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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村尾,阿謙的舊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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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榕樹走回來的路上,林氏一句話都沒有說。她握著那截斷繩,拳頭收在胸口,赤腳踩過碎石路、水泥路、泥路,步伐很穩,沒有再回頭看那道石梯的方向。家姐走在最前面,推開鐵閘的動作比上一次更順手,鐵門在軌道上滑開,發出熟悉的摩擦聲。阿謙跟在最後面,他把鐮刀放在門口的鐵桶旁邊,膠套沒有再套回去,刀鋒上沾著的野草碎屑在日光下顯得很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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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走進屋裡,在床墊上坐下。她把斷繩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慢慢理順那些散開的棉線。她的手指很瘦,骨節突出,但動作很溫柔,像在梳理一樣很珍貴的東西。家姐從斜揹袋裡拿出另一卷紗布,蹲下來,把她腳上磨爛的舊紗布拆掉,重新包紮。這一次林氏的腳底沒有再滲血——傷口已經開始收乾,邊緣結了一層很薄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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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後有咩打算?」家姐一邊包紮一邊問,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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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家姐的手指在紗布之間穿梭,看了一陣,然後說:「我唔知。」三個字,語氣很淡,沒有恐懼,沒有迷茫,只是一個事實。她確實不知道。一個被困在石梯半途五十幾年的女人,從來沒有想過「上去之後要做什麼」。她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逃走」和「等人接」這兩件事上,現在兩件事都完成了,剩下的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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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留喺度。」阿謙說。他站在雪櫃旁邊,手裡拿著那支蒸餾水,沒有擰開。「呢間屋冇人住。你可以住到你想走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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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轉頭看他。那雙深棕色眼睛在日光下顯得很清亮,不再像昨晚那樣暗沉。她看著阿謙,看了很久,然後問:「你叫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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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何兆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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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謙。」她重複了一遍,把「何兆」兩個字咬得很清楚,但沒有退縮。「你同何兆生係咩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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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我阿爺嘅親阿哥。」阿謙說。他把水樽放在木枱上,在林氏對面的木凳坐下來。他的姿勢很正,背脊沒有靠椅背,雙手放在膝蓋上。「我阿爺叫何兆年。佢成世人後悔冇阻止到佢阿哥。佢臨終之前,叫我如果見到你,同你講對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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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山洞講過。」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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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但係我想再講一次。」阿謙吸了一口氣。「唔係因為我要代何兆生道歉。佢做嘅嘢,冇得代。我係代我阿爺道歉。佢當年知道會發生咩事,但係佢冇能力阻止。佢成世人背住呢件事,死都唔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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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聽完,把視線從阿謙臉上移開,落在木枱面上的水樽。水樽裡的蒸餾水在日光下折射出一道很淡的彩虹,投射在木紋上。她伸手拿起水樽,擰開蓋,喝了一口。然後她把水樽放回枱面,開口說話,語速很慢,每個字都經過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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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佢唔同。」她說。「你阿爺同佢都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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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沒有回答。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點了一下頭,很輕很輕,像在接收一個等了很久的判決。不是原諒,不是和解,是區分。林氏把他和何兆生區分開來,把他阿爺和何兆生區分開來。她沒有說「我原諒你」,沒有說「冇事啦」,她只是說,你們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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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紗布剪斷,貼好膠帶,然後站起來。她把急救用品收回斜揹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我出去打個電話俾阿媽。佢應該起咗身。」她說完,推開鐵閘走出去。屋外傳來她低聲講電話的聲音,語氣很平靜,聽不清楚內容,但應該是在報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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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視線轉向我。「你之後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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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我。一個被困了五十年剛剛上來的女人,問一個被她在夢中拖了六年的人——你之後會點。這個問題在當下聽起來很輕,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問我以後的人生規劃,她是在問我——我完成了接她的任務之後,會不會有問題。我會不會因為被她標記過、被她拖過、被她佔過身體,而有後遺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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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再夢遊。」我說。這句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很實。「通道閂咗。你唔會再拖我落去。我瞓著之後,就係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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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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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話,通道會閂。傳承會停。」我把手腕上的紅繩露出來給她看。紅繩還在,繞了兩圈,結很穩。「呢條繩,婆婆織嘅。佢喺第三十六級扯斷咗一截留俾我。而家斷繩喺你度,完整嗰截喺我度。我哋交換咗。交換即係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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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截斷繩。她把斷繩舉到眼前,透過棉線的縫隙看著窗外射進來的日光。然後她把斷繩套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繞了一圈,打了一個很簡單的結。繩子太短,只能繞一圈,結打得很緊,壓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形成一圈很輕微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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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嘢可以俾返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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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俾返我任何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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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嘅記憶——」她頓了一頓,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全部都係你嘅身體經歷嘅。你做過嘅夢,食過嘅雞髀,手腕上嘅紅痕。你嘅生活俾我搞亂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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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搞亂。」我坐下來,和她面對面。「你係我嘅前世。你唔係入侵。你係擋喺我前面。如果中學嗰年你冇走上嚟,我行落去就會俾何兆生嘅記憶拖住,我會變成第二個你。你推開咗我,你自己行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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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聽完,那雙深棕色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晃動。不是眼淚,是某種類似確認的情緒。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入侵者,是奪舍的鬼魂,是害阿彤不能正常生活的元兇。她昨晚在歸處第一次知道真相——十四歲的阿彤告訴她,她是守護者,不是入侵者。但知道和相信是兩回事。她需要從我口中再聽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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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恨我?」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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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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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睜開眼,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類似笑的肌肉反應,還不熟練,還不習慣。