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屯門老家的輕鐵上,我把阿謙交給我的牛皮紙信封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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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沒有封口,翻蓋已經被反覆開閤磨得發毛,紙質泛黃,上面沒有任何字跡。我把裡面的東西倒在膝蓋上。先滑出來的是一疊對摺的舊紙,紙張很脆,摺痕處幾乎要裂開。我小心翼翼地打開其中一張,是手繪的地圖。鋼筆畫的,墨水已經褪成淡棕色,線條仍然清晰。地圖中央畫了一道很長的樓梯,兩旁用簡單的線條表示野草和樹木,樓梯頂部標註「村口方向」,底部畫了一個小圓圈,旁邊寫著兩個字:「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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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毛筆寫的,筆跡工整:「洪水橋石梯全圖。何兆生手繪。一九六三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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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生。那個推紅嫁衣女人落樓梯的男人。他親手畫了這張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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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地圖翻過來。背面沒有畫任何東西,只有一行字,寫在中間位置,墨色很濃,筆壓很重:「佢仲喺度。我見到佢。每一晚都見到佢。」字跡和前面的工整完全不同,潦草,急促,有些筆劃戳穿了紙張。不是同一天的筆跡。前面那張地圖是冷靜的紀錄,背面這行字是恐懼的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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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紙是一份名單。毛筆字,豎行書寫,由右到左。標題寫著「洪水橋村戶口名冊(部分)」。名單上有大概二十幾個名字,大部分是男性戶主,名字後面標註了家庭成員人數。其中一行被紅色墨水圈了起來:「林氏,女,年約十八,寄居於表親家中。」林氏。紅嫁衣女人的名字在官方紀錄裡只是一個姓氏。她沒有自己的名字,或者她的名字沒有被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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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阿爺嗰本紅色賬簿話,佢阿哥死咗之後,佢開始收集所有關於嗰單命案嘅資料。」我呢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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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翻,第三份文件是一封信。信紙很薄,對摺了三次,打開後有些地方透光可以看到背面的字跡。信是手寫的,日期是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內容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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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先生:關於你查詢洪水橋石梯命案一事,本區警署檔案室已無相關資料保存。該案已於本年十一月結案,列為不幸意外。如欲查閱詳細調查報告,可致函警務總部檔案組申請。此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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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官樣回函,字體是打字機打的,只有簽名是手寫。信的邊角有一行很小的鉛筆字:「佢哋唔會再查。我查。」筆跡是阿謙阿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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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些紙張按順序疊好,放回信封。然後我拿起最後一樣從信封裡掉出來的東西——一張菲林底片。很小,只有一格,黑白的,裝在一個透明的塑膠套裡。我把底片舉高,透過車窗外的陽光去看。畫面很暗,顆粒粗糙,拍的是那道石梯。石梯中段站著一個女人的身影,淺色衫裙,長頭髮,面向鏡頭。不是低著頭。是抬起頭,正對著鏡頭。她的五官模糊,但她的姿勢——雙手垂在身側,背脊挺直,頭微微側向一邊——和Macy影片裡那個半夜站在走廊盡頭的我,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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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底片收好。輕鐵列車駛進屯門站,車輪在軌道上磨出尖銳的剎車聲。我把牛皮紙信封放回背包,起身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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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家樓下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轉暗。大廈外牆的淺黃色紙皮石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更陳舊,有些剝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我推開大堂鐵閘,升降機門正好打開,裡面走出一個提著紅白藍膠袋的鄰居阿嬸。她對我點點頭,我側身讓她過,走進升降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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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門的木門虛掩。我推門進去,客廳的電視沒開,茶几上放著半杯涼掉的茶,旁邊是一碟吃了一半的鹹餅乾。廚房沒有聲音。阿媽不在——她應該去了街市未收工,或者是去了教會。細妹的房門緊閉,門縫沒有透出燈光。整個單位很靜,只有雪櫃壓縮機的低頻震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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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我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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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房間的門打開了,走出來的卻是細妹。她穿著粉紅色家居服,頭髮沒紮,披在肩上。她的臉色比今早好了一點,但眼眶還是紅的,像剛才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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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姐未返。佢話化驗室要加班,今晚夜啲。」細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她看著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問:「你去咗搵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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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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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點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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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背包放在茶几上,在沙發坐下來。細妹跟著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我把阿謙說的話從頭講了一次——阿謙阿爺是村公所書記,阿爺的哥哥何兆生就是推紅嫁衣女人下樓梯的男人。那個男人同年年尾也在同一道石梯墮崖身亡。阿謙從小夢見那道樓梯。阿謙給我飲的茶包裡摻了他阿爺留下來的配方,可以幫人入夢。阿謙說他不是想害我,他是想幫我完成那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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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她把膝蓋縮上沙發,雙手環抱住小腿。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很小,像一個在等颱風過去的細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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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佢?」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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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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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另一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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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半我覺得佢有嘢仲未講。」我往後靠著沙發背,頭壓在墨綠色人造皮上。扶手那朵我小時候用原子筆畫的花還在,筆跡比上次看又模糊了一點。「佢阿爺本紅色賬簿寫咗好多嘢,但係佢只係俾我睇咗幾頁。佢話佢阿哥嘅配方可以幫人『入夢再出返嚟』。但係如果真係咁簡單,點解婆婆到而家都未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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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沒有回答。她把臉埋在膝蓋之間,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我今晚唔想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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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有冇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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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抬起頭,下巴壓在膝蓋上。「又係嗰道石梯。今次我行咗好多級。嗰個紅衫女人冇出現,但係我聽到佢把聲。佢話:『叫你家姐快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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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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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邊個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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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佢冇講名。」細妹的眼眶又開始發紅。「我今朝冇同你同大家姐講,因為你哋已經好煩。但係我好驚。佢晚晚都喺度。我唔想瞓,但係我一閤眼就會見到嗰道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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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攬住她的膊頭。她的身體很涼,隔著家居服的薄布料,可以感受到她在微微發抖。我把她拉近,她的頭靠在我肩膀上,頭髮有洗頭水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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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喺度。」