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洪水橋返回屯門的輕鐵上，我把那截斷掉的紅繩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車廂搖晃，光線從車窗斜斜打進來，照在褪色的棉繩上。三股線搓成一股，每隔一段距離換方向，和外婆留給我的那截紅繩編法一模一樣。唯一的差別是這截斷了，斷口參差不齊，是被扯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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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喺第三十六級留低呢條繩。」我壓低音量，不讓其他乘客聽到。「佢想俾後來嘅人知佢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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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坐在對面，她把斜揹袋放在膝上，雙手交疊在袋面上。她看著那截斷繩，沉默了一陣，然後開口：「佢知道你會去。」每個字都咬得很實，沒有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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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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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留低嘅所有嘢——拍紙簿、紅繩、地圖——全部都係為咗俾後來嘅人睇。佢知呢件事唔會喺佢嗰代完。」家姐頓了一頓，視線從斷繩移到我臉上。「佢知最終要行落去嘅人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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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坐在我旁邊，一直沒有出聲。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的涼意隔著頭髮傳到頭皮。她的眼皮半垂，不是眼瞓，是疲倦。今早在石梯底部那塊大石頭前，她說「點解唔可以同存」之後，就一直很少說話。我沒有追問她在想什麼。有些問題需要時間去消化，尤其是當問題的答案可能決定了你會不會失去一個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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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我想去搵彩姐。」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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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抬起一邊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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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本拍紙簿有提過黃大仙解籤人。你記唔記得你嗰次俾我嗰張符？你話係彩姐寫嘅。」我指著家姐斜揹袋的方向，那張黃符她一直收在袋裡。「我想俾彩姐睇呢截斷繩，同埋阿謙阿爺嗰張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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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拿出手機，解鎖，在通訊錄裡找了一輪。「我冇彩姐嘅電話。不過我知道佢檔口喺黃大仙廟後面條巷仔。佢成日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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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禮拜，廟會多人。」細妹忽然出聲，還是靠著車窗，沒有轉頭。「但係愈早愈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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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要去？」我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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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她把頭從車窗上抬起來，看著我。「你今朝話以後乜都同我講。唔好而家又掉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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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沒有撒嬌，沒有哀求，像在陳述一個決定。我突然意識到，細妹在過去幾個星期裡變了很多。不是外表，是裡面。她不再是那個會因為發噩夢就躲在被窩裡哭的妹妹。她還是驚，但她選擇了面對。她手裡還握著那個米黃色的平安符袋，但她沒有再問「我哋會點」這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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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齊去。」家姐替我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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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進屯門站，我們下車。午後的陽光被雲層擋住，天空是均勻的灰白色，空氣很悶。穿過屯門市廣場外圍的時候，商場門口擠滿了等巴士的人，有人提著一袋二袋的超市膠袋，有學生在夾公仔機前尖叫。這些很日常的聲音和畫面，此刻和我隔了一層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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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家，阿媽在廚房。她背對著走廊，正在洗菜。水龍頭開得很大，水花撞擊不鏽鋼盆底的聲音很響。她聽到我們三個人的腳步聲，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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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咗邊呀？成朝唔見人。」她把一條菜心浸進水裡，用力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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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山。」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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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好興致。」阿媽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乾手。她轉過身來，視線在我們三個臉上掃了一圈。她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嘴唇微動，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說：「洗完手幫我摘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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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餐午飯吃得很安靜。蒸排骨、炒菜心、番茄薯仔湯。阿媽坐在她固定的位置，筷子在菜碟和飯碗之間來回。她沒有問我們「行山行咗去邊」，沒有問「點解細妹個樣咁攰」，沒有問任何問題。但她夾菜的次數少了，她自己的飯碗幾乎沒有動過。她只是在看我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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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我幫她洗碗。她站在旁邊抹碗，抹完一隻又一隻，動作很快。抹到第四隻時，她停下來，手裡的碗懸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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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細個嗰陣，成日去黃大仙。」她說。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佢話嗰度有個解籤人好靈。但係佢每次去完返嚟，個樣都好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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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你都有去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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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過一次。帶你去㗎。」她把碗放在碗架上。「你嗰陣好細，應該唔記得。嗰個解籤人睇咗你一眼，同我講咗句嘢。我到而家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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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講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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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回答。她把抹碗布搭在水龍頭上，轉身走出廚房。經過我身邊時，她擱下一句：「聽日如果去黃大仙，小心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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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我們要去。她什麼都知道。只是她選擇了不問、不說、不信。這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也是她這三十幾年來唯一學會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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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家姐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她今天由朝早行山到而家都冇唞過，體力透支。她的頭靠在沙發扶手上，眼鏡還架在鼻樑上，呼吸很沉。我把一張薄毯蓋在她身上，她沒有醒。她連睡覺的時候眉頭都是微微皺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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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在房間溫書。她說下星期有測驗，但她的數學練習攤開在書桌上，鉛筆擱在旁邊，她只是坐著，看著窗外。我沒有打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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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自己床上，把阿謙阿爺那張手繪地圖再拿出來，攤平。地圖右下角那行小字在光線下很清楚：「何兆生手繪。一九六三年九月。」何兆生畫這張地圖的時候，那個紅嫁衣女人還活著。那時候石梯還只是一道普通的石梯，不是「歸梯」，不是新聞標題裡的命案現場。他畫得很仔細，每一級石階都標了數字——由頂部第一級到底部第四十級，一級不漏。他甚至在石梯中段第29級的位置畫了一個很小的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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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號。第29級。那道有裂痕的石階。那個暗紅色滲進石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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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裡做了記號，表示那個位置是特別的。但為什麼？他畫這張地圖的時候，還沒有發生墮崖事件。難道他在事前已經知道那道樓梯的某個位置有特殊的意義？還是地圖上的星號是後來加上去的——在他推人下樓梯之後，在他晚晚夢見那個女人之後，他才在那個位置補上星號，標記他犯罪的確切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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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地圖翻到背面。那行潦草的字：「佢仲喺度。我見到佢。每一晚都見到佢。」筆壓很重，毛筆的筆尖戳穿了紙張好幾個地方。這行字一定是事後寫的。寫這行字的時候，何兆生已經開始每晚夢見那個女人。他開始害怕。最後他選擇在同一道石梯結束自己的生命。官方說「不幸意外」。阿謙阿爺說「佢自己行落去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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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起地圖，把它放回牛皮紙信封裡面。然後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窗外屯門公路的車聲規律地起伏，遠遠的，像某種呼吸。我沒有睡著。我只是閉著眼。