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謙是在大學攝影學會的迎新活動認識的。那天是九月尾,雨季還沒有完全過去,下午三點多開始落大雨。雨水打在大樓的玻璃天幕上,聲音密得像有人在上方不停地倒豆子。迎新活動原本安排在戶外,因為天氣關係被迫移到大樓的室內走廊,幾張摺枱貼著牆壁排開,上面放著學會的宣傳單張、幾部用膠套包住的舊菲林相機、還有一疊過期的攝影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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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攝影沒有興趣。那天我會出現在那裡,是因為Macy想參加。她說攝影學會的男仔比較有型,比起電腦學會那班「毒男」好太多。我陪她去,打算逛一圈就走。走廊裡擠滿了新生,空氣混著雨水的潮濕和各種新買的文具氣味。有人在派發報名表,有學會幹事在講解活動,聲音疊著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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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張放著菲林相機的摺枱前面,低頭看著那些舊機身。金屬外殼有些刮痕,鏡頭的玻璃在室內燈光下反著淡綠色的光。我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看著。因為老豆以前也有一部這樣的相機,我小時候見過一次,他拿出來抹鏡頭,抹完又放回抽屜最深處,之後再沒拿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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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鍾意菲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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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聲音從旁邊傳來。我轉頭,一個男生站在我左手邊,手裡拿著一疊剛印好的學會簡介。他比我高半個頭,戴著黑框眼鏡,身形偏瘦,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牛津紡襯衫,袖口的鈕扣沒扣上,捲了兩摺。頭髮有點長,瀏海快要碰到眼鏡框。他的眼神很溫和,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很淺,不會露出牙齒。整體給人的感覺是斯文,整潔,沒有攻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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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我說。「我陪朋友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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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沒有因為我的直接而退開。他把學會簡介放在枱面上,然後從褲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給我。「你個頭濕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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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在外面淋了雨進來,瀏海全貼在額頭上。我接過紙巾,拆開,印了印額頭。紙巾有淡淡的薄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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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會員?」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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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幫手嘅。我叫阿謙。」他說。然後他指了指那部舊相機。「呢部係我阿爺嘅。我帶嚟俾佢哋做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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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怕俾人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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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壞咗可以整返。」他的語氣很輕。「但係舊相機唔用會生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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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接話。Macy在走廊另一端向我招手,她已經拿了攝影學會的報名表,臉上的表情很雀躍。我跟阿謙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開。走出幾步之後,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部舊相機旁邊,正在把一張防潮紙放進相機的膠套裡面。他的動作很小心,像在處理一件很脆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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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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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想過會再見到他。但三天後,我在大學圖書館的咖啡角又看到那件淺藍色牛津紡襯衫。他坐在角落的單人位,面前攤著一本很厚的攝影理論書,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他抬頭時認出我,對我笑了一下。我端著自己的凍檸茶,猶豫了一秒,走過去坐在他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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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日都喺度?」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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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唔多。」他把書合上,書的封面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女人站在樓梯轉角。「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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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地方打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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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讀邊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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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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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科好多嘢讀。」他把眼鏡推上鼻樑。「我讀理科。但係我鍾意影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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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對話就是這樣開始的。很短,很散,沒什麼主題。他說話的方式很慢,不是遲鈍,是謹慎。每個字都像經過篩選才會出口。但他不會讓對話中斷,每次我停下來,他會用另一個問題接住。他問我住哪一區,我說屯門。他說他阿爺以前都住屯門,洪水橋那一帶。我說我外婆都是,他笑了笑,說「咁啱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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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沒有深究「咁啱嘅」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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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他成了我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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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明確的告白場景,沒有送花或燭光晚餐。他只是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我的日常裡——圖書館、飯堂、宿舍樓下的長凳。他會在下午三點左右出現,手裡拿著兩杯凍飲,一杯是他的黑咖啡,一杯是我的凍檸茶。他記得我喝什麼。他記得我星期三下午沒課。他記得我怕熱,所以每次都會挑有空調的地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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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習慣他的存在。從習慣變成依賴,從依賴變成某種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感。他從來不催我,不急著推進關係。他只是在那裡,帶著那部菲林相機,偶爾舉起來對著我按快門。我問他為什麼總是拍我,他說「你唔望鏡頭嘅時候最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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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咪淨係識影啲唔望鏡頭嘅嘢?」有次我這樣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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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鍾意影啲唔為意嘅嘢。」他把相機放下,坐在我旁邊的長凳上。我們在大學公園那棵很大的榕樹下面,樹蔭遮住了下午最猛的陽光。「即係啲嘢發生緊,但係冇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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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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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你啱啱打喊露。冇人會影人打喊露,但係嗰一刻嘅你先係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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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覺得這番話很有深度。現在回想,他對「真實」的興趣,集中在我不為意的時候——睡著的時候、發呆的時候、打喊露的時候。那些我不設防的瞬間,他記錄得最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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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的睡眠特別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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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提起睡眠的事,是在我們認識大概兩個月之後。那天我在圖書館溫書,因為前一晚通宵打機,我趴在書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阿謙坐在我對面,面前放著兩杯飲品。他看著我,眉頭很輕地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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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瞓得好唔好?」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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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麻哋啦。」我揉了揉眼睛。「成日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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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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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記得咗。」我沒有說實話。那段時間我又開始夢見那道無形樓梯,頻率比以前密。但我習慣不跟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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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追問。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膠袋,裡面裝著幾個茶包。茶包的布料是米白色的,束口繩旁邊貼著一張手寫標籤,寫著「洋甘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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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俾你。」他把膠袋放在我面前。「我朋友喺大學農圃種嘅,曬乾咗分俾大家。助眠嘅,你試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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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隨身帶助眠茶包?」我拿起其中一包,聞了一下。氣味很甜,甜得有點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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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塞俾我一大堆,我飲唔晒。」他笑著說,笑容很溫柔。