辣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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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波爐。」林氏重複。她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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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中午,我帶林氏落樓。她想看看屯門——不是洪水橋那種村,不是黃大仙那種廟,是我們每天都行過、但從來不會多望一眼的地方。我們推開大廈鐵門,走到街上。早上的太陽已經升得很高,曬在頭頂有種刺刺的熱。街市外面的攤檔已經全開了,賣菜的女人把一箱箱菜心搬到路邊,用膠喉噴水,水珠在菜葉上反射著日光。賣魚的男人把魚從發泡膠箱撈出來,放在碎冰上面,魚眼亮晶晶,魚鰓還在輕輕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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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停下來,看著那條魚。不是沒見過魚——洪水橋村有魚塘,她細個應該見過。但她看著那條魚躺在冰上的樣子,看了很久。然後她抬頭,看著街市簷篷下面掛滿的紅色膠燈,燈光打在一排排豬肉枱上,豬肉佬用刀背敲開骨頭,骨碎飛濺。她沒有避開視線。她在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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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係街市。」我說。「阿媽每日都會嚟買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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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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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錢,揀你要嘅嘢,帶返屋企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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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一下頭。我們穿過街市,行出屯門市廣場。商場門口的自動門在她接近時打開,她停下,看著那兩片玻璃自動向兩邊滑開,然後再回頭看著它們合上。她沒有問,只是自己行前一步,門又打開。她再退後,門合上。她試了三次,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又浮現出來——原來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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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裡面很光猛,白色瓷磚地板反著頭頂光管的白光。幾間時裝店的櫥窗陳列著塑膠模特兒,穿著當季的碎花裙。林氏站在櫥窗前面,看著模特兒身上的裙。她伸手,指頭輕輕碰了一下玻璃——不是想摸那條裙,是想確認玻璃是實的。然後她的視線從碎花裙移到櫥窗反射的自己——灰色長袖衛衣,黑色長褲,淺藍色拖鞋,長頭髮紮成低馬尾。她看著自己的倒影,看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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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買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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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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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進一間連鎖服裝店。冷氣很凍,頭頂的射燈很亮,店內播著輕快的流行曲。林氏在貨架之間慢慢行,手指輕輕掃過那些摺好的T恤、牛仔褲、衛衣。她拿起一件淺黃色的短袖衫,棉質,領口繡著一朵很小的白色雛菊。她把衫攤開,看了看,再摺好,放回貨架。然後她拿起另一件——白色,沒有花紋,很簡單。她拿著那件白色衫,轉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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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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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試咗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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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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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她去試身室。店員拉開布簾,林氏走進去。布簾後面傳來很輕的布料摩擦聲。過了一陣,她拉開布簾走出來。白色短袖衫,卡其色長褲——褲管不用摺,長度剛好。她穿上店裡提供的白色布鞋,停在試身室門口的全身鏡前面,看著鏡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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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很久。那雙深棕色眼睛在鏡中看著自己——不是穿紅嫁衣的女人,不是被困石梯的亡魂,不是穿著小熊睡衣的客人。是一個很普通的女人,穿著白色短袖衫和卡其色長褲,在商場的服裝店裡照鏡。她的嘴唇輕輕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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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呢套。」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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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她俾錢。店員把舊衫放入紙袋,林氏接過紙袋,把舊衫抱在懷裡。她穿著新衫走出服裝店,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穩。白色布鞋踩在商場瓷磚地上,沒有發出拖鞋的「啪噠」聲,而是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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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行到商場二樓,經過一間電器舖。舖頭的電視牆全部開著,十幾部電視同時播放同一個畫面——新聞台,報導員正在報導施政報告的內容。林氏在電視牆前面停下來,看著十幾個同樣的畫面同時閃動。她看著新聞報導員,看著畫面下方的走馬燈字幕,看著左上角的電視台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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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電視。」我說。「尋晚你喺屋企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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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晚嗰部細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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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係舖頭,所以好多部一齊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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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一下頭。然後她指著畫面裡的新聞報導員,問:「佢講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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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政報告。即係政府話俾市民知,佢哋今年會做咩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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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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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呢個地方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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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完,沒有追問。她把視線從電視牆移開,轉向商場中庭的天花板——透明的玻璃天幕,陽光穿過玻璃,在白色瓷磚地板上畫出一個巨大的光格。她抬起頭,看著那片玻璃天幕,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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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天好近。」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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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商場冷氣凍,你唔會覺得熱,但係你會見到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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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成日望天。」