黑暗中，那個女人的身影又浮現出來——不是夢，是記憶的殘影。她停在石梯中段，回過頭來，看著我。她的嘴唇在動，但今次沒有聲音。她的表情不是怨恨，不是哀求。是一種等待。等了很久很久的那種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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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禮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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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七點出發。阿媽還在睡，房門緊閉。老豆昨晚夜更，差不多天亮才回來，此刻在客廳沙發上和衣躺著，打著輕輕的鼻鼾。我們三個輕手輕腳地穿鞋、開門、關門。走廊的聲控燈亮起，照著我們三個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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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日早上的輕鐵比平時少人。我們在屯門站轉西鐵，再在九龍塘轉觀塘線去黃大仙。車程差不多一個小時。細妹在車上一路沉默，只是看著車窗外後退的風景。家姐從斜揹袋裡拿出那本拍紙簿，翻到外婆寫著「規則」的那幾頁，反覆地讀，像在背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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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仙站出閘之後，人潮開始湧現。禮拜日來祈福的人很多，大部分是一家大細，也有情侶、學生、獨自一人的老人家。我們穿過人潮，繞過廟前的大香爐。香爐裡的煙升起，在晨光中形成一道灰白色的煙柱，空氣中全是檀香的氣味。幾個善信在香爐前雙手合十，念念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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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的檔口不在廟裡面，在廟後面一條很窄的巷仔裡。那條巷仔兩旁都是一些舊式的鐵皮檔口，有賣香的、有賣祈福寶牒的、有寫揮春的。彩姐的檔口在最末端，是一張摺枱加一把太陽遮。摺枱上放著籤筒、幾疊解籤紙、一個用來壓紙的銅錢。枱後面坐著一個很瘦小的阿婆，頭髮全白，在腦後梳了一個很小的髻。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唐裝衫，袖口的鈕扣扣得很整齊。她正低著頭，用一支毛筆在紅紙上寫字。手很穩，筆觸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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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家姐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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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抬起頭。她的臉很瘦，嘴脣薄，牙齒不全，笑起來的時候兩頰凹進去。但她的雙眼非常清明，不像一般老人家那麼渾濁。那雙眼睛在我們三個人身上掃了一遍，然後停在我臉上。她的笑容慢慢收起，筆放在筆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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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嚟啦。」她說。語氣平靜得好像在等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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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得我？」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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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得你個樣。」她把摺枱上的紅紙移開，騰出空間。「你細個嗰陣你阿媽帶過你嚟一次。嗰陣你得幾歲大。我同你阿媽講咗句嘢，佢聽完面都青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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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很模糊。阿媽好幾年前提過一次，說帶我去黃大仙求籤，但細節我完全沒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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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我阿媽講咗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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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沒有直接回答。她從枱底下拿出三張膠凳，放在檔口前面，示意我們坐下。我們三個人在摺枱前坐成一排，像等著看診的病人。彩姐坐回她的摺凳上，雙手放在枱面，十指交疊。她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甲剪得極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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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媽帶你嚟嗰日，」彩姐慢慢說，「我同佢講，你個女個魂唔係佢自己。遲早有一日，會有另一個人嚟認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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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倒抽了一口氣。家姐放在膝蓋上的手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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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點答？」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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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我亂噏，拖住你就走。」彩姐輕輕嘆了一聲。「但係佢知道我冇亂噏。佢自己後生嗰陣都有類似嘅經歷，係佢阿媽——你婆婆——幫佢擋咗。佢以為擋一次就永久有效。佢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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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背包打開，從裡面拿出三樣東西：外婆的斷紅繩、阿謙阿爺那張手繪地圖、還有那格菲林底片——紅嫁衣女人正面望向鏡頭的那一格。我把這些東西逐一放在彩姐的摺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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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拿起那截斷繩，湊近眼前看了很久。她的指頭沿著繩子的紋理輕輕搓揉，感受棉線的質感。然後她拿起那張地圖，展開。她的視線停在地圖底部那個寫著「歸處」的小圓圈上，眉毛輕輕跳了一下——很細微，但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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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圖邊個畫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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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叫何兆生嘅人。一九六三年畫嘅。」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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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的手指在「一九六三年」這幾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洪水橋嗰單嘢。著紅色衫嘅女人俾人推落石梯。呢單嘢我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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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㗎？」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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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媽話俾我知。」彩姐把地圖放在枱面，用那枚銅錢壓住一角。「我阿媽以前都係做解籤，喺屯門。洪水橋嗰單命案發生嗰陣，佢去過現場。唔係睇死人，係個男人嘅家人請佢去。話晚晚俾鬼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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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生的家人。何兆生死後，他的家人請了彩姐的母親去做儀式。這條線索比我們之前找到的任何資料都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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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媽見到啲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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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去到嗰間屋——何家嘅祖屋，即係洪水橋村入面嗰間。個男人死咗冇幾耐，全屋人都唔敢瞓。尤其係個男人個細佬——」彩姐頓了一頓，回想。「佢話佢晚晚夢見佢阿哥同一個著紅衫嘅女人企喺石梯度，兩個人一齊望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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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生的弟弟。阿謙的阿爺。他晚晚夢見死去的阿哥和那個紅衫女人。他們一起看著他。不是各據一方，是「一齊望住佢」。這個細節讓我的後背一陣發冷。那個女人和被推她下樓梯的男人，死後在同一個夢境裡出現，停在同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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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阿媽有冇做啲咩儀式？」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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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彩姐說。「佢試過。但係佢話冇用。因為嗰個女人嘅魂唔係要報仇，唔係要搵替身。佢係要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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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把地圖推到一旁，拿起那格菲林底片。她舉高底片，透過陽光看了一陣。她的眉頭慢慢皺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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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女人，」她放下底片，直視我，「同你個樣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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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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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聽清楚我而家講嘅嘢。」彩姐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枱面上，十指張開。她把聲線壓到只有我們三個人聽到的範圍，巷仔外面的人潮聲、廟內的鐘聲、香爐的劈啪聲——所有背景噪音好像突然退得很遠。「你做嘅每一個夢，都係佢喺度行。你食嘅每一隻雞髀，都係佢喺度接收供奉。你手腕上嘅紅痕，係佢喺度拖你。佢唔係想害你。佢係想同你講，佢仲喺度。佢等咗五十幾年，唔爭在等多陣。但係你嘅時間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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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時間唔多？」細妹問，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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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通道唔會永遠打開。你婆婆嗰代打開一次。你而家打開第二次。」彩姐的視線移向細妹，眼神軟了一點。「你婆婆嘅犧牲唔係白費。佢成功將嗰個女人由石梯中段帶到上嚟。但係佢冇身體俾佢。個女人要自己搵。