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橋,石梯第四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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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筒光束打在腳下的石板上,光圈的邊緣切進黑暗裡,像被什麼吞掉。這級石階比上面的都要闊,石板表面長滿了乾掉的青苔,龜裂成網狀的紋路。裂縫裡填著暗色物質,不是泥土,不是鐵鏽,在光束下泛著一層很淡很淡的反光。我站在第四十級的正中央,雙腳踩在裂痕的兩側,阿謙站在我右邊,他的電筒光束和我交叉打在前方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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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就係歸處。」他說,聲音壓到很低,但每個字都像被放大——這片空間對聲音的反應不正常,話音落下去之後沒有回音,直接被黑暗吸走,像水潑進沙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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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回應。我先把電筒往左右兩邊掃了一遍。光束掠過石級邊緣的野草——那些草在這裡長得比上面任何一級都要高,草葉不是綠色,是灰白色,像褪了色的布料。野草的根部堆滿碎石,拳頭大小的石塊,有些表面有被利器鑿過的痕跡。說明這裡曾經有人來過,不是只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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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到右邊嗰堆草未?」阿謙用電筒指向石級右邊約二十步距離的位置。光束穿透灰白野草,照出一道缺口——缺口後面不是山坡,不是樹叢,而是一條很窄的通道。通道的地面鋪滿落葉,落葉上面覆著薄薄的泥,泥的表層有幾道很明顯的凹陷,是鞋印。鞋印很新,紋路還未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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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朝行過。」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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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咗一小段。確認條路通到乾溪澗。」他說。「再落去我就冇行,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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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下去。他不需要說。因為再落去就是溪澗,過了溪澗就是生人路的上坡段,是通往出口的路。他停下來不是因為路難行,是因為他不確定要不要一個人走下去。他可以不做,他選擇留在入口,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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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電筒轉回來,照向前方的黑暗。我們已經站在第四十級,理論上這裡就是通道的盡頭,再往前應該什麼都沒有——但電筒光束打出去,黑暗沒有被照亮,反而讓光束的末端變得模糊,像光本身在距離我們兩三米遠的地方被某樣東西分散了。不是牆,不是石壁,是某種類似霧的介質,但不是白色,不是灰色,是透明的。透明但看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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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見到?」我問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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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他把電筒關掉,我正想開口問他做什麼,他又打開。開關之間那一秒,我看到了——在電筒熄滅的瞬間,前方那片黑暗裡面有一種很微弱的光,不是從外面照進來的,是從裡面滲出來的。橙紅色,很淡,像隔著很多層窗簾的燭火。一閃一閃,不是均勻的光源,是晃動的光源。像某樣東西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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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有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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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有嘢。」阿謙重複。他把腰上綁著的外套解下來,披在身上,拉鍊拉上。然後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那把折疊鐮刀,打開,木刀柄握在右手,刀鋒在電筒光下閃了一下冷光。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動作已經表明他要跟我一齊繼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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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留喺度等我?」我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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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人落去,你唔會搵到路返上嚟。」他說。語氣不是威脅,不是輕蔑,是一種很直接的判斷。他不是不信我,他是不信這條通道會原路放人。他阿爺的賬簿寫得很清楚——原路返唔到去。他信他阿爺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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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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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級的前方沒有石階。石板邊緣之外是泥土,泥土的表面很結實,被踩得很平整,形成一條窄窄的小徑,通向那片透明但看不穿的霧。阿謙走在前面,我緊跟在後,兩人之間只隔了一步的距離。我們離開第四十級的範圍,踏進泥土小徑的時候,周圍的空氣發生了一種很輕微的變化——溫度沒有降低,但密度好像變了。耳膜感受到一種壓力,和搭飛機起飛時差不多,但不是從外到內,是從內到外。像身體裡面有氣泡正在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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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覺得耳仔塞?」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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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阿謙說,他吞了一下口水,大概想平衡耳壓。「同我阿爺寫嘅一樣。佢話行入歸處範圍之後,耳仔會好似入咗水咁。佢話呢個係『壓線』——通道知道有人嚟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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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知道。」我重複這四個字。彩姐也說過,石梯本身不是死物,它被那個女人的未完成死亡定義了。它有規則,有記憶,有反應。現在它在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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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小徑向下傾斜,坡度不大,但每一步踩下去都感受到泥土下面的彈性——不是硬地,不是泥濘,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質感,像踩在很厚的橡膠軟墊上面。我蹲下,用手指壓了壓地面。泥土是乾的,淺灰色,質感很幼,像沙,但比沙輕。它黏在指頭上,輕輕一拍就散開,留下一層很細的白色粉末。不是灰,不是塵,我不知道是什麼。我把手在褲子上擦乾淨,繼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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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橙紅色光越來越明顯。它不再是隔著很多層窗簾的燭火——它是一團實實在在的光源,形狀不規則,位置在泥土小徑盡頭的下方,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燃燒。我們繼續往前走了大約五十步,泥土小徑開始變闊,兩旁的野草退開,空間突然打開——我們走進了一個下陷的圓形空地。空地不大,直徑大概只有五六米,地面是同一種淺灰色幼泥。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個淺坑。坑不深,大約只有小腿的高度,坑底鋪設著一層碎石。碎石上面,有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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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現代燈具。是一盞很舊的油燈,燈身是銅製的,和家姐那枚鎮魂鈴一樣長滿了綠鏽。燈芯是一條很粗的棉線,插在燈油的出口管裡。火焰不大,只有拇指指甲那麼大,但它在燃燒,橙紅色的火焰穩定地燒著,火光投射在坑壁上,影子隨著火焰的輕微晃動而跳動。油燈裡還有油,燈油的氣味在空氣中很淡,不是煤油味,是一種帶著輕微甜味的油脂味,像燒了很久的植物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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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點㗎?」我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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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阿謙蹲在坑邊,用電筒照著油燈底部。那裡有一小片紙張,壓在碎石下面,只露出一角,紙角泛黃,上面有鉛筆的筆跡。他用鐮刀背輕輕撥開碎石,把紙片挑出來。只是一張撕下來的拍紙簿頁角,上面寫著兩個字:「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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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她來過這裡。她在這個淺坑點了一盞油燈,把自己的名字壓在燈下。她留下這盞燈,不是為了照明——這盞燈的光太弱,照不到什麼。她是為後來的人留下的。是記號。是信標。和第三十六級的斷繩一樣,是她在說:我行到呢度。你繼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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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回魂符從背包前袋拿出來。符紙對摺成長條,用紅線紮住。我解開紅線,將符紙攤平在掌心。黃紙上朱紅色的符號在油燈的橙光下顯得更加鮮明。符號的筆觸很流暢,不是我們平常看到的印刷符咒,是手繪的。筆觸之間有輕微的拖曳痕跡,墨色有深有淺。彩姐畫這張符的時候,手很穩,但筆壓很重,她寫進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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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點用?」阿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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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話,見到佢之後,貼喺佢額頭。」我說。我把符紙重新摺好,放進衛衣口袋——貼身放,方便隨時拿出來。然後我站在淺坑旁邊,環顧這個圓形空地。空地的邊緣不是泥土,不是野草,是石頭。大塊大塊的岩石從地底冒出來,形成一道天然的矮牆,岩石的表面被風化得很粗糙,上面長滿了灰白色的苔蘚。岩石之間的縫隙很窄,容不下一個人通過——除了正對油燈的那道縫隙。那道縫隙比其他縫隙闊一點,大概是一個成年人側身才能通過的寬度。縫隙裡面一片漆黑,但不是那種看不穿的霧狀黑暗,而是普通的黑暗——有深度,有方向,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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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邊有路。」阿謙站起來,將電筒光束打進那道縫隙。光柱穿透進去,照出縫隙後面的空間——是一條往下延伸的狹窄石縫通道,地面很不平整,有碎石,有突出的岩尖。石縫通道往下傾斜,坡度比前面那段泥土小徑更陡。電筒光束照不到盡頭,只看得到大約十幾米的距離,之後光束就被轉角擋住。通道在轉角處拐彎,拐進更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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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銅錢吊墜從領口拉出來,握在掌心壓實。然後我把電筒關掉——不是為了省電,是因為我要用其他感官感受這個地方。阿謙看我關電筒,他也關了。兩個人站在圓形空地的邊緣,唯一的光源是淺坑裡那盞油燈。火焰在我們身後跳動,把我們的影子拖得很長,投射在岩石壁上。四周很靜,靜到聽得到燈油被棉線吸收時發出的細微「嘶」聲。我閉上眼,用耳仔聽。不是聽聲音,是聽方向。在那道石縫通道的深處,有東西。不是聲音,不是光,是某種存在。它沒有移動,沒有呼吸,但它正在那裡。它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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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覺到未?」我問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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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他的聲音比我更緊。「同我細個夢見佢嗰陣嘅感覺一樣。佢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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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轉頭看著那盞油燈。燈火跳了一下——不是風吹的,這裡沒有風。火焰突然歪向左邊,像被人用指頭撥了一下。