「你幫我清咁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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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下了。那晚我在宿舍沖了一包。熱水沖下去,洋甘菊的香氣散開,整間房都是那種甜絲絲的花草味。Macy聞到之後問我在喝什麼,我說朋友給的助眠茶。她拿了一包去看,說「好香喎」,但沒有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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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茶喝下去之後,我睡得很沉。沒有夢。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錯過了早上的課。我躺在床上,覺得身體很重,像被什麼壓住過。頭有點脹,但不是頭痛,是那種睡得太久太沉的昏沉。我翻看手機,Macy留了訊息:「你瞓到成隻豬咁,我叫咗你好多次都唔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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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阿謙給我的茶包越來越多。洋甘菊、薰衣草、有時候是混合花草茶。每一次的包裝都不一樣,有些用透明膠袋,有些用棕色紙袋,有些用小小的密封罐。他說都是大學農圃的產品,朋友給他的,他喝不完。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因為他的語氣太自然了,拿出茶包的動作太順手了,像拿紙巾給一個剛打完噴嚏的人那樣不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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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會在我午睡醒來時出現。好幾次,我在圖書館或公園長凳上睡著,睜開眼就看到他坐在旁邊。他不會叫醒我,只是靜靜地坐著,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按手機。我醒來時他會抬起頭,笑一笑,說:「你瞓得咁熟,唔忍心叫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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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那是在我們交往四個月左右的時候,我在他唐樓的單位看電影。那天下著雨,外面很暗,他的房間拉上了窗簾。電視上播著一部很舊的黑白片,我靠在梳化上,頭枕著扶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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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電影已經播完,電視螢幕是藍色的待機畫面。阿謙沒有坐在梳化上。他坐在梳化旁邊的地板上,背靠著茶几,手裡拿著那部菲林相機。鏡頭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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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咩?」我的聲音有點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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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咗幾張。」他把相機放下。「你啱啱個樣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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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來,整理了一下頭髮。茶几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煙的熱朱古力,旁邊是那包已經開過的洋甘菊茶包。我不記得自己喝過茶。但杯底有一層薄薄的沈澱物,是茶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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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冇飲呢杯嘢?」我指著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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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呀。你話有啲凍,我沖俾你。」他站起來,把相機放回書架。「你記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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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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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我,眼神很溫和。「你成日都唔記得。可能太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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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太攰了。那段時間我總是覺得攰。大學課業、小組報告、熬夜打機,全部都可以解釋為什麼我那麼攰。我沒有想過其他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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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有一本相簿,放在他書架最下層。暗綠色的封面,布質,邊角磨得有點發白。那天我無意中看到的。他去廚房沖咖啡,我蹲在書架前找一本之前他推薦的攝影集,手指劃過書脊,碰到那本相簿。我抽出來,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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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照片裡的我,坐在公園長凳上,閉著眼,姿勢鬆弛。光線很柔和,應該是下午。我穿著一件藍色條紋恤衫,頭微微歪向右邊,嘴唇輕微張開。那不是我平時睡覺的姿勢。我睡覺習慣蜷縮,但照片裡的我坐得很直,只有頭歪了。日期用鉛筆寫在照片下面,是兩個星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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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頁。還是我。這次在圖書館的單人梳化上,同樣閉著眼。那張梳化是圖書館一樓咖啡角的,橙紅色,很舊,坐下去會陷進一個窩。照片裡的我陷在梳化裡,手放在扶手上,掌心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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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頁。大學公園的草地。我躺在野餐墊上,阿謙的背包當枕頭。那天的天氣很好,我們本來在溫書,我溫到一半睡著了。照片裡的我側躺著,頭髮散在草地上,表情很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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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頁。場景不同了。一道石頭樓梯。我認得那道樓梯——學校後山的舊石梯。照片裡的我站在樓梯中段,背對鏡頭,正往上走。步伐看起來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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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頁。同一道石梯。但這張是從正面拍的。我轉身過來,眼睛睜著,瞳孔的顏色很暗。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那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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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到第六頁。照片明顯不是阿謙拍的。畫質很粗糙,是舊菲林,顆粒很粗。照片中央是一道石頭樓梯,兩旁長滿很高的野草。角度是從上往下拍。樓梯中段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穿著淺色衫裙,長頭髮,低頭。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西裝,身形偏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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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張不是我的照片。是一張很舊很舊的相片。紙質泛黃,邊角脆裂。照片背面有毛筆字,筆跡很潦草。我不認得那些字。但我認得那道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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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杯底碰撞玻璃面發出清脆的一聲。他走過來,蹲在我旁邊,看著我手裡的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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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係我阿爺嘅。」他指著那張舊照片。「我早排執佢遺物時搵到。佢以前住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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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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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洪水橋後面山仔嗰道石梯。」他的手指在照片上移動,指著那個穿淺色衫裙的女人。「呢個女人,據說喺一九六三年嗰度墮崖死咗。佢著住紅色嫁衣。不過呢張黑白相睇唔出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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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速度加快了。我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個模糊的、低著頭的女人身影。紅嫁衣女人。我夢裡的女人。家姐夢裡的女人。細妹夢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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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爺點解有呢張相?」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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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清楚。」他把相簿合上,放回書架。「我淨係知佢以前做過村公所嘅書記,可能同啲檔案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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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回梳化。窗外的雨還在下,雨聲很密。電視螢幕的藍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眼鏡框映成一條細細的藍線。我坐回梳化,沒有再問。但我心裡有一個疑問,像魚骨卡在喉嚨——他為什麼把那些照片排在同一本相簿裡?我的照片,和那張一九六三年的舊照片。中間隔了幾十年,卻放在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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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我開始留意阿謙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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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的睡眠的關心,比我想像中更頻密。每次見面,他一定會問我睡得好不好。我說不好,他就會拿出新的茶包。我說好,他也會拿出茶包,說「keep住飲」。他對茶包效果的關注,超過了一個正常男友對女友睡眠的關心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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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告訴他我最近沒再夢遊了。他的反應不是鬆一口氣,而是頓了一下,然後問:「你肯定?」我說應該是吧,室友沒再提。他點點頭,但那個點頭的方式很慢,像在處理一個資訊,而不是在表達放心。他再問:「你有冇繼續戴嗰條紅繩?」我愣住了。我不記得自己告訴過他我有紅繩。那截紅繩我一直戴在左手手腕上,藏在長袖衫的袖口裡面,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露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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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我有戴紅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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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閃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後他把眼鏡推上鼻樑,語氣很平穩。「你上次喺我度瞓著嗰陣,袖口甩起咗,我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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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我在他梳化上睡著過好幾次。袖口甩起,露出手腕上的紅繩,他看見了,記住了。這個解釋合理。但為什麼他會特別問我有沒有「繼續戴」?一個正常的問題應該是「你戴嗰條紅繩係咩嚟㗎」,或者「幾時買㗎」。但他問的是「繼續戴」——好像他早就知道我戴紅繩不是裝飾,而是一種必須持續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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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追問。但我開始把每次見面的細節記在心裡。他給我的茶包,我沒有再全部喝掉。有些原封不動放進書桌抽屜最裡面,有些拆開倒出內容物看看茶葉的樣子。深黃色的乾燥花屑之間,混著一些很細碎的黑色顆粒。我不確定那是什麼,花草茶的殘渣、或是其他東西。