佢揀咗你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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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揀佢？」細妹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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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阿姐同佢最似。唔係個樣，係個魂。」彩姐說。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我左手的手腕。她指頭壓在紅繩上面，隔著棉繩感受我的脈搏。「你入面有兩個你。一個係何曉彤。一個係佢。而家仲係何曉彤做主。但係每一次你瞓著，佢就會多一分。你每一次行多一級樓梯，佢就近一步。到你行到第四十級，佢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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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把句子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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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會變咗佢。」我幫她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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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放開我的手腕，往後靠回椅背。她的視線落在那截斷繩上，停了好一陣。然後她開口，換了一種語調，不再緊逼，而是挾著很深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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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都嚟過搵我。佢失蹤之前嗰個禮拜。佢將呢條紅繩俾我睇。佢話佢準備好要行落去。我同佢講，你落去就未必返到嚟。佢話佢知道。佢話佢唔係要返嚟，佢係要去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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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來找過彩姐。在她失蹤前一個禮拜。她坐在同一張摺枱前面，給彩姐看了同一條紅繩，說了同一個決定。彩姐勸過她。但她還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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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你嗰陣有冇同我婆婆講，要點先可以令個女人真正離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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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沉默了一陣。她轉頭看向巷仔外面的天空，今日天色很好，藍天白雲，陽光很猛。她嘆了一口氣，轉回來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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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嗰次嚟，我俾咗佢一道符。」她說。「唔係驅鬼嗰啲，係『引路符』。幫佢喺通道入面搵到方向，行到歸處。但係我同佢講，引路符只可以幫佢行落去，唔可以幫佢返上嚟。要返上嚟，需要另一張符——『回魂符』。喺佢搵到嗰個女人之後，兩個要一齊上嚟。但係『回魂符』只有一張，唔係俾婆婆㗎，係俾嗰個女人㗎。婆婆要留喺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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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揀咗留。」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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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揀咗留。」彩姐點頭。「但係佢做漏咗一樣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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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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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諗過，嗰個女人上到嚟之後冇身體。佢嘅魂返到現世，但係佢冇容器。你婆婆留咗喺下面，佢嘅身體留咗喺下面。個女人要搵第二個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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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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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你個妹。」彩姐看著細妹。「因為你哋係同一個血脈。你婆婆嘅血脈。佢可以入任何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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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的臉色白了，但她沒有退縮。她迎著彩姐的目光，問：「有冇方法可以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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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沒有立即回答。她拿起毛筆，在一張空白的紅紙上慢慢畫了幾筆，不是字，是一個符號。那個符號我現在認得——圓圈，中間一條垂直線。簡化的眼睛。門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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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通道嘅記號。」彩姐說，把紅紙推到枱面中央。「以前新界啲村，有啲地方會用呢個符號標示『陰陽交界』嘅位置。洪水橋嗰道石梯係其中一個。嗰道石梯唔係本身就有問題，係有人喺嗰度做咗一件事——將一個活生生嘅人推落去，令佢死喺半途。呢個唔係正常嘅死，係『未完成嘅死亡』。佢嘅魂被困住，走唔到，亦都唔係完全死咗。佢變成通道嘅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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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頓，用毛筆在圓圈旁邊畫了一個箭嘴，指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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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令佢離開，就要有人完成佢未完嘅事。」彩姐繼續說。「佢係喺婚禮當晚逃走失敗被推落去嘅。佢未完嘅事，係『逃走成功』。即係話，要有人由樓梯底帶佢上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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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帶？」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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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清醒咁行落去。唔係俾佢拖落去，唔係瞓著咗俾佢帶路。係你自己選擇行落去。行到歸處。搵到佢。然後——」彩姐放下毛筆，直視我。「然後你唔可以用交換嘅方法。唔可以學你婆婆咁留低自己。你要兩個一齊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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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婆婆話『一人留，一人去』。」家姐說，眉頭壓低。「阿謙阿爺本簿都係咁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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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哋試過嘅方法都係嗰套。」彩姐說。「你婆婆試過留低。何兆生被迫留低。從來冇人試過兩個人一齊上嚟。因為從來冇人諗過，通道嘅規則係可以改嘅。規則係由被困嗰個人定嘅。佢嘅恐懼係『冇人會接我』。如果有人去接佢，佢嘅恐懼就會消失。通道就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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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聽到這裡，突然站起來。膠凳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她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流眼淚。她看著彩姐，然後看著我，再看著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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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要去。」她說。「嗰個女人話『你家姐行得越快，你阿姐就越安全』。佢講緊大家姐要保護二家姐。但係我都可以保護二家姐。我都可以行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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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可以。」家姐和彩姐幾乎同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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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伸手拉住細妹的手。細妹的手很小，彩姐的手也很小，兩隻手握在一起，像兩隻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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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年紀最細。你嘅魂最弱。」彩姐說，聲線放軟。「個女人會揀你，係因為你最容易入。你落去，佢會即刻入你。唔使等。你阿姐起碼仲可以頂一陣。所以你嘅任務，唔係行落去。係留喺上面做『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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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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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彩姐指著家姐和我。「你兩個家姐係船。佢哋要出海去好遠嘅地方——落去通道嘅盡頭。但係如果船冇錨，就會俾浪沖走，返唔到嚟。你就係嗰個錨。你要留喺現世，揸住佢哋嘅嘢，諗住佢哋個樣，唔好放。咁佢哋先有機會返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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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慢慢坐回膠凳上。她的嘴唇在顫抖，但她沒有再出聲。她把彩姐的話消化了一遍，然後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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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我做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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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放開她的手，從枱底拿出一個很小的紅色絨布袋。她把袋打開，從裡面倒出兩張黃色符紙，紙質很薄，上面用紅字寫著複雜的符號。她把其中一張摺成三角形，放進絨布袋，遞給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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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係『定魂符』。你袋喺身，唔好離身。特別係你家姐落去嗰陣，你一定要揸住呢張符，諗住佢哋個樣。佢會幫你穩住你嘅魂，唔俾其他嘢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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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接過絨布袋，緊緊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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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把另一張符遞給我。不是三角形，是對摺成一個長條，用紅線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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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係『回魂符』。」