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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宿舍的木板床會因為任何輕微的動作發出「吱嘎」一聲,這種聲音在凌晨三點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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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醒的時候,嘴裡塞滿了東西。油膩的鹹味在舌尖化開,雞皮的焦香填滿整個口腔,肉絲卡在牙縫裡,骨頭的碎片壓在舌頭底下。我坐起身,床簾圍著,手機從枕頭邊滑落,螢幕亮著,停留在遊戲的結算畫面。黑暗裡那點冷白色的光打在我滿是油光的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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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嘴裡的東西吐在床邊的紙巾上,手指在發抖。紙巾很快被油脂滲透,透出一圈黃色的印。肉碎,碎掉的雞皮,一根細長的骨頭。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線打在那團紙巾上。不是做夢。那些油是真實的,肉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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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身下床,動作太急,膝蓋撞到床架的邊角。一陣鈍痛從骨頭裡傳上來,但我沒有停。赤腳踩在宿舍地磚上,涼意從腳底往上傳。我拉開床簾,Macy的床位在下格,床簾緊閉,裡面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很沉,沒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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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感應燈在我走過時亮起,慘白色的光打在灰白牆壁上。宿舍小廚房在走廊盡頭轉角,三個單位的住客共用。我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雪櫃的壓縮機在低頻運轉,發出悶悶的震動聲。垃圾桶在角落,黑色大膠袋套著,裡面只有幾個即食麵包裝袋和一盒喝剩的檸檬茶。沒有外賣盒,沒有裝過雞髀的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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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雪櫃。裡面有Macy的士多啤梨乳酪,三盒疊在一起。有我前天買的盒裝凍檸茶。有一包開了封的火腿片,封口用膠紙貼住。沒有任何可以裝得下一隻完整雞髀的容器。雪櫃的冷氣撲在臉上,我站在那裡,赤著的雙腳貼著地磚,腳趾因為冷而不自覺地蜷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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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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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y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轉頭,她站在廚房門口,身上穿著那件印有褪色兔斯基圖案的睡衣,頭髮用髮夾胡亂夾住,幾條金髮垂在耳側。她眯著眼,被走廊的燈光刺得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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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嘅天,你個嘴好油。」她走近一步,清醒了一些。「你又食咗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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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髀。」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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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y走過來,拉開雪櫃再檢查了一遍,動作比我更徹底——她彎腰看了雪櫃底部,檢查了冰格,打開了所有抽屜。什麼都沒有。她轉頭看我,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實際的困惑。她這個人遇到奇怪的事情時,第一反應永遠是找合理解釋,而不是往靈異方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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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夢遊落街買?」她提出第一個假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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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著住睡衣。冇散紙。冇鎖匙。」我一樣一樣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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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籬房俾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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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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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y沒再說話。她從廚房紙巾筒裡抽出幾張紙巾遞給我。我接過來擦嘴,擦手,紙巾上全是油漬和細碎的雞皮屑。我把紙巾丟進垃圾桶,在水龍頭下沖洗雙手,冷水打在皮膚上,手腕上那截紅繩因為濕水顏色變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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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Macy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半夢半醒的含糊。她靠在廚房的灶台邊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你之前話你中學已經係咁。我以為你講吓。呢啲嘢發生咗幾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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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之後,今次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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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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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嗰陣,一個月一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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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呼出一口氣。我們走回房間,她把房門關上,擰開書桌上的檯燈。黃色的燈光在房間裡圈出一個溫暖的範圍,兩張書桌、衣櫃、上下格床都被照亮。她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下,拍了拍我的椅背,示意我也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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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想嚇你,但係你要知。」她把手機從睡袍口袋裡拿出來,解鎖,打開相簿。「上個禮拜三,我有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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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機遞給我。影片的縮圖是一團模糊的暗色畫面,時間顯示凌晨三點十七分。我按下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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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一開始是搖晃的,拍攝角度很低,應該是Macy蹲在床上隔著床簾縫隙拍的。鏡頭慢慢穩定下來,拍到宿舍房間的走廊位置。床簾被我拉開了一半,我的床位是空的。然後鏡頭轉向房門,門虛掩著,走廊的感應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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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嗰晚聽到腳步聲醒咗,」Macy在旁邊解說,聲音壓得很低,「以為你去廁所。但你成十幾分鐘都冇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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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裡的她推開房門,鏡頭伸出走廊。走廊盡頭的防煙門前,有一個人影。穿著灰色睡衣,赤腳,面向牆壁。是我。我站在那道米白色的防煙門前面,姿勢很奇怪——不是平常站立的放鬆姿態,而是背脊挺得很直,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頭微微向前傾,額頭幾乎要貼到門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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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慢慢靠近。Macy的腳步很輕,畫面微微晃動。她叫了我的名字,很小聲,影片裡收得到。我沒有反應。她再叫了一次,音量提高了一點。然後影片裡的我慢慢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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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是睜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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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很暗,不是正常的那種黑色,像瞳孔放得很大,幾乎佔據了整個虹膜的範圍。光線從走廊的感應燈打在我臉上,那張臉確實是我的——五官、輪廓、額頭那顆小小的暗瘡——但表情完全不對。不是沒有表情,是有一種很淡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揚,很輕,不是開心,更像是一種知曉什麼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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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y在影片裡倒抽了一口氣。