但那些顆粒的大小很均勻,不像自然碎裂的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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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他遞給我一杯熱朱古力,我接過來的時候,聞到一股很淡很淡的腥甜味。不同於正常朱古力的甜香,是一種帶有鐵鏽味的甜。我沒有喝,趁他去廁所時倒進了廚房洗碗盆,用水沖掉。杯底殘留了一層很薄的深色渣滓,我用紙巾抹走,紙巾染成暗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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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害怕。但不是害怕他會傷害我。是一種更深層的恐懼——我害怕他對我的好,是有目的的。而那些目的,和我體內「另一個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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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的事把所有碎片推到了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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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晚上,我去了阿謙的住處。不是我自己計劃要去的。那天考完試,我在宿舍打機,打得很累,想睡覺。然後有一段記憶是空白的。當我恢復記憶的時候,我已經站在阿謙住處那條舊樓梯前面,正要推開地下鐵閘。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來的。我看手機,時間是晚上九點十七分。通訊軟件裡有我和阿謙的對話記錄——我在八點五十分發了一條訊息給他:「我而家過嚟。」語氣是我,但我不記得自己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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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樓,拍門。阿謙開門的時候,穿著灰色家居服,頭髮有點亂,好像剛才在睡。他看到我,沒有意外的表情。他只是說「入嚟啦」,然後讓開身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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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去。茶几上放著那部菲林相機和一杯還冒煙的茶。洋甘菊的甜香很濃,濃到有點刺鼻。梳化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頁面朝下,書脊朝上。我沒有坐下。我覺得頭很暈,腳下的地板好像在輕微晃動。阿謙扶住我的手肘,他的手很涼,涼得不像正常人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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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樣好攰。」他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不如唞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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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說不用。但我的嘴巴沒有說出來。我的身體已經在梳化上坐下去,頭壓著扶手。視野邊緣開始模糊,像被一層灰色的霧滲入。我聽到阿謙在廚房沖水的聲音,杯碟碰撞的清脆響聲。然後是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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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我的手機顯示凌晨一點十二分。我坐在梳化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茶几上的茶杯已經收走了,換成一杯清水。阿謙坐在我對面的地板,背靠著書架,那部菲林相機擱在腿上。他正低頭看手機螢幕,螢幕的光打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眼鏡框照出一條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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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啦。」他放下手機。「你瞓咗幾個鐘。我冇叫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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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直身體,薄毯從肩膀滑落。口很乾,喉嚨有種黏膩的感覺。我拿起那杯清水飲了一口,水是常溫的,帶著輕微的金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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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冇做啲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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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瞓覺可以有咩做?」他反問。然後他把相機舉起,對著我按了一下快門。快門聲很輕,但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你啱啱醒個樣好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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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影。」我的語氣有點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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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相機放下,沒有不悅。他從來不會因為我的拒絕而生氣。他只是笑笑,把相機放回書架,然後轉頭問我餓不餓,想不想食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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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餓。」我站起來。「我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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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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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返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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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留我。他送我到門口,在我轉身要走的時候,他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腕。不是扣住,只是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拇指剛好壓在我紅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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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心啲。」他說。「呢排天氣凍,你成日手腳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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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縮回手,點了點頭,走下樓梯。推開地下鐵閘時,凌晨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帶著舊區特有的霉濕味。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士駛過的引擎聲。我站在路燈下,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腕。紅繩還在。阿謙拇指壓過的位置,皮膚殘留著他指頭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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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即回宿舍。我去了廿四小時便利店,買了一罐熱咖啡,坐在便利店門口的膠凳上。我打開手機,開始翻查和阿謙的所有對話記錄。往上翻,一個月前、兩個月前、三個月前。我們的對話裡,他問過「你最近瞓得好唔好」這個問題,次數多得驚人。幾乎每一兩天就會出現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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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翻到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那段對話很簡短。他說:「你住屯門邊度?」我說:「兆康附近。」他說:「我以前成日去洪水橋。」我說:「我外婆都係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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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再翻。沒有更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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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咖啡喝完,罐子丟進垃圾桶。凌晨兩點,我一個人走在空蕩的校園外圍。我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通訊軟件,傳了一條訊息給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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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啲嘢想同你傾,關於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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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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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我對阿謙的警戒提高了。我不再喝他給的任何飲品。不再在他住處睡著。每次見面我都挑公共場所——飯堂、圖書館、公園。他察覺到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對我的態度變得更加溫和,更加小心,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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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是今早那通電話。他打來,說沖曬了一些照片想給我看。我去了他住處,看到了那疊黑白照片——我在石梯上的照片、我睡著的照片、我那雙睜開的眼睛和嘴角的笑容。還有照片背面那些奇怪的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條垂直線,像簡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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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我他從小就夢見那道石頭樓梯,夢見那個穿紅色裙的女人。他說那個女人站在樓梯中段,好像在等人。他說那女人看著他的眼神,像「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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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阿爺住洪水橋。他阿爺的遺物裡有一張一九六三年的舊照片,上面就是那道石梯。石梯上除了那個紅衫女人,還有一個男人。穿西裝,戴眼鏡,手放在女人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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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坐在輕鐵車廂裡,把手機螢幕上阿謙傳給我的那張舊照片放大。畫質粗糙,顆粒感很重,放得越大越模糊。但那個男人的輪廓勉強可以辨認。瘦削的身形,深色西裝,站姿很挺直。他的手放在女人肩上——不是輕攬,是放。五指微微分開,壓在女人的鎖骨位置。那不像保護,也不像親密。那像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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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照片收起來。輕鐵列車減速,廣播響起下一站的名稱。家姐坐在我旁邊,一直看著窗外。細妹坐在對面,雙手抱著背包,低著頭。車廂裡沒有太多乘客,早上的陽光從車窗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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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send俾我嗰張舊相,」我開口,家姐轉頭看我,「上面除咗嗰個紅衫女人,仲有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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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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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裝,戴眼鏡,瘦削。佢隻手放喺女人膊頭上面。」我把手機遞給家姐看。「阿謙話呢張相係佢阿爺嘅遺物。佢阿爺以前住洪水橋,做過村公所嘅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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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接過手機,放大照片,仔細看了一會。她的眉頭慢慢鎖緊。「你有冇問佢阿爺叫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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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但係佢話佢阿爺細個住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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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家姐把手機還給我。