五十年沒有笑過的人,需要時間重新學習怎麼牽動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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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阿好一樣。」她說。「都係咁硬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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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她又叫外婆做阿好。這次叫得很自然,語氣裡沒有悲傷,沒有虧欠,只有一種很淡的親暱。外婆用了兩世人,換她一句「阿好」。值得嗎?外婆一定說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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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推開鐵閘走回來。她的表情很平靜,手機已經收進斜揹袋側格。「阿媽話細妹今朝幫我哋頂咗,話我哋去行山睇日出。阿媽信咗一半。佢話今晚要見到我哋全部人返去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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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人?」阿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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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人包括佢。」家姐看著林氏。「阿媽話——如果帶咗人返嚟,就帶返去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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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阿媽講咗?」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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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我哋搵到一個親戚。冇講其他。」家姐說。「佢沉默咗一陣,然後話:『帶返嚟食飯。』佢知㗎。佢咩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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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的反應比我想像中更平靜。她花了三十幾年逃避這件事,不問、不說、不信,現在她選擇不逃避了。不是突然勇敢,是她知道我們已經走進了那道石梯,而且我們回來了。回來之後,逃避就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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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紅色嫁衣。嫁衣很殘舊,有些地方破了,下襬沾滿泥濘,袖口的金線斷了好幾處。她用手指輕輕扯了一下袖口的布料,那塊磨到很薄的紅綢在她的指腹下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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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換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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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點了一下頭,從斜揹袋裡拿出一套乾淨的衣服——她昨晚準備的。一套深藍色的運動褲和一件白色短袖T恤,還有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她放在床墊上,然後拉開雪櫃旁邊那塊掛著的舊布,臨時搭成一個換衫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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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拿起那套衫,手指在白色T恤的棉質布料上輕輕摸了一下。她可能五十年沒有摸過棉質布料——不是紅色嫁衣那種綢緞,不是石梯上的青苔和碎石,是普通的棉布。她把衣服捧在手裡,看了一陣,然後走進布簾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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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個人在木枱旁邊等。布簾後面傳來很輕的布料摩擦聲,然後是嫁衣脫下來的窸窣聲。過了大概五分鐘,布簾被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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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穿著白色T恤和深藍色運動褲走出來。褲管有點長,家姐幫她摺了兩摺,露出一截包著紗布的腳踝。灰色薄外套披在肩上,袖子沒有穿進去。她把長頭髮從領口拉出來,撥到背後。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眉很淡,鼻樑很直,嘴唇很薄,下巴很尖——但整個人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不是因為衣服,是因為她的姿態。不再縮著膊頭,不再弓著背脊,不再把拳頭收在胸口。她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膊頭向後拉開,下巴微微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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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紅色嫁衣摺好,放在床墊上。摺得很整齊,袖子向內對摺,下襬翻上去,摺成一個很工整的長方形。然後她把那張回魂符——昨晚貼在她額頭上的黃紙——放在摺好的嫁衣上面。硃紅色的符號在日光下已經有點褪色,但還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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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件衫,」她指著嫁衣,「唔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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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點處理?」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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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咗佢。」林氏說。語氣很淡,不是怨恨,不是痛快,是一種很實際的決定。這件嫁衣她穿了五十幾年。它代表那場被迫的婚禮,代表逃走失敗的那一晚,代表石梯上的墜落,代表被困在半途的漫長歲月。她把它摺好,貼上回魂符,不是儀式,是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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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站起來。「村尾有個燒垃圾嘅鐵桶。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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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拿起那疊摺好的嫁衣和回魂符,跟阿謙走出門口。家姐和我跟在後面。我們穿過村屋之間的小巷,走到村尾的垃圾收集站。那裡有一個很大的藍色鐵桶,桶身已經被火燒到發黑,桶底堆著一些燒過的樹枝和廢紙。阿謙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打火機,遞給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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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打火機。她看著手裡的紅色嫁衣,看了一陣。她的手指在金線繡花上輕輕劃過,劃到袖口的位置時停了一下——袖口內側有一個很小的暗袋。她把手指伸進去,掏出那塊碎石,放在自己褲袋裡。然後她把嫁衣連同回魂符放進鐵桶。嫁衣的紅綢在桶底鋪開,像一灘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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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下打火機。火石擦出火星,火苗跳出來,在晨風中搖晃了一下。她把火苗湊近嫁衣的袖口。紅綢碰到火,捲起,變黑,然後燒起來。火焰從袖口蔓延到整件嫁衣,金線在火中閃了一下,然後化為灰燼。回魂符被火焰吞噬,硃紅色的符號一瞬間亮了一下,然後消失。火光映在林氏的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亮。她看著火焰,一直看到最後一塊紅綢化為黑色的灰屑,看到火焰慢慢變小,只剩下一縷很淡的白煙從鐵桶口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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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打火機還給阿謙。然後她轉身,背對鐵桶,面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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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得啦。」她說。和剛才在石梯頂部說的三個字一樣,但這次的語氣更輕,更自然,像在說「我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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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回村屋。家姐幫林氏找了一對拖鞋——是她自己放在斜揹袋備用的,淺藍色,膠底,有點大,但可以穿。林氏穿上拖鞋,走了兩步,腳底的紗布在膠底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在拖鞋裡動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個新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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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返屯門。」家姐說。「你同我哋一齊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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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問「我去到屯門會點」,沒有問「你阿媽見到我會點」,沒有問任何問題。她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跟在家姐身後走出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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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鎖好鐵閘,把鎖匙放進口袋。他站在門口,看著我們三個人,然後說:「我唔同你哋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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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轉頭看他。