鏡頭晃了一下,然後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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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緊咩呀?」影片裡Macy的聲線有點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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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影片裡的我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動作很慢,像在聽什麼遠處的聲音。然後我轉身,慢慢走回房間。步伐很平穩,赤腳踩在地磚上沒有任何聲響。鏡頭跟著我後退,一路退到房門口。我爬上床,拉好床簾,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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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到這裡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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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機,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大幅度的顫動,是細微的、從指頭末梢開始的震。我看過自己夢遊的後果——醒來時在另一個地方、嘴裡塞滿食物、手機發出了我沒有打過的訊息。但我從來沒有看過自己夢遊的過程。影片裡那個人,那個穿著我的睡衣、有著我的臉、卻帶著那種微笑的人,是我。但我完全不記得那夜發生過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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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另一段。」Macy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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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手機上滑動了幾下,打開另一段影片。日期是上星期五,時間凌晨四點零二分。畫面一開始是房間內部,拍攝位置是Macy的床位,鏡頭從下往上拍向我的書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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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上的電腦開著,螢幕的光打在我臉上。我坐在書桌前,背脊挺直,雙手放在鍵盤上。手指在動。不是正常打字的節奏——正常打字會有停頓、修改、思考的間隙。但影片裡的手指一直在敲,節奏很固定,間隔完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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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y在影片裡輕聲叫了我的名字。沒有反應。她從床上下來,走到我身後,鏡頭越過我的肩膀,拍到電腦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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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開著一個文字檔案。不是遊戲畫面,不是網頁,是一個空白的文字檔。上面一行一行地出現同一句話,不斷重複,像是複製貼上,但我的雙手明明在鍵盤上敲打。那句話是:「落去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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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又一行。又一行。全部都是那三個字。影片裡的我沒有停止,節奏沒有改變,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式的人偶。Macy伸手拍我的膊頭。畫面晃了一下,我的身體微微一頓,手指停下來。然後我轉頭看她。那個笑容又出現了——嘴角微微上揚,眼睛睜著,瞳孔很深,視線穿透了她,看著她身後的某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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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嘢。」影片裡的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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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關掉電腦,站起來,走回床上,拉上簾。留下Macy一個人站在書桌前。影片到這裡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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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靜。走廊的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觸發而熄滅了。只剩下書桌上那盞檯燈,黃色的光圈照在我和Macy之間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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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晚完全唔記得。」Macy把手機收起來,放在書桌上。「第二朝我試探過你,你話你成晚都喺床度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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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在回想那個星期。考試週,小組報告要交,我連續幾晚都在打機到凌晨。我記得自己很累,但我不記得自己坐起來打字。不記得自己站在走廊盡頭。不記得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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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夢遊嘅時候,好似變咗另一個人。」Macy的聲線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唔係講緊行為唔同。係成個人都唔同。你平時嘅小動作、點樣咬嘴唇、點樣玩頭髮——全部都冇咗。企嘅姿勢唔同,行路嘅姿勢唔同,連笑嘅方法都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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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頓,像是在決定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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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諗過唔俾你睇呢兩條片。但係頭先你喺廚房個樣,同影片入面嗰個笑容,係一樣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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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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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先?喺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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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啱啱企喺雪櫃前面嗰陣,」Macy慢慢說,字與字之間有很短的停頓,「轉頭望我嗰下,你個嘴角——就係咁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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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模仿了一下那個笑容。不誇張,只是嘴角輕輕一扯。但在黃色檯燈的光線下,我看到她的表情,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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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唔知。」我的嗓音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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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你唔知。」Macy把雙腳縮上椅子,抱住膝蓋。她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很小,不像平時那個聲大大的金髮港女。「所以我先決定俾你睇。因為如果你連自己做緊咩都唔知,咁即係有另一樣嘢喺度做緊。你要搞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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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另一樣嘢」這四個字說得很小心,沒有用「鬼」、沒有用「靈體」、沒有用任何標籤。我知道她在照顧我的感受。但也可能是她自己也怕,不願意把那個詞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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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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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y擺了擺手。「唔使多謝。你唔好再半夜食雞髀就得,雪櫃冇存貨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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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用輕鬆的語氣緩和氣氛,但那句話沒有達到效果。因為我們兩個都清楚,那隻雞髀不是從雪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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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餘下的時間,我們都沒有再睡。Macy用電熱水壺沖了兩杯熱朱古力,把其中一杯遞給我。暖意在手指間散開,很實在。我們坐在書桌前,沒有談靈異的事,她開始說她中學時夢遊的同學——那個半夜在廚房拿刀的女孩。她說那女孩後來去看了睡眠科,戴了睡眠監測儀,發現是壓力誘發的深層睡眠障礙。治療了半年之後就沒有再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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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試吓去睇醫生。」Macy說。