然後它又回復穩定,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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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我對著油燈說。「我係阿彤。我嚟接你同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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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的火焰沒有反應。但我左手的紅繩突然收緊了——不是自己收緊,是棉線在瞬間變得更貼皮膚,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然後放開。那力道和控制中學那次沙發醒來時手腕上的紅痕一樣——不是很用力,不是要拖我走,只是輕輕扣了一下,確認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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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這裡。婆婆在這裡。或者,至少,她的一部分在這裡。她留了這盞燈,留下名字,留下這一下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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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行。」我對阿謙說。我把電筒重新打開,側身擠進那道岩石縫隙。岩石的質感很粗糙,表面有鋒利的顆粒,隔著衛衣擦過背脊和胸口。縫隙很窄,我的膊頭幾乎碰到兩邊的岩壁。每向前擠一步,都要側身轉換角度,腳下的碎石被踩得滑動,發出「吱——吱——」的尖銳摩擦聲。阿謙跟在我身後,他的呼吸聲在我後腦勺的位置,頻率有點快。他不是驚,他是用力。他背後的背包卡在岩石之間好幾次,每次都要停下來調整角度才能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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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隙的長度比我想像中長。我們側身擠了大約五分鐘,岩壁之間的距離才開始變闊。縫隙逐漸開闊成一條可以正常行走的通道,通道的寬度足夠兩個人並排,高度約有兩米多,岩壁不再是粗糙的碎石面,而是比較平整的岩石板塊,表面有水流長期沖刷留下的光滑紋理。這條通道以前可能是一條地下河道,水退之後剩下乾涸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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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應該就係我阿爺信入面講嘅『乾溪澗』。」阿謙說。他走到岩壁旁邊,用手摸那些水流紋理,指頭沿著一條彎曲的紋路劃過去。「佢話沿溪澗往上行可以出返村口。即係話呢度已經係生人路嘅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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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仲未搵到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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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會喺生人路。」阿謙的聲音很輕,但他沒有迴避我的視線。「佢係喺石梯死嘅,佢嘅記憶會鎖喺石梯嗰邊。我哋而家沿溪澗落,應該會接返石梯底部——係另一個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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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下面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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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下面上去。」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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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他阿爺的手繪地圖拿出來,攤在岩壁上。他用電筒照著地圖右下角,那個寫著「歸處」的小圓圈旁邊,有一條很淡很淡的虛線——用鉛筆畫的,顏色比墨水淺很多,所以之前我們沒有注意到。虛線由「歸處」往右邊延伸,經過一個標示為「石縫」的記號,再接上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條,線條旁邊寫著很小的兩個字:「溪道」。虛線在溪道中段分叉——一條繼續往上,標示「往村口」;一條往下,標示「往石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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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阿謙的指頭點在地圖分叉的位置。「我哋而家喺度。如果要搵佢,我哋要行下面嗰條分叉,落返石梯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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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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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嗰度。」阿謙把地圖摺好,放回外套內袋。他拿起鐮刀,往溪道深處走去。我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乾涸的地下河道裡發出空洞的回音。溪道的地面鋪著一層已經乾裂的淤泥,淤泥裂成不規則的六角形,邊緣翹起,踩下去脆脆地碎裂,像踩在乾掉的餅乾上面。有些裂縫很深,可以看到淤泥下面還有一層更老的淤泥,顏色更深,接近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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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溪道往下走了大約二百米。這段路很靜,除了我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沒有任何其他聲音。家姐的鈴聲在這裡已經完全聽不到——不是距離太遠,是這裡已經超出了通道的範圍。生人路不屬於通道,它是獨立於石梯規則以外的空間。所以鈴聲穿不過來。所以婆婆當年沒有走這條路——她不知道。她一個人,帶著引路符行下去,行到歸處,然後她不知道可以從生人路返上嚟。她只能原路折返,而原路不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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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道前方的空間突然擴大。我們走進了一個橢圓形的大空間,空間的高度比溪道高出很多,岩頂是一個很大的弧拱形,最高點大概有四五層樓高。岩頂有一道很窄的裂縫,裂縫透進一絲很淡很淡的天光——月光,或者是遠處街燈的餘光。光線很弱,但足夠讓我看清這個空間的輪廓。這裡不是天然的地下河道,是人工擴建過的。岩壁上有很明顯的鑿痕,是被人用工具一鑿一鑿挖出來的。地面上鋪著平整的石板,石板排列得很整齊,縫隙之間填著白色的石灰。空間的正中央,有一個凸起的方形石台,石台上面,放著一副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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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是木製的,表面沒有上漆,木板已經乾裂,裂縫從棺頭延伸到棺尾,像乾旱土地上的龜裂紋。棺木的大小不對——不是成人棺,長度很短,只有一米多一點。是細路棺。或者是——不是棺。是衣冠塚。棺材裡面沒有遺體,是用死者的衣物代替。那個紅嫁衣女人的屍體當年被發現之後,官方運走了,但村裡的人應該另外做了一場儀式,把她的嫁衣放進衣冠塚,葬在這裡。不是葬在村口的墳場,不是葬在石梯旁邊,而是葬在石梯底部的山洞裡面。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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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哋驚佢。」阿謙說,好像聽到我的思緒一樣。「佢哋唔敢俾佢葬喺正常嘅墓地。佢哋驚佢會返嚟。所以佢哋掘咗呢度,將佢嘅衫葬喺石梯底。等佢嘅魂鎖喺呢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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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鎖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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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唔住。」阿謙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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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那座石台。石台的四周刻滿了符號,和外婆拍紙簿裡面的符號一樣——圓圈,中間一條垂直線。簡化的眼睛。門的標記。這些符號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手指沾著石灰或者白漆畫上去的,筆觸粗幼不一,有些地方有手指滑開的痕跡。畫這些符號的人,是林好。前世的外婆,她來過這裡。她為那個女人建了衣冠塚,畫了這些門的標記,希望把通道封住。但通道沒有被封住,因為那個女人不是想被困在這裡——她想離開。她未完的逃亡,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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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的蓋有被移動過的痕跡。蓋板有一角被撬起,木板裂開,露出裡面。我把電筒照進去。棺木裡面沒有嫁衣,沒有任何衣物。只有一隻雞髀。烤的。皮上帶著焦香。放在棺木的正中央,像供品。雞髀是暖的,有很淡很淡的熱氣從雞皮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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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附近。」我站直身,把回魂符從口袋拿出來。符紙被我的體溫焐暖,紙質變得有點軟。我把銅錢吊墜也拉出來,讓它掛在衛衣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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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鐮刀握緊,站在我身旁。他的姿態不是要保護我,是要跟我並排。兩個人的影子在電筒光束下投在棺木和石台上,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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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油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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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風吹的。這裡沒有風。是火焰自己熄滅的。那盞婆婆留在歸處的油燈,在我們走進這個石洞之後,應該還在圓形空地那邊燃燒。但隔了那麼遠的距離,隔了一道岩石縫隙和一條溪道,我還是知道它滅了——因為在這片空間裡,所有光都是相連的。油燈是通道的一部分。它滅,表示通道知道我們到了。通道知道我們在棺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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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阿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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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岩頂那道裂縫透進的天光突然被遮住了——不是雲,不是樹枝。是一個人的輪廓。一個人站在岩頂上方,由上往下看著我們。光線太暗,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到黑色的人影,長髮,瘦削的身形,赤腳。她站在裂縫旁邊,低頭看著下面,看著我和阿謙。不是阿謙夢中見過的那個女人。不是石梯中段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是另一個人——衣服是淺色的,很舊的睡衣款式。外婆失蹤那晚,穿著睡衣,赤腳走出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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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外婆。是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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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岩頂,低頭看著我們。她的嘴唇在動,說了一句話。沒有聲音,但口形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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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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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掐住。我想喊她,想叫她的名字,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阿謙也看到了——他抬頭看著岩頂,整個人僵在原地。他不是驚,他是認得。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內疚,是確認。他確認了他阿爺和何兆生沒有解決的事,影響到了這一代。上面那個女人,被困在這裡三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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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頂的人影退後一步,然後消失了。裂縫重新透進天光,很淡,很微弱。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那道裂縫,和裂縫外面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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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我的聲音終於出來了,但岩頂已經沒有人。只有回音在石洞裡面輕輕碰撞了幾下,然後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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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抬頭看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眼淚從我臉上流下來,我沒有擦。