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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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說話很輕,很舊,是小時候我們三姊妹每次遇到害怕的事情時,大家姐會說的話。那時候打颱風,全屋停電,大家姐就會點起電筒放在茶几上,對我們說「家姐喺度」。現在這句話從我嘴裡說出來,因為大家姐不在,而細妹需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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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坐了一陣。窗外的天色由灰藍變成全黑,屯門公路的街燈亮起,橘黃色的光線穿過窗簾照在天花板上,形成幾道平行的亮紋。走廊傳來升降機開門的聲音,腳步聲由遠到近,在我們家門口停住。鎖匙插進門鎖,轉動。木門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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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站在門口。她穿著化驗室的淺藍色制服外套,頭髮有點亂,斜揹袋的肩帶壓在外套上。她的臉上帶著一整天工作之後的疲憊,但她的眼神還是那麼利。她看了我們一眼,然後把門關上,脫鞋。鞋底在地上發出輕微的磨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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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咗嚟。」她對我說。不是問題,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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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咗好耐啦。」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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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斜揹袋放在鞋櫃上,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倒了杯水。她喝完一杯,再倒一杯,然後端著水杯走進客廳,在我們對面的單人梳化坐下。她的制服外套還沒有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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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點講?」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發出清脆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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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所有事情重新講了一次。這次講得更詳細——阿謙阿爺的名字、村公所書記的身分、何兆生推人落樓梯的細節、那本紅色賬簿、還魂配方、入夢的解釋、地圖和名單。我把牛皮紙信封裡的東西逐一拿出來,放在茶几上。地圖、名單、警署回函、那張紅嫁衣女人正視鏡頭的菲林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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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逐一拿起,逐一細看。她的眉頭一直鎖著,但沒有說話。她把那張地圖展開,用手指沿著那道石梯的線條慢慢移動,從頂部一直劃到底部那個標註「歸處」的圓圈。然後她把地圖翻到背面,看到那行潦草的字跡:「佢仲喺度。我見到佢。每一晚都見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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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男人——何兆生——佢喺推人落樓梯之後,開始晚晚夢見嗰個女人。」家姐放下地圖。「同阿謙講嘅一樣。佢最後自己都行咗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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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年尾。」我說。「同一道石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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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拿起那格菲林底片,舉高對著天花板的燈光。她瞇著眼看了一陣,然後把底片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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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底片——嗰個女人嘅姿勢同你一模一樣。你記唔記得Macy嗰條片?你半夜企喺走廊盡頭,面向牆壁,轉身嗰下——」她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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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打斷她。不是不想聽,是我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那個姿勢不屬於我。它屬於那個女人。她在透過我的身體重現她生前最後的動作。她站在石梯中段,回過頭來,看向那個推她下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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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話,佢阿爺本紅色賬簿最後一頁寫咗一句嘢。」我對家姐說。「『約定完成之日,一人留,一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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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留一人去。」家姐重複。她把水杯端起來,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婆婆本拍紙簿都寫過類似嘅嘢。佢話『我要落去接佢』。佢諗住自己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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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婆婆冇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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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揀咗留。」家姐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在玻璃面上發出輕輕的碰撞聲。「佢行到第40級,行到樓梯最底。佢揀咗留低,換嗰個女人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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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嗰個女人冇上到嚟。」細妹忽然出聲。她一直縮在沙發角落,安靜得我幾乎忘了她的存在。此刻她抬起頭,看著我和家姐,眼睛裡有一種很清晰的恐懼。「如果嗰個女人上咗嚟,呢件事就完咗。但係未完。即係婆婆嘅交換冇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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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細妹說得對。外婆的犧牲沒有成功。不是因為她不夠堅定,不是因為她走得不夠遠——她走了十幾年,一步一步數著級數,行到第37級,再用最後三日行完最後3級。她到了底部,完成了交換。但那個女人沒有被釋放。或者,她上來了,但沒有真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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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佢上咗嚟,但係困喺另一樣嘢度。」我說。這句話說得很慢,因為我一邊說一邊思考。外婆把自己留在樓梯底,讓紅嫁衣女人上來。但如果那個女人上來了,她去了哪裡?她需要一副身體。而那個時候,外婆的身體已經留在樓梯底了。唯一可以提供身體的,是外婆血脈相連的女性後代——阿媽,或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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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三嗰年,喺學校操場暈低嗰次。」我轉頭看家姐。「你話我醒返之後講咗句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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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點頭。「你話『未係時候。你返上去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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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嗰句唔係我講嘅——」我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腕,紅繩在燈光下顯得顏色很深。「如果嗰句係佢講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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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話來。她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向茶几上那些泛黃的紙張、地圖和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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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喺你裡面。」她終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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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覺得。」我抬起頭。「我知。每一次我瞓著咗,佢就會醒。每一次我行嗰道樓梯,佢就行快一步。我唔記得嘅嘢,佢全部記得。我唔識去嘅地方,佢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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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但她沒有出聲。她只是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指甲隔著衛衣的布料掐進我的皮膚。有點痛,但那種痛讓我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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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試過用自己去換。」家姐說。她的語氣很鎮定,但她的食指在茶几邊緣不停打圈,暴露了她的不安。「但係失敗咗。或者成功咗一半。咁即係話,嗰條通道只容許一個人通過。如果你想佢走,你一定要有人留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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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唔一定係阿彤留低。」細妹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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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得。」我和家姐幾乎同時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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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細。」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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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啱啱先開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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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看著我們,嘴巴張開想反駁,但沒有說出聲。