「或者約學校嘅心理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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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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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告訴她,我不打算去。不是不相信醫生,而是我知道那沒有用。因為中學時期的那些紅痕、家姐的紀錄、外婆的拍紙簿,都在指向另一個方向——那不是睡眠障礙。那是一些更深、更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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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Macy頂著黑眼圈去了上課。我說我想休息,她沒有勉強。她換好衣服,把那頭金髮紮成馬尾,背起背包。臨出門前她回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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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咩事就打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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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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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關上。我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光管沒開,窗簾緊閉,房間很暗。我沒有睡。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軟體,找到家姐的對話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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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你之前話婆婆都有類似嘅嘢。你可唔可以話多啲俾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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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出去之後,我盯著螢幕。家姐通常早上九點左右回訊息,她在化驗室工作,早上要處理第一批樣本。現在才七點二十三分。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不是想睡覺,是想整理思緒。但閉上眼之後,那個畫面浮出來——影片裡的我轉過身,嘴角微揚,眼睛睜著,瞳孔很深。那不是在看Macy。那是在看她身後的某個方向。像在跟什麼人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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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家姐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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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你返唔返嚟?我有啲嘢俾你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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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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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了衣服,灰色衛衣,牛仔褲。手腕上的紅繩因為洗澡時弄濕了,顏色變得有點深,貼在皮膚上涼涼的。我用手碰了碰繩結,它繫得很穩。外婆留下來的東西,外婆的拍紙簿裡說:「身上要有信物。紅繩。否則返唔到嚟。」返唔到嚟的意思,我現在開始懂了——不是迷路,不是回不到住處。是回不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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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翹了課,搭地鐵回屯門。車廂裡乘客不多,我坐在靠門的位置,列車在軌道上晃動。車窗外的風景從市區的高樓變成新界的山景,天色灰白,雲層很厚。經過青衣那段沿海軌道時,海面是灰藍色的,有些漁船停在水面上,靜止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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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輕鐵站下車,穿過屯門市廣場外圍。今天不是假日,廣場人流不多。幾個中學生穿著校服在夾公仔機前聚集,一個阿婆提著菜籃慢慢走過藥房門口。我經過那間茶餐廳,上星期和家姐在這裡坐過的那張卡位,現在坐著一對情侶。女的在攪飲品,男的低頭看手機。很日常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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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屯門老家樓下時,天還未黑。大廈外牆的淺黃色紙皮石在陰天裡顯得更暗淡。我推開大堂鐵閘,升降機門正好打開,裡面走出一個鄰居阿伯,他對我點點頭,我側身讓他過,然後進了升降機。樓層按鈕旁邊貼著一張手寫通告,說下星期清洗食水箱,字跡很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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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門的木門虛掩。我推門進去,客廳沒人。電視關著,茶几上放著幾份疊好的報紙和一籃未摺的衣服。廚房沒有聲音,不是煮飯時間。阿媽應該還在街市未收工,細妹未放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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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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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嚟。」家姐的聲音從她房間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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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本黃色封面的拍紙簿,還有那個月餅盒鐵盒。她換了便服,一件深藍色長袖T恤,牛仔褲。頭髮還是那麼短,沒有化妝。書桌上多了一疊新的打印紙,邊角整齊,旁邊放著一個放大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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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幾日我去咗圖書館查啲嘢。」她等我坐下之後開口,語氣很平。「婆婆間舊屋嘅資料、失蹤檔案、1963年嗰單命案嘅相關報導。我諗我搵到一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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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打印紙中抽出一張。那是一份舊報紙的影印本,日期是一九六三年,和上次她給我看的那張一樣。但那張是報導命案的主新聞,今次這張新聞的篇幅更短,是一篇後續報導,刊登在主新聞之後三天。標題寫著:「洪水橋石梯命案 死者身分待查 警方籲家屬認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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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很短,只有兩段。第一段說石梯命案的死者身分仍未確認,警方呼籲任何認識死者的人士提供資料。第二段提到一句:「據了解,一名自稱死者遠房親屬的女子已前往警署協助調查。該女子姓林,年約二十餘歲,報稱居於屯門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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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女人,」家姐用食指點著「姓林,年約二十餘歲」那幾個字,「你覺得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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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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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如果係婆婆,即係佢前世已經識得嗰個紅嫁衣女人。」家姐翻開拍紙簿,翻到外婆寫著「我要落去接佢」的那一頁。「佢唔係無端端要去接一個陌生人。佢哋本來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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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另一張打印紙推到我面前。那是洪水橋村公所的舊戶籍紀錄影印本,日期是一九六三年的村落人口登記。上面有一欄手寫名字,毛筆字,筆跡工整:「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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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好係婆婆個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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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呢個林好,唔係我哋婆婆。」家姐的口氣很平穩。「呢個係一九六三年嘅林好。我哋婆婆係一九五幾年出世,一九六三年嘅時候佢仲係細路女,唔會用『年約二十餘歲』登記做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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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兩個字,看著那熟悉的毛筆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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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有兩個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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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係前世嘅林好,喺一九六三年幫紅嫁衣女人收屍。另一個係我哋婆婆,幾十年後轉世,用返同一個名,住返喺屯門,仲保留咗前世嘅記憶。」家姐靠在椅背上。「婆婆本拍紙簿寫嘅『我要落去接佢』——佢要落去接嘅,係佢前世冇救到嘅嗰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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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陣。