「婆婆又係洪水橋。一九六三年單嘢又係洪水橋。而家阿謙阿爺都係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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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條村。」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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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忽然抬起頭。「如果阿謙阿爺識得嗰個紅衫女人——咁阿謙會唔會係嗰個男人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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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世。」家姐幫她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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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搖晃了一下,列車轉彎,金屬輪在軌道上磨擦發出尖銳的聲音。細妹的臉色白了。我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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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阿謙係前世嗰個男人嘅轉世,」家姐繼續說,語氣很平穩,「咁佢由一開始就知你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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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認得我嘅眼神。」我輕聲說。「迎新活動嗰日,佢話我個眼神同佢夢入面嗰個女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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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新活動。即係你哋未認識之前,佢已經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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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鉛塊一樣沉。車廂裡的冷氣機在頭頂嗡嗡作響,混合著列車行駛的規律震動。我回想迎新活動那天——下雨,走廊擠滿人,我站在那部舊菲林相機前面,阿謙走過來,遞了一包紙巾給我。他說的第二句話是「你個頭濕咗」,第三句話是「呢部係我阿爺嘅」。從一開始,他就把他阿爺放進了我們的對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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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就係前世推人落樓梯嗰個男人,」細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列車的噪音蓋過,「咁佢接近你,係想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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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列車駛進兆康站,車門打開,幾個乘客上車。我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張臉在玻璃的反射中顯得很模糊。我想起阿謙每次遞茶包給我的笑容,他每次說「你瞓得好唔好」的語氣,他每次在我醒來時坐在旁邊的姿勢。那些溫柔,那些關心,那些細心,會不會全部都是——確保我繼續做夢。確保我繼續走那條樓梯。確保那個「約定」如期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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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去到石梯先再講。」家姐站起來,拉著吊環。「就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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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鐵在洪水橋站停定。我們三個人下車,月台上只有幾個等車的乘客。晨早的空氣還是混著那股熟悉的氣味——遠處街市飄來的菜腥、輕鐵車軌的鐵鏽、還有山邊傳來的草木濕氣。天空灰白色,太陽躲在雲層後面,整片天像被一塊很大的毛玻璃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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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村口那棵大榕樹。樹冠還是那麼大,樹鬚垂得很長,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村裡的狗今天沒有睡在路邊,可能被早上的路人吵醒了。遠處有幾個老人家坐在村公所門外的膠凳上聊天,聲音很大,用的是圍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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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繞過那幾間廢棄村屋,牆上的攀藤植物比上次來的時候更茂密,綠葉之間開了一些紫色的小花。泥路還是軟的,前幾天下過雨,有些地方踩下去會微微下陷。野草擦過褲管,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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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石梯出現的時候,我的心跳仍然漏了一拍。它和上次一樣——石板磨得光滑,石縫裡全是墨綠色的青苔,兩旁野草比人高。往上延伸進樹林深處,往下沒入濃密的樹叢。很舊,很靜,像一直在這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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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係呢度。」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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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站在石梯底部,抬頭往上看。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然後她轉頭看我,眼睛睜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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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嚟過呢度。」她的聲線在抖。「夢入面。係呢道樓梯。一樣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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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等我們回應,就踏上第一級石階。家姐緊跟在後,我走在最後。石階很滑,青苔在鞋底發出濕潤的摩擦聲。我們往上走,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野草被風吹過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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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中段的時候,細妹忽然停下來。她站在一塊特別大的石階上,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石板上有一道裂痕,裂縫裡長滿了乾掉的深色苔蘚。和上次我發現的位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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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細妹的聲音很輕。「我夢入面行到呢度就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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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我蹲下來,指著那道裂痕。「你睇吓苔蘚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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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蹲下,用指頭輕輕撥開那些乾苔蘚。底下是暗紅色的。嵌在石頭紋理裡面,滲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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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係咩?」她的指頭縮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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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家姐平靜地說。「一九六三年嗰個女人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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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站起來,退後了一步。她的腳跟碰到上一級石階,身體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她的手臂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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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要帶我嚟呢度?」她問。不是指責,是真實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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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要知。」我說。「你已經行緊呢道樓梯。與其喺夢入面俾人拖住行,不如清醒咁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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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深呼吸了一下。她看著那道裂痕,看著那些滲進石頭的暗紅色,然後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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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上走。繞過第三個彎,石梯兩旁的樹木開始變疏,光線亮了一些。我們走到山腰那最後一級石階,然後停下來。往下望,那道石梯彎彎曲曲地延伸下去,中段被樹冠遮住,看不到第29級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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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話行到第40級就係底。」家姐說。「我哋而家喺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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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級有咩?」細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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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家姐看著石梯盡頭那片濃密的樹叢。「婆婆寫佢行到第40級之後就失蹤咗。佢話要去『換』嗰個女人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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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到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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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換到一半。」我說。「阿媽嗰代停咗。到我哋呢代又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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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沒有再問。她站在石梯頂端,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的表情不再是恐懼,是一種很深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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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原路下山。經過第29級那道裂痕時,我們三個人都停了一下。沒有人說話。然後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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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石梯底部,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石梯靜靜地躺在那裡,一級一級往上延伸,兩旁野草隨風搖晃。然後我看到了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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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遠,在石梯頂部附近。一個男人的身形。穿著深色衣服,站得很定。距離太遠,看不清五官,但那個站姿我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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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我拉了一下她的袖口。「你睇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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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抬頭看。