她的下巴在顫抖。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過來,用力抱了一下。她的肩膀在我懷裡抽動,眼淚弄濕了我衛衣的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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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住。」我在她耳邊說。聲線很輕,但很堅定。「你嘅任務係留喺度,睇住阿媽。如果連你都行咗落去,阿媽得返自己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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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沒有回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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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站起來。她走向自己房間,腳步很快。我聽到她打開衣櫃的聲音,打開抽屜的聲音。幾分鐘後她走回來,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硬皮文件夾。那個文件夾我見過——她之前用來放我的異常行為紀錄。但現在裡面不只那些。她把文件夾放在茶几上,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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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還是我中學三年級那次的紀錄。日期、時間、地點、行為、夢境內容。她的字跡很整齊,藍色原子筆,一行一行,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但往後翻,內容開始變了。中間夾著很多影印的舊報紙、村公所文件、戶籍紀錄。有些紙張的邊角已經發黃,有些是新印的。她在過去幾個星期裡做了大量資料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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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其中一頁,抽出來,放在茶几上。那是一份戶籍紀錄的影印本,日期是一九六三年。上面有三個名字:林氏(女,年約十八)、林好(女,年約廿二)、何兆生(男,年約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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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好。何兆生。」家姐指著那兩個名字。「同一年嘅紀錄。佢哋三個——紅嫁衣女人、婆婆嘅前世、推人落樓梯嘅男人——全部喺同一份戶籍名單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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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另一份影印本拿出來。這次是一份土地記錄,洪水橋村後山地的業權登記。上面標示了石梯的位置。業主名字一欄,寫著「何氏宗親會」。石梯是何家的地。那個紅嫁衣女人是在何家的地上被推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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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何家由頭到尾都知呢件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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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家姐點頭。「阿謙嘅阿爺知道。佢阿哥何兆生知道。甚至阿謙阿爸都可能知道。阿謙由一開始就唔係無辜嘅旁觀者。佢哋成個家族都係持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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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張她手寫的時間線圖。她用藍色原子筆畫了一條橫線,上面標註了幾個年份和對應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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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三年:紅嫁衣女人被何兆生推落石梯墮崖身亡。同年底,何兆生在石梯墮崖身亡。林好(外婆前世)為紅嫁衣女人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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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零年:外婆林好在屯門失蹤。留下一本拍紙簿,最後紀錄是「第37級。仲有3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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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年:阿彤中學三年級,第一次在沙發午睡後在家姐房間醒來。說了「我搵到路返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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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一年:阿彤大學二年級,夢遊症狀加劇。細妹開始出現相同症狀。家姐開始夢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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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呢條線。」家姐用手指沿著時間線慢慢移動。「每一代都有人被選中。但係唔係淨係林家。何家都一樣。何兆生被選中,佢行咗落去死咗。佢細佬——阿謙阿爺——可能都有夢,但係佢冇行,淨係紀錄。然後隔咗咁多代,阿謙開始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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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阿謙真係有同一個夢。」我說。「佢唔係講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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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同一個夢。」家姐說。「但係佢嘅角色同你唔同。你係紅嫁衣女人嘅轉世。佢係何兆生嘅家族後代。你哋兩個喺樓梯度嘅位置,係對立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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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聽完,抬起頭看我們。她的眼睛紅紅的,但表情不再是純粹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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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哋係對立,點解阿謙要幫阿彤?」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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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讓客廳安靜了下來。窗外屯門公路的車聲遠遠傳來,街燈的橘黃色光線透過窗簾照在天花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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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佢唔想重複佢家族嘅錯。」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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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佢想完成佢家族未做完嘅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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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看著我。我看著家姐。我們都沒有說出第三個可能性——阿謙的家族和阿彤的家族,從一九六三年開始就被同一道樓梯綁在一起。林家女人的被困住,何家男人的內疚,一代一代傳下來。阿謙之所以接近我,可能不是單純為了幫我,也不是單純為了害我。可能他和我一樣——只是被前世拖住的人,在找方法解開那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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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我要再去洪水橋。」我把茶几上那張地圖拿起來,仔細看那道石梯的標註。「阿謙阿爺呢張地圖畫得比婆婆嗰張清楚。底部呢個圓圈寫住『歸處』。我想知嗰度而家變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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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齊去。」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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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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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她打斷我。語氣很硬,不像平時那個溫溫吞吞的她。「你哋唔好再掉低我。尋晚嗰個女人話『叫你家姐快啲』。佢講緊你。佢喺度等緊。如果連佢都催你,即係時間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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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沉默了一陣。她看著細妹,然後看著我。然後她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拿起來,一口飲完。杯底在玻璃面上輕輕碰撞出清脆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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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齊去。」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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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們沒有再討論。阿媽大約十點回來,手裡提著一袋從街市買回來的菜,說明天禮拜六可以煲湯。她看到我們三個人坐在客廳,茶几上攤滿紙張,眉頭皺了一下。但她沒有問。她只是把菜放進雪櫃,然後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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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茶几上的東西收拾好。地圖、名單、回函、底片、家姐的時間線圖,全部放回牛皮紙信封。我把信封放進自己房間的抽屜裡面,和外公那本拍紙簿放在一起。然後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格床的木紋在天花板燈光下顯得很淡。下格床的細妹沒有睡,她的呼吸還不是睡眠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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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她的聲音從下格床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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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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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驚唔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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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即回答。