她說,視線還黏在天幕上。「喺石梯度。日頭望到藍天白雲,夜晚望到星星。但係永遠行唔到上去。」她把視線從天幕收回來,轉向我,雙眼在日光下顯得很清亮。「而家行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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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商場的大家樂食晏。林氏第一次用托盤——她把托盤拿得很穩,沒有打翻。她第一次用塑膠叉——叉齒插進焗豬扒飯的飯粒之間,她把飯放入口,咀嚼,吞落去。然後她飲了一口凍檸茶——檸檬的酸味讓她眉頭皺了一下,但她沒有吐出嚟,她吞落去,然後再飲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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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咩嚟?」她指著凍檸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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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檸茶。檸檬加紅茶加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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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檸茶。」她重複,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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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完飯,我們行去屯門公園。公園的草地剛剪過,空氣裡有很濃的青草味。幾個細路仔在遊樂場玩,從滑梯頂部滑下來,尖叫聲此起彼落。林氏在公園長凳上坐下,看著那些細路仔。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們跑、跳、尖叫、跌倒、爬起來再跑。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拳頭握緊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她想起了什麼——可能是她前世細個的時候,和林好在村口泥地上奔跑的日子。沒有滑梯,沒有塑膠韆鞦,但她們都係細路女,都係咁樣跑、咁樣跌、咁樣爬起身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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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細個嗰陣,成日爬樹。」林氏說,視線沒有離開遊樂場。「佢話爬樹可以望得遠啲。有一次佢喺樹上面跌落嚟,擦損咗成隻手臂。我同佢話,唔好再爬啦。第二日佢又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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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好硬頸。」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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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氏嘴角那道弧度又浮現出來。「你婆婆都係咁。你阿媽都係咁。你同你家姐同你細妹都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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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婆婆」,不是「阿好」。她第一次用我們的角度去稱呼外婆。這是很大的一步——她不再只是用「我的林好」去回憶,她開始理解,這個女人同時是我的婆婆、家姐的婆婆、細妹的婆婆。她不是只屬於她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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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被雲層遮住,公園的光線變得柔和。林氏站起來,我們繼續行。穿過公園,行到屯門河邊。河水很濁,灰綠色,水面有幾片垃圾輕輕浮動。對岸是屯門工業區,廠房大廈的灰白色外牆在午後陽光下顯得很沉。林氏扶著河邊欄杆,看著河水。欄杆的鐵管被太陽曬得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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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條村,都有河。」她說,指頭在欄杆上輕輕敲了兩下。「水好清。可以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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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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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我細個住嗰條村。喺山入面。條村冇名,得幾戶人。阿好住我隔籬。」她頓了一頓,把視線從河水移向對岸的廠房。「我嫁出去嗰日,條村啲人話我好命。嫁俾有錢人,唔使再捱。我冇話俾任何人知,我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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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阿好講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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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阿好講咗。」她點頭,拳頭輕輕握緊,壓在欄杆上。「佢話,『你驚就唔好嫁。我幫你走。』佢話幫我走,佢就真係幫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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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我們返到老家。細妹已經放學返來,校服未換,坐在沙發上剝橙。她把剝好的橙掰開兩半,一半遞給林氏。林氏接過橙,吃了一瓣。橙汁很甜,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然後繼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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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未返——她傳訊息話放工之後去圖書館還資料,再去黃大仙還銅鈴俾彩姐,大概七點幾先返到。阿媽在廚房準備晚飯,砧板上放著一條現成買回來的燒鵝,油光在燈光下閃爍。她把燒鵝斬件,刀起刀落,骨頭在砧板上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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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話今晚食燒鵝。」細妹說,咬著橙肉,橙汁從她嘴角滴了一滴落校服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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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好少可話要食咩。」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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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開心。」細妹把最後一瓣橙放入口,咀嚼,吞落去,然後用手背擦嘴角。「佢開心嗰陣就會話想食燒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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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開心。這個發現很小,但我記住了。老豆從來不表達情緒——他用加班逃避家庭問題,用沉默回應所有異常。但他今朝話「今晚食燒鵝」,不是在點菜,是在慶祝。他用他知道的唯一方法,說「我接受呢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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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候,飯枱上放了六隻碗、六對筷子。燒鵝放在枱中央,旁邊是清炒菜心和番茄薯仔湯。阿媽夾了一隻燒鵝髀放入林氏碗。不是雞髀,是燒鵝髀。皮烤得金黃,油脂在碗底化開,浸軟了下面的白飯。林氏看著那隻燒鵝髀,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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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啦。」阿媽說,筷子在菜心碟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噠」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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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拿起筷子,夾起燒鵝髀,咬了一口。脆皮在她齒間裂開,油脂流出,她咀嚼,吞落去。她的眼眶沒有紅,沒有流淚。她只是繼續吃,一口接一口,把整隻燒鵝髀食完,骨頭放在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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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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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回答。