「你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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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我要去一個地方。」他沒有說是哪裡,但我知道。他要去石梯。他要一個人下去。不是去歸處,不是去山洞,是去第二十九級——那道有裂痕的石階。他阿爺的親阿哥在那裡推了一個女人下去。他阿爺一生內疚,把所有事記錄在賬簿裡,臨終前叫他道歉。他昨晚道歉了。但道歉是對著林氏說的,不是對著石梯說的。他可能需要自己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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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一個落去?」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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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一個。」他把鐮刀從鐵桶旁邊拿起來,膠套重新套好,放進背包。「放心。我唔會有事。通道已經閂咗。而家落去,只係行石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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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他。她沒有說「小心啲」,沒有說「多謝你」。她只是走過去,站到阿謙面前。她比他矮一個頭,要抬起下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把左手伸出來,掌心朝上。那截斷繩套在她手腕上,繞了一圈,結打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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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我。」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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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不明所以,但還是把手伸出來。林氏握住他的左手,把他的袖口拉高。他左手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紅痕露出來——和我的相似,由細到大都有。林氏低頭看著那道紅痕,然後用自己右手拇指輕輕壓在上面,壓住,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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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咗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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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開手。阿謙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道跟了他十幾年的紅痕,消失了。不是變淡,不是褪色,是完全消失。皮膚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手腕骨的輪廓和淺淺的血管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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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俾佢嘅標記——」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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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返。」林氏說。她轉身走回我們身邊,沒有回頭看阿謙的表情。阿謙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腕,手指在上面來回摸了好幾次,像在確認那不是幻覺。他的眼眶有點紅,但他沒有哭。他把袖口拉低,深吸一口氣,然後對我們點了一下頭,轉身朝石梯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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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個人沿著村路走向輕鐵站。林氏穿著拖鞋,步伐不快,但很穩。她一路上都在看——看村屋外牆剝落的灰水,看路邊水泥縫隙長出來的野草,看電線杆上貼著的褪色廣告,看天上被晨風吹散的雲。這些對我們來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東西,對她來說全部都是新的,或者說,全部都是五十年沒有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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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輕鐵站。禮拜一早上七點半,月台上開始有人等車。有學生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手裡拿著麵包邊吃邊等。有上班族拎著公事包,低頭看手機。有個阿婆拖著買餸車,車輪卡在月台邊緣的縫隙裡,旁邊一個女人幫她抬了一下。林氏看著這些畫面,那雙深棕色眼睛不停地移動,從學生移到上班族,從上班族移到阿婆,從阿婆移到月台上的自動販賣機。她在吸收。她在記。她在用五十年後的眼睛看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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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入月台。車門打開,我們上車。林氏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第一次看到她這種坐姿——不是床墊上那種小心翼翼,不是石梯平石上那種疲憊,是一種很普通的、乘客的坐姿。背脊靠著椅背,雙手放在膝蓋上,視線投向車窗外。她的拖鞋踩在車廂地板上,鞋底和地板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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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過兆康站,駛進屯門站。車窗外的風景從山邊變成市鎮,從樹叢變成高樓。林氏一直看著窗外,沒有說話。她的側臉在車窗反射的光線中顯得很平靜,嘴角那道很輕的弧度還在——不是笑,是笑過之後殘留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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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屯門站下車,穿過輕鐵站的天橋。早上的屯門很熱鬧,趕返工返學的人潮在天橋上穿梭,拖鞋、皮鞋、波鞋、高跟鞋踩在膠地板上,發出密密麻麻的腳步聲。林氏走在人潮中,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只是一個穿著運動褲和拖鞋的普通女人,沒有紅嫁衣,沒有回魂符,沒有被困五十年的痕跡。她看起來和任何一個走在天橋上的女人沒有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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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家樓下,大廈外牆的淺黃色紙皮石在晨光下還是那麼陳舊。我抬頭看單位的窗戶,客廳的窗簾完全拉開了,窗戶開了一條縫,阿媽應該在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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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家門。電視沒有開,客廳很靜。細妹坐在沙發上,雙手還壓著那個紅色絨布袋。她的眼睛有點紅,不是哭過,是熬夜的紅。看到我們三個人走進來,她站起來,視線第一時間不是看向我,不是看向家姐,而是看向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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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站在玄關,拖鞋踩在門口的吸水墊上。她看著細妹,那雙深棕色眼睛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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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走過去,停在她面前。她比林氏矮一點,要抬起頭才能看到她的臉。她看著林氏額頭上那張回魂符貼過的位置——黃紙撕掉之後,額頭上還留著很淡很淡的紅印,硃砂的痕跡沒有完全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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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佢。」細妹說。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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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佢。」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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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林氏左手手腕上那截斷繩。然後她點了一下頭,轉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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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喺廚房煲湯。」她說。「佢話今晚食飯要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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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傳來水龍頭開關的聲音,然後是砧板上的剁肉聲——阿媽在剁豬肉。菜刀撞擊木砧板的聲音又密又快,和以前每一天的午後一樣。但今天這陣剁肉聲聽起來不像是逃避,不像是把情緒剁進砧板裡。它聽起來就只是剁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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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慢慢走進客廳。她在沙發上坐下,不是床墊,不是石階,不是榕樹下的樹根,是一個客廳的沙發。她把手放在膝蓋上,環顧四周——電視機、茶几、摺好的衫、半杯涼掉的普洱。她的視線停在電視機旁邊那個相架上。那是一張舊照片,外婆抱著還是嬰兒的我,阿媽站在旁邊,笑得很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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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站起來,走到相架前面。她看著照片裡的外婆,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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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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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剁肉聲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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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沾著碎肉和血水。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菜刀。她看著林氏,林氏看著她。