她說。「你落到歸處，搵到嗰個女人之後，將呢張符貼喺佢額頭。然後佢會記起自己係邊個。記起自己已經死咗。記起佢未完嘅事。呢個係第一步。第二步——你要帶佢行上嚟。佢會驚。佢行咗咁耐都係向下，向上會驚。你要拖住佢，唔好放。你要話俾佢知，上面有人接佢。你要話俾佢知，通道已經唔係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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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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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沉默了一陣。她把毛筆放回筆架，雙手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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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係最難嘅。」她說。「當你帶佢行到石梯中段——第29級，即係佢當年死嗰個位置——佢會停。佢會唔肯再行。因為佢嘅記憶會湧返晒出嚟。佢會記起俾人推落去嘅一刻。佢會驚你都會推佢。你要做嘅係——你要俾佢知道你唔係何兆生。你係接佢嘅人。你唔會推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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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手裡的符。紅線在指縫間勒出淺淺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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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級。佢會停喺嗰度。」我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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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彩姐說。「你婆婆當年都係喺嗰個位停咗。佢見到嗰個女人嘅記憶。佢頂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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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停咗，但係佢最後都行到第40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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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因為佢夠堅定。佢有自己嘅信物——紅繩。」彩姐指著我左手手腕。「你都有。你嘅紅繩係婆婆留俾你嘅。佢喺第36級扯斷咗一截，留俾你。意思就係話，佢行到第36級，之後靠你自己。你有紅繩，有銅錢，有回魂符。你有你婆婆冇嘅嘢——你有兩個人喺上面接應你。你個妹做錨。你家姐做你嘅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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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聽到這裡，開口了：「我可以點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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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喺石梯頂部等佢哋。」彩姐轉向家姐。「你唔好落去。你嘅任務係守住通道嘅入口。帶住呢個——」她從枱底再拿出一樣東西，是一枚很小的銅鈴，鈴身有綠色的銅鏽，用紅繩穿住。「呢個叫『鎮魂鈴』。每隔一陣搖一次。鈴聲會穿過通道，俾佢哋一個方向。佢哋喺下面聽到鈴聲，就會知道出口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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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接過銅鈴。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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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往後靠，整個人像洩了氣一樣縮在摺凳上。剛才她說那些話的時候，背脊挺得很直，眼神很利，完全不像一個七十幾歲的老人家。現在她看起來小了不止一圈，很疲倦。她從枱上拿起一個保溫杯，喝了一口，手有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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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嚟搵我嗰日，我同佢講咗差唔多嘅嘢。」彩姐放下保溫杯，嗓音滲著沙。「但係佢得一個人。佢冇妹，冇家姐，冇屋企人幫佢。佢一個人行落去，一個人留低。佢失敗咗，係因為佢太孤單。你而家有兩個至親陪你。你有機會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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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成功咗，個女人會點？」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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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真正離開。」彩姐說。「佢嘅魂會行完嗰道石梯，由底部行返上頂部，然後離開呢個世界。佢唔會再被困。佢唔會再搵你，搵你個妹，搵你未來嘅女。通道會閂。傳承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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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承會停。這四個字讓我心口湧起一股強烈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類似希望的重量。由外婆到阿媽，由阿媽到我，由我到細妹。一代一代。外婆一個人撐不住。現在我們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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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彩姐。」我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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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姐擺了擺手。「唔使多謝我。你做嘅嘢，唔係為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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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枱上的紅紙、斷繩、地圖、底片推回我面前。我把這些東西逐一放回背包。當我拿起那格底片時，透過陽光又看了一眼。紅嫁衣女人在底片裡看著鏡頭，表情還是那麼平靜。但現在我看這張照片時，感覺不一樣了。她不是在看鏡頭。她是在看何兆生。她是在看他最後一眼，在他推她下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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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個人離開彩姐的檔口。走到巷仔中間時，彩姐忽然喊了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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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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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她坐在摺凳上，手裡握著保溫杯，陽光從太陽遮的邊緣漏下來，在她臉上切出半邊亮半邊暗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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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仲喺嗰度。如果你見到佢——同佢講，彩姐話佢好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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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嚨一緊。點了一下頭，轉身跟上家姐和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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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黃大仙廟的人潮，香爐的煙在午前的陽光中升得更高了。善信愈來愈多，撞鐘聲、唸經聲、細路仔喊叫聲混在一起。我們逆著人潮走出廟外，陽光很猛，曬在頭頂有種刺刺的熱。我停下來，在廟門旁邊的石壆上坐下。家姐和細妹也坐下。三個人就這樣排排坐在石壆上，像三個迷路的細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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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信心？」家姐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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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紅繩。它繞了兩圈，結很穩。然後我想起彩姐剛才說的話——「你婆婆仲喺嗰度」。外婆還在通道深處，還在第四十級的位置。她在那裡等了很多年。她一個人。我要去接紅嫁衣女人，也要去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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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說。「因為今次唔係得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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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伸出手，把我手腕上的紅繩輕輕解開，調整了一下圈數，再重新打了個結。這個結比之前那個更緊，棉繩壓在皮膚上，形成一圈很輕微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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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頂部等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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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屋企等你。」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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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她們兩人的手，三個人的手疊在一起，手腕碰著手腕。家姐的手最暖，細妹的手最涼，我的手在中間。我們的手腕上都有紅繩留下的輕微印記——不是痕，是繩子長時間磨擦皮膚留下的淺淺凹痕。三道凹痕，同一條繩，同一段血脈。我站起來，背包的重量壓在肩上，裡面裝著拍紙簿、斷繩、地圖、回魂符。重，但不是不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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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黃大仙回屯門的車程，細妹一路握著那個紅色絨布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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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鐵列車穿過獅子山隧道的時候，車廂裡的燈光在黑暗中顯得很白，打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指一直捏著絨布袋的束口繩，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彩姐把那張「定魂符」放進絨布袋交給她，說：「你係錨。你要留喺上面，揸實佢哋嘅嘢，諗住佢哋個樣。」她聽進去了。她現在整個人就是一個錨的姿態——沉默、沉穩、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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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坐在我對面，她把彩姐給她的銅鈴放在手心，用拇指輕輕按著鈴身，不讓它發出聲音。那枚鈴鐺很舊了，銅身上長滿綠色的銅鏽，紅繩穿過鈴頂的小孔，繩尾起了毛。彩姐說這叫「鎮魂鈴」，鈴聲可以穿過通道，給下面的人指引方向。家姐的任務是在石梯頂部守住入口，搖鈴。她沒有問「如果聽唔到點算」，也沒有問「要搖幾耐」。她只是把鈴收進斜揹袋的內格，拉上拉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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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膝蓋上。背包最外層的拉鍊袋裡，放著彩姐給我的那張「回魂符」——黃紙對摺成長條，用紅線紮住。