她只是再夾了一箸菜心放入林氏碗。然後她繼續食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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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完飯,阿媽收碗。林氏幫手抹碗。今次她沒有戴膠手套——她說想摸吓碗嘅質地。她把每隻碗抹乾,放在碗架上,排列得很整齊。阿媽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阿媽以前都係咁樣抹碗」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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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返到屋企已經過咗八點。她推開門,表情比平時輕鬆。她把斜揹袋掛在門口鐵勾上,走進客廳,整個人陷進沙發裡,長長呼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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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點講?」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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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收返銅鈴。佢話呢個鈴幫咗好多代人,而家可以休息。」家姐把頭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嘴角有很淡的笑意。「佢仲話——」她睜開眼,看著林氏。「佢話你婆婆當年同佢講,如果有一日林氏返嚟,叫佢唔好再擺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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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細妹問,手裡還拿著第二個橙,剝到一半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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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通道閂咗,傳承停咗。佢嘅任務完成咗。」家姐說。「彩姐話佢會繼續擺檔,但唔係解籤俾啲撞鬼嘅人。佢話佢想寫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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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揮春?」細妹笑咗一下,橙皮從她手指間彈開。「佢啲字咁靚,寫揮春應該好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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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說話。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枚銅錢——外婆在第四十級留低的信物。銅錢上的銅鏽在客廳燈光下泛著暗啞的綠色光澤。她用拇指輕輕磨擦銅錢的外圓,動作很慢,很有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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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俾你知,佢好叻。」林氏開口,字句像從很遠的地方慢慢飄過來。「彩姐話。喺榕樹下面,佢話俾阿好知——阿好,你好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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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收到。」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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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點了一下頭。她繼續磨擦銅錢,那枚很小的圓形銅片在她指腹下慢慢變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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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臨瞓前,細妹在房間溫書。她下星期測驗,數學練習攤開在書桌上,鉛筆擱在旁邊。她不是發呆,她在計數——手指在計數機上按得很快,嘴裡喃喃背著公式。林氏坐在細妹旁邊,看著那本數學練習簿。簿上印著一些圖形——三角形、圓形、拋物線。林氏指著那個圓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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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同銅錢好似。」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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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圓形。」細妹說,抬起頭,鉛筆還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數學。計圓周長要用『π』。」她在紙上寫了一個希臘字母π。「呢個符號,讀『派』。圓形嘅圓周長等於直徑乘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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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那個符號,看著細妹在紙上畫的圓形和直線。她拿起鉛筆——她握筆的方法很標準,毛筆的握法,手指壓在筆桿上,筆尖在紙上輕輕移動。她畫了一個圓形,不太圓,有點扁。然後她看著自己的圓形,眉頭輕輕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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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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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慢練。我細個都係咁。」細妹把鉛筆接過來,在紙上示範,手指帶著筆尖很流暢地畫了一個完整的圓。「手腕要鬆啲,唔好咁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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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再試一次。今次圓形比之前圓了一點,但還是不太對稱。她沒有沮喪,只是再畫。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紙上排滿了大小不一的圓形,有些圓,有些扁,有些像橢圓。她畫到第七個時,終於畫出一個很接近完美的圓形。她放下鉛筆,看著那個圓,嘴角那道弧度又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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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敲門,探頭進來。「夠鐘瞓啦。細妹聽日要返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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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合上練習簿,把鉛筆放入筆袋。林氏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轉頭看著阿媽。「我可以聽日再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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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看著她,視線在那張鋪滿圓形的草稿紙上停了一陣。「得。你想畫幾多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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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點了一下頭,走出房間。她在沙發上坐下來——不是躺下,是坐著,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細妹關了房門,客廳只剩下林氏一個人。電視已經關了,窗簾拉上,只有門口那盞小夜燈發出很淡的橘黃色光。她沒有瞓。她只是坐著,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紋路在夜燈下顯得很深,生命線由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邊緣。她用右手拇指沿著生命線慢慢劃過去,劃到手腕時,碰到那截斷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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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斷繩從手腕解下來,放在掌心。然後再綁回去,繞一圈,打一個結。這個動作她重複了好幾次——解下來,綁回去,解下來,綁回去。不是猶豫,不是唔肯定。她在練習。練習一個很簡單的動作——綁繩結。這個結她前世綁過無數次,林好教她的。五十年後,她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夜晚,用手指重新學習如何綁一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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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從房間走出來——不是去廁所,是特登行出嚟。她穿著睡衣,赤腳踩在走廊地板上。她看到林氏坐在沙發上練習綁繩結,沒有出聲,只是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暖水,放在茶几上。然後她在林氏旁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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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瞓唔著?」