兩個女人隔著客廳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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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嚟啦。」阿媽說。聲音很乾,但沒有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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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返嚟啦。」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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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點了一下頭。然後她轉身走回廚房,繼續剁肉。菜刀撞擊木砧板的聲音又密又快,但這次,在那陣節奏裡面,夾雜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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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坐到林氏旁邊。她把紅色絨布袋打開,從裡面拿出那張「定魂符」。符紙被她握了一整晚,三角形的摺痕已經壓得很深,黃紙被手汗濡濕了一點,但硃紅色的符號還是很清晰。她把符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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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成任務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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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那張定魂符,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符紙的邊角。然後她看著細妹,說:「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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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頭靠在林氏的膊頭上,閉上眼。林氏沒有推開,她只是坐直身體,讓細妹靠著。她的手慢慢舉起,放在細妹的頭頂,輕輕壓住。她不會安慰人,五十年沒有被人安慰過,也沒有安慰過人。但她學過——外婆教過她。那個在婚禮前夕幫她包紮膝蓋的女人,曾經也是這樣把手放在她頭上,說「冇事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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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但她的手勢,和外婆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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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廚房。阿媽背對著我,正在洗菜心。水龍頭開得很大,水花撞擊不鏽鋼盆底的聲音很響。她沒有轉頭,但我看到她的膊頭在輕輕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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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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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水龍頭關掉,用圍裙抹了一下手,然後轉過身來。她的眼眶紅了,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她看著我,然後說:「你婆婆細個嗰陣話,如果有一日,有個著紅衫嘅女人跟住你返嚟,你要俾佢食飯。佢話呢個女人唔係鬼,係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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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同你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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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失蹤之前嗰晚同我講嘅。」阿媽說。「我嗰陣得十二歲,唔明佢講乜。但我記住咗。」她頓了一頓,看向客廳的方向。林氏坐在沙發上,細妹靠在她膊頭,家姐站在窗邊,正在拉開窗簾讓更多日光照進來。「我記住咗一句嘢——『俾佢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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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食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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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肉湯。蒸排骨。菜心。」阿媽說,聲音很乾,但很穩。「你婆婆以前最鍾意食蒸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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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留在我們老家,暫時不會離開。她需要時間適應這個世界——電視怎麼開,水龍頭怎麼用,雪櫃裡面的東西為什麼是凍的,手機為什麼會發光,為什麼不用火都可以煮食。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東西,對她來說全部都是新的。但她在學。她學得很快。她有五十年沒有活過,但她沒有失去活著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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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之後,老家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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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把碗筷收回廚房,水龍頭的聲音嘩啦嘩啦響了一陣,然後停了。她走出來,用圍裙抹著手,視線在我們每個人臉上掃了一遍——我、家姐、細妹、林氏。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門沒有關實,留了一條縫,裡面透出床頭燈的橘黃色光。她不是要避開我們,是她需要一點時間消化。一個五十年前就死了的女人,穿著她女兒的運動褲,坐在她客廳的沙發上喝普洱。這種事沒有食譜可以教你怎么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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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幫林氏找了一套睡衣——淺藍色棉布,上面印著褪色的小熊圖案,是她中學時穿的,現在已經不合身。她把睡衣放在林氏手上,教她怎麼用浴室的花灑。「呢邊係熱水,呢邊係凍水。擰去中間就啱啱好。」林氏看著花灑,伸手摸了一下不鏽鋼的表面,然後點了一下頭。她學得很快。半小時後她從浴室走出來,長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背上,小熊睡衣的袖口摺了兩摺,赤腳踩在廁所門口的吸水墊上,腳底的紗布已經拆掉,傷口結了淡褐色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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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拿了一條乾毛巾給她。「抹頭。唔好滴到成地水。」語氣和平時一樣務實,但她遞毛巾的動作很輕,沒有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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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接過毛巾,坐在沙發上慢慢抹頭髮。她的動作還有點生疏——五十幾年沒有用毛巾抹過頭髮——但她很專心,一綹一綹分開,從髮根抹到髮尾。細妹坐在她旁邊,假裝在看電視,但眼睛一直往林氏那邊瞄。電視播著晚間新聞,報導員的聲音調得很小,畫面是立法會大樓外面,一班記者在等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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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自己和細妹共用的房間,把背包裡的東西拿出來整理。地圖、拍紙簿、斷繩——斷繩現在在林氏手腕上,我手裡只剩下那截外婆留給我的完整紅繩。我把紅繩繞在手指上,棉線被體溫焐得微微發暖。這條繩子經歷了三代人——外婆織它、扯斷它、把另一截交給林氏;林氏握著那截斷繩在石梯上等了幾十年;現在兩截繩子分在兩個人手上,一人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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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推門進來。她把門虛掩,背靠在衣櫃上,雙臂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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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頭先傳咗訊息俾我。」她說,音量壓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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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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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行完石梯。由頂部行到落底部,再由底部行返上頂部。佢話——」家姐頓了一頓,拿出手機,讀出阿謙的訊息。「『第廿九級冇嘢。裂痕仲喺度,但係暗紅色嗰啲漬乾咗,變咗灰。我企喺嗰度,咩都feel唔到。冇夢,冇聲,冇人望住我。佢真係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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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咗。阿謙說「佢真係走咗」,不是林氏,是何兆生。困在石梯上的不只林氏一個。何兆生墮崖之後,他的魂也被通道鎖住——不是因為未完成的事,是因為他變成了通道的一部分。他每晚站在同一個位置,看著被他推下去的女人。女人等的是人接,他等的是被遺忘。現在通道關閉,林氏離開,他也消失了。不是解脫,是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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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仲講咗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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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喺石梯底部搵到一樣嘢。」家姐把手機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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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是一張相片。阿謙的手掌攤開,掌心放著一枚很小的銅錢。外圓內方,銅面長滿綠色銅鏽,和家姐那枚鎮魂鈴的鏽色一模一樣。銅錢的方孔穿著一條已經腐爛的紅繩,繩子斷了,斷口參差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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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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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嘅銅錢。」