那個人影還在,但正在移動——不是往下走,是往旁邊的樹林走去,身形很快被樹木遮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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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嚟㗎?」細妹的聲音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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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沒有新訊息。但那個人影的站姿、身高、輪廓——我不需要訊息來確認他是誰。我知道那是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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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蹤我哋。」我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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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聽到這句話,立刻明白了。她的臉色沉下來。她沒有問我確不確定,她只是拉著細妹的手,快步走向村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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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廢村屋、繞過大榕樹、走回輕鐵站。一路上我都沒有說話。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轉——阿謙在那裡。他沒有告訴我他會來。他站在石梯頂部,看著我們三個人一步一步走完那道樓梯。像在看一個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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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打了一條訊息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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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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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很快。「喺屋企。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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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三個字,沒有再回覆。我把手機放回褲袋,左手握緊。紅繩的棉質觸感貼在掌心,粗糙,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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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鐵列車駛入月台。我們上車,車門關上。我坐在靠門的位子,車窗外的洪水橋慢慢往後退。那道石梯藏在山邊的樹林裡,從這裡完全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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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坐在我旁邊,細妹坐在對面。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列車開動,屯門河在晨光下閃著灰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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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紅繩。外婆留給家姐,家姐留給我。她說「身上要有信物」。我現在明白這句話的重量了——不是擔心迷路,是擔心被代替。當你走在這道樓梯上,如果沒有東西把你綁在現世,你可能走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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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腦海裡浮出阿謙的臉,他推眼鏡的小動作,他遞茶包時溫柔的笑容,他說「你搵到嗰道樓梯嘅話,話俾我知」時的語氣。他一直在等這道樓梯。不是為了救我,是為了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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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不知道,當我們走到樓梯底部的時候,他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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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黃大仙回屯門的車程,細妹一路握著那個紅色絨布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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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鐵列車穿過獅子山隧道的時候,車廂裡的燈光在黑暗中顯得很白,打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指一直捏著絨布袋的束口繩,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彩姐把那張「定魂符」放進絨布袋交給她,說:「你係錨。你要留喺上面,揸實佢哋嘅嘢,諗住佢哋個樣。」她聽進去了。她現在整個人就是一個錨的姿態——沉默、沉穩、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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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坐在我對面,她把彩姐給她的銅鈴放在手心,用拇指輕輕按著鈴身,不讓它發出聲音。那枚鈴鐺很舊了,銅身上長滿綠色的銅鏽,紅繩穿過鈴頂的小孔,繩尾起了毛。彩姐說這叫「鎮魂鈴」,鈴聲可以穿過通道,給下面的人指引方向。家姐的任務是在石梯頂部守住入口,搖鈴。她沒有問「如果聽唔到點算」,也沒有問「要搖幾耐」。她只是把鈴收進斜揹袋的內格,拉上拉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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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膝蓋上。背包最外層的拉鍊袋裡,放著彩姐給我的那張「回魂符」——黃紙對摺成長條,用紅線紮住。回魂符的旁邊是那截斷掉的紅繩,外婆在第三十六級留下的記號。再往裡面一層,是阿謙阿爺的手繪地圖,右下角何兆生的簽名被燈光打出一層淡黃色。背包底部壓著外婆的拍紙簿,黃色封面,那個「林」字已經褪色。所有東西都在,一樣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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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出隧道,車窗外的光線突然變亮。細妹眨了眨眼,轉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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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諗住幾時去?」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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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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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答案我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沒有猶豫。彩姐說了「你嘅時間唔多」,那個紅嫁衣女人也說「叫你家姐快啲」。而細妹的夢越來越密,如果我再拖,下一個被拖下去的可能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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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家姐抬起頭,眉頭鎖了一下。「今晚係禮拜日。老豆返夜更。阿媽聽朝先去街市。即係話今晚全屋人都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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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唔會喺屋企出發。」我把背包的拉鍊拉好。「我返宿舍。Macy今晚返咗佢屋企食飯,唔會咁早返。我喺宿舍出發,直接去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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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一齊去。」家姐說。不是商量,是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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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細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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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留喺屋企。」家姐打斷她,語氣很堅定。「彩姐講得好清楚。你要做錨。錨係唔可以郁嘅。你要留喺安全嘅地方,揸住張符,諗住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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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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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但係。」我伸手過去,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你做錨,我同家姐先有機會返上嚟。如果你都落埋去,冇人喺上面拉住我哋。你嘅任務,可能係最難嘅。你要一個人等。你要忍住驚,忍住唔知下面發生咩事嘅煎熬,淨係喺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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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看著我,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再反駁。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緊,指甲在我手背掐出幾道淺淺的印。然後她放開,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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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屋企等你哋。」她說。每個字都講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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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伸手過去,揉了揉細妹的頭頂。細妹沒有躲開,她把頭靠向家姐的手心,眼睛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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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進屯門站。我們下車,三個人沿著輕鐵站的天橋走回老家。回到老家樓下,大廈外牆的淺黃色紙皮石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很陳舊。推開家門,阿媽坐在沙發上摺衣服。茶几上放著一疊乾淨的衫,旁邊是半杯涼掉的普洱。她抬頭看我們,視線在我們三個人身上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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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咗邊呀?成日唔見人。」她把一件摺好的T恤放在衫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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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黃大仙行吓。」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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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好興致。」阿媽拿起另一件衫,抖開,對摺。她的動作很流暢,但她的眼神沒有離開過我們。她看著細妹的紅眼圈,看著我背包的鼓脹形狀,看著家姐臉上那層壓得很深的疲憊。她把衫摺好,放在茶几上,然後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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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係咪有嘢要同我講?」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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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很靜。電視開著,播著午後的新聞,報導員的聲音被調得很小。我看著阿媽的臉,那張被街市太陽曬得有點黑的臉,那雙粗糙的手,那雙正在微微發抖的眼睛。她想知。她驚知。她等了這麼多年,等我們其中一個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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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我開口,「我今晚要去做一件事。可能好夜先返。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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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把「或者」後面的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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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追問。她站在茶几旁邊,手裡還拿著一件未摺好的衫。她看著我,然後看著家姐,再看著細妹。