驚。我當然驚。驚那個女人在我裡面。驚那道樓梯在等我。驚有一天我睡著之後,醒來的那個人不再是我。但我更驚的是——細妹會代替我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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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我說。「但係我哋一齊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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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格床傳來輕輕的吸鼻聲。然後是細妹翻身的聲音。我閉上眼。手腕上的紅繩貼著皮膚,棉質觸感粗糙而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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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沒有樓梯。今晚沒有。只有一片很深的灰藍色,像黎明的天空,沒有邊界,沒有聲音。我站在那片灰藍色裡面,腳下不是石階,是軟的,像泥土。有一個人站在我前面很遠的地方,穿著紅色衫裙,長頭髮。她背對著我,面向一片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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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了她一聲。她沒有轉頭。但我聽到她的聲音傳來,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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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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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清晨六點十二分。窗外還沒有全亮。下格床的細妹呼吸均勻,難得地熟睡。我沒有吵她。我坐起身,看著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紅繩,然後輕輕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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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再去洪水橋。今次不是為了探路。是要看清楚那道石梯底部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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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屯門老家的客廳還浸在一層薄薄的灰藍色光線裡。窗外的街燈尚未熄滅,橘黃色的光斑透過窗簾投射在天花板上,形成幾道平行的亮紋。我坐在沙發上,已經換好外出的衣服——黑色連帽衛衣、牛仔褲、波鞋。鞋帶綁了雙結,多餘的部分塞進鞋舌裡面,不會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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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放著三樣東西:外婆留下的拍紙簿、阿謙阿爺那張手繪地圖、家姐做的時間線圖。我把地圖攤開,再次確認那道石梯底部「歸處」的位置。地圖上那個小圓圈被鋼筆反覆描了好幾次,墨水比其他線條都要濃,像畫圖的人曾經在那個位置猶豫過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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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從房間走出來。她穿著淺灰色長袖T恤和深藍色長褲,斜揹袋已經掛在肩上,頭髮比平時更整齊——她把兩側的頭髮夾到耳後,露出整個臉的輪廓。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嘴唇有點乾,嘴角微微抿著,那是她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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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呢?」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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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未醒。」我把桌上的東西收進背包。「我去叫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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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我和細妹共用的房間門。下格床的床簾拉了一半,細妹蜷縮在被窩裡,臉埋在枕頭和熊仔毛公仔之間。她的呼吸很均勻,眼皮沒有跳動——她沒有做夢,或者至少沒有做那一道樓梯的夢。這可能是她這幾個星期以來難得的一晚安睡。我蹲在床邊,輕輕拍她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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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悠。」我叫她的名字,不是叫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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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動了一下,眼睛慢慢睜開。看到我的臉之後,她眨了眨眼,然後坐起來。頭髮亂成一團,左邊的臉頰壓出了枕頭套的拉鏈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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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時候啦?」她問,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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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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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她爬下床,從衣櫃拉出一件粉紅色連帽衛衣和黑色運動褲。換衣服的時候,她把熊仔毛公仔放回枕頭旁邊,擺得很端正。然後她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小小的布袋,束口繩拉開,裡面是大半年前我和家姐送她的平安符,米黃色綢布做的,上面用紅線繡了個「安」字。她把布袋的束口繩收緊,放進衛衣前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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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嗰條紅繩你戴住未?」她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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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左手袖口拉高。紅繩還在,繞了兩圈,結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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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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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出房間。家姐站在玄關,已經穿好鞋。她把一把縮骨遮塞進斜揹袋側袋,然後抬頭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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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呢?」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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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晚留咗張紙條,話今朝直接去街市,唔使等佢食早餐。」家姐拉開木門,鐵閘的鋼框在晨光中閃著啞光。「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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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個人在清晨的走廊裡走過。聲控燈逐盞亮起,逐盞熄滅。升降機門打開,裡面站著一個穿著睡衣、提著垃圾袋的男住客,他打著呵欠。我們走進去,他看了我們一眼,沒有說話,在下一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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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大廈地下鐵閘的時候,清晨的空氣撲面而來。屯門的早晨總是混著幾種氣味——街市運菜車遺留的菜腥、輕鐵車軌的鐵鏽、遠處麵包舖飄來的蛋撻香。天空灰白色,雲層壓得很低,不是要下雨的雲,是那種停在半空不動的層雲,把整個天空罩住。太陽躲在雲後面,光線很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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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向輕鐵站。屯門的街道才剛開始甦醒,路人不多。一個阿伯在大廈門口做晨操,收音機播放著粵曲,聲量調得很小。便利店裡面的店員在搬汽水箱,膠籃疊膠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我們三個人的步伐很快,幾乎一致——家姐走最前,我走中間,細妹走最後。這是我們三姊妹從小到大走路的習慣,沒有約定過,但每次有情況時就會自動排列成這個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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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鐵月台上的人很少。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看手機,一個學生妹背著書包等車,準備去上補課。我們站在月台最末端,遠離其他人。輕鐵列車駛入月台,金屬輪在軌道上磨出尖銳的聲音。車門打開,我們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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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很空。我們挑了靠門的四人座位,家姐和我並排坐,細妹坐在我們對面。她把背包放在膝蓋上,雙手抱著。她的視線投向車窗外,但她的膝蓋在輕輕晃動——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膝蓋不停上下輕微晃動,像在打一個只有她自己聽到的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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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我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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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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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有冇夢到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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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頭。「冇。好奇怪,一覺瞓到天光。連夢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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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轉頭看她。「即係話,唔係晚晚都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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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係因為我琴日真係去過嗰道石梯。」