家姐說。「佢喺第四十級石階嘅裂縫入面搵到。佢話卡咗喺石縫度,好深,要伸手指入去先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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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銅錢。她當年帶著銅錢落去,在第四十級留低,和油燈一樣,是記號。是她在說——我嚟過呢度。我在這裡。油燈在歸處的淺坑裡,銅錢在石梯第四十級的石縫中。她把信物分開兩個位置放,像在標示一條路線——由石梯底部到歸處,由歸處到山洞。她一個人,用最原始的方法,為後來的人畫了一張只有血脈才看得懂的引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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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話會俾返我哋。」家姐說。「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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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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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還給她。窗外屯門公路的車聲規律地起伏,和昨晚一樣,和前晚一樣,和過去每一晚一樣。但今晚這些聲音聽起來不再像某種遙遠的呼吸,不再像從地底滲上來的低頻震動。它們只是車聲。屯門公路的車聲,輕鐵路軌的摩擦聲,遠處商場冷氣機的運轉聲。很日常,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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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離開房間。她還是靠在衣櫃上,雙臂交疊,視線落在我手腕上的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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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後點?」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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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返學。」我說。「考試。交paper。打機。同Macy去食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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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再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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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我把紅繩從手指上解下來,放進抽屜。不是因為要收起來,是因為不需要再戴在手上。繩子完成了它的任務。通道閂咗,標記消失,傳承斷開。我可以把它放進抽屜,讓它休息。「聽日返宿舍。Macy應該好多嘢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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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答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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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我返咗屋企。唔算講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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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輕輕搖了一下頭,但她的嘴角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真係服咗你」的表情。她推開門,走回客廳,經過林氏身邊時順手把毛巾掛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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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她蜷在沙發角落,頭靠在扶手上面,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沉。那張「定魂符」還握在她手裡,三角形摺痕被手汗濡得發軟,硃紅色的符號褪了一點色,但還是很清晰。她昨晚一整晚沒有睡,一個人坐在同一個位置,握著同一張符,做錨。她頂住了。現在她睡著了,像一個完成任務的士兵終於可以放下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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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毛巾披在細妹身上,動作很輕,沒有吵醒她。然後她坐在沙發的另一端,看著電視螢幕上的新聞畫面。她不認識那些政治人物,不知道立法會是什麼,但她看得很專心,像在吸收一切——畫面的顏色、聲音的頻率、主播的語氣、字幕跳動的速度。五十年的空白,她在用最快的速度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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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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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瞓唔瞓到?」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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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眼瞓。」她說,視線沒有離開電視。「我喺石梯度唞咗好耐。而家唔想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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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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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我。那雙深棕色眼睛在電視螢幕的冷光下顯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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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驚發夢。」她說。「之前每一次合埋眼,都係見到同一道樓梯。每一晚都係。而家——」她頓了一頓,把視線移回電視螢幕。「而家瞓著之後,可能會見到新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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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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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她說。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又浮現出來——不是笑,是某種類似期待的東西。「可能會見到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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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她還是叫外婆做阿好。這個稱呼從她嘴裡說出來,每一次都很輕,很自然,好像外婆從來沒有離開過,只是出咗去一陣,好快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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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佢個樣?」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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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她說。「佢後生嗰陣,頭髮好長,紮一條大鬆辮。佢好鍾意笑。逃走嗰晚,佢冇笑。佢喊住同我講,『做咩要逃啫,要走一齊走』。我話唔得,你一齊走會俾人拉。佢就抆自己衫袖,幫我紮住膝頭。」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小熊睡衣的褲管蓋住了膝頭,但她隔著布料輕輕摸了一下同一個位置。「我成日諗,如果嗰晚我有聽佢話,一齊走,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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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兩個都走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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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她點頭。「但係佢唔使內疚咁耐。佢覺得係佢害死我。佢成世人——兩世人——都覺得係佢害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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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咁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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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她說。「由頭到尾都冇。係佢自己唔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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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很靜。電視新聞播完,開始播天氣報告。螢幕上顯示一道低壓槽正在接近華南沿岸,未來幾日會有驟雨。林氏看著那些氣象圖和溫度數字,眉頭輕輕皺起,像在嘗試理解。我沒有解釋。這些東西她慢慢就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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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今晚走咗。」林氏忽然說。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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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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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她把左手舉起,看著手腕上那截斷繩。「頭先食飯嗰陣,突然之間個心口輕咗一下。好似有咩嘢放開咗。」她用右手握住斷繩,拳頭收在胸口。「佢喺榕樹下面同我講再見。佢話——用口形話——『我走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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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她在榕樹下出現,溶進晨光之後,不是消失。