它們從下巴滴落,落在石台旁邊的石灰地面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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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沒有出聲,他只是站在我旁邊,抬頭看著那道裂縫。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佢仲喺度。佢嘅魂鎖咗喺生人路同石梯之間嘅邊界。佢唔喺石梯底,唔喺歸處,唔喺現世。佢卡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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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等咗三十幾年。」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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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繼續等。」阿謙說。「佢會等你帶嗰個女人上嚟。等你完成佢未完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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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眼淚擦乾,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氣慢慢呼出來。然後我把回魂符握在右手——不是因為感應到什麼,是因為我知道,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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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裡的雞髀還在。從棺木的方向傳來一陣很淡的焦香。然後我聽到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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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阿謙的腳步。不是我的腳步。是第三個人的腳步。赤腳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從石洞的深處——棺木後方的黑暗中——走出來。腳步聲很輕,很慢,每一步都有停頓,像走得很小心,也像不肯定自己應不應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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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轉過身,鐮刀握緊了,但他沒有舉起。他站在我旁邊,面向那片黑暗。我把電筒光束打過去。光柱穿透黑暗,照出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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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棺木後面。赤腳。長髮。紅色嫁衣。袖口繡著金線,衣服有些地方破了,下襬沾滿泥濘。她的臉被長頭髮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邊眼睛。那隻眼睛是睜開的,瞳孔很暗,不是黑色——是深棕色,近乎黑色。她的視線不在阿謙身上。她看著我。她的眼睛裡沒有怨恨,沒有哀求,沒有憤怒。是一種等待。等了很久很久的那種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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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握著一樣東西。不是雞髀。是一截紅繩。編法和外婆留給我那截一模一樣,三股線搓成一股,每隔一段距離換方向。繩子很舊了,顏色褪到接近白色,但完整——沒有斷。婆婆在第三十六級扯斷紅繩,把斷的那截留給我。而完整的那截,在婆婆手上。婆婆在第三十六級把紅繩交給了她。婆婆找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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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何曉彤。」我開口,聲音比我預期中更穩。「我係林好嘅孫女。我嚟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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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反應。她只是站在那裡,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紅嫁衣的下襬輕輕拂過地面。那隻露出來的深棕色眼睛一眨也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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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紅繩——我左手手腕上那截斷繩——舉起來給她看。她的視線移到紅繩上面。她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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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條繩係婆婆織嘅。」我說。「佢喺第三十六級扯斷咗一截,留俾我。佢話你會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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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舉起自己的右手,那截完整的紅繩在她指間垂下來,輕輕晃動。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白到近乎透明。她把紅繩舉到胸口的高度,然後停住,像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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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前踏一步。她沒有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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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踏一步。她還是沒有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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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我走到棺木前面,和她隔著那副小小的衣冠塚,隔著那隻還微微冒著熱氣的雞髀。她比我矮一點,我要稍微低頭才能看到她的臉。長頭髮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但那隻露出來的深棕色眼睛看得很清楚——她眼裡面有我的倒影。我在看她,她也在看我。兩個被同一條紅繩連結的女人,隔著五十幾年的距離,隔著生死,站在同一個山洞裡面。此刻沒有外人,沒有通道的聲音,沒有那個會推人的男人。只有我,她,婆婆在岩頂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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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回魂符舉起來。黃紙上的朱紅符號在電筒光束下顯得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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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貼呢張符喺你額頭,」我說,每個字都講得很慢,確保她聽懂。「你會記返起自己係邊個。你會記返起你未完嘅事。然後我會帶你行出去。唔係行石梯,係行另一條路。生人路。我同佢——」我指向阿謙——「會帶你返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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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阿謙。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她的眼神從等待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認得。她認得他的樣子。她認得他那張臉。何兆生的臉。推她下樓梯那個男人的臉。但她沒有退後。沒有尖叫,沒有怨毒,沒有那個晚上被推下石梯的恐懼重現。不是因為她原諒了,不是忘記了。是因為她已經等了太久,久到怨恨都變得不重要。她只是看著阿謙,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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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沒有迴避她的視線。他把鐮刀放下,放在棺木旁邊的石板上,雙手垂在身側。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吞嚥,然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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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何兆年嘅孫。」他說。聲音比我聽過他任何一次說話都要輕,都要慢。「我阿爺係何兆生個細佬。佢成世人後悔冇阻止到佢阿哥。佢叫我——如果見到你——同你講一句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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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頓。石洞裡面很靜,靜到可以聽到岩頂裂縫外面的風聲。然後他說:「對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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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五十幾年。何兆年沒有機會說。何兆生從來沒有說。阿謙把這兩個字帶到這裡,在石梯底部,在那個女人面前,說出來。他沒有代何兆生道歉——何兆生沒有悔意,他不需要代他道歉。他是代他阿爺道歉,代何家道歉,代那些當年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選擇沉默的人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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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嫁衣女人看著他,依然沒有說話。但她那隻露出來的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不是原諒,不是和解。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沒有被忘記。確認自己不是一個沒有人記得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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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回來看著我。然後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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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願意讓我貼上回魂符。她願意記起自己是誰,記起那個晚上發生的事。她願意讓我帶她行出這道深淵,行上那條五十幾年沒有人行過的生人路,回到那個她當年未能逃到的世界外面。我把符紙貼在她額頭上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皮膚。她的皮膚是涼的,但不像死物——像被陰涼地方放了很久的瓷器,溫度剛好低過體溫那麼一點。符紙貼在她額頭上,朱紅色的符號正好壓在眉心。她閉上眼。然後她開始顫抖。雙手抱住自己膊頭,紅色嫁衣的袖子在震動中輕輕飄晃,整個人向下縮,像被什麼從裡面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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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經歷彩姐所說的「記起」。記起自己姓林。記起自己被嫁給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記起婚禮那晚從後門逃走。記起短髮女人用力把她推上泥路,對她說「快走」。記起自己赤腳跑上山坡,跑上那道石梯。記起身後追來的腳步聲。記起那隻遞來雞髀的手,那張笑著的臉。記起那一下從背後推來的力氣。記起墜落。記起石階撞擊後腦、背脊、手肘、膝蓋,一級一級撞下去。記起停在第二十九級——不是最底,不是頂部,是半途。記起未完的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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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兩隻手放在她肩上,用力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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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度。你而家唔係一個人。你記起之後,我帶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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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停止顫抖。呼吸聲從急促變回平穩。然後她抬起頭,那雙眼睛現在是睜開的,兩隻都是。她睜開眼之後,我看清了她的五官。她的眉很淡,鼻樑很直,嘴唇很薄,下巴很尖。她不漂亮,不醜,但有一種很沉的氣質。像一個長時間沒有說話的人,把所有東西都收在眼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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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第一句話是:「你叫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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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低,很輕,像很久沒有用過聲帶,每個字都帶著沙沙的摩擦感。但她在說話。她不是在用靈魂跟我溝通,不是在用夢境傳遞訊息。她開口說話。回魂符讓她記起了自己是誰之後,她恢復了說話的能力。她恢復了一部分——即使只是很有限的一部分——生前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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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曉彤。