房間裡很靜。窗外屯門公路的車聲遠遠傳來,像某種背景的低鳴。書桌角上的放大鏡壓著幾張紙,鏡片反射著天花板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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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同我有咩關係?」我問。「點解係我去行嗰道樓梯?點解係細妹都開始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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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沒有直接回答。她從鐵盒裡拿出另一樣東西——那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道石頭樓梯,兩旁長滿野草,石階延伸進一片背光的黑暗裡。她翻過照片,背面那行毛筆字還在:「一九六三。唔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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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留低呢張相,留低拍紙簿,留低紅繩。佢知呢件事唔會喺佢度完結。」家姐放下照片,直視我。「你記唔記得你中學嗰次喺我房醒,講咗句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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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搵到路返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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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嗰句說話,係你講嘅,定係另一個人藉住你把口講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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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問題很直接,沒有任何迴避。我迎著她的視線,沒有回答,但心裡有一個答案正在成形。不是我說的。那個從沙發走到她房間、手腕帶著紅痕、開口說話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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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一直以為係病。」家姐往後靠著椅背,雙手交疊在膝上。「夢遊症、睡眠障礙、壓力誘發嘅行為異常——我查過好多資料。但係冇一個解釋可以講得通雞髀。冇一個解釋可以講得通點解你同婆婆嘅夢境內容完全一樣。更冇解釋,點解細妹而家都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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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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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轉咗方向。我唔再喺醫學書度搵答案。我去查以前嘅嘢。前世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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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疊打印紙整理整齊,放在我面前。最上面那張是一份手繪的家譜草圖,她的字跡,藍色原子筆。從外婆那一代開始畫起,分支出阿媽、舅父(早夭)、阿姨(移民)。再分支出我、家姐、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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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唔係病。」家姐指著家譜上的女性那一脈。「呢個係傳承。一代一代,淨係傳女。婆婆傳俾阿媽,但阿媽嗰代唔知點解停咗。然後跳到你。而家到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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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都有?」我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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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上次返嚟食飯,阿媽喺廚房講過一句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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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想。那頓晚飯,阿媽被我們追問之下,終於開了口。她說她十七歲那年,連續三個月在半夜醒來,發現自己在天台邊緣站著,腳趾已經懸空。她沒有夢遊吃東西,她是被「叫上去」。然後突然停了。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好運,直到我開始出事,她才知道——沒有停,只是跳過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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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嗰代停咗,係因為有人擋咗。」家姐說。她的語調很沉。「婆婆自己行落去,諗住用自己去換。結果阿媽嗰代真係冇事。但係婆婆嘅交換冇完全成功,或者成功咗一段時間之後效力過咗。到你呢一代,又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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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而家我係嗰個被揀中嘅。」我不是在問問題,是在重複一個已經知道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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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細妹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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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傳來開門聲。我們同時轉頭。是細妹放學回來了。她站在家姐房門口,書包還揹在身上,校服是深藍色旗袍,頭髮有點亂,被風吹的。她看著我和家姐圍著滿桌紙張的場景,眼睛裡有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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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喺度傾緊咩?」她把書包卸下來,放在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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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婆婆。」家姐直接說。「你都可以一齊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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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走進來,在床邊坐下。她的校服裙擺壓在大腿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她看著書桌上那疊紙、拍紙簿、黑白照片,視線在那些東西之間來回掃了幾次。然後她抬起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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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頭先講嘅嘢,同我尋晚嘅夢有冇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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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夢到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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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又係嗰道石梯。」她把玩著校服袖口的鈕扣。「今次我行咗好多級。有人喺我隔籬一齊行。佢著住紅色衫,長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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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家姐交換了一個眼神。家姐沒有說話,示意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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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冇同你講嘢?」我問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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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佢話——」細妹皺著眉,像在努力回憶夢境的細節。「佢話『你行得越快,你阿姐就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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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淋下來。家姐的臉色微微變了。不是驚恐,是一種緊繃,嘴抿成一條線。細妹看著我們兩個的表情,開始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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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意思?」細妹的聲線提高了半度。「點解我行得快,阿姐會安全?邊個阿姐?你哋兩個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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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啲。」家姐伸手按住細妹的肩頭。「我同阿彤都喺度,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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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哋個樣一啲都唔似冇事!」細妹甩開家姐的手,站起來。「你哋呢幾個禮拜成日閂埋門傾偈,阿媽又成日黑口黑面,而家連我啲夢都變埋一份!到底發生緊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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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少這樣大聲說話。