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出聲。最後她走過來,站在我面前。她的個子比我矮一點,但她看我的眼神讓我有種變回細路女的感覺。她伸出手,把我左手手腕上的紅繩輕輕撥正。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腹的繭刮過我的皮膚,觸感像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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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走嗰日,」她說,聲線很乾,「都係咁樣同我講。佢話『我去做一件事,好快返』。之後佢冇返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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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返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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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回答。她只是把紅繩在我手腕上再繞了一圈,打了一個結。然後她轉身走回廚房。我聽到她打開水龍頭的聲音,水花撞擊不鏽鋼盆底的聲音很響。她在洗同一棵菜,洗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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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搭輕鐵返回大學宿舍。家姐說她會在晚上十點左右出發,我們約好在洪水橋村口的大榕樹下等。臨走前,我把她拉到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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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唔會同阿謙講?」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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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走廊的聲控燈因為我們的靜止而熄滅了,只剩下從客廳透出來的微弱光線,把她的側臉勾出一條淺淺的輪廓。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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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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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我問。不是質問,是真實的困惑。我知道家姐對阿謙的戒心有多重。第一天我把阿謙的事告訴她時,她第一反應就是「佢家族同我哋家族係對立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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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你講嘅嘢。佢有地圖,有佢阿爺嘅信。你話佢知道生人路嘅位置。」她把頭轉向我,走廊的光線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聲線很穩。「我唔信佢。我仲未完全信。但係而家唔係計較呢啲嘅時候。你今晚要落去。如果佢嘅資料可以帶你返上嚟,我就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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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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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就算佢有咩企圖——」她把斜揹袋的肩帶調整了一下,「我都會喺度。如果有咩事,我會親手拖你上嚟。佢阻唔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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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她的臉在暗影中很堅定,和多年前那個在我夢遊醒來後蹲在床邊、給我繫上紅繩的家姐一模一樣。只是這次她不再是默默地記錄和觀察。她要親自站在通道入口,搖著鈴,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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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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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她推開走廊的燈掣,聲控燈重新亮起,慘白的光打在我們兩人的臉上。「你返去準備。我會message阿謙。我同佢講今晚行動,叫佢唔好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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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會唔會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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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家姐說,語氣很淡。「如果佢真係關心你,佢會嚟。如果佢另有所圖,佢更加會嚟。點都好,多一個人多一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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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轉身走向升降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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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宿舍的路上,我在輕鐵車廂裡回想家姐的話。她說「我仲未完全信」。她的態度沒有變。她只是選擇了務實——在沒有更佳人選的情況下,利用阿謙提供的資訊。這很符合家姐的性格。她從來不會被情緒左右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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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走廊在禮拜日傍晚很安靜,大部分學生還未從週末返嚟。感應燈在我走過時逐盞亮起。我推開房門,房間裡沒人。Macy的床位整齊得過分——被子疊好,毛公仔排成一行,書桌上的化妝品全部收入膠盒。她返了屋企食晚飯。我拿出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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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出去,未必返。如果聽朝都冇覆機,幫我同阿媽講我唔返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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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完之後,我覺得這條訊息太像告別。但我沒有刪掉。我需要有人知道。萬一我真的回不來,至少Macy會知道我去了哪裡。她會知道我不是好像外婆那樣,突然之間在這個世界上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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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在書桌上,開始整理背包。我從抽屜深處拿出那個月餅盒鐵盒。鐵盒上面的嫦娥圖案已經褪色,邊角有些鏽跡。打開,裡面放著家姐之前給我那疊打印的舊資料——1963年的報紙報導、洪水橋村公所的戶籍紀錄影印本、外婆失蹤的新聞剪報。我把這些資料拿出來,和背包裡的地圖、拍紙簿放在一起。然後我把那格紅嫁衣女人的菲林底片放進鐵盒,蓋上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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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上黑色長袖衛衣和深灰色運動褲。波鞋的鞋帶重新綁過,打了雙結。我把銅錢吊墜從領口拉出來,確保它貼在胸口。手指摸到銅錢外圓內方的形狀,它已經被體溫焐暖。然後我拉開左手的袖口,檢查那道紅繩。繩子繞了兩圈,結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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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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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Macy。是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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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係咪去洪水橋?」他的訊息很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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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家姐已經找了他。她真的找了他。她沒有告訴我她幾時會發訊息,但她已經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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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打字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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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出去之後,對話框顯示「阿謙在輸入中」,那行字斷斷續續出現又消失,持續了很久。最後他傳來的訊息只有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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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村公所檔案入面,有樣嘢我之前冇俾你睇。係我阿爺寫俾何兆生嘅信。信入面話,如果你要帶嗰個女人行返上嚟,你唔可以走原路。你要由側邊嘅山路落。嗰條路先係『生人路』。石梯本身係『死人路』。你婆婆當年行石梯落,行石梯上,所以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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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路。生人路。外婆當年不知道。她由石梯行落去,再嘗試由同一道石梯行返上嚟。但石梯本身是「死人路」——它是那個女人被推下去的路,是何兆生墮崖死亡的路,是通道打開之後只容許單向落下的路。要由下面返上嚟,必須走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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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度係生人路?」我打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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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上面冇畫。但係我阿爺封信話,喺第四十級石階右邊,有條野草生得特別密嘅小徑。穿過去之後會見到一道乾咗嘅溪澗。沿溪澗往上行,可以出返村口。條路好舊,好窄,但係行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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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級右邊的野草小徑。我們上次在石梯底部看到那塊大石頭時,右邊確實有一片特別茂密的野草。那時我們以為只是普通的樹叢。原來不是。那是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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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你而家先話俾我知?」我打字的手有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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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框沉默了一陣。然後他回覆:「因為我知道你會去。我之前唔想俾晒所有資料你,係因為驚你衝動落去,未有準備。但係你今日去咗搵黃大仙嗰個解籤人,你攞咗符。你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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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我今日去咗黃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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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姐頭先message我,話你今晚行動,叫我唔好阻你。佢話你哋今日去咗搵彩姐,攞咗回魂符同鎮魂鈴。」他回覆得很快。「我冇諗住阻你。我想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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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細節都告訴他了。她不只是通知他,她把我們的行蹤和準備情況都說了。為什麼?她不是不信任他嗎?然後我明白了——她是在測試他。她把資訊放出去,看阿謙會如何反應。如果他另有所圖,他會利用這些資訊做什麼。如果他真的想幫忙,他會拿出有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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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阿謙拿出來了。他拿出了生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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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係邊?」我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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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我度。