阿媽問,把背脊靠向沙發靠背,整個人陷進軟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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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眼瞓。」林氏說,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手指在棉繩之間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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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媽以前都係咁。」阿媽說,視線落在電視機旁邊那個相架上。外婆抱著嬰兒時期的我,阿媽站在旁邊,笑容很生硬。「佢成日半夜醒咗,坐喺呢個位,綁紅繩。佢話綁繩可以令個人定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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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教我綁呢個結。」林氏說,把手腕舉起,讓阿媽看那個結。一個很簡單的結,繞一圈,穿過去,拉緊。「佢話呢個結叫『雙錢結』。兩枚銅錢疊埋一齊,永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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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看著那個結。她的手指在自己膝蓋上輕輕畫了一個圈——不自覺的動作,但她畫的也是同一個結的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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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教過我。」阿媽開口,句子從喉嚨深處慢慢浮上來。「我嗰陣得幾歲大,佢話『學咗第時有用』。我學咗,但我從來冇用過。我唔想用。我以為唔用就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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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咗。」林氏說,把繩結拉緊,棉線壓在皮膚上形成一圈淺淺的凹陷。「你幫阿彤綁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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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沉默了一陣。窗外有巴士駛過,引擎聲由遠到近,再由近到遠。然後她輕輕點了一下頭。「係。我幫佢綁。同一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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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坐在沙發上,隔著半個身位的距離。電視冇開,窗簾拉上,小夜燈的橘黃色光打在她們臉上。她們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坐著。林氏繼續練習綁繩結,阿媽看著她手指的動作。一圈,一穿,一拉。雙錢結。永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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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屯門公路的車聲規律地起伏。夜風從窗縫吹進來,帶著很淡很淡的草木味。茶几上那杯暖水慢慢變涼,水面不再升起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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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最後一個結拉緊,然後把斷繩重新套上手腕。她轉頭看著阿媽,那雙深棕色眼睛在小夜燈下顯得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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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媽話,呢個結可以保護屋企人。」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佢冇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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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回答。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她沒有哭。她只是伸手,輕輕握住林氏的手腕,隔著那截斷繩,感受棉線下微微跳動的脈搏。外婆的女兒,握著外婆用兩世人去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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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靜靜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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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清晨,阿媽在廚房煎蘿蔔糕。油鍋的吱吱聲和抽油煙機的低鳴混在一起,蘿蔔糕的邊緣在熱油裡慢慢變成金黃色,焦脆的表皮鼓起細小的油泡。她今早比平時早了半小時起床,因為冰箱裡那盒蘿蔔糕放了兩天,再不吃就要丟掉。她不想浪費。林氏說想學煮東西,阿媽就提早起身準備材料——不是特意要教,是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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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換好衣服從客廳走出來。她穿著昨天買的白色短袖衫和卡其色長褲,腳上套著那雙白色布鞋,長頭髮沒有再紮低馬尾,而是編成一條鬆辮,搭在左肩上。這條辮子是她自己編的,手法還不太熟練,辮尾的橡皮圈繞了三圈,有點緊。她的額頭上那點硃砂紅印已經完全褪了,皮膚很乾淨,在晨光下顯得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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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嚟啦。」阿媽沒有轉頭,但她的耳朵聽得出林氏的腳步聲。「蘿蔔糕要煎到金黃色先好反。太早反會爛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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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走到阿媽旁邊,看著油鍋裡那幾塊排列整齊的蘿蔔糕。阿媽把鍋鏟遞給她,自己退後一步,雙臂交疊。林氏接過鍋鏟,鏟柄是木頭的,握在手心有種實在的重量。她把鍋鏟插進第一塊蘿蔔糕底部,輕輕挑起一角,看了看底面的顏色——淡黃色,還不夠。她把鍋鏟退出來,繼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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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有冇煎過嘢?」阿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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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煎過。」林氏說,視線沒有離開油鍋。「細個嗰陣,阿好教我煎薄餅。用糯米粉加蔥花,煎到兩面金黃。我哋冇油,用豬肉皮抹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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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油都煎到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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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到㗎。豬肉皮有少少油,抹一抹就唔會黐底。」林氏把鍋鏟再插進蘿蔔糕底部,這次底面是深金黃色,邊緣焦脆。她把蘿蔔糕翻過來,動作很順,沒有爛掉。「阿好話,冇油唔緊要,最緊要係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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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看著那塊完美翻面的蘿蔔糕,沉默了一陣。然後她從碗櫃拿出另一支鍋鏟,站在林氏旁邊,一起煎。兩個女人站在同一個油鍋前面,手裡的鍋鏟在熱油中輕輕移動,油泡在她們面前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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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我阿媽好似。」阿媽忽然說,語氣很輕,輕到抽油煙機的聲音差點把它蓋掉。「你講嘢嘅方法。你對人嘅態度。你連煎蘿蔔糕嘅手勢都同佢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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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係佢教我㗎嘛。」林氏說,把第二塊蘿蔔糕翻過來,動作和第一塊一樣順。她頓了一頓,然後反問:「你阿媽有冇教你煎蘿蔔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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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阿媽說。她把鍋鏟放在鍋邊,轉身去冰箱拿雞蛋。「佢話女仔唔使學煮嘢。佢話呢啲嘢第時有人會煮俾你食。佢唔想我——」她停了一下,把雞蛋打在碗裡,筷子攪動蛋漿的節奏很快。