你可以叫我阿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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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她重複了一遍。然後她看向阿謙。「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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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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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一下頭。然後她把右手那截完整的紅繩遞給我。不是要我收下——是示意我跟她交換。我把左手手腕上那截斷繩解下來,放在她手心。她把完整那截放在我手心。交換紅繩,交換信物,交換確認——我不是來代替她,不是來交換她,是來接她。她把手裡的斷繩握緊,拳頭收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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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第三十六級見到佢。」她說。「佢話——會有人嚟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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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她在第三十六級把斷繩留給婆婆,婆婆把完整那截交給她。她們在那裡見過面。然後婆婆繼續向下走——不是要帶她上去,因為那時候婆婆已經知道原路上不去;她要來這裡點那盞油燈,留下記號給後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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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問她婆婆說了什麼。我只要知道她們見過面就夠了。外婆沒有被困在完全孤獨的地方,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人。她完成了她下來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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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行。」我對她說。「你跟住我。我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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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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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行石梯。行生人路。溪澗嗰邊。」我指著我們進來的方向。「但係上去之前,要行一段路。會經過婆婆留低嘅油燈。你要有心理準備——條路好窄,好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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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她只是轉頭看了一眼那副衣冠塚,看了一眼那隻放在棺木中央的雞髀。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我看到她握緊了拳頭——握得很用力,指節發白。然後她鬆開手,轉身,赤腳走向溪道的方向。她的紅嫁衣下襬拖在地上,拂過那些乾裂的淤泥六角形碎片,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她沒有回頭。我們跟在她後面——阿謙走第二,我走最後。我們沒有趕她,沒有催她。她走了五十幾年的樓梯,每一級都是向下。現在她要向上,要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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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圓形空地時,油燈已經完全熄滅。淺坑裡只剩下一堆碎石和那張壓在碎石下的紙角,紙角上的鉛筆字「林好」還在。紅嫁衣女人在淺坑前面停下來了。她低頭看著那盞熄滅的油燈,看著那張寫著名字的紙角。她蹲下來,伸出左手——那隻握著斷繩的手——輕輕碰了一下油燈的銅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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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但我看口形讀出來了她說的話:「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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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站起來,繼續向前走。穿過碎石,穿過泥土小徑,穿過那片透明但看不穿的霧。霧在我們經過的時候輕輕分開,又在我們身後合攏。我們回到石梯第四十級。她站在那裡,抬頭看著那道向上延伸的石梯。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這道樓梯——她從來都是由上往下望,由頂部往深淵墜落。現在她站在底部,往上望。她的背影在電筒光束中顯得很小,很瘦,紅色嫁衣的下襬微微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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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走到石階右邊,用鐮刀劈開那堆灰白色野草。生人路的入口完整顯露出來——一條很窄的小徑,地面鋪滿落葉,落葉下面是泥土。小徑的坡度不陡,緩緩向上延伸,轉彎處被一棵老榕樹的氣根遮住。他在前面劈草,我跟在後面,紅嫁衣女人走在中間。她的赤腳踩在落葉上,沒有發出聲音。她走路很輕,像習慣了在黑暗中行走,像五十幾年來每晚都在夢中練習這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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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很窄,很爛,很多地方要彎腰才能通過。樹根從泥土裡拱出來,形成天然門檻。蕨類植物長得很密,葉緣刮過手臂和臉頰留下很淺的紅痕。但這是一條真正的路——是人行出來的路。五十幾年前,洪水橋的村民上山砍柴就是走這條路。它被廢棄了幾十年,但它還在。它沒有被通道吞沒。它沒有被記憶詛咒。它只是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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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約三十分鐘,小徑開始變闊。地面從落葉變回泥土,再從泥土變成碎石,然後碎石變成水泥。不是新水泥,是舊式的那種,表面已經龜裂,裂縫裡長滿青苔。水泥路的盡頭,是一道鐵絲網。不是很高的鐵絲網,大概到腰的高度,鐵線已經生鏽,網面被植物攀滿,形成一面綠色的牆。鐵絲網的另一邊,是一條行人路。行人路旁邊有一盞街燈,橘黃色光圈打在地上,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街燈後面,是一排村屋,屋頂的電視天線在夜空中形成黑色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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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村。我們回到洪水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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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用鐮刀把鐵絲網下面的攀藤劈開,清理出一個可以彎腰通過的缺口。他先穿過去,然後伸手過來,扶住紅嫁衣女人——她彎腰的時候,紅嫁衣袖子勾住了一根鐵線,阿謙輕輕幫她解開。然後我穿過去。三個人站在行人路上,站在街燈的橘黃色光圈裡面。村裡很靜——凌晨三點幾,所有人都睡了。那棵大榕樹在街燈下投下巨大的影子,氣根在風中輕輕晃動。沒有狗吠,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人發現我們。我們不應該在這裡,但我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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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呢度就可以啦。」一把聲音從榕樹下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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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她站在榕樹的陰影裡,斜揹袋掛在身前,手裡握著那枚鎮魂鈴。鈴沒有響,她用手指按住了鈴舌。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石梯頂部下來,也不知道她在這裡等了多久,但她站在那裡,微笑了一下——不是輕鬆的笑,是把心頭大石放下來的那種笑。她看著我們三個——看著我,看著阿謙,看著那個滿身泥濘、額頭貼著黃符的紅嫁衣女人——然後點頭,聲音很輕也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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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搵到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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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村口,大榕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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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從樹影下走出來,斜揹袋掛在身前,手裡還握著那枚鎮魂鈴。鈴舌被她用手指按住,沒有發出聲音。她的視線先落在我身上,然後掃過阿謙,最後停在紅嫁衣女人身上。她沒有倒抽一口氣,沒有後退,沒有問「呢個就係佢」。她只是看了一陣,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像在確認一個已經知道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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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搵到佢啦。」她說,語氣很實,不帶多餘的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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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叫林氏。」我說。說完才發現,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紅嫁衣女人站在我旁邊,赤腳踩在行人路的水泥地上,額頭還貼著那張回魂符。黃紙被霧氣和汗水濡濕了一點,但硃紅色的符號還是很清楚。她看著家姐,那雙深棕色的眼睛眨了一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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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家姐重複了一遍,然後對著她,微微欠身,不是鞠躬,是把頭壓低了一點,像對待一個等了很久的人才終於見到面。「我係何曉晴。阿彤嘅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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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她轉頭看我,眼神裡有一點疑問。她在問我這個人是誰,可不可以信。她五十年沒見過外人,唯一接觸過的人是何兆生、林好、我、阿謙。現在面前多了一個人,她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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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我家姐,」我對她說,「佢係嚟接你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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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聽完,慢慢把視線移回家姐身上。她看著家姐的眼鏡,看著家姐紮得很緊的馬尾,看著家姐那件黑色長袖T恤袖口沾到的泥。然後她開口,聲音還是那麼輕,帶著砂紙般的摩擦感:「你同阿好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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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林好。她叫外婆做阿好。這個稱呼從她嘴裡說出來,很自然,像叫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家姐聽到「阿好」兩個字,喉嚨動了一下,但她沒有追問。她只是說:「我婆婆話一定會有人嚟接你。佢講嘅人係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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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低頭,看著自己握在拳頭裡的那截斷繩。婆婆在第三十六級扯斷的紅繩,現在在她手上。她把拳頭收到胸口,用力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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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點?」家姐轉頭問我,聲音放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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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阿謙。他靠在榕樹的氣根上,把鐮刀收好,膠套重新套回刀鋒。他感受到我的視線,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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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度有冇地方可以俾佢唞一陣?」他問。「生人路行上嚟,佢消耗咗好多。佢而家個狀態唔係穩定——你睇佢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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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低頭看林氏的腳。