我scan咗,而家send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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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後,一張圖片傳進來。是一封手寫信件的掃描檔,紙張泛黃,毛筆字,筆跡很工整。信的開頭寫著「兆生吾兄」,下款是「弟兆年謹書」。信的內容很長,但阿謙用紅色框標出了其中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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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大人,關於洪水橋石梯一事,弟連日查訪,終在林家後人口中得知一二。據林氏女子所述,當年為其主人收屍之時,曾見石梯底部右側有一小徑,為昔日村民上山砍柴之路,後因山泥崩塌而廢棄。林氏女子謂此路乃『生人路』,與石梯之『死人路』相對。若要引渡亡魂離開,不走此路不可。然此路荒廢多年,荊棘叢生,且為密林所蔽,極難尋覓。兄若有意前往,務必帶備鐮刀清路。弟兆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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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後人。林氏女子。是林好。前世的外婆。她告訴了何兆年這條「生人路」的存在。兩個在五十幾年前因為同一單命案而背負沉重包袱的人,曾經有過交集。林好想救那個紅嫁衣女人,何兆年目睹阿哥害人而一生內疚。他們交換過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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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打字給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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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心啲。」他回覆。「仲有一樣嘢。我阿爺封信嘅最後一頁,寫咗佢一個推測。佢話『生人路』雖然可以帶人離開通道,但係必須兩個人同時行——一個帶路,一個跟隨。帶路嗰個要係『未受通道標記之人』。即係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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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帶路嗰個唔可以係我。」我幫他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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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你已經俾個女人標記咗。你唔可以帶路。你要搵一個冇俾通道影響過嘅人,帶你同嗰個女人行生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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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受通道標記的人。沒有被那個女人碰過的人。沒有夢見過樓梯、沒有吃過雞髀、沒有手腕出現紅痕的人。我們林家——我、家姐、細妹——全部都被標記了。阿媽年輕時也被標記過。老豆是局外人,但他年紀大,而且他從來不知道這件事,突然叫他摸黑去洪水橋山邊帶路,根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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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帶路的人可以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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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打字給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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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框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覆。然後他的訊息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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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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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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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俾我同你一齊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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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行字,手指停在螢幕上方。阿謙要跟我一起下石梯。他要去歸處。他要去見那個女人。他要去見那個被他阿爺的親阿哥推下樓梯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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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我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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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細個夢見佢,佢唔係驚我,佢係認得我。佢望住我嘅眼神,好似等咗我好耐。我唔知佢想點。但係如果佢要嘅係一個道歉,我係何家最後一個可以俾佢道歉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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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最後一個人。他可能真的是何家最後一個背負這段歷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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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驚落咗去返唔到上嚟?」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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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但係我更驚你返唔到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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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覆這句話。我把手機放進背包,重新檢查所有裝備。地圖。斷繩。回魂符。銅錢。紅繩。電筒。水。我不打算喝阿謙給的任何助眠茶。我要清醒行落去。彩姐說,要清醒落去,先有機會清醒返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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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宿舍房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Macy——她返了屋企。是隔壁房的同學,我聽到她們的笑聲和膠袋摩擦的聲音。她們在分宵夜。很日常的聲音。我背起背包,關掉書桌上的檯燈。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街燈的橘黃色光線透過窗簾照進來。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年幾的房間——上下格床、兩張書桌、衣櫃上貼滿Macy的即影即有相。很日常。很安全。我推開門,走進走廊。感應燈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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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校園在禮拜日晚上很靜。草坪上沒有人,圖書館的燈還亮著。我穿過校園,經過那間廿四小時便利店,店員蹲在雪櫃前補貨。我買了一支水,放進背包側袋。店員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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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鐵站月台上只有幾個人。我站在月台最末端,風從屯門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氣的涼意。列車駛入月台。我上車,坐下。車門關上。廣播響起下一站的名稱。車窗外的夜景開始移動——屯門市中心的燈火、公路上的車流、遠處山邊的黑暗。我把手伸進領口,摸到銅錢吊墜的輪廓。把它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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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進兆康站,再駛進洪水橋站。車門打開,我下車。月台上幾乎沒有人,只有一個阿伯在等車,手裡提著一個紅色膠袋,膠袋裡面是一條魚,魚鱗在月台燈光下閃著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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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輕鐵站。洪水橋在夜晚是完全不同的世界。白天那些村屋、士多、大榕樹,在夜晚全部被黑暗吞沒。村口只有幾盞昏暗的街燈,橘黃色光圈打在空無一人的行人路上。那棵大榕樹在夜色中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影,氣根在風中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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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已經到了。她站在榕樹下面,背靠著樹幹,斜揹袋掛在身前。她換了深色衣服——黑色長袖T恤和墨綠色長褲,頭髮紮成一個很緊的馬尾。她的眼鏡在街燈下反射出兩個小小的橙色光點。看到我之後,她從樹影下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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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未?」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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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我環顧四周。「阿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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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見到佢。你話佢會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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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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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遠處傳來電單車引擎的聲音。車頭燈的光柱在村路上搖晃,然後停住。引擎熄滅。一個人影從電單車上下來,除下頭盔,掛在車頭。他穿著黑色外套和牛仔褲,背著一個很小的背包。他走向榕樹,步伐很快。街燈照在他的臉上——眼鏡反射著光,表情比平時認真,沒有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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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嚟咗。」阿謙說。他看著家姐,微微點了一下頭。「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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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她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我注意到她沒有說「多謝你嚟」,也沒有說「你最好唔好搞搞震」。她只是把他當成一個今晚必須共事的人,不親近,也不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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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你阿爺封信話有生人路。你知唔知實際位置?」家姐問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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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知。」阿謙從外套內袋拿出一張對摺的紙,攤開。是另一張手繪地圖,和他的阿爺那張風格相似,但這張是從側面畫的,顯示石梯右邊有一條用虛線標示的小徑。「我阿爺話,小徑入口喺第四十級石階右邊大約二十步距離。佢畫咗個箭嘴標示方向。我今朝嚟過探路,搵到入口。行咗一小段。條路好爛,但係行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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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朝嚟過?」我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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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知你今晚會嚟。我唔想你摸黑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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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地圖收起,從背包裡拿出一把很小的折疊鐮刀,刀柄是木頭的,刀鋒被膠套套住。他把膠套除下,刀鋒在街燈下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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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仲帶咗呢個。」他說。「我阿爺封信話要帶鐮刀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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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四個人穿過村口,繞過那些廢棄的村屋。