回魂符的旁邊是那截斷掉的紅繩，外婆在第三十六級留下的記號。再往裡面一層，是阿謙阿爺的手繪地圖，右下角何兆生的簽名被燈光打出一層淡黃色。背包底部壓著外婆的拍紙簿，黃色封面，那個「林」字已經褪色。所有東西都在，一樣不漏。這個背包現在是我身上最重的東西，但它重不是因為裡面的紙張和符咒，是因為它們每一樣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洪水橋那道石梯，第四十級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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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出隧道，車窗外的光線突然變亮。細妹眨了眨眼，轉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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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諗住幾時去？」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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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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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答案我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沒有猶豫。不是衝動，是一種很清晰的確定。彩姐說了「你嘅時間唔多」，她不是說「遲啲」，不是說「搵個好日」。她是說「快啲」。那個紅嫁衣女人也說「叫你家姐快啲」。而細妹的夢越來越密，她前晚夢到自己行到好多級，那個女人催她。如果我再拖，下一個被拖下去的可能就是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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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家姐抬起頭，眉頭鎖了一下。她不是反對，她是在計算。她的腦袋在任何情況下都會先進入規劃模式，這是她的本能。「今晚係禮拜日。老豆返夜更。阿媽聽朝先去街市。即係話今晚全屋人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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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會阻住。」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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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唔會喺屋企出發。」我把背包的拉鍊拉好。「我返宿舍。Macy今晚返咗佢屋企食飯，唔會咁早返。我喺宿舍出發，直接去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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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一齊去。」家姐說。不是商量，是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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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細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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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留喺屋企。」家姐打斷她，語調毫無轉彎。「彩姐講得好清楚。你要做錨。錨係唔可以郁嘅。你要留喺安全嘅地方，揸住張符，諗住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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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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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但係。」我伸手過去，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涼。「你做錨，我同家姐先有機會返上嚟。如果你都落埋去，冇人喺上面拉住我哋。你嘅任務，可能係最難嘅。你要一個人等。你要忍住驚，忍住唔知下面發生咩事嘅煎熬，淨係喺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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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看著我，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再反駁。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緊，指甲在我手背掐出幾道淺淺的印。然後她放開，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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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屋企等你哋。」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像在背誦一個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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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伸手過去，揉了揉細妹的頭頂。這個動作她很久沒做了，上一次可能是細妹還在中學的時候。細妹沒有躲開，她把頭靠向家姐的手心，眼睛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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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進屯門站。我們下車，三個人沿著輕鐵站的天橋走回老家。禮拜日下午的屯門很熱鬧，商場門口人來人往，街市外面擠滿了買餸的師奶。我們穿過人潮，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回到老家樓下，大廈外牆的淺黃色紙皮石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很陳舊。我抬頭看了一眼我們單位的窗戶，客廳的窗簾拉開了一半，隱約可以看到電視螢幕在閃動。阿媽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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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家門，阿媽坐在沙發上摺衣服。茶几上放著一疊乾淨的衫，旁邊是半杯涼掉的普洱。她抬頭看我們，視線在我們三個人身上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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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咗邊呀？成日唔見人。」她把一件摺好的T恤放在衫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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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黃大仙行吓。」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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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好興致。」阿媽拿起另一件衫，抖開，對摺。她的動作很流暢，但她的眼神沒有離開過我們。她看著細妹的紅眼圈，看著我背包的鼓脹形狀，看著家姐臉上那層壓得很深的疲憊。她把衫摺好，放在茶几上，然後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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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係咪有嘢要同我講？」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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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很靜。電視開著，播著午後的新聞，報導員的聲音被調得很小，幾乎聽不到。窗外有巴士駛過，引擎聲由遠到近，再由近到遠。我看著阿媽的臉，那張被街市太陽曬得有點黑的臉，那雙粗糙的手，那雙正在微微發抖的眼睛。她想知。她驚知。她等了這麼多年，等我們其中一個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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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我開口，「我今晚要去做一件事。可能好夜先返。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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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把「或者」後面的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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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追問。她停在茶几旁邊，手裡還拿著一件未摺好的衫。她看著我，然後看著家姐，再看著細妹。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聲。她好像想說什麼，但那些字被幾十年的沉默壓住了，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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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咪關婆婆事？」她終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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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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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一口氣。然後她把衫放在茶几上，走過來，停在我面前。她的個子比我矮一點，但她看我的眼神讓我有種變回細路女的感覺。她伸出手，把我左手手腕上的紅繩輕輕撥正。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腹的繭刮過我的皮膚，觸感像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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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走嗰日，」她說，喉嚨發乾，「都係咁樣同我講。佢話『我去做一件事，好快返』。之後佢冇返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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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返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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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回答。她只是把紅繩在我手腕上再繞了一圈，打了一個結。然後她轉身走回廚房。我聽到她打開水龍頭的聲音，水花撞擊不鏽鋼盆底的聲音很響。她在洗同一棵菜，洗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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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走進她房間，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深藍色的小背包。她把斜揹袋裡面的東西倒出來，重新整理——銅鈴放進內格拉鍊袋，電筒放進側袋，蚊怕水和縮骨遮放進另一邊側袋。她的動作很快，很有條理，像在化驗室處理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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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坐在沙發上，把紅色絨布袋放在膝蓋上，雙手壓住。她的嘴唇輕輕蠕動，像在默念什麼。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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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彩姐講嘅嘢。」我對她說。「你要做錨。你要諗住我同家姐個樣。你要揸實張符。唔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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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她的回答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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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哋好耐都冇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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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會返。」