她的赤腳踩在水泥地上,腳底全是傷痕,有些是舊的——五十年前逃走時踩過碎石和樹枝留下的割傷,傷口早就結痂,疤痕是淺淺的白色線條。但還有新的傷口,是剛才走生人路時被碎石和樹根割開的,傷口不深,但還在滲血。血不是鮮紅色,是深紅色,很濃,流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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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係半魂半人,」阿謙壓低音量,不讓林氏聽到,「回魂符令佢記起自己係邊個,但係要完全返到現世,需要時間。佢而家等於係企喺門檻上面——一隻腳喺度,一隻腳仲喺通道。佢要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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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聽完,想了一下。然後她蹲下來,把斜揹袋放在地上,從裡面拿出一條急救用的紗布和一卷膠帶。她抬頭看著林氏,動作放得很輕:「我幫你包紮,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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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答話,但她慢慢坐下來,坐在榕樹凸出地面的樹根上。她把腳伸出來,腳板朝上,露出那些滲血的傷口。家姐沒有說「點解會傷成咁」,沒有問「痛唔痛」。她只是把紗布攤開,輕輕蓋在林氏的腳板上,再用膠帶固定。她的動作很快,很熟練,和在化驗室處理樣本一樣有條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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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家姐幫她包紮,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跟著家姐的手指移動。她的表情還是很平靜,但她的膊頭鬆了一點。不是放鬆,是鬆動——像一個長時間繃緊的人,終於被人碰了一下,而那個碰觸不是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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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都係咁樣幫我。」林氏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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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包紮,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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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幫你包紮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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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走嗰晚。我喺石梯上面跌低,擦損咗膝頭。阿好撕咗自己衫袖,幫我紮住。」林氏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紅色嫁衣的下襬蓋住了膝頭,但她隔著布料輕輕摸了一下那個位置。「佢話,做咩要逃啫,要走一齊走。我話唔得,你一齊走會俾人拉。佢就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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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好。前世的外婆。她在逃走那晚,親手幫這個女人包紮膝蓋。她說「要走一齊走」,但最終只有一個人逃了出去——而那個人還是失敗了,被推下石梯,死在第二十九級。林好一生內疚,轉世之後還是林好,還是回到同一道石梯,一個人走下去,一個人留在歸處。她用了兩世,才完成那句「要走一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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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膠帶剪斷,貼好。然後她抬頭看林氏,眼神很溫柔——不是平時那種帶著檢查意味的銳利目光,是真正的溫柔。「包好咗。你企起身試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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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站起來。她的赤腳上包著白色的紗布,踩在水泥地上,步伐穩了一點。她低頭看了自己的腳一陣,然後看著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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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她說。兩個字,咬得很清楚。五十年來第一次向人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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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客氣。」家姐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她把急救用品收回斜揹袋,然後轉向我。「而家點安置佢?返宿舍?返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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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開口,阿謙先說話了。「洪水橋村入面有間廢置嘅村屋,係我阿爺留俾我嘅。我平時冇住嗰度,但係有水有電。可以俾佢喺嗰度唞一陣,等佢狀態穩定再決定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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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爺間屋?」家姐眉頭皺了一下,但語氣不是質疑,是查詢。「即係何家祖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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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祖屋。祖屋喺幾十年前拆咗。呢間係我阿爺後期買嘅,喺村後面,好靜。」阿謙說。他轉向林氏,語氣放慢。「嗰度唔係何兆生間屋。你唔使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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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聽到何兆生三個字,膊頭縮了一下。但她沒有退後,沒有轉身。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她願意跟阿謙去那間廢置村屋。五十年後,她願意跟著仇人的侄孫,走進一間陌生的房子。不是因為她信任阿謙。是因為她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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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齊去。」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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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四個人穿過洪水橋村的小路。凌晨四點,整條村還在沉睡。村屋的窗戶全是黑的,偶爾有一兩聲狗吠從遠處傳來,但很快又歸於平靜。我們沿著村後的一條窄巷走,巷子兩旁是生鏽的鐵皮圍欄,地面鋪著碎石。巷子盡頭是一間很小的單層村屋,外牆是灰白色的石灰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的紅磚。屋頂的瓦片還是完整的,門口的鐵閘生了一層薄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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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從口袋裡拿出一串鎖匙,找出其中一條,插進鐵閘的鎖孔。鎖頭轉動,發出「咔」一聲。他推開鐵閘,鐵門在軌道上摩擦,聲音在凌晨的寂靜中很刺耳。他走進去,開了燈——一盞赤裸的鎢絲燈泡吊在天花板上,發出橘黃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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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擺設很簡單。一張木枱,兩張木凳,一個很舊的雙門雪櫃,雪櫃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曆,年份是二十年前。牆角放著一張單人床,床墊用膠袋包著,膠袋上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阿謙走過去,把膠袋拆開,從床底拖出一個紙皮箱,裡面是乾淨的床單和薄毯。他把床單鋪好,動作很快,但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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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在屋裡走了一圈,打開水龍頭——水是通的,不過最初幾秒流出來的是鐵鏽色的水,之後變回透明。她從斜揹袋裡拿出一包濕紙巾,放在木枱上。然後她拉開雪櫃門,裡面是空的,只有一支未開封的蒸餾水。她把水拿出來,擰開蓋,放在林氏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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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啲水。」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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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拿起水樽,看了看,然後慢慢喝了一口。她喝水的方式很慢,很小心,像不太記得怎麼用水樽喝水。喝完之後,她把水樽放在木枱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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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餓唔餓?」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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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搖頭。她坐在床墊上,那件紅色嫁衣的下襬鋪在床單上,像一灘乾涸了很久的血。她的眼皮開始下垂,不是眼瞓,是消耗太大。阿謙說她半魂半人,需要時間穩定。她的身體正在適應現世的重量——空氣的壓力、溫度、水泥地的觸感、紗布的質地。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東西,對她來說全部都是新的,或者說,全部都是五十年沒有接觸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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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度唞一陣。」我對她說。「我哋喺度,唔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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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那雙深棕色眼睛裡的倒影很清楚——我的臉,阿謙的臉,家姐的臉,還有頭頂那盞鎢絲燈泡的橘黃色光圈。她把拳頭鬆開,那截斷繩躺在她掌心。她把繩子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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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收住。」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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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斷繩。棉繩被她握了一路,已經被體溫焐暖。繩子上的棉線有些地方散開了,三股線有一兩處快要鬆脫。外婆扯斷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林氏握著它走了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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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放進口袋,和回魂符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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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收住。你唞。聽朝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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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一下頭,然後慢慢側身躺下。紅色嫁衣的袖口蓋在她手臂上,金線繡的花紋在燈光下反著暗淡的光。她彎起膝蓋,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像一個睡在陌生地方的人。她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過了一陣就沉入睡眠。不是昏迷,不是被通道吞噬,是真正的睡眠。五十年來第一次,她睡著了,不用再在夢中走那道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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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燈關掉,只留著雪櫃頂那盞小夜燈——阿謙剛才開雪櫃時發現的,一隻很小的橙色燈泡,插在雪櫃頂的插座上。橙光很弱,只夠照亮房間的一角,林氏縮在床墊上的輪廓被光線勾出一個模糊的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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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個人坐在木枱旁邊,沒有一個人說話。屋裡很靜,靜到聽得到雪櫃壓縮機的低鳴,聽得到遠處村路偶爾駛過的貨車聲。天還未光,但空氣裡已經有了清晨的氣息——從窗縫滲進來的風帶著草葉的濕味,和一點點泥土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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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喺下面見到婆婆未?」