「佢唔想我嫁咗之後成世企喺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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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識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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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學㗎。」阿媽把蛋漿倒進另一隻平底鍋,蛋液在熱油中迅速凝固,她用筷子輕輕攪動,炒出碎碎的炒蛋。「佢失蹤之後,屋企冇人煮飯。老豆要返工,我得十二歲。我唔煮,冇人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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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回答,她把最後一塊蘿蔔糕翻過來,然後放下鍋鏟。油鍋裡六塊蘿蔔糕全部煎成均勻的金黃色,排列整齊,沒有一塊爛掉。她看著阿媽炒蛋的動作——那雙粗糙的手,那些指腹的繭,那個在街市賣菜、在廚房剁豬肉、在圍裙上抹手的女人,十二歲那年,阿媽失蹤,她一個人撐起整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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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佢都好似。」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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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回答。她把炒蛋鏟起來,放在碟子上。然後她把蘿蔔糕也夾出來,排在同一個碟子裡。金黃色的蘿蔔糕和嫩黃色的炒蛋並排放在桌上,旁邊是白粥和腸仔。她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然後開口,沒有看林氏:「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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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今天坐了七個人——我、家姐、細妹、林氏、阿媽、老豆,還有阿謙。他今早傳訊息來,說要將外婆的銅錢親手交還給林氏。他來到的時候帶了一袋水果——橙和蘋果,用紅色膠袋裝著。阿媽接過膠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水果放進冰箱,然後多拿一雙筷子放在桌上。阿謙坐下來,坐在老豆對面。老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夾了一條腸仔放進他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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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阿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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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老豆繼續吃粥,好像夾腸仔給阿謙是很正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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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從口袋拿出那個絨布小袋,放在林氏桌前。林氏放下筷子,打開小袋,把銅錢倒出來。銅錢落在她掌心,外圓內方,銅鏽填滿了花紋,方孔裡還卡著一小截腐爛的紅繩。她看著那枚銅錢,看了一陣,然後把它套上自己頸項——她用一條新的紅繩穿過銅錢方孔,打了一個雙錢結,然後掛在頸上。銅錢貼在她胸口,白色短袖衫領口下面微微凸起一個圓形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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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咩唔戴喺手?」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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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喺心口近啲。」林氏說,用手掌輕輕壓住胸口的銅錢。她沒有解釋「近啲」是近什麼——近阿好,近心口,近那份等了五十幾年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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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飯,家姐上班,細妹上學,老豆去地盤。阿謙說要回大學上課——他這個學期修了一科民俗學,教授上星期講到新界鄉村的喪葬儀式,他坐在講堂後排,整堂課沒有出聲。他沒有告訴教授他家裡就是做這種儀式的,但他那份學期論文應該很好寫。他臨走前,阿媽塞了一個蘋果進他背包側袋,動作很快,快到他來不及說多謝,門已經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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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洗碗,林氏抹碗。這個組合已經變成早上的固定程序。水龍頭開得很小,水花輕輕沖過碗碟表面。阿媽把洗好的碗遞給林氏,林氏接過,用抹碗布抹乾,放在碗架上。兩個人沒有說話,但默契已經開始形成——阿媽洗完最後一隻碗,林氏就剛好抹完倒數第二隻,最後一隻接過來,抹乾,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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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想學咩?」阿媽關掉水龍頭,用圍裙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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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學買餸。」林氏說,把抹碗布搭在水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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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看著她,眉頭輕輕挑了一下。然後她從牆上拿下兩個環保袋,一個遞給林氏,一個自己揹上。「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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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門街市,禮拜三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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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的攤檔全部開了,賣菜的女人用膠喉噴水,水珠在菜葉上反射著日光。賣魚的男人把魚從發泡膠箱撈出來,放在碎冰上面,魚眼亮晶晶。豬肉桌後面的師傅用刀背敲開骨頭,骨碎飛濺。林氏這次不是觀察,是參與——她跟在阿媽身後,看著阿媽怎樣挑菜心(「莖要實淨,葉唔好黃」)、怎樣挑豬肉(「瘦肉要粉紅色,肥膏要白」)、怎樣跟菜販講價(「平啲啦,我成日幫襯你㗎」)。她沒有說話,只是看,然後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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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停在一個賣豆腐的檔口前面,一個老婆婆用膠盒裝著一磚白豆腐,遞過來。阿媽付錢的時候,林氏忽然開口:「我想買雞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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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轉頭看她,那雙眉頭輕輕皺起——不是反對,是思考。林氏要吃雞髀?她昨晚吃燒鵝髀吃得很開心,但雞髀是另一回事。雞髀對林氏來說,代表什麼?代表何兆生遞給她的那隻雞髀,代表被困石梯時每一晚都出現的供奉,代表通道打開時放在第十七級石階的那隻油膩的、烤得焦香的、她從來沒吃過的雞髀。她想吃,不是因為肚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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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阿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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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林氏說,語氣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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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點了一下頭,帶她去燒臘店。店裡掛滿燒鵝、叉燒、油雞,玻璃櫃後面那個師傅拿著菜刀,問要什麼。阿媽說:「一隻雞髀。」師傅夾起一隻油雞髀,用菜刀斬開關節,骨頭斷裂的聲音很清脆,然後用紙袋包好,遞過來。阿媽付錢,林氏接過紙袋。紙袋是暖的,油漬從紙袋底部滲出來,把白色紙袋染成半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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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捧著紙袋,低下頭,隔著紙袋聞了一下。然後她把紙袋打開,看著裡面那隻油亮的雞髀。雞皮烤得金黃,油脂在皮下凝固成半透明的啫喱狀,散發著五香粉和醬油的氣味。這隻雞髀和何兆生遞給她的那隻不同,和阿謙放在石梯第十七級的那隻不同,和山洞棺木裡面那隻也不同。這隻雞髀沒有恐懼,沒有供奉,沒有記號。它就是一隻雞髀。它是阿媽買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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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拿起雞髀,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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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咀嚼,吞下去。