細妹向來是我們三姊妹裡面最溫馴那個。此刻她站在家姐房間中央,拳頭握緊,眼眶開始發紅。書包還放在門邊,那個粉紅色熊仔掛飾在上面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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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真相?」家姐站起來,平視著細妹。「真相就係我哋個家族有樣嘢跟住。由婆婆嗰代開始,一代一代傳落嚟。阿媽有,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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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有?」細妹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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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開始發夢。同一道石梯。」家姐說得很快,像在撕膠布,一次過撕走就不會那麼痛。「所以我話你知,唔係得你一個。我哋三個都喺同一條船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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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的臉色白了。她跌坐回床邊,校服裙的布料在床單上壓出摺痕。她的手抓住床單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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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哋會點?」她的聲音很小,剛才的激動一下子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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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點。」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涼。「因為我同家姐會搞明白呢件事。你只需要做一樣嘢——每次你發夢嘅時候,記住你行咗幾多級樓梯。醒返之後即刻寫低。其他嘢交俾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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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同你哋一齊。」細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唔好再收收埋埋。你哋成日話『冇事』、『唔使驚』,然後兩個人匿埋傾。我好驚,家姐。但我更驚嘅係你哋乜都唔同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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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話,眼淚終於流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靜地流,眼淚沿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校服裙上。我用力抱了她一下,感受到她的肩頭在我懷裡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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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以後乜都同你講。」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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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走過來,也在床邊坐下。三個人擠在同一張單人床的邊緣,就像小時候颱風夜那樣。那時候打風,全屋停電,我們就擠在家姐床上,用電筒照著天花板,聽外面風聲呼嘯。那時候最大的恐懼只是「個風會唔會吹爛窗」。現在我們面對的東西,比颱風更難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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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晚你行到第幾級?」家姐問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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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好肯定。十幾級掛。」細妹擦了擦眼淚。「我淨係記得嗰個紅衫女人話,我每行一級,對阿姐都係好事。所以我冇反抗。我跟住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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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沉了下去。那個紅嫁衣女人在夢裡對細妹說的話,聽上去是在保護我,但我不確定。她在我夢裡說「未係時候」,在細妹夢裡說「行得越快你阿姐就越安全」。這兩句話拼在一起,形成一個讓我非常不安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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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見到佢個樣?」我問細妹。「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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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搖頭。「頭髮遮住咗。但係佢著住紅色衫,應該係裙。啲衫有啲位爛咗,佢赤腳,隻腳好多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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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家姐之前描述的完全一樣。那個女人,不管她是誰,同時出現在我們三個人的夢裡。不是幻覺。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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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站起來,走向書桌。她拿起那張1963年的報紙影印本,遞給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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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吓呢篇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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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接過去,低頭閱讀。她的眉頭越皺越緊,讀到最後一行時,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抬頭看著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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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就係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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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唔肯定。但係好大機會。」家姐收回那張紙。「佢係一九六三年喺洪水橋石梯被發現嘅女人。當時佢著住紅色嫁衣。死因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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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裡的空氣很重。窗外屯門公路的車聲變成了一種持續的低鳴,天色開始轉暗,傍晚的灰藍色光線從窗口滲進來,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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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星期六,」家姐說,「我哋去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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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去。」細妹立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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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梗係去。」家姐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把她的頭髮弄亂。這個動作很久沒出現過了,自從我上大學之後就沒有見過。「頭先阿彤話咗以後乜都同你講,即係你都要一齊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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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點點頭。她的表情比剛才堅定了一些。眼淚乾了,校服上的淚漬還在,但她的眼神不再是純粹的恐懼,多了一層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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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老豆返夜更,晚飯只有阿媽和我們三姊妹。飯桌上擺著蒸石斑、炒白菜仔、番茄薯仔湯。阿媽坐在她固定的位置,碗筷擺得很整齊。她吃飯的時候一直沒說話,只是不停夾菜給細妹,好像本能地知道細妹需要多點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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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阿媽忽然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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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三個今日做咩咁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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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嘢呀。」我們三個幾乎同時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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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的眼神在我們臉上逐一掃過。