家姐先開口,聲音壓到只夠我們三個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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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我說。「佢企咗喺岩頂,由上向下望住我哋。佢著住睡衣,赤腳,同失蹤嗰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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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聽完,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木枱邊緣來回磨擦,指甲刮過粗糙的木紋,發出很輕的沙沙聲。然後她開口,語速很慢:「佢有冇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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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出聲。但係佢用口形講咗三個字——『帶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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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佢行。」家姐重複。她閉上眼,吸了一口氣,再用鼻子慢慢呼出來。「佢喺嗰度企咗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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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幾年。」阿謙說。他一直望著雪櫃頂那盞小夜燈,橘色的光在他眼鏡片上形成兩個很小的亮點。「我阿爺本賬簿最後一頁寫咗——『林氏女子,魂滯石梯半途。林家後人接之,不得。復困。』佢話林家後人去接過,但係接唔到。佢講嘅應該係你婆婆第一次落去嗰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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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第一次。」家姐睜開眼,看著阿謙。「婆婆失蹤之前可能落過去好多次。彩姐話婆婆失蹤前一個禮拜去搵過佢,睇得出佢已經準備好。佢唔係衝動落去嘅。佢係一步一步行到第四十級,確認咗通道嘅規則,搵到林氏,然後先決定留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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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點解要留低?」阿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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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引路符』只可以帶佢落去,唔可以帶佢同林氏一齊上嚟。要一齊上嚟就要『回魂符』。但係彩姐話,當年婆婆冇回魂符——回魂符只有一張,係俾林氏嘅。婆婆冇帶到落去,因為佢根本唔知道有呢張符存在。」家姐頓了一頓,她的手指從木枱邊緣移開,交叉放在枱面上。「彩姐話,婆婆當年唔知道可以兩個一齊上嚟。佢以為一定要『一人留,一人去』。佢揀咗自己留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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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婆婆嘅失敗,係因為資訊唔夠。」我說。「佢唔知有生人路,唔知有回魂符,唔知通道規則可以改。佢用最笨嘅方法——自己留低,換林氏上嚟。但係林氏上到嚟冇身體,婆婆留低咗身體,林氏魂返到現世但係冇容器,最後又要搵第二個——即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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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最笨嘅方法。」家姐看著我,語氣很認真。「係當時唯一嘅方法。佢喺冇任何資訊嘅情況下,自己一個人搵到通道入口,自己一個人數到第四十級,自己一個人搵到林氏。佢冇人幫佢搖鈴,冇人幫佢做錨,冇人帶生人路。彩姐講得啱——佢好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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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聽完,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原來係咁」,沒有說「明晒」。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把眼鏡除下來,用衫角抹了一下鏡片。他的眼睛沒有眼鏡遮擋,看起來細了一點,但眼神比平時更直接。他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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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歸處嗰陣,有冇見到其他嘢?除咗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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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石洞。衣冠塚。棺木裡面有一隻雞髀。」我回想。「仲有嗰個石洞——有人工鑿過嘅痕跡。唔似係近代嘅,應該係好耐之前掘出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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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山洞應該係舊時村民掘嘅。」阿謙把眼鏡戴回去。「洪水橋嗰條村以前有個習俗——如果有邊個死得唔好,就會將佢嘅嘢葬喺山窿入面,唔俾佢返村。等佢嘅魂鎖喺嗰度,唔會搞啲生人。我阿爺本簿有提過呢樣嘢。佢話當年林氏俾人推落石梯之後,屍體俾差人運走,但係佢嘅嫁衣俾村民拎咗去山洞葬。佢哋驚佢返嚟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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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冇報仇。」我說。我看了一眼縮在床墊上的林氏。她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紅色嫁衣的袖子從床墊邊緣垂下來,袖口的金線在夜燈下輕輕晃動。「佢等咗五十幾年,等嘅唔係報仇。係等人接佢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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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嘅規則係由被困嗰個人定嘅。」家姐重複彩姐的話。「佢嘅恐懼係『冇人會接我』。如果有人去接佢,佢嘅恐懼就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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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接佢嗰個人,由頭到尾都係婆婆。」我說。我把口袋裡的斷繩拿出來,放在枱面上。紅繩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舊,棉線散開的末端像一束灰白色的鬚。「婆婆用咗兩世人,先做到呢件事。前世林好幫佢逃走,失敗咗,收咗佢屍。今生林好行落石梯,留低自己,俾佢上嚟。而家林氏喺度,但係婆婆仲喺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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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冇離開。」家姐說。不是疑問,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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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佢企喺岩頂,由上向下望。佢嘅魂鎖咗喺生人路同石梯之間嘅邊界。」我指著阿謙地圖上的分叉位置。「佢唔喺石梯底,唔喺歸處,唔喺現世。佢卡喺中間。佢可能要等林氏完全離開通道,先可以一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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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齊走去邊?」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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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彩姐沒有說過,阿謙阿爺的賬簿沒有寫,拍紙簿沒有紀錄。通道規則可以改,但有些界線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外婆選擇留在通道裡,她的魂已經變成通道的一部分——不是被困,是自願成為引路人。她會不會像林氏一樣有機會離開?還是她已經和那道石梯融為一體,永遠站在岩頂那道裂縫旁邊,看著下面每一個帶著符咒和紅繩走進來的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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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第一聲雀叫。不是吱吱喳喳的喧鬧,是單獨一聲很尖很長的鳴叫,然後停了。天空從黑色變成深藍色,再從深藍色變成灰藍色。清晨的光線從窗戶的毛玻璃透進來,很濛,很淡。鎢絲燈泡的橘黃色在這層灰藍光下顯得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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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生鏽的鐵窗。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燒柴的煙味——附近村屋有人起身煮早飯了。她把雙手搭在窗框上,背對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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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阿媽應該起咗身。」她說。「今日禮拜一。老豆放工返嚟會發覺我哋三個都唔喺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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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會點講?」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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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話我哋出咗去食早餐。」家姐轉頭看我,嘴角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無可奈何。「佢好醒。佢會幫我哋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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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我腦海裡浮現她坐在沙發上,雙手壓住紅色絨布袋的畫面。她一個人,在老家,等了一整晚。她不知道我們在下面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我們見到婆婆,不知道林氏跟我們上了來,不知道我們坐在這間廢置村屋裡面,等一個五十年前死去的女人從睡眠中醒來。她只知道她要等,要做錨,要揸實張符,諗住我們的樣子,不要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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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螢幕上沒有任何訊息——Macy沒有覆我,阿媽沒有打來,細妹也沒有。她可能不敢傳訊息,怕打擾到我。或者她只是太專心做錨,沒有時間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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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俾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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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細妹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沒有睡意,很清醒:「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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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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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嚟啦。」她說。不是問句。她用「你返嚟啦」,不是「你返咗未」。好像她已經知道我回來了,只是在等我打來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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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咗。我哋全部人——我、大家姐、阿謙——都返咗。仲帶咗一個人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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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然後她問:「係咪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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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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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沒有追問「佢係點樣嘅」、「佢而家喺邊」、「點解帶佢返嚟」。她只是說:「咁就好啦。」然後她停了一下,再說:「阿媽今朝問你哋去咗邊。