細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整齊。「行完之後,好似冇咁驚。或者係因為我知道嗰道樓梯真係存在,唔係我幻想出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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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因為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我想這樣說,但沒有說出口。我只是伸手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膝蓋。她的手從背包上移下來,握住我的手指。她的手很涼,握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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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鐵列車穿過屯門河,河面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很平靜,沒有波浪,只有輕微的漣漪。過了兆康站之後,風景開始從市區變成鄉郊——村屋群、山邊的樹林、偶爾一閃而過的廢棄農田。我們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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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站。車門打開,我們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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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村口的氣氛和上次不同。上次來的時候是平日早上,人比較少。今天是星期六,村口的大榕樹下多了幾個老人家在乘涼。他們坐在膠凳上,有的在剝花生,有的在聊天。樹上掛著一個舊式收音機,播放著晨早新聞,報導員的聲線很平。狗也出來了——一隻黃色的唐狗趴在榕樹根的陰影下,下巴貼著地面,眼睛半睜半閉。我們經過的時候,牠的耳朵動了一下,但沒有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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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又嚟啦。」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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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一個阿婆坐在榕樹旁邊的石壆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搖。她穿著碎花恤衫和黑色長褲,頭髮全白,梳得很整齊。她的臉很瘦,牙齒不全,但雙眼很清明。我認得她——上次我和家姐來的時候,她也是坐在這裡,看著我們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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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家姐對她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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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去邊呀?」阿婆問。她的聲音很沙,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用的是圍頭話混著廣東話的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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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後面。」家姐指了指村後山仔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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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的蒲扇停了一下。她的視線在我們三個人身上逐一掃過,最後停在我臉上。她看著我的眼神很專注,不是普通的打量,是那種在認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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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樣好似一個人。」她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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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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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邊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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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年啦。」阿婆把蒲扇繼續搖起來,視線移向遠處的山邊。「六幾年嗰陣,我仲係細路女。嗰陣有個姐姐,住喺村尾。佢個樣同你好似。佢成日著紅色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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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衫。一九六三年。那個紅嫁衣女人。這個阿婆見過她。她是當時的村民。她是活生生的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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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識嗰個姐姐?」我走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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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識。我嗰陣好細個。」阿婆的扇子搖得很慢,一下一下。「但係有一晚,全村都知出事。佢新婚嗰晚走咗出村,俾人發現在山後石梯度。我哋班細路唔准去睇。大人話『歸梯』唔係俾生人行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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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梯。彩姐以前提過這兩個字。不是給活人走的樓梯。是給另一種狀態的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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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呢?」細妹忽然出聲。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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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冇人再行嗰道樓梯。」阿婆把視線轉回來,看著細妹。「你哋去嗰度做咩?嗰道石梯好舊啦,路都畀草冚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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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想睇吓。」家姐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去看一個普通的郊外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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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沉默了一陣。蒲扇在她手裡來回搖晃,扇出的微風吹動了她額前的幾絲白髮。然後她從石壆上慢慢站起來,動作很慢,膝蓋要分幾次才能完全伸直。她站在那裡,個子很矮,才到我的肩膀。但她看我們的眼神,帶著一種長者特有的、見過太多事情之後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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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小心啲。」她說。然後她彎腰拿起放在石壆旁邊的買餸車,慢慢地推著走開。經過大榕樹的時候,那隻黃狗抬起頭,對她搖了搖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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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前走。穿過村屋之間那條窄窄的巷子,繞過幾間廢棄的舊屋。那些屋的窗戶破了,外牆的批盪剝落,露出裡面的青磚。有一間的門前還放著一個生鏽的鐵皮信箱,信箱上面的油漆褪到幾乎看不到字,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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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何家的屋。阿謙阿爺以前可能就住在這條村的某一間屋裡面。他的阿哥何兆生也是。那個推紅嫁衣女人下樓梯的男人,每天就是從這條村走出去,經過大榕樹,走上山後那道石梯。然後有一天,他從那道石梯頂部墮下去,沒有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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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路開始變窄。野草比上次來的時候更高,因為這幾個星期連續下了幾場大雨,草葉長得特別茂密。有些草莖比人還高,葉片邊緣鋒利,擦過褲管時發出沙沙的磨擦聲。泥土還是軟的,有些地方被水沖出淺淺的坑,露出底下的碎石。我們一個跟一個走,家姐帶頭,我中間,細妹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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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有蚊。」細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夾雜著拍打手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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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咗蚊怕水。」家姐從斜揹袋側袋拿出一支綠色瓶身的蚊怕水,遞給後面的細妹。細妹接過,噴在手臂和腳踝上,然後遞給我。我噴了幾下,辛辣的氣味在空氣中散開,混著野草的青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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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出現的時候,還是和上次一樣——它從茂密的野草叢中延伸出來,往上沒入樹林的暗影之中,往下沉入濃密的樹叢。石階表面的青苔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很暗,墨綠色,濕潤的地方差不多接近黑色。石縫裡的小蕨又長高了,葉片展開,像一排排微型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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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我哋往下行。」家姐說。她掏出阿謙阿爺那張手繪地圖,比對著地形。「呢個『歸處』嘅位置,應該係石梯底部再落少少。地圖話嗰度有個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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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不是往上。上次我們往上走,到了山腰的石梯頂部。今次我們要往下走,朝著石梯底部的方向。那是外婆拍紙簿裡「第40級」的位置。那是外婆最後抵達的地方。那是她選擇「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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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未?」我問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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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頭。