她打斷我。她轉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硬。「我會等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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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說下去。我把她攬過來，用力抱了一下。她的肩膊很瘦，隔著衛衣可以摸到鎖骨的形狀。她回抱我，力氣比我想像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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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搭輕鐵返回大學宿舍。家姐說她會在晚上十點左右出發，我們約好在洪水橋村口的大榕樹下等。她說她要留一段時間準備——她在化驗室有備用的鎮靜劑，可以帶出來以備不時之需。我沒有問她帶鎮靜劑做什麼。她做事向來有她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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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走廊在禮拜日傍晚很安靜，大部分學生還未從週末返嚟。感應燈在我走過時逐盞亮起。我推開房門，房間裡沒人。Macy的床位整齊得過分——被子疊好，毛公仔排成一行，書桌上的化妝品全部收入膠盒。她返了屋企食晚飯，她說過她阿媽禮拜日會煲老火湯，不回去會被念死。我拿出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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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出去，未必返。如果聽朝都冇覆機，幫我同阿媽講我唔返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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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完之後，我覺得這條訊息太像告別。但我沒有刪掉。我需要有人知道。萬一——我只是說萬一——我真的回不來，至少Macy會知道我去了哪裡。她會知道我不是無緣無故失蹤。她會知道我不是好像外婆那樣，突然之間在這個世界上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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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在書桌上，開始整理背包。我從抽屜深處拿出那個月餅盒鐵盒。鐵盒上面的嫦娥圖案已經褪色，邊角有些鏽跡。打開，裡面放著家姐之前給我那疊打印的舊資料——1963年的報紙報導、洪水橋村公所的戶籍紀錄影印本、外婆失蹤的新聞剪報。我把這些資料拿出來，和背包裡的地圖、拍紙簿放在一起。然後我把那格紅嫁衣女人的菲林底片放進鐵盒，蓋上蓋子。底片是阿謙阿爺留給阿謙的，阿謙交給了我。他把它交給我，好像他知道有一天我會需要親眼看到那個女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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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上黑色長袖衛衣和深灰色運動褲。波鞋的鞋帶重新綁過，打了雙結。我把銅錢吊墜從領口拉出來，確保它貼在胸口。手指摸到銅錢外圓內方的形狀，它已經被體溫焐暖。然後我拉開左手的袖口，檢查那道紅繩。繩子繞了兩圈，結很穩。外婆織的繩。外婆在第三十六級扯斷的繩。現在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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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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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Macy。是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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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係咪去洪水橋？」他的訊息很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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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他怎麼知道？家姐不會告訴他。細妹不會。彩姐不會。唯一的解釋是——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他可能比我更清楚我什麼時候會去，因為他一直在觀察。或者因為他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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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打字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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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出去之後，對話框顯示「阿謙在輸入中」，那行字斷斷續續出現又消失，持續了很久。最後他傳來的訊息只有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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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村公所檔案入面，有樣嘢我之前冇俾你睇。係我阿爺寫俾何兆生嘅信。信入面話，如果你要帶嗰個女人行返上嚟，你唔可以走原路。你要由側邊嘅山路落。嗰條路先係『生人路』。石梯本身係『死人路』。你婆婆當年行石梯落，行石梯上，所以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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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路。生人路。外婆當年不知道。她由石梯行落去，再嘗試由同一道石梯行返上嚟。但石梯本身是「死人路」——它是那個女人被推下去的路，是何兆生墮崖死亡的路，是通道打開之後只容許單向落下的路。要由下面返上嚟，必須走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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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度係生人路？」我打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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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上面冇畫。但係我阿爺封信話，喺第四十級石階右邊，有條野草生得特別密嘅小徑。穿過去之後會見到一道乾咗嘅溪澗。沿溪澗往上行，可以出返村口。條路好舊，好窄，但係行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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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級右邊的野草小徑。我們上次在石梯底部看到那塊大石頭時，右邊確實有一片特別茂密的野草。那時我們以為只是普通的樹叢。原來不是。那是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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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你而家先話俾我知？」我打字的手有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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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框沉默了一陣。然後他回覆：「因為我知道你會去。我之前唔想俾晒所有資料你，係因為驚你衝動落去，未有準備。但係你今日去咗搵黃大仙嗰個解籤人，你攞咗符。你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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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知道我去了黃大仙。他到底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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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蹤我？」我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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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係你家姐頭先message我，話你今晚行動，叫我唔好阻你。」他回覆得很快。「我冇諗住阻你。我想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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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主動找阿謙。這個訊息讓我有點意外。家姐一直對阿謙有戒心，她說過「佢家族同我哋家族係對立嘅」。但她在出發前主動找他，告訴他我們今晚行動。為什麼？她信任他了？還是她認為在這個時候，任何可能有用的資訊都不應該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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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係邊？」我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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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我度。我scan咗，而家send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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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後，一張圖片傳進來。是一封手寫信件的掃描檔，紙張泛黃，毛筆字，筆跡很工整。信的開頭寫著「兆生吾兄」，下款是「弟兆年謹書」。兆年。何兆年。阿謙阿爺的名字。信的內容很長，但阿謙用紅色框標出了其中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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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大人，關於洪水橋石梯一事，弟連日查訪，終在林家後人口中得知一二。據林氏女子所述，當年為其主人收屍之時，曾見石梯底部右側有一小徑，為昔日村民上山砍柴之路，後因山泥崩塌而廢棄。林氏女子謂此路乃『生人路』，與石梯之『死人路』相對。若要引渡亡魂離開，不走此路不可。然此路荒廢多年，荊棘叢生，且為密林所蔽，極難尋覓。兄若有意前往，務必帶備鐮刀清路。弟兆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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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後人。林氏女子。是林好。前世的外婆。她告訴了何兆年這條「生人路」的存在。兩個在五十幾年前因為同一單命案而背負沉重包袱的人，曾經有過交集。林好想救那個紅嫁衣女人，何兆年目睹阿哥害人而一生內疚。他們交換過資訊。他們都試過用自己的方法去解開這個結。但最後，林好選擇了轉世之後再回來——變成我們的外婆，在幾十年後重新踏上同一道樓梯。而何兆年選擇把一切都記錄下來，留給他的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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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打字給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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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心啲。」他回覆。「仲有一樣嘢。我阿爺封信嘅最後一頁，寫咗佢一個推測。佢話『生人路』雖然可以帶人離開通道，但係必須兩個人同時行——一個帶路，一個跟隨。帶路嗰個要係『未受通道標記之人』。即係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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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帶路嗰個唔可以係我。」我幫他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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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你已經俾個女人標記咗。你唔可以帶路。你要搵一個冇俾通道影響過嘅人，帶你同嗰個女人行生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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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受通道標記的人。沒有被那個女人碰過的人。沒有夢見過樓梯、沒有吃過雞髀、沒有手腕出現紅痕的人。我們林家——我、家姐、細妹——全部都被標記了。阿媽年輕時也被標記過，只是因為外婆擋住，她才倖免於難，但標記可能還在。