然後再咬一口。她在街市燒臘店門口,站在紅色膠燈下面,油雞髀的油脂從她嘴角滴落,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她沒有哭,沒有顫抖,沒有停下來。她只是繼續吃,一口接一口,把整隻雞髀吃完,骨頭放回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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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食。」她說,用手背抹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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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回答。她只是遞了張紙巾過去,然後轉身繼續買菜。但她的肩膀鬆了很多,脖子不再那麼緊繃。她知道林氏過了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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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完菜回到老家,林氏幫忙把菜放進冰箱。她把菜心放進蔬菜格,把豬肉放進冰格,把豆腐放進上層。她已經記得冰箱每格的用途——阿媽昨天教過她。放好之後,她關上冰箱門,然後在冰箱前面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一下冰箱門上那張褪色年曆。年曆的年份是二十年前,紙張已經變黃,但上面那個福字還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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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林氏摸年曆的背影,沒有出聲。然後她進廚房,開始準備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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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是簡單的豆腐肉碎粥。阿媽將豆腐切粒,豬肉剁碎,放進粥底一起煮。粥滾起來,泡沫沿著鍋邊升高,她用湯匙攪了兩下,泡沫退下去。林氏站在旁邊,幫忙洗芫荽——阿媽說芫荽要洗得很乾淨,因為泥沙會藏在葉縫。林氏將芫荽逐條分開,用手指輕輕搓走泥沙,動作很慢,很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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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後有咩打算?」阿媽問,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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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諗。」林氏說,手裡的芫荽沒有停。「我想學多啲嘢先。識字,識搭車,識自己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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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住喺度。」阿媽說。她把湯匙放在鍋邊,轉頭看著林氏。「你有地方去嘅話,你去。冇嘅話,呢度有張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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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停下手裡的芫荽,抬頭看著阿媽。兩個女人隔著一陣粥的蒸氣對望。阿媽的表情很平常——沒有熱情,沒有激動,沒有淚光。她只是在說一個事實。這裡有張沙發,你可以住。和她今早說「食啦」一樣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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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林氏說。然後繼續洗芫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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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飯,林氏說想試試自己下樓。阿媽沒有阻止,只說「過馬路要望車」。林氏點了一下頭,換上白色布鞋,打開門,走出去。走廊的聲控燈亮起,照著她的背影——白色短袖衫,卡其色長褲,鬆辮搭在左肩。她沒有帶環保袋,沒有帶錢包,沒有帶電話。她只帶了頸上那枚銅錢,和手腕上那截斷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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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大廈鐵門,站在行人路上。午後的陽光被雲層遮住,光線柔和。街市的攤檔已經收了一半,賣菜的女人將空膠箱疊起來,用水喉沖洗地面。賣魚的男人將發泡膠箱蓋上,用膠紙封口。林氏沒有走向街市,她轉左,沿著大廈外牆的行人路慢慢走。她走過一間藥房、一間文具店、一間麵包店。麵包店的玻璃櫃裡面放滿蛋撻和菠蘿包,熱氣騰騰。她在麵包店門口停了一下,看著那些蛋撻,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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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屯門公園。公園的草地還是很青綠,今早的灑水器還在開著,水花在空中形成一道很淡的彩虹。幾個小孩在遊樂場玩,和昨天不同的小孩,但玩的遊戲一樣——跑、跳、尖叫、溜滑梯。林氏在同一張長凳上坐下來,看著他們。這次她沒有握拳頭,沒有緊繃肩膀。她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呼吸很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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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女孩由滑梯頂部滑下來,跌了一跤,膝蓋擦傷了,開始哭。她媽媽從旁邊的長凳跑過去,抱起她,檢查膝蓋,然後說「沒事沒事,媽媽呵一下」。小女孩繼續哭,但是攬著媽媽的脖子,哭聲慢慢收細。林氏看著這個畫面,看了很久。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膝蓋——同一個位置,林好幫她包紮過的位置。包紮她的那個人已經走了,但她的手勢留在她的記憶裡面,留在她的膝蓋上,留在她頸上那枚銅錢的銅鏽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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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被媽媽抱走了。林氏站起來,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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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屯門河邊走。河水還是很濁,灰綠色,但這次水面沒有垃圾。對岸的工業區廠房在午後陽光下顯得很沉,煙囪沒有冒煙。她扶著欄杆,看著河水。欄杆的鐵管被太陽曬得微暖,和昨天一樣。她將手掌平放在欄杆上面,感受那種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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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很久。然後她轉身,沿著原路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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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廈樓下,她沒有立刻上去。她站在大廈門口,抬起頭,看著上面的窗戶。我們單位的窗簾拉開了一半,隱約看到客廳的燈光。她看著那個窗,站了一陣,然後推開鐵門,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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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了我們那層的數字。升降機上升,她站在角落,看著數字跳動。她已經懂得搭升降機——細妹昨天教過她。升降機門打開,她走出去。走廊的聲控燈亮起,她走到老家門口,停下來。門沒有鎖。她推開門,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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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坐在沙發上剝蒜頭,電視開著,播著午後的烹飪節目。她聽到林氏回來,沒有抬頭,只說:「買咗蛋撻喺枱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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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茶几上那盒蛋撻——黃色紙盒,打開了,裡面還有兩個。蛋漿表面焗到金黃色,微微鼓起,還是暖的。她拿起一個,咬下去。酥皮在她齒間碎裂,蛋漿嫩滑,甜味在舌尖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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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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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間舖買嘅。」阿媽將一粒蒜頭剝好,放進碗裡。「佢哋嘅蛋撻唔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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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吃完一個蛋撻,再吃第二個。然後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喝光。