她的衛衣帽子拉上了,粉紅色的帽簷把她半張臉遮在陰影下。但她露出來的嘴角是繃緊的,正在輕輕咬著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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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收起地圖,第一個踏下石階。我跟在她後面,細妹跟在我後面。往下走的感覺和往上走完全不同。往上走的時候,你對抗的是坡度,身體向前傾,每一步都要用大腿的力氣。往下走的時候,你對抗的是重力,腳跟先著地,每一步都要控制速度,否則很容易滑倒。石階上的青苔讓這個過程更加困難——有些階級的表面幾乎完全被綠色覆蓋,踩上去像踩在濕滑的肥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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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呢級。」家姐在前面說。「呢度有舊石頭鬆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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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她腳下那級石階的石板缺了一角,缺口處露出底下的泥土和碎石。我跨過那級,轉身提醒細妹。她扶著旁邊一棵小樹的樹幹,小心翼翼地跨過去。樹幹上的樹皮粗糙,她的手掌沾了些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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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往下。石梯兩旁的野草越來越高,光線越來越暗。樹冠在上方交錯,把天空切成碎片。只有幾束光線穿透樹葉的縫隙照下來,在石階上投出斑駁的光點。空氣中的濕氣越來越重,泥土的氣味混著腐葉和苔蘚的味道,形成一種很原始的、屬於山林深處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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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某級石階時,我突然發現自己正在數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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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七。」我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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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停了一下,回頭看我。「你數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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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特登嘅。係個腦自己喺度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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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都係咁。」家姐繼續往下走。「佢拍紙簿寫,佢都係自自然然就開始數。唔係特登去數,係每行一步,個腦就記低一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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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下走。廿八。廿九。三十。三十一。每踏下一級,數字就在我腦海裡自動浮現,清晰得像有人在我耳邊輕輕報數。我不確定這是心理作用,還是某種更深層的機制在運作——那個在我體內的女人,她在數。她一直在數。她被困在這道樓梯上五十幾年,每次有人走過,她就數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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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級。石梯兩旁的野草開始變疏。不是因為走到開闊處,而是因為這裡的樹木太密,陽光太少,野草長不起來。石階上的青苔更厚了,顏色接近深綠。石階本身也變得更舊——這裡的石板應該是整道樓梯最早鋪的部分,經歷了最久的風化,邊角都圓了,有些石面已經出現細密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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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家姐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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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在數。我們都控制不住。細妹在我後面,我聽到她輕輕說了一聲「三十四」,聲音很小,是在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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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我感覺到左手手腕上的紅繩好像微微收緊了一下。不是真的緊,是那種身體記憶的錯覺。每次走下夢裡那道無形樓梯,那隻看不見的手就會扣住我的手腕。現在清醒地走在真實的石梯上,那種被扣住的感覺又出現了。但今次那隻手沒有拉扯我。它只是輕輕箍住我的腕骨,像在確認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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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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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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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我前面三級的位置,一動不動。她的視線盯著自己腳下的石階。我加快步伐走下去,站到她旁邊。那級石階和其他的沒有分別——一樣的石板,一樣的青苔,一樣的風化痕跡。但在石板和旁邊野草交界的位置,有一截很小的東西,藏在草叢的陰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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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石頭。不是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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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截斷掉的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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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去,伸手撥開草葉。那截紅繩大約只有手指長,棉質的,顏色已經褪到幾乎是灰白色。繩子的一端整整齊齊地斷開,另一端參差不齊,是被扯斷的。繩身的棉線已經散開,糾纏成一個小小的結。我把紅繩撿起來,放在手心。它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但我認得這條繩的編織方式——三股棉線搓成一股,每隔一段距離換一個方向搓,形成很細微的紋理。這和繞在我左手手腕上的那截紅繩,編織方式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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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我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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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蹲下來,看著我手心的紅繩。「佢嚟過呢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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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係第幾級?」細妹從後面走上來,聲音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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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家姐說。「婆婆拍紙簿寫,佢行到三十七級。呢度係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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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外婆在失蹤前三天,行到三十七級。她在第三十六級的位置,扯斷了紅繩。也許是意外——紅繩勾到野草的莖或者石階的缺口。也許是故意——她留下這截斷繩作為記號,讓後來的人知道她來過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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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斷繩放進衛衣前袋,和家姐給我的銅錢吊墜放在一起。手伸回來的時候,指頭碰到那枚銅錢,它已經被體溫焐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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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下走。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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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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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踩上去的那一刻,就知道這裡不同。這級石階的面積明顯比其他階級大,差不多是正常階級的兩倍寬。石板表面沒有青苔,很乾淨,好像有人清理過。石板的邊角完整,沒有缺角。但它最不尋常的地方,是石面上的一道痕——一條長長的、橫跨整塊石板的裂痕,從左邊緣筆直地延伸到右邊緣,像被人用很利的工具切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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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的邊緣很整齊,裡面不是空的。裂縫被一種深色的東西填滿了。不是苔蘚,不是泥土。乾掉的、收縮的、滲進石頭紋理裡的暗色物質。和上次在第二十九級裂痕裡看到的一樣,但這裡的量更多,顏色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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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掂。」家姐拉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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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正要伸出去的手指。蹲在那裡,看著那道裂痕。它像一道疤痕,刻在石梯最後一級的表面。裂痕下方的石板顏色比旁邊深,整塊石板像是從裡面被什麼浸透過,顏色由外緣的灰白色漸變到中央的暗灰色。好像有什麼曾經在這裡停了很久,久到石頭都記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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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就係第四十級。」細妹站在我身旁,低頭看著那塊石板。「婆婆行到嚟呢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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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佢就失蹤咗。」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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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第四十級往下,不再是石階。石梯在這裡結束,連接一片泥地。泥地範圍不大,直徑大概只有三四米,被幾棵老榕樹包圍住。