老豆是局外人，但他年紀大，而且他從來不知道這件事，突然叫他摸黑去洪水橋山邊帶路，根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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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帶路的人可以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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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打字給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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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框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覆。然後他的訊息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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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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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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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俾我同你一齊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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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行字，手指停在螢幕上方。阿謙要跟我一起下石梯。他要去歸處。他要去見那個女人。他要去見那個被他阿爺的親阿哥推下樓梯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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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我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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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細個夢見佢，佢唔係驚我，佢係認得我。佢望住我嘅眼神，好似等咗我好耐。我唔知佢想點。但係如果佢要嘅係一個道歉，我係何家最後一個可以俾佢道歉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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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最後一個人。阿謙的父母呢？他從來沒有提過。他住在唐樓，一個人。阿爺留給他配方和賬簿，阿爸好像不存在一樣。他可能真的是何家最後一個背負這段歷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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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驚落咗去返唔到上嚟？」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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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但係我更驚你返唔到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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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覆這句話。我把手機放進背包，重新檢查所有裝備。地圖。斷繩。回魂符。銅錢。紅繩。電筒。水。我把家姐之前給我的那張黃符也放進口袋——那是彩姐寫給家姐的，家姐又轉交給我，我一直收在宿舍抽屜，今晚終於帶上。我不打算喝阿謙給的任何助眠茶。我要清醒行落去。彩姐說，要清醒落去，先有機會清醒返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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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宿舍房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Macy——她返了屋企。是隔壁房的同學，我聽到她們的笑聲和膠袋摩擦的聲音。她們在分宵夜。很日常的聲音。我背起背包，關掉書桌上的檯燈。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街燈的橘黃色光線透過窗簾照進來。我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年幾的房間——上下格床、兩張書桌、衣櫃上貼滿Macy的即影即有相。很日常。很安全。我推開門，走進走廊。感應燈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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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校園在禮拜日晚上很靜。草坪上沒有人，圖書館的燈還亮著，透過玻璃幕牆可以看到幾個學生在溫書。我穿過校園，經過那間廿四小時便利店，店員蹲在雪櫃前補貨。我買了一支水，放進背包側袋。店員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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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鐵站月台上只有幾個人。一個女人拖住一個細路仔，細路仔抱住一隻很大的毛公仔，應該是剛從商場夾公仔機夾到的。一個男人坐在長凳上，耳朵塞著耳機。我停在月台最末端，風從屯門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氣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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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入月台。我上車，坐下。車門關上。廣播響起下一站的名稱。車窗外的夜景開始移動——屯門市中心的燈火、公路上的車流、遠處山邊的黑暗。我把手伸進領口，摸到銅錢吊墜的輪廓。把它握緊，感受外圓內方的形狀壓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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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進兆康站，再駛進洪水橋站。車門打開，我下車。月台上幾乎沒有人，只有一個阿伯在等車，手裡提著一個紅色膠袋，膠袋裡面是一條魚，魚鱗在月台燈光下閃著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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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輕鐵站。洪水橋在夜晚是完全不同的世界。白天那些村屋、士多、大榕樹，在夜晚全部被黑暗吞沒。村口只有幾盞昏暗的街燈，橘黃色光圈打在空無一人的行人路上。那棵大榕樹在夜色中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影，氣根在風中輕輕晃動，像無數隻垂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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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已經到了。她靠著榕樹樹幹，斜揹袋掛在身前。她換了深色衣服——黑色長袖T恤和墨綠色長褲，頭髮紮成一個很緊的馬尾。她的眼鏡在街燈下反射出兩個小小的橙色光點。看到我之後，她從樹影下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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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未？」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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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我環顧四周。「阿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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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見到佢。你話佢會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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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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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遠處傳來電單車引擎的聲音。車頭燈的光柱在村路上搖晃，然後停住。引擎熄滅。一個人影從電單車上下來，除下頭盔，掛在車頭。他穿著黑色外套和牛仔褲，背著一個很小的背包。他走向榕樹，步伐很快。街燈照在他的臉上——眼鏡反射著光，表情比平時認真，沒有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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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嚟咗。」阿謙說。他看著家姐，微微點了一下頭。「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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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但她沒有趕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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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你阿爺封信話有生人路。你知唔知實際位置？」家姐問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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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知。」阿謙從外套內袋拿出一張對摺的紙，攤開。是另一張手繪地圖，和他的阿爺那張風格相似，但這張是從側面畫的，顯示石梯右邊有一條用虛線標示的小徑。「我阿爺話，小徑入口喺第四十級石階右邊大約二十步距離。佢畫咗個箭嘴標示方向。我今朝嚟過探路，搵到入口。行咗一小段。條路好爛，但係行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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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朝嚟過？」我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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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知你今晚會嚟。我唔想你摸黑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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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地圖收起，從背包裡拿出一把很小的折疊鐮刀，刀柄是木頭的，刀鋒被膠套套住。他把膠套除下，刀鋒在街燈下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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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仲帶咗呢個。」他說。「我阿爺封信話要帶鐮刀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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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四個人穿過村口，繞過那些廢棄的村屋。夜晚的廢村屋比白天更陰森——破窗像空洞的眼眶，牆上的攀藤在風中搖曳，投在牆上的影子像無數隻移動的手指。狗沒有吠。連那隻白天趴在榕樹下的黃狗都不見了。整條村好像陷入了某種沉默，只有我們四個人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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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泥路口，家姐從斜揹袋裡拿出兩支電筒。一支遞給我，一支自己拿著。阿謙從自己背包也拿出一支，細小一點，光線偏黃。我們三支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叉，照出泥路和兩旁比人高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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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呢？」我問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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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屋企。佢揸住張符。我走嗰陣佢冇喊。」家姐的回音在黑暗中浮動。「佢話佢會等我哋返去食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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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事。