是走了。她完成了她要完成的事,等了三十幾年的那個人,終於被接上來了。她可以走了。兩世人,兩段命,同一個承諾。她兌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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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掛住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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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林氏說。她把拳頭壓在胸口,壓得很用力,指節發白。「但係我知道佢喺邊。佢唔係被困住。佢係真正咁走咗。我可以掛住佢,而唔使驚佢仲喺嗰度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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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一陣風,吹得窗簾輕輕鼓起來。屯門公路的車聲在風中變得模糊了一點。細妹在睡夢中動了一下,毛巾從她身上滑落,林氏彎腰撿起,重新蓋在她身上。然後林氏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種很淡很淡的氣味——不是草葉的濕味,不是泥土的腥氣,不是燒柴的煙味。是一種類似曬乾棉被的氣味,很乾淨,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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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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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走咗。」她再說了一次,這次語氣更輕,更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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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禮拜一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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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在廚房煎蛋。油鑊的吱吱聲和抽油煙機的低鳴混在一起,蛋漿在熱油裡迅速凝固,邊緣變成金黃色的焦脆。她煎了六隻蛋——平時只煎五隻。她把第六隻蛋放在林氏的碟子裡,沒有說話,只是把豉油瓶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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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拿起豉油瓶,看了看,然後擰開蓋,倒了幾滴在碟邊。她用筷子夾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黃半熟,從切口流出橙黃色的蛋汁,滴在白飯上面。她嚼了兩下,然後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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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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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回答。她轉過身去洗鑊,背對著飯枱,膊頭輕輕聳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種「我冇嘢」的動作。她把水龍頭開得很大,水花撞擊鑊底的聲音很響。但她煎的第六隻蛋,林氏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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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換上校服,背著書包從房間走出來。她看到林氏坐在飯枱前吃蛋,停了一下,然後說:「你今晚仲喺度嗎?」語氣很平,但她把書包帶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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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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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點了一下頭,然後出門返學。門關上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視線落在林氏手腕那截斷繩上,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確認她昨晚做錨的成果還在,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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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請了假。她打電話返化驗室,說「屋企有啲事」,對方問咩事,她話「好事」。收線之後,她坐在沙發上,把銅鈴從斜揹袋拿出來。鈴舌被她用手指按住,沒有發出聲音。她把它放在茶几上,銅身的綠色銅鏽在日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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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鈴要還俾彩姐。」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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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齊去。」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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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換上另一套衫——家姐給她一件淺灰色的長袖衛衣和黑色長褲,褲管還是要摺兩摺。她穿上那對淺藍色拖鞋,站起來,走到玄關。她看著門口的鞋櫃,上面放著阿媽的涼鞋、老豆的拖鞋、細妹的返學鞋、家姐的波鞋、我的平底鞋。她彎腰,把自己的拖鞋整齊地排在家姐波鞋旁邊,鞋頭朝外,和所有鞋的方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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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打開門。走廊的聲控燈亮起,照著我們三個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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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洪水橋輕鐵站和阿謙會合。他倚在月台的圓柱上,背包放在腳邊,手裡拿著一個很小的絨布小袋。看到我們三個人從列車上下來,他站直身,視線第一時間落在林氏身上。她穿著淺灰色衛衣和黑色長褲,腳上是淺藍色拖鞋,長頭髮紮成一條低馬尾,額頭上那點硃砂紅印已經完全褪了。她看起來——不是普通,是日常。像一個在屯門街市隨處可見的女人。不是穿著紅嫁衣的亡魂,不是被困石梯的怨靈,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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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你婆婆嘅。」阿謙把絨布小袋遞給我。我打開,那枚銅錢滑出來,落在掌心。銅錢很輕,外圓內方的形狀被銅鏽填滿,方孔裡還卡著一小截腐爛的紅繩。外婆的銅錢。她在第四十級留低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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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那枚銅錢,沒有伸手去摸。她只是看了一陣,然後說:「佢喺石梯底放低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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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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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佢放。」她說。「佢喺第四十級企咗一陣,踎低,將銅錢塞入石縫。然後佢繼續行,行入歸處,點咗盞油燈。佢喺油燈下面壓咗張紙,寫自己個名。然後佢——」她停了一下。「佢喊。佢踎喺淺坑旁邊,對住油燈講咗好多嘢。我聽唔到佢講咩,但係我知道佢喊咗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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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在歸處哭過。她一個人,在油燈旁邊,對著林氏被困的方向,說了很多話。沒有人聽到,沒有人知道。她抹乾眼淚之後,站起來,繼續行。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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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銅錢放回絨布小袋,收進口袋。然後我們四個人穿過村路,朝黃大仙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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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仙廟,禮拜一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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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比禮拜日少了很多。香爐的煙在晨光中升起,形成一道很淡的灰白色煙柱,空氣中還是那股檀香味,但比昨天淡。幾個阿伯在香爐前面下棋,棋盤擺在摺凳上,旁邊放著保溫杯。廟內的鐘聲每隔一陣敲響一次,聲音在晨風中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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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的檔口在廟後面那條窄巷仔的最末端。鐵皮檔口有些已經開了,有些還鎖著。一個賣祈福寶牒的阿婆正在拉開鐵閘,膠輪在軌道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彩姐的檔口已經開了——摺枱上放著籤筒、幾疊解籤紙、那枚壓紙用的銅錢。她正低著頭,用毛筆在紅紙上寫字。手還是很穩,筆觸還是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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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家姐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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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抬起頭。她的視線在我們四個人身上掃了一遍——家姐、我、阿謙,最後停在林氏身上。她把毛筆放在筆架上,慢慢站起來。她的身形很瘦小,站起來之後還要抬起頭才能看清林氏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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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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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林氏,看了很久。