榕樹的氣根從上方垂下來,有些粗得像手臂,有些細得像線,密密麻麻地掛在半空。陽光幾乎透不進來,只有幾束很細的光線從樹冠的縫隙穿過,照在泥地上,形成點點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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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地正中央,有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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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石板。是一塊天然的、不規則形狀的大石頭,大約有半個人高,表面長滿了青苔。石頭的形狀有點像一座很小的石碑,上窄下寬,穩穩地立在泥地中央。石頭的底部被落葉和泥土半掩住,但還是可以看到石頭上和石梯石板同一種灰色石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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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那塊石頭。家姐跟在後面。細妹留在石梯最後一級上,不肯再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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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係婆婆講嘅『歸處』。」家姐說。她拿出阿謙阿爺的地圖,指著地圖上那個被反覆描畫的小圓圈。「地圖標嘅位置就係呢度。呢舊石頭,應該係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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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號。誰立的記號?是何兆生立的,用來標記他推人下樓梯的位置?還是阿謙阿爺立的,用來標記那個女人最後出現的地方?或者是外婆——外婆來到這裡,在第四十級和這塊石頭之間,做了她最後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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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繞著石頭走了一圈。石頭背面的青苔比較少,露出底下石面的顏色——灰白色,和石梯的石板是同一種石材。石面上有一道淺淺的鑿痕,是用工具刻上去的。不是字,是一個符號。一個圓圈,圓圈裡面有一條垂直的線,像一個簡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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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謙給我看的照片背面那些符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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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符號,阿謙喺佢影嗰啲相背面都有畫。」我說,指著那個鑿痕。「佢話係mark低光圈快門嘅記號。但係呢度——呢舊石頭起碼幾十年,唔會係阿謙畫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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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阿爺。」家姐彎腰去看那個符號。「或者係何兆生。呢個符號係何家嘅記號。」她伸手指尖沿著那個圓圈劃了一圈。「婆婆本拍紙簿都有出現過呢個符號。佢喺其中一頁嘅角落畫過,旁邊寫住『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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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通道。外婆在拍紙簿裡寫:「通道只在睡眠中打開。」而這個符號——圓圈裡面一條垂直線——是標記通道的記號。它不是裝飾。它是標示。標示「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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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舊石頭就係門。」我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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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級石階。大石頭。歸處。這裡就是通道的終點。或者起點——取決於你從哪個方向走。外婆從樓梯頂走下來,行到這裡,然後選擇留在這裡。那個紅嫁衣女人被推下來,落在石梯中段的位置,困在那裡,上不到也下不到。而這個石頭,是通道的實體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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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之前話婆婆細個都係咁。」細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她還站在第四十級石階上,沒有走下來。她的聲音在榕樹氣根之間迴盪,有點回音。「婆婆成日夢遊,成日企喺奇怪嘅地方。阿媽話佢見過婆婆企喺天台邊。嗰陣婆婆未失蹤。即係話,婆婆細個嗰陣,個女人仲喺度。係婆婆行咗落去之後,個女人先被換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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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換上去之後,佢去咗邊?」家姐說出了那個我們一直迴避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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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的氣根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泥地上的光斑因為樹冠的搖曳而變換位置。我站在那塊石頭前面,看著那個簡化的眼睛符號,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既視感。我來過這裡。不是這輩子。是那個女人。她穿著紅色嫁衣,赤腳站在這塊石頭前面。她的腳底全是傷痕,有些還在滲血。她的裙擺破了,袖口繡著金線。她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身後的樓梯,是看這塊石頭,看這個符號。然後她做了一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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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換佢上嚟。」我慢慢說,一邊在腦海裡拼湊畫面。「佢上咗嚟。但係佢冇身體。婆婆留低咗自己嘅身體,俾佢用。但係嗰副身體留喺呢度——留喺通道底。佢要搵第二副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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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家姐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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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阿媽。」我搖頭。「阿媽嗰代停咗,因為婆婆擋住。婆婆換咗佢上嚟,但係佢唔係換咗入阿媽度。佢係換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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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姐的聲音幾乎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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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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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三年級那年,我在沙發上睡著,醒來時在家姐床上。那不是我第一次夢遊。但那是我第一次說出「我搵到路返嚟啦」這句說話。那個女人——那個被婆婆用自己換上來的紅嫁衣女人——在那一天找到了我。她沒有立刻取代我。她只是標記了我。之後每一次夢遊、每一次吃雞髀、每一次發訊息說「落去睇」,都是她在測試這副身體。她在練習控制這副身體。她在等待「時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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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次你喺學校操場暈低,佢同你講『未係時候,你返上去先。』」家姐說,她的聲線開始有點不穩。「佢唔係保護你。佢係話俾你知,佢未準備好取代你。但係佢會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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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夢入面,佢話『你行得越快,你阿姐就越安全。』」我轉頭看著細妹。「佢唔係話我行得快,我就安全。佢係話俾細妹知,如果細妹行得快,代替到我,咁我就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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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係要你。佢係要我。」細妹的聲音從石梯那邊傳來。她雙手抱緊自己的手臂,全身在顫抖。「所以佢先話『叫你家姐快啲』。佢講緊大家姐。佢話俾我知,如果大家姐唔快啲行落去,佢就會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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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樹下很靜。光斑在地上慢慢移動,有一束光照在那塊石頭的頂部,照亮了青苔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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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係要報仇。」家姐說。她的聲線慢慢回復平穩,像她在化驗室對住顯微鏡時那樣,把事情還原成最基本的元素。「佢係想返嚟。佢被困咗咁耐,咩都唔要,淨係想離開嗰道樓梯。婆婆俾咗佢一個機會。佢上咗嚟,但係佢需要一個穩定嘅身體。佢試咗好耐。而家佢揀中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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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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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曉悠。」家姐說。「所以你一定要快啲。喺佢揀定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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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終於從石梯最後一級走下來。她踩在泥地上,鞋底陷入軟泥,發出輕微的噗一聲。她走到我旁邊,站在那塊石頭前面。她的臉在榕樹蔭下顯得很蒼白,粉紅色衛衣的帽簷遮住她半張臉。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塊石頭上的符號。指尖在圓圈沿邊輕輕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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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佢一定要揀?」細妹問。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點解唔可以同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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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外婆的拍紙簿說「一人留,一人去」。阿謙阿爺的賬簿說「約定完成之日,一人留,一人去」。兩本手寫紀錄,兩個家族,都在說同一個規則——通道只容許一個人通過。留下來的和離開的,只能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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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規則不是不能打破的。也許從來沒有人試過用另一個方法。也許所有人都被「交換」這個概念框住了——婆婆用自己去換,何兆生被迫行落去,紅嫁衣女人被困住等。