我話你哋去咗行山睇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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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在旁邊聽到,輕輕搖了一下頭,但她的表情是溫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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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好。」我對細妹說。「我哋一陣返嚟。你繼續幫我哋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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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啦。」她說,語氣比平時更硬淨。「我做錨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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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線之後,我把手機放在枱面上。清晨的光線越來越亮,從灰藍色變成淡白色。雪櫃頂那盞小夜燈在日光下顯得可有可無,阿謙伸手把它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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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還在睡。她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把臉轉向牆壁。紅色嫁衣的領口翻起了,露出後頸一小截皮膚——很白,很薄,可以看到脊椎骨的輪廓。她的呼吸很穩,很規律。她的手指微微彎曲,虛握著拳頭,像還在握著那截斷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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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叫醒佢嗎?」阿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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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佢唞多一陣。」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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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等。日光從窗口斜斜打進來,在水泥地上畫出一個長方形的光格。光格慢慢移動,從門口移到木枱腳邊,再移到林氏的赤腳上。紗布在日光下顯得很白,和紅色嫁衣的下襬形成強烈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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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林氏醒了。她不是突然睜開眼,不是被噩夢驚醒,是慢慢轉醒——眼皮動了幾下,然後張開,那雙深棕色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她坐起來。她的長頭髮散在肩上,有些打結,但沒有再遮住臉。她看著我們三個人,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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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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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說。「你瞓咗幾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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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一下頭,然後把腳放下床墊,赤腳踩在水泥地上。紗布包著的腳板踩在地面上,她低頭看了看,像在確認那是自己的腳。然後她抬頭,看著窗外那棵老榕樹的樹冠。晨光穿過樹葉,在窗框裡篩出細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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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見過呢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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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係洪水橋村尾。以前係何兆年——」我頓了一下,改口。「以前係阿謙阿爺間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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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何兆年三個字,沒有退縮。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站起來。她的紅色嫁衣在日光下顯得很殘舊,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經磨到很薄,金線也斷了好幾處。但她的姿態不一樣了——不是昨晚那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存在的步伐。她站在日光裡,赤腳踩在水泥地上,膊頭向後拉,下巴微微抬起。不是囂張,不是解脫,是一種很基本的、人類的姿態——我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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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睇吓。」她說。「嗰道石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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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放下手裡的水樽。「你想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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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返去。」林氏搖頭。她把視線從窗外移回來,看著我們。「我想上去。由頂部行落去,行返上嚟。我想俾自己知道——條路可以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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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完成嗰段路。」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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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完成嗰段路。」她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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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站起來。「由石梯頂部行落去,再由底部行返上嚟——成段路行一次。」他看著林氏。「你覺得你體力頂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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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沒有回答,只是點了一下頭。她的眼神很堅定,不是固執,是一種醞釀了五十年的清晰。她等了五十年,等的不只是逃離,是完成。完成那晚被打斷的腳步,完成那級被中斷的逃亡,完成那段由頂部到歸處再由歸處到頂部的完整路程——生人路她走了,死人路她也要走一次,不是為了回去,是為了確認自己可以自由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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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行。」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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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去。」家姐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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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拿起鐮刀,沒有說話,直接走向門口。他推開鐵閘,清晨的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瞇了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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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洪水橋村和昨晚完全不一樣。村路上有人在掃地,七旬的阿伯拿著竹掃把,把落葉掃成一小堆一小堆。士多的鐵閘拉起了一半,裡面傳出收音機播晨早新聞的聲音。那隻黃狗又趴回榕樹下,舌頭伸出來,看著我們四個人在村路上走過,沒有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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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泥路,穿過那片比人高的野草,回到石梯頂部。石梯在晨光下看起來完全沒有威脅性。石板上的青苔反射著淡綠色的光澤,石縫裡的小蕨靜止不動,露水凝在葉尖上,折射出細小的光點。那道石梯就只是一道石梯——很舊,很長,被野草淹沒了半邊,但它只是一道石梯。沒有黑暗從底部滲上來,沒有聽不到的空氣震動,沒有會呼吸的漩渦。昨晚吞噬手電筒光束的那種純粹黑暗,在日光下退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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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站在石梯頂部。她看著第一級石階,看了很久。她的手在身側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身體記得——她的身體記得那晚赤腳踩上這級石階的觸感,記得那夜的風向,記得身後追來的腳步聲,記得那隻遞雞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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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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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級。第二級。第三級。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赤腳上的紗布在石板上留下很淡的濕印。家姐跟在最後面,手裡握著電筒——雖然現在用不著,她還是帶了。阿謙跟在林氏後面兩個石階的距離,沒有催促。我跟在家姐前面,看著林氏的紅色嫁衣背影一級一級往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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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級。第十五級。第十七級。那隻雞髀已經不見了——昨晚阿謙把它移到野草叢裡,現在草叢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幾片被動物翻過的落葉。第十八級。第十九級。那叢野草的葉背還是暗紅色的,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不是被染過,是那種野草天生就是那個顏色,深紅色,接近鐵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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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級。那塊有裂痕的大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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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停下來。她的雙腳踩在那道裂痕兩側,暗紅色的石紋就在她腳板下面。晨光斜斜打在石板上,把裂痕照得很清楚。她沒有出聲,沒有顫抖,沒有跪下來。她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道裂痕。五十年前,她在這裡被推下去。她的後腦撞在石階上,背脊撞在石階上,手肘、膝蓋、手腕,每一級都是一下撞擊,一直到第三十幾級才停住,卡在野草叢裡,嫁衣被樹枝勾住,赤腳懸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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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同一個位置,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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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頭看我。她的眼眶沒有紅,沒有眼淚,但她的嘴唇在輕微顫抖。她開口,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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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現在還記得每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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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佢喺呢度推我。我以為我會死。我死咗。但係而家我喺呢度,而佢唔喺度。」她頓了一頓,把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轉向石梯下方的樹叢。「我仲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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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往下走。第三十級。第三十一級。第三十五級。第三十六級——她停了一下,轉頭看向石階邊緣那片被撥開的野草。婆婆扯斷紅繩的位置。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那片野草的葉尖,然後繼續行。步伐比之前快一點,穩一點,像卸下了什麼。第三十九級。