她的直覺又被觸發了,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她只是拿回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自己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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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我想返教會。」她突然說。「你哋邊個同我一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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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個互相看了一眼。家姐開口:「我呢個禮拜六有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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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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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細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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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沒有追問。她只是把魚骨從嘴裡吐出來放在碟邊,然後繼續吃飯。電視在客廳那邊開著,播晚間新聞,報導員在說什麼區議會選舉的事,聲音傳到飯廳已經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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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我幫阿媽洗碗。她站在洗碗盆前,用鋼絲刷刷鑊底,動作很快,很用力,鑊底的油漬被刷得滋滋響。我站在她旁邊抹碗,抹到第三隻時,她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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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細個嗰陣,發夢行路行得好犀利。」她把鋼絲刷放在水龍頭下沖洗。「有一晚行咗出門口,我喺走廊搵到你。你企喺升降機前面,個樣好似等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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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抹碗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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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同我講過呢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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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咗你又點?你都唔記得。」她把鑊反轉,大力刷另一面。「我嗰陣驚到報警。但係報咗又點?警察嚟到你都醒返,乜事都冇。佢哋話細路仔夢遊好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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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來,把鋼絲刷放在一旁。雙手撐在洗碗盆邊緣,背對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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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媽咪——你婆婆——佢同我講,唔使驚。佢話呢啲嘢唔會傷到我。佢話佢細個都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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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抹碗。廚房裡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落在鋼鐵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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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會搞掂。」阿媽的聲線變了,不是平時那個大嗓門師奶的聲,是一種很乾、很澀的聲。「冇幾耐之後,佢就失蹤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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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水龍頭關緊,最後一滴水落下來,在水盆裡盪開一小圈漣漪。她轉過身,用圍裙擦乾手。那雙手的皮膚很粗糙,指節因為長年做粗活而微微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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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以為自己可以搞得掂。」她說。「我以為只要唔信,就唔會發生喺下一代身上。我錯。全部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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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話,把圍裙解下來,搭在雪櫃的門柄上,走出了廚房。腳步聲穿過走廊,進入她房間,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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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廚房裡,手裡還拿著那隻抹了一半的碗。碗底的花紋被我反覆擦拭,已經乾了。我把碗放回碗架上,關掉廚房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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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時,細妹已經洗好澡,坐在下格床邊用毛巾擦頭髮。她抬頭看我,我輕輕搖頭,表示沒事。我不打算把阿媽剛才的話告訴她,不是想隱瞞,是她今晚承受得已經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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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著波鞋。」我對她說。「行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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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她把毛巾搭在床邊,爬進被窩。「家姐,你陪我到我瞓著得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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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她床邊,等她入睡。她的呼吸從短淺慢慢變得均勻,眼皮不再顫動。床頭那隻熊仔毛公仔擱在枕頭旁邊,她用臉頰壓著它的肚子。窗外的公路車聲是我們這區永恆的背景音,但今晚聽起來比平時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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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上格床躺下。手腕上的紅繩在黑暗中貼著皮膚,有些微癢。我把左手放在胸口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隔著紅繩一突一突地震動。然後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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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出發去洪水橋。我不知道那道石梯會讓我們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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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那個紅嫁衣女人在細妹夢裡說的是真的——「你行得越快,你阿姐就越安全」——那意味著時間比我想像中更緊迫。我和家姐、細妹,三個人都走在同一道樓梯上,只是速度和位置不同。誰先到達盡頭,會決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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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之後,有一瞬間我好像又看到了那道石梯。灰白色石階,青苔在石縫中發出暗綠的微光,兩旁的野草在風中搖晃。有一個人站在石梯中段。不是紅嫁衣女人——是家姐。她面向下方,背對著我。然後她轉過身來,表情很平靜,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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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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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醒的時候,凌晨四點二十三分。窗外還是黑的,細妹在下格床呼吸均勻,沒有醒。我的左手腕沒有新的紅痕。但紅繩磨擦皮膚的觸感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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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四十分,手機在枕頭旁邊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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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鬧鐘。我設定鬧鐘是七點。螢幕上顯示的來電名稱讓我的眉毛皺了起來——阿謙。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然後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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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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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咗?」他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帶著一種很輕柔的質感。他說話總是這樣,不太用力,每個字之間有細微的停頓。「我頭先message你冇覆,擔心你瞓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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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瞓到。」