每一個人都以為這是單向的交換。但如果通道是雙向的,如果可以在同一時間,一個人從那邊推、一個人從這邊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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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先。」家姐拉起我的手,把沈思中的我拉回來。「呢度唔可以留太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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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我們轉身沿石梯往上走。往上比往下辛苦,因為坡度,也因為剛才下來的體力消耗。我大腿的肌肉開始發酸,呼吸變重。細妹走最前,她的體力是我們三個之中最好的,畢竟她最年輕。家姐走中間,我走最後。每踏上一級,我就在心裡倒數——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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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三十六級時,我停了一下。剛才發現斷紅繩的位置。草葉還保持著被我撥開的狀態,露出底下的泥土。我蹲在那級石階上,把那截斷繩從口袋拿出來。看著它。外婆在這裡扯斷了紅繩。她在第三十六級留下信物。她把信物留給誰?留給後來的人。她可能不知道那個人會是誰——可能是阿媽,可能是家姐,可能是我。她只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一個她的血親來到這裡,需要這截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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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斷繩握在掌心,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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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石梯頂部的時候,陽光的亮度變了。雲層比之前薄了一點,天空從灰白色變成淺藍灰色,有幾處雲隙透出淡淡的白光。村口那棵大榕樹在遠處清晰可見,樹冠在風中輕輕晃動。那隻黃狗還在樹下睡覺,阿婆已經走了,收音機還在播,換了另一段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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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廢村屋,穿過窄巷,回到大榕樹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山後的方向。那些樹木遮住了石梯,從這裡看不到任何痕跡。那道樓梯藏在山林深處,像一條蟄伏的蛇。但它一直在那裡。一九六三年到現在,幾十年了,它還在。石頭不會消失,青苔不會消失,刻在石頭上的符號不會消失。通道不會因為沒有人用就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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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向輕鐵站。途中經過村口一間很小的士多,門口放著汽水櫃和幾張膠凳。家姐停下腳步,買了三支水。士多老闆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色背心,用開瓶器撬開汽水蓋的姿勢很熟練。他把水遞給家姐的時候,看了我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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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又嚟行山?」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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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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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排好多人嚟行喎。」他把開瓶器放在櫃檯上。「早排有個後生仔成日嚟,戴眼鏡嘅,孭住部相機。佢話係嚟影舊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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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他來過。不只我們三姊妹跟他來的那一次。他自己一個人也來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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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好耐冇嚟啦。」士多老闆繼續說。「上個禮拜佢嚟過一次,買咗支水就行咗上去。個幾鐘之後落返嚟,個樣好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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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冇講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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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佢不嬲都唔多講嘢。」老闆聳聳膊頭。「但係佢走嗰陣,我見到佢隻手有條紅痕,好似俾嘢箍過咁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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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痕。阿謙手上也有紅痕。他也被那隻手扣過。他也走過那道樓梯。他可能已經走過很多次。但他沒有告訴我。他只說他夢見樓梯,只說他阿爺記錄了配方,只說他想幫我入夢。但他沒有說他自己也在走。他也在一步一步往下,數著級數。他阿爺的配方不只給我飲——他自己都可能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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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對士多老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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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拿著水,走向輕鐵站。離開士多幾步之後,細妹開口:「阿謙都有行。佢點解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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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唔想你知。」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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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扭開水樽蓋,喝了幾口水。水很涼,滑過喉嚨的感覺很實在。我看著屯門河的方向,河面在午前的陽光下閃著灰白色的光。我在想阿謙。在想他手腕上的紅痕。在想他每次去洪水橋石梯,一步一步往下走時的心情。他是想去救那個女人,還是想去代替我,還是想完成他家族未完成的贖罪?他從來沒有直接回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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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入月台。我們上車,車門在我們身後關上。我坐在靠門的位置,細妹坐在窗邊,家姐坐對面。車廂裡的乘客比來時多了幾個,但還是很靜。列車開動,軌道在車輪下發出規律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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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喺第三十六級留低咗斷繩。」我把那截紅繩從口袋拿出來,放在手心上。「佢特登留低。佢想俾後來嘅人知道,佢嚟過呢度,佢行咗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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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後悔。」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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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把斷繩握緊,指尖感受到棉線的粗糙觸感。「佢行落去係佢嘅選擇。佢留低條繩係佢嘅記號。佢想俾我知,唔使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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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伸手過來,把我握拳的手輕輕掰開。她拿起那截斷繩,放在自己掌心,仔細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斷繩放回我手心,把我手指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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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整唔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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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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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穿過屯門河,河面閃著細碎的光。我低頭看著左手手腕上的紅繩。它繞了兩圈,結很穩。顏色褪了不少,但棉繩的紋理還是很清楚。外婆親手織的繩。外婆在第三十六級留下的斷繩。兩截繩,同一對手,隔了幾十年。一條留在石梯上,一條繞在我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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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眼皮後面浮現的不是那道無形樓梯,而是榕樹下那塊大石頭,石頭上那個簡化的眼睛符號,還有石頭旁邊那塊刻著長長裂痕的第四十級石階。那個女人站在石頭前面,穿著紅色嫁衣,赤腳,腳上全是傷痕。她回頭看我。她的臉不再模糊——她的五官和我很像,非常像,像到如果我阿媽看到,會以為是我穿了紅色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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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開口,說了一句話。沒有聲音,但嘴型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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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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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列車減速駛進屯門站,廣播響起。家姐已經站起來,手拉住吊環。細妹在整理背包帶。我吸了一口氣,跟著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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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不是想回來代替我。她是想回來,然後被接住。她被困了太久。外婆試過接她,但失敗了,因為沒有人在外面接應。要完成這件事,需要兩個人在同一時間——一個在通道這邊,一個在通道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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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截斷繩放進口袋,和銅錢吊墜放在一起,然後跟著家姐和細妹走下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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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7ypJxfig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