夜晚的廢村屋比白天更陰森——破窗像空洞的眼眶,牆上的攀藤在風中搖曳,投在牆上的影子像無數隻移動的手指。狗沒有吠。連那隻白天趴在榕樹下的黃狗都不見了。整條村好像陷入了某種沉默,只有我們三個人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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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泥路口,家姐從斜揹袋裡拿出兩支電筒。一支遞給我,一支自己拿著。阿謙從自己背包也拿出一支,細小一點,光線偏黃。我們三支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叉,照出泥路和兩旁比人高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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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呢?」我問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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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屋企。佢揸住張符。我走嗰陣佢冇喊。」家姐的聲音在黑暗中有點回音。「佢話佢會等我哋返去食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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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事。但在這個黑暗的山邊,這個詞聽起來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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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泥路往下走。夜晚的山林和白天完全不同——視野縮減到電筒照到的範圍,其餘一切都淹沒在黑暗中。野草在電筒光束的邊緣晃動,每一下搖曳都像有什麼在移動。空氣中的濕氣比白天更重,泥路也更軟,每踏一步都會輕微下陷。頭頂的樹冠遮住了天空,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光。只有我們三束光在黑暗中開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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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在電筒光下出現。石板上的青苔在光束中顯得很亮,近乎螢光綠。石縫裡的小蕨在夜風中輕微顫抖,葉片上的水珠反射著點點光芒。我站在石梯頂部,往下看。電筒光束照不到底部,石梯向下延伸,沒入一片濃稠的黑暗之中。那道黑暗不像普通的夜色——普通夜色總有些微光,遠處的街燈、天上的星光、什麼都好。但這道石梯下方的黑暗是純粹的,一點光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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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度等你哋。」家姐說。她站在石梯頂部旁邊的一塊平石上,從斜揹袋拿出那枚銅鈴。鈴身在電筒光下泛著暗啞的綠色光澤。「我每隔幾分鐘搖一次鈴。你哋喺下面會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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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鈴輕輕搖了一下。「叮——」鈴聲在黑暗中很清脆。穿過了濃稠的黑,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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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哋好耐都冇上返嚟——」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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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一直搖。」家姐打斷我。她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很重。「你唔好諗呢啲。你落去,搵到佢,帶佢行生人路上嚟。就係咁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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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外套脫掉,綁在腰上。他裡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短袖T恤,手臂露出來。我看到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紅痕,和我的相似。他注意到我的視線,沒有說話,只是把袖口拉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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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有?」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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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由細到大。」他沒有再解釋,轉身面對石梯。「我帶頭。你中間。我哋用同一支電筒。電筒光喺通道入面會弱好多。唔好浪費電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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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上第一級石階。我跟在他身後,也踏上第一級。石階很滑,夜間的露水讓青苔變得更加濕潤,鞋底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嗤」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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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走。黑暗在我們身後合攏。電筒的光束在石梯上照出一個不斷移動的白色圓圈。光圈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木的輪廓,沒有野草的搖曳,沒有天空的邊界。那道黑暗不是光的缺席——是一種實質的、有質感的黑。它壓在皮膚上,有重量。它填滿耳朵,把所有聲音都吸走。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這種黑暗中聽起來很遠,很小,像隔著一層厚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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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數?」阿謙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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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的聲線很穩。「第一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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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下走。第二級、第三級、第四級。每踏下一級,數字就在腦海裡自動浮現。這次不是那個女人在數。這次是我自己在數。我選擇數。我要清楚知道自己走了多遠,還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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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級。第六級。兩旁的野草在電筒光的邊緣出現,不是綠色的——在這種黑暗中,野草看起來是灰色的,接近銀色。它們在無風的狀態下輕輕晃動。沒有風。但草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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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級。第十級。空氣變得越來越冷。不是正常的夜間涼意,是一種從地底滲上來的寒氣,透過波鞋的鞋底傳到腳板,再沿著腿骨往上爬。我拉緊衛衣的拉鍊,但那種冷不是穿多一件衫可以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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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級。我開始聽到聲音。不是家姐的鈴聲——鈴聲還未響起。這是一種很低很低、幾乎聽不到的頻率。像是遠處有海浪拍岸,又像是巨大的風穿過狹窄的山谷。但它不是從耳朵傳入來的。它在我後腦勺的位置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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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級。阿謙停住了。我差點撞上他的背。他站在那裡,電筒光束指向下方。前面那級石階上,有一樣東西。不是石頭,不是植物。是一隻雞髀。烤的。皮上帶著焦香。它放在第十七級石階的正中央,好像有人把它擺在那裡,等我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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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蹲下,用電筒照著那隻雞髀。油光在光束下閃爍,還是暖的,因為在這種寒冷的通道裡,有很淡很淡的熱氣從雞皮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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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知道你嚟。」阿謙輕聲說。他把雞髀拿起來,放在石階旁邊的野草叢中,讓開路。「唔好食。繼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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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繞過第十七級,繼續往下走。第十八級、第十九級。阿謙向前跨步時,電筒光束掃過石階旁的野草叢,我瞥見那些草葉的背面不是綠色的——是暗紅色的,像被什麼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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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級。「叮——」鈴聲從上方傳來,很遠,很輕,穿過濃稠的黑暗之後變得像蚊蟲的振翅聲。但它很清晰。家姐在搖鈴。她在頂部,我們在第二十級。鈴聲穿過了二十級石階的距離,傳到這裡。它確實可以穿過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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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從背包側袋拿出那枚銅錢吊墜,隔著衛衣握了一下。然後我們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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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級。第二十六級。第二十七級。那道在石階上出現過的裂痕應該在附近。我把電筒光束打向腳下的石階,尋找那塊特別大、有裂痕的石板。找到了——第二十九級。裂痕還在,暗紅色的痕跡嵌在石紋裡,和之前一樣。但今晚看起來,那暗紅色在電筒光束下好像在微微發亮,像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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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係佢死嘅位置。」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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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停下來,轉頭看那道裂痕。他的拳頭握緊了,但他沒有說話。他的側臉在電筒光下顯得很硬,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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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下走。第三十級。第三十一級。空氣中的寒氣越來越重。我呼出的氣在電筒光束中形成白色的霧,停留在我面前,很久不散。然後慢慢下沉,不是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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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級。外婆在下一級扯斷紅繩。我從背包前袋拿出那截斷繩,握在手心。第三十六級。我停下來,蹲下。電筒光照著石階邊緣的野草叢,上次我們發現斷繩的位置。野草還是被撥開的狀態,和我上次離開時一樣。我把那截斷繩放在自己掌心上,對比左手手腕上的紅繩。同一種編法。同一個人的手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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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我輕聲說。不是對阿謙說,是對這級石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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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我們繼續往下。第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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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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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右腳踩上去的時候,石板發出輕微的震動。不是錯覺。阿謙也感覺到了——他立刻回頭看我,手抓住我的手臂。震動只有一瞬間,然後停止。電筒光束打在那塊大石板上,照亮了整齊的裂痕和填滿裂縫的暗色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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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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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uBDs75j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