我坐起來,上格床的木板因為我的動作發出輕微的聲響。窗外天色還是灰藍色的,未全亮。細妹在下格床翻身,床墊的彈簧輕輕震了一下。「咁早打嚟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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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晚沖曬咗啲相。」阿謙說,「有幾張係你。想俾你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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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日影我。」我壓低聲線,不想吵醒細妹。「可唔可以過兩日先?我今日有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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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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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屯門。同家姐有啲事。」我沒有說謊,但也沒有說全部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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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那種沉默很輕,輕到幾乎不存在。但我感覺得到,阿謙在思考。他有種習慣,在想事情的時候會用指頭敲打什麼東西,節奏固定。此刻我聽到很輕的「噠、噠、噠」,應該是敲在書桌木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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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小心啲。」他終於說,「呢排天氣唔好,你把遮喺我度,記唔記得?上個禮拜落雨我借咗俾你,你留低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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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所謂,你keep住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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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日咁。」他的語氣有點笑意,很短,收得很快。「啲嘢唔見咗就話『冇所謂』。雞髀又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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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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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雞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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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你上次話想食土匪雞髀,記唔記得?」他的語氣很自然,沒有一點停頓。「你去到邊度都要食雞髀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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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同你講過想食土匪雞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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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上個禮拜五。你話譚仔嗰隻好食,但係次次都唔就腳。」他說完之後,輕輕笑了一聲。「你係咪又唔記得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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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禮拜五。我翻開記憶。那幾天是考試週,我連續幾晚在網吧打機,睡很少。星期五發生過什麼?我有沒有見過阿謙?我有沒有跟他說過話?畫面和對話的片段在我腦海裡搜索,但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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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我握緊手機。「我哋上星期五有冇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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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呀。你嚟搵我,夜晚九點幾。你話好攰,喺我度瞓咗一陣。」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小心。「你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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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右耳聽著他的聲音,左耳是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很重。我又失去了一段記憶。不是幾分鐘,是整個晚上。我去找阿謙,在他那裡睡著,跟他說了想食雞髀——這一切我完全不記得。醒來之後沒有任何殘留的印象,連自己去過那個唐樓單位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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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他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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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係唔記得。」我的喉嚨很乾。「我有冇做啲咩奇怪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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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瞓覺可以有幾奇怪?」他反問。然後停了一下,語氣輕了半度。「不過你嗰晚講咗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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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乜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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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講,你話『落去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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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房間的空氣好像突然變冷了。窗簾被晨風吹起一角,灰藍色的光線落在書桌上。我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截紅繩靜靜地繞著,襯得皮膚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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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講咗幾多次?」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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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咋。你講完就轉身繼續瞓。我以為你講夢話。」阿謙的語氣還是很柔和。「喂,你冇嘢呀嘛?你把聲有啲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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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事。」我深呼吸了一下。「你頭先話曬咗相。係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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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嗰啲呀。」他頓了一頓,像在翻找什麼。「係上次去公園嗰陣影嘅。你喺長凳度瞓著咗,光線幾靚,我忍唔住影咗幾張。仲有幾張係學校後山嗰度,你話想行嗰條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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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樓梯?」我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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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嗰條石樓梯呀。你唔記得咗?你話嗰度好似你成日夢到嘅地方,所以想上去睇吓。」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描述天氣。「我哋行到一半你就話頭暈,所以折返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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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去過學校後山。我不記得自己去過。我不記得那條石樓梯。我不記得跟阿謙一起走上去。但那道樓梯在我夢裡。那道沒有顏色、沒有材質、沒有盡頭的樓梯。它存在於現實中,而且阿謙知道在哪裡。他帶我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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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我的聲線很穩,穩到我自己都有點意外。「你今日會唔會喺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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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日都喺。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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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睇嗰啲相。