那雙非常清明的眼睛在林氏臉上慢慢移動——從額頭那點已經褪到幾乎看不見的硃砂印,到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到手腕上那截斷繩。然後她點了一下頭,坐回摺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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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嚟啦。」彩姐說。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說「今日天氣好好」——很平常,很日常。但她握著保溫杯的手,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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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林氏。」林氏說。她停了一下,然後問:「你阿媽係咪嚟過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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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彩姐說。「佢去何家祖屋做儀式。佢話嗰度有個著紅衫嘅女人,企喺石梯度,唔走。佢話佢做咗好多場法事都冇用。個女人唔係唔肯走,係走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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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走到啦。」林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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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聽完,嘴角慢慢揚起。不是笑,是那種等了很久很久之後,終於聽到了想聽的答案的表情。她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手還是有點抖,但她的眼神很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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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媽見到嘅,係唔係佢?」我問彩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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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彩姐放下保溫杯。「我阿媽話,佢做咗咁多年解籤,見過好多嘢,但係未見過一個魂咁平靜。唔鬧,唔喊,唔報仇,只係企喺度等。佢話佢唔敢同個女人講嘢,因為驚講錯。佢驚講咗一句『你走啦』,個女人會以為佢趕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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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係唔肯走,係走唔到。」林氏重複,語氣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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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走到啦。」彩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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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點了一下頭。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枱面上那枚壓紙的銅錢。銅錢的外圓內方,和外婆那枚一模一樣,只是這枚沒有穿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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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林氏說。「你阿媽,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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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繼續寫紅紙。毛筆在紅紙上慢慢移動,筆觸還是那麼穩。但她寫了兩個字就停下來,把毛筆放回筆架。她把那張寫壞的紅紙揉成一團,放在枱底,然後拿出一張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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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嗰日嚟搵我,」彩姐說,沒有抬頭,「我同佢講,如果見到嗰個女人,同佢講——唔使多謝我。我咩都冇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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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林氏說。「你俾咗『引路符』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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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符只係幫佢落到去。佢落到去之後嘅嘢,係佢自己行出嚟嘅。」彩姐抬起頭,看著林氏。「你有冇見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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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林氏說。「佢喺榕樹下面,同我講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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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聽完,慢慢向後靠,整個人陷進摺凳裡面。她的背脊不再挺直,膊頭垂下來。她沒有哭,沒有笑。她只是把保溫杯捧在手裡,雙手掌心貼住杯身,感受那點微弱的溫度。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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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好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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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林氏說。「佢好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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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離開彩姐的檔口。走到巷仔中間時,彩姐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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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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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轉頭。彩姐坐在摺凳上,手裡握著保溫杯。陽光從太陽遮的邊緣漏下來,在她臉上切出半邊亮半邊暗的光影,和昨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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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可以行自己嘅路啦。」彩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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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她,沉默了一陣。然後她微微揚起嘴角——這次是笑,很輕很輕,但確實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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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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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黃大仙回屯門的車程,林氏一路看著車窗外。西鐵列車穿過獅子山隧道的時候,車廂裡的燈光在黑暗中顯得很白,打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那截斷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結打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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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坐在她對面。他的背包放在腳邊,那把折疊鐮刀已經收好,膠套套住刀鋒。他左手手腕上那道紅痕消失了,皮膚很乾淨。他偶爾會用右手拇指下意識摸一下那個位置,像還不習慣那裡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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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後會點?」家姐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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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讀書。」阿謙說。「影相。曬相。可能會寫返少少嘢——關於我阿爺嘅嘢。」他頓了一頓,看著家姐。「你唔會再需要擔心我俾咩嘢阿彤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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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會再沖嗰啲茶?」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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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啲茶葉我尋晚燒咗。」阿謙說。他把視線移向車窗外,隧道內的燈光快速後退,在他臉上形成一道一道閃過的光影。「同間祖屋啲舊嘢一齊燒。配方、茶葉、賬簿——全部燒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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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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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留。」他說。「我阿爺留低嗰啲嘢,係為咗記錄,唔係為咗傳承。佢想後人知道發生過咩事,唔係想後人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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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出隧道。車窗外的新界風景在日光下舖展開來——山邊的樹叢、公路上的車流、遠處的村屋和天線。