她放下水杯,走回客廳,在阿媽旁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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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唔可以學寫字?」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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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轉頭看她。「寫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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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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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沉默了一陣。然後她站起來,走進細妹房間,拿了一支鉛筆和幾張白紙出來,放在茶几上。她坐回去,拿起鉛筆,在白紙上寫了三個字——林鳳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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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我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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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鉛筆,在白紙上慢慢寫。她的筆順很端正,一筆一劃,和外婆拍紙簿上的字一樣工整。她寫了「林」字,再寫「鳳」字,再寫「英」字。三個字寫完,她看著自己寫的字,眉頭輕輕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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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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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得好過我阿媽。」阿媽說。她將林氏寫的字拿起來,看了一陣。「佢寫字好潦。成日話寫得快先慳到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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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寫字唔潦㗎。」林氏說,語氣很篤定。「佢寫拍紙簿嗰陣,每個字都好工整。佢話寫字係俾人睇嘅,唔可以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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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回答。她放下紙張,繼續剝蒜頭。但她的手指在蒜皮之間停了一下,很短暫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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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細妹放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衝進廚房。「今日有冇蛋撻剩?」她打開冰箱,找到那盒蛋撻,還有一個。她拿出來,站在廚房門口就吃,蛋撻碎屑掉在校服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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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坐在沙發上,繼續練習寫字。白紙上已經寫滿了大大小小的字——林鳳英、何曉彤、何曉晴、何曉悠、何志遠、何兆謙。她把所有家人的名字都寫了一遍,每個名字的筆順都很工整。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鉛筆,看著鋪滿字的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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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咗我個名。」細妹走過來,蛋撻還咬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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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氏指著「何曉悠」三個字。「呢個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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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看著自己的名字,看了一陣。然後她拿起鉛筆,在林氏的名字——她還是寫「林氏」——旁邊加了一個字:「好」。林好。她寫完,放下鉛筆,看著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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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叫呢個名。」細妹說,語氣很認真。「林好。同婆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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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白紙上的「林好」兩個字。她伸出食指,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好」字。然後她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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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叫林好。我唔係佢。」她說,聲線很輕,但每個字都很堅定。「我係林氏。我未諗到自己叫咩名。但係我唔可以攞佢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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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看著她,點了一下頭。然後她把鉛筆拿起來,在「林好」旁邊多寫了一行字——「等你諗到先寫」。她把鉛筆放在白紙旁邊,然後走進房間換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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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之後,家姐帶了一樣東西回來。是一本書——《新界鄉村口述歷史》。她在圖書館借的,說裡面有一章提到洪水橋村,還有一張舊照片。她打開書,翻到那一頁,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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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是黑白的。拍攝的是一九六零年代的洪水橋村口——大榕樹、幾間村屋、一條泥路。泥路上站著幾個村民,男人穿唐裝衫褲,女人穿客家衫,小孩赤腳站在大人後面。照片的邊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攝於一九六五年。村口大榕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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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照片,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移動,由大榕樹移到村屋,由村屋移到泥路,由泥路移到那幾個村民身上。然後她的手指停在照片最右邊——一個很模糊的人影,站在榕樹氣根的陰影下面。人影很小,很不清楚,只是一個淺色的輪廓。但是她的輪廓——瘦削的身形,長頭髮,淺色衫——和林氏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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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咪你?」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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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氏說,聲線很輕。「嗰日有個人拎住相機嚟村口影相。我企喺樹下面望住佢影。我以為佢見我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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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見唔到你。」家姐說。「你看——」她指著照片上那個模糊的人影。「你的影像不清楚,因為你不是完全在現世。你在通道和現世之間。但是那部相機捕捉到你。因為相機不是人眼,它什麼都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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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照片上那個模糊的自己,站在一九六五年的榕樹下面,被困在石梯半途,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那時候阿好還沒有失蹤,阿媽還是小女孩,我和家姐和細妹全部還沒出生。她在那裡等了多少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幾年?時間對她來說沒有意義,因為通道裡面沒有日沒有夜,沒有春夏秋冬。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村口的人潮出入,看著榕樹的葉落了又生,看著村屋的瓦頂由新變舊,看著自己的嫁衣由鮮紅變暗紅變褪色變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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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陣有冇諗過放棄?」