而家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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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先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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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而家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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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掛了線。從上格床爬下來,動作很快。細妹被我的動靜弄醒了,她從被窩裡探出頭,眼睛半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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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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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啲嘢要出去搞,晏啲返嚟同你哋去洪水橋。」我拉開衣櫃,扯出一件黑色連帽衛衣和牛仔褲。「你同大家姐講,我十點前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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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邊呀?」她坐起來,頭髮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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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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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好衣服,衝進廁所刷牙洗臉。冷水打在臉上,眼皮因為睡眠不足而刺痛。鏡子裡的我,黑眼圈很重,嘴唇有點乾,但眼神很清醒。我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不確定是誰在回望我。我移開視線,把臉上的水擦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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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時阿媽剛起床,在廚房沖茶。她看到我揹著背包走過客廳,喊了一句:「咁早去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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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有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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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唔返嚟食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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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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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等她回應就推門出去了。走廊的聲控燈亮起,鐵閘在我身後關上。升降機門打開,裡面站著一個抱著洗衣籃的鄰居太太,她對我點點頭,我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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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輕鐵車廂人很少。我坐在靠窗的位子,看著窗外屯門的景色往後退。灰藍色的天空慢慢變成白色,太陽還沒有出來。我的腦海在運轉,把阿謙剛才的話逐句拆開——他知道我夢遊吃雞髀,因為上星期五我在他那邊說過想吃土匪雞髀。他帶我去過學校後山的石樓梯,因為我說那裡像夢境。他拍了我睡著的照片。他聽到我說「落去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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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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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認識阿謙的第一天開始,他就對我的睡眠問題很感興趣。迎新活動那天,下雨,他坐在我旁邊,遞了一包紙巾過來。他說他喜歡拍一些很安靜的東西——空無一人的樓梯、廢棄的舊屋、樹蔭下睡著的人。那時我覺得他有點怪,但笑起來很溫柔。之後的交往裡,他每次聽說我睡不好,就會拿出一些東西:助眠茶包、薰衣草精油、一小包乾燥洋甘菊。他說是學校有機農圃種的,朋友給的,他喝不完。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只是覺得,他很細心,細心到有點囉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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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那種細心是有方向的。不是對所有人,是針對我的睡眠。每一次送助眠茶,每一次問我睡得好不好,每一次在我午睡時出現——都在同一條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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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鐘後,輕鐵駛進大學站。校園在清晨很安靜,只有幾個晨跑的學生和清潔工人在掃落葉。我穿過宿舍區外圍,經過那間廿四小時便利店,轉進阿謙住的那條街。他租的單位在大學附近的舊區,一棟唐樓的二樓。大廈外牆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的水泥剝落了,露出裡面的紅磚。鐵閘沒有鎖,推開之後是一道很窄的樓梯,樓梯間的牆壁上貼滿了水電維修的廣告貼紙。空氣中混著舊木頭和潮濕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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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上二樓,拍了三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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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幾乎立刻打開。阿謙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袖T恤和黑色棉褲,頭髮有點亂,眼鏡架在鼻樑上。他應該也是剛醒不久,但眼神很清明,沒有一點惺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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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係過嚟。」他後退一步讓我進去。「入嚟。我啱啱沖咗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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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單位不大。一房一廳,地板是深棕色木紋磚,窗戶向街。書架上塞滿了攝影書和小說,茶几上放著一部菲林相機、幾個鏡頭蓋、和一個打開的紙袋。紙袋裡裝著一疊沖曬好的黑白照片,邊角有些翹起。空氣中飄著咖啡的苦香,還有一股淡淡的定影液藥水味——那種攝影黑房特有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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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坐下。站在茶几前面,看著那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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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我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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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沒有多問。他拿起那疊照片,遞給我。他的指頭碰到我的手背,很涼。不是正常體溫的涼,是像剛洗完冷水手的那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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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照片。我坐在公園長凳上,閉著眼,姿勢鬆弛。陽光照在我的側臉上,頭髮有點亂,嘴唇微微張開。我認得那件藍色條紋恤衫——是兩個禮拜前的事,那天下午我沒課,去了大學旁邊的公園溫書。我記得自己很累,在長凳上坐了不到十分鐘就睡著了。我不記得阿謙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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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照片。同一張長凳,角度換了。照片裡的我姿勢沒變,但旁邊多了一個人——阿謙。他把相機架在什麼地方,用自拍定時拍攝,自己坐在我身旁。他沒有看鏡頭,他轉頭看著睡著的我。那張側臉上沒有笑容,表情很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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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張照片。場景變了。一道石頭樓梯,兩旁是茂密的灌木叢,石階上有些青苔。光線很暗,應該是在樹蔭下。我站在樓梯中段的位置,背對鏡頭,正在往上走。步伐看起來很正常,不像夢遊。我穿著那件灰色連帽衛衣和牛仔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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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係幾時?」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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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禮拜四。你話想行嗰條樓梯,我帶咗你去。」阿謙站在我旁邊,我們兩個人的距離很近。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定影液味混著洗衣液的清香,聞起來很乾淨。「你行咗一半就話頭暈,所以我哋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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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完全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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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張照片。還是