林氏把視線從車窗移回來,看著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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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細個夢見我嗰陣,我係點樣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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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想了一陣。「你企喺石梯中段,著住紅色嫁衣,望住我。你冇講嘢,但係你個樣唔係驚,唔係嬲,係——」他停了一下,找著合適的字。「係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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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得你。」林氏說。「你個樣同何兆生好似。但係你對眼唔同。佢對眼好冷。你對眼——」她看著阿謙的眼鏡,看著鏡片後那雙細長的眼睛。「你對眼同你阿爺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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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沒有回答。他把眼鏡除下來,用衫角抹了一下鏡片。他的眼睛沒有眼鏡遮擋,看起來細了一點,眼眶有點紅,但他沒有哭。他把眼鏡戴回去,深吸一口氣,然後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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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進屯門站。我們下車,四個人沿著輕鐵站的天橋走。禮拜一下午的屯門很熱鬧,商場門口人來人往,街市外面擠滿了買餸的師奶。我們穿過人潮,沒有人多看林氏一眼。她只是一個穿著灰色衛衣和黑色長褲的女人,腳上套著淺藍色拖鞋,長頭髮紮成低馬尾。她和我們走在一起,步伐很穩,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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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家樓下,大廈外牆的淺黃色紙皮石在午後的陽光下還是那麼陳舊。林氏抬頭看著大廈,看了一陣,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她的視線從腳上的拖鞋移到手腕上的紅繩,再移到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紋路很淡,生命線很長,由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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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度啦。」她輕聲說。不是對我們說,不是對阿好說,不是對彩姐說。她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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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口袋拿出那枚銅錢。外婆的銅錢,在石梯第四十級石縫裡藏了幾十年,現在躺在我掌心。我把銅錢放進林氏手心,把她手指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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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留俾你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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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拳頭,慢慢打開手指。銅錢躺在她掌心,外圓內方,銅鏽填滿了花紋。她把銅錢翻過來,背面是滿文——她不認得的文字。但她不是在看文字,她是在看這枚銅錢本身。外婆摸過它,把它塞進石縫,留給後來的人。那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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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乜都留俾我。」林氏說,聲線很輕。「拍紙簿、紅繩、銅錢。連條路都留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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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應承過你。」我說。「佢話一定會嚟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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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銅錢握緊,拳頭收在胸口。和昨天在大榕樹下一樣的姿勢——但不是為了壓住悲傷,不是為了穩住顫抖。這次是為了感受銅錢的重量。一枚很小的銅錢,重量不到一両,但它壓在她胸口,很實,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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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進大廈。升降機門打開,裡面有個師奶推著買餸車,看到我們四個人,微微點了一下頭。她按了八樓,和我們同一層。升降機上升的時候,師奶看了林氏一眼——不是奇怪的目光,是那種「呢個邊個嚟㗎」的好奇,屯門屋邨很常見。林氏沒有迴避她的視線,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站著,背脊挺直,膊頭放鬆,手裡握著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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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打開,師奶推著買餸車出去,我們跟在她後面。走廊的聲控燈在我們走過時逐盞亮起。家門沒有鎖——阿媽在家。推開門,電視開著,播著午後的舊劇集。阿媽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放著半杯涼掉的普洱,旁邊是一碟切好的生果。她看到我們進來,站起來,視線在林氏身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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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唔食蘋果?」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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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阿媽,那雙深棕色眼睛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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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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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點了一下頭,走進廚房。水龍頭打開,水花撞擊不鏽鋼盆底的聲音很響。她在洗蘋果。同一個水龍頭,同一棵菜心,同一個廚房。但今次她洗的不是逃避,不是沉默,不是那棵洗了很久的菜。她洗的是蘋果。她問的是一句很普通的問題——食唔食蘋果。她在學。我們都在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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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坐在沙發上,把銅錢放在茶几上。銅錢在電視螢幕的冷光下泛著暗啞的綠色光澤。她拿起一瓣蘋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然後吞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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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甜。」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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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坐在她旁邊,拿起另一瓣蘋果。細妹還未放學,客廳裡只有電視劇的對白聲和咬蘋果的脆響。窗外屯門公路的車聲規律地起伏。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斜斜打進來,在茶几上畫出一道很窄的光帶,光帶的邊緣正好碰到銅錢的外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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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蘋果核放在碟邊,用紙巾抹了一下手指。然後她把銅錢拿起來,放在光帶中央。銅錢的方孔在日光下形成一個很小的正方形光斑,投射在茶几的木紋上。她看著那個光斑,看了一陣,然後抬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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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而家可以做咩?」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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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都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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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完,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又浮現出來。這次維持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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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學。」她說。「全部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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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播完,片尾曲響起。阿媽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盤洗好的提子。她把提子放在茶几上,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一粒提子,放入口,然後看著電視螢幕上的字幕慢慢向上捲動。林氏也拿起一粒提子,放入口,學著阿媽的姿勢,背脊靠著沙發靠背,雙手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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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一粒提子,同一個客廳。什麼都沒有說。但什麼都不需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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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了細妹放學返來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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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kpyshO66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