食早餐。但在這個黑暗的山邊，這個詞聽起來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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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泥路往下走。夜晚的山林和白天完全不同——視野縮減到電筒照到的範圍，其餘一切都淹沒在黑暗中。野草在電筒光束的邊緣晃動，每一下搖曳都像有什麼在移動。空氣中的濕氣比白天更重，泥路也更軟，每踏一步都會輕微下陷。頭頂的樹冠遮住了天空，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光。只有我們三束光在黑暗中開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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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在電筒光下出現。石板上的青苔在光束中顯得很亮，近乎螢光綠。石縫裡的小蕨在夜風中輕微顫抖，葉片上的水珠反射著點點光芒。我停在石梯頂部，往下看。電筒光束照不到底部，石梯向下延伸，沒入一片濃稠的黑暗之中。那道黑暗不像普通的夜色——普通夜色總有些微光，遠處的街燈、天上的星光、什麼都好。但這道石梯下方的黑暗是純粹的，一點光都沒有。像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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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度等你哋。」家姐說。她站到石梯頂部旁邊的一塊平石上，從斜揹袋拿出那枚銅鈴。鈴身在電筒光下泛著暗啞的綠色光澤。「我每隔幾分鐘搖一次鈴。你哋喺下面會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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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哋好耐都冇上返嚟——」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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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一直搖。」家姐打斷我。她咬字很重，每個字都像落釘。「你唔好諗呢啲。你落去，搵到佢，帶佢行生人路上嚟。就係咁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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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她把整件事說得像一個化驗流程——步驟一、步驟二、步驟三。但我知道她心裡不是這樣想。她只是用這種方式穩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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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外套脫掉，綁在腰上。他裡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短袖T恤，手臂露出來。我看到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紅痕，和我的相似。他注意到我的視線，沒有說話，只是把袖口拉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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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有？」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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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由細到大。」他沒有再解釋，轉身面對石梯。「我帶頭。你中間。我哋用同一支電筒。電筒光喺通道入面會弱好多。唔好浪費電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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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上第一級石階。我跟在他身後，也踏上第一級。石階很滑，夜間的露水讓青苔變得更加濕潤，鞋底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嗤」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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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走。黑暗在我們身後合攏。電筒的光束在石梯上照出一個不斷移動的白色圓圈。光圈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木的輪廓，沒有野草的搖曳，沒有天空的邊界。那道黑暗不是光的缺席——是一種實質的、有質感的黑。它壓在皮膚上，有重量。它填滿耳朵，把所有聲音都吸走。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這種黑暗中聽起來很遠，很小，像隔著一層厚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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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數？」阿謙從前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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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穩住聲線。「第一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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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下走。第二級、第三級、第四級。每踏下一級，數字就在腦海裡自動浮現。這次不是那個女人在數。這次是我自己在數。我選擇數。我要清楚知道自己走了多遠，還有多遠。外婆當年也是這樣數。她一步一步數到第四十級。她數到第三十六級時扯斷紅繩。她數到第四十級時選擇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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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級。第六級。兩旁的野草在電筒光的邊緣出現，不是綠色的——在這種黑暗中，野草看起來是灰色的，接近銀色。它們在無風的狀態下輕輕晃動。沒有風。但草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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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級。第十級。空氣變得越來越冷。不是正常的夜間涼意，是一種從地底滲上來的寒氣，透過波鞋的鞋底傳到腳板，再沿著腿骨往上爬。我拉緊衛衣的拉鍊，但那種冷不是穿多一件衫可以解決的。它來自裡面，不是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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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級。我開始聽到聲音。不是家姐的鈴聲——鈴聲還未響起。這是一種很低很低、幾乎聽不到的頻率。遠方有海浪拍岸，又像巨大的風穿過狹窄的山谷。但它不是從耳朵傳入來的。它在我後腦勺的位置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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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級。阿謙停住了。我差點撞上他的背。他停在那裡，電筒光束指向下方。前面那級石階上，有一樣東西。不是石頭，不是植物。是一隻雞髀。烤的。皮上帶著焦香。它放在第十七級石階的正中央，好像有人把它擺在那裡，等我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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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蹲下，用電筒照著那隻雞髀。油光在光束下閃爍，還是暖的，因為在這種寒冷的通道裡，有很淡很淡的熱氣從雞皮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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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知道你嚟。」阿謙用氣聲說。他把雞髀拿起來，放在石階旁邊的野草叢中，讓開路。「唔好食。繼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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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繞過第十七級，繼續往下走。第十八級、第十九級。阿謙向前跨步時，電筒光束掃過石階旁的野草叢，我瞥見那些草葉的背面不是綠色的——是暗紅色的，像被什麼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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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級。「叮——」鈴聲從上方傳來，很遠，很輕，穿過濃稠的黑暗之後變得像蚊蟲的振翅聲。但它很清晰。家姐在搖鈴。她在頂部，我們在第二十級。鈴聲穿過了二十級石階的距離，傳到這裡。它確實可以穿過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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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從背包側袋拿出那枚銅錢吊墜，隔著衛衣握了一下。然後我們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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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級。第二十六級。第二十七級。那道在石階上出現過的裂痕應該在附近。我把電筒光束打向腳下的石階，尋找那塊特別大、有裂痕的石板。找到了——第二十九級。裂痕還在，暗紅色的痕跡嵌在石紋裡，和之前一樣。但今晚看起來，那暗紅色在電筒光束下好像在微微發亮，像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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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係佢死嘅位置。」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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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停下來，轉頭看那道裂痕。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拳頭握緊了。他阿爺的親阿哥在這裡把一個女人推下去。而這個女人現在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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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下走。第三十級。第三十一級。空氣中的寒氣越來越重。我呼出的氣在電筒光束中形成白色的霧——在這種冷度下，呼吸應該有白霧，這很合理。但白霧的形狀不對。它停留在我面前，很久不散。然後慢慢下沉，不是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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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級。外婆在下一級扯斷紅繩。我從背包前袋拿出那截斷繩，握在手心。第三十六級。我停下來，蹲下。電筒光照著石階邊緣的野草叢，上次我們發現斷繩的位置。野草還是被撥開的狀態，和我上次留下時一樣。我把那截斷繩放在自己掌心上，對比左手手腕上的紅繩。同一種編法。同一個人的手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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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我輕聲說。不是對阿謙說，是對這級石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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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我們繼續往下。第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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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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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右腳踩上去的時候，石板發出輕微的震動。不是錯覺。阿謙也感覺到了——他立刻回頭看我，手抓住我的手臂。震動只有一瞬間，然後停止。電筒光束打在那塊大石板上，照亮了整齊的裂痕和填滿裂縫的暗色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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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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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SSrf1n5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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