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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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林氏說。她把照片放下,視線轉向窗外。窗外屯門的夜景很平淡——公路的車流、對面大廈的燈火、遠處商場的霓虹招牌。她看著這些光,開口,語速很慢。「因為阿好話過,佢一定會嚟接我。我信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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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很靜。電視沒有開,窗簾沒有拉上,夜色從玻璃窗滲進來,和客廳的燈光混在一起。家姐站在窗前,背對著我們,肩膀很鬆。細妹坐在林氏旁邊,攬著抱枕,下巴壓在抱枕上面。阿媽在廚房洗著碗,水龍頭的聲音細細地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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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銅錢從頸上除下來,放在茶几上,和那張鋪滿字的白紙並排。銅錢的外圓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綠光,方孔裡面那一小截腐爛紅繩還是卡在那裡,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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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我想返洪水橋。」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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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從窗邊轉過來。「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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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榕樹下面企一陣。」林氏說,手指在銅錢的外圓上輕輕打圈。「唔係返去搵嘢。係同嗰個地方講——我唔再需要返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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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看著我。我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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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聽日一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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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睡前,林氏又坐在沙發上練習綁繩結。阿媽沒有再走出來——她今晚沒有失眠。細妹在房間溫書,收音機播著很小聲的英文歌,歌聲穿過房門,變得很朦朧。家姐在自己房裡整理明天要還給圖書館的資料,間中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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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斷繩解下來,再綁回去。解下來,再綁回去。這次她不是練習綁繩結。她是在練習一件新的事情——除下它。她把斷繩解下來,放在茶几上,看著它攤在白紙旁邊,然後再拿起,綁回手腕上。除下,看一陣,再綁回去。她試了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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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解下來,放在茶几上,沒有立刻綁回去。她看著那截斷繩——棉線已經起毛,三股線有兩股散開了,顏色褪到接近灰白。這條繩是阿好在第三十六級扯斷的,讓她握了五十幾年,讓阿彤戴了六年,現在放在茶几上,在小夜燈的橘黃色光下顯得很小,很舊,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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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綁回去。她只是把斷繩摺好,放在銅錢旁邊。然後她拉上薄毯,側身躺在沙發上,膝蓋彎起,把自己縮成很小一團。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很均勻,很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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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來第一次,她沒有戴著紅繩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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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禮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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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煎火腿蛋。林氏幫忙擺桌——六隻碗、六雙筷子、六隻湯匙。她已經記得誰坐哪個位置:老豆坐最裡面,阿媽坐他旁邊,家姐坐阿媽對面,我坐家姐旁邊,細妹坐我對面,她自己坐在我和細妹之間。這個座位表她記了三天,現在不用看都懂得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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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飯,老豆上班之前,在門口停了一下。「今晚食咩?」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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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叉燒。」阿媽答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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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老豆開門出去。門關上,走廊聲控燈亮起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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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家姐和細妹和林氏一起出門。今天目的地是洪水橋——不是夜晚的洪水橋,不是帶著手電筒和鐮刀的洪水橋,只是白天的洪水橋,搭輕鐵去,走走,站一陣。細妹說一定要跟著去——她說上次沒能一起去石梯底,這次怎樣都要去榕樹下面站一下。家姐說好,反正今天是學校教師發展日,細妹不用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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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鐵列車駛過兆康站,再駛進洪水橋站。我們下車,月台在禮拜四早上沒有什麼人。洪水橋村口的大榕樹還是那麼大,氣根在風中輕輕晃動,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天空。那隻黃狗又趴在榕樹下,看到我們四個人走過,抬起眼皮望了一下,然後繼續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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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走到榕樹下面,站在氣根之間。她抬起頭,看著樹冠。晨光穿過樹葉,在她臉上篩出細碎的光斑。她站了很久,沒有說話,沒有哭,沒有笑。她只是站在那裡,和這個地方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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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頭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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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得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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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走回輕鐵站。細妹在半路撿了一塊很小的石頭,放進林氏手心。「呢粒石俾你。唔係石梯嗰啲石。係村口嘅石。」林氏接過石頭,看了一陣,然後放進褲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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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離洪水橋站。車窗外的風景由村屋變成山邊,由山邊變成市鎮。林氏看著窗外,手插在褲袋裡面,握住那粒小石。她的呼吸很輕,肩膀放鬆,頸上掛著那枚銅錢,手腕上什麼都沒有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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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需要紅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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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LF2KFQg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