第四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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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第四十級石階的正中央,轉身,抬頭看向石梯頂部。她從底部望上去,晨光從頂部灑下來,石梯一級一級向上延伸,兩旁的野草在風中輕輕搖晃。她之前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這道樓梯——她一直是由上往下望,由頂部往深淵墜落。現在她站在底部,往上望,就像昨晚在歸處一樣,雙眼映著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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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返去。」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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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往上走。第四十級、三十九、三十八。往上比往下吃力,她的赤腳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要用更多的力氣。但她沒有停,沒有回頭。第三十七。第三十六——她經過那叢野草時,用指尖輕輕劃過葉尖,然後繼續。第二十九級。她又停下來了。她低頭看著腳下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右腳踏在裂痕正中央,用力踩了一下——不是跺腳,不是洩憤,是確認。確認這級石階只是一級石階。確認自己可以踩在上面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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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往上走。第二十五級。第二十級。第十五級。她的呼吸變重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她沒有停。紅色嫁衣的下襬沾滿了泥,紗布磨穿了,露出腳底的舊傷疤和新傷口。但她的步伐愈來愈快,愈來愈穩。第十級。第五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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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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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上石梯頂部,站在我們三個人面前。晨光從她背後照來,把她的長頭髮和紅色嫁衣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她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她笑了——不是咧嘴大笑,不是喜極而泣,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嘴角揚起的弧度。五十年來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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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完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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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走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林氏沒有推開,她讓家姐扶著,慢慢在石梯頂部旁邊那塊平石上坐下來。她的赤腳懸在半空,輕輕晃動,紗布已經磨到不成形,但她沒有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看著那些舊傷疤和新傷口,看著腳趾上沾滿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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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鐮刀放在地上,在平石旁邊蹲下。他看著林氏,那一瞬間他的表情不是溫柔,不是內疚,是一種很平靜的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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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一定要原諒佢哋。」他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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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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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生。何家。當年冇阻止嗰件事嘅人。」阿謙說。「你唔一定要原諒任何人。你行完呢段路,唔係為咗佢哋。係為咗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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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看著他,沉默了一陣。然後她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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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平石上站起來,赤腳踩在泥地上,轉身面向石梯。晨光已經升得很高,整道石梯被陽光照得清清楚楚——每一級石階,每一片青苔,每一道裂痕,每一叢野草。那個曾經是「歸梯」的地方,那個曾經困住一個女人五十年靈魂的通道,現在只是一道很舊很舊的石梯。它還在,但它不再是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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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再返落去。」林氏說。她沒有對著任何人說,她不是說給我們聽,也不是說給何兆生聽,更不是說給石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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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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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彎腰,撿起地上一塊很小的碎石,放在掌心,握了一下。再把碎石放進紅色嫁衣的暗袋裡——那個暗袋很細小,藏在袖口的內側,我昨晚沒有發現。林好幫她縫的。她逃走那晚,林好在嫁衣裡面縫了一個暗袋,用來放逃走路線的紙條。暗袋還在,紙條早就化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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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碎石放進暗袋,不是紀念,不是供奉,不是信物。她想帶走一樣東西。她想確認自己可以帶走東西,而不是被困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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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得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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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泥路走回洪水橋村口。太陽已經升得很高,曬在頭頂有種刺刺的熱。村路上還是很靜,阿伯掃完落葉回家了,士多的鐵閘完全拉開,收音機還在播,但調了另一個台,變成播放音樂的頻道。那隻黃狗看到我們,搖了兩下尾巴,繼續趴在榕樹下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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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行人穿過村口,經過那棵大榕樹。阿謙忽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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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邊有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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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榕樹的氣根後面,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淺灰色的唐裝衫褲,頭髮花白,身形很瘦小。她不是彩姐。她不是任何一個我們認識的人。她是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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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前世的林好。是今生的林好。是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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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穿著睡衣,不再是岩頂上那個赤腳的黑影。她站在榕樹下,站在晨光之中,看著我們——或者說,看著林氏。她的表情很平靜,很溫和,嘴角有一個很輕很輕的弧度。然後她微微點了一下頭,不是對我們,是對林氏。像在說:你終於上返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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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停下來。她看著外婆,看了很久。那雙深棕色眼睛裡,終於流下了第一滴眼淚。不是悲傷,不是痛苦,不是解脫,是重逢。她張開嘴,想說話,但什麼都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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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只是點頭,然後把一隻手指壓在自己嘴唇上,輕輕做了一個「唔使講」的手勢。她往後退了一步,兩步。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慢慢變淡,不是消失,是溶進光裡。她的最後一個動作,是把右手舉到胸口的高度,輕輕握拳——那是握著紅繩的手勢。然後她也溶進了榕樹的樹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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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榕樹的氣根在風中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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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握著那截紅繩的斷口,拳頭收在胸口。她用那隻握著紅繩的手,緊緊壓住心口。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沒有說話,沒有轉身,只是直直地看著剛才外婆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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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石梯半途被困了五十幾年的女人,為了一個承諾,用兩世人的時間,走完整條通道。她接住了她要接的人,而她自己——她終於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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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輕輕握住林氏的手。她轉頭看我,眼淚還未乾,但她沒有再哭。她握緊我的手,力氣比我想像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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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會嚟接我。」林氏說,聲音很輕,但沒有發抖。「嗰晚我俾人推落去之前,佢話佢一定會嚟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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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好。前世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穿著粗布衫,站在婚禮後門,把逃走路線的紙條塞進紅嫁衣的暗袋。今晚你走先,我一定會嚟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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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了兩世人,接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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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榕樹下很靜。晨光從樹冠篩下來,在泥地上畫出無數個細碎的光斑。那隻黃狗還在睡,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遠處村路有個女人推著買餸車經過,車輪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發出「骨碌骨碌」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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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林氏的手,阿謙站在旁邊,把鐮刀收進背包。家姐站在我們身後,沒有說話,只是摘下了眼鏡,用衫角輕輕抹了一下鏡片。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她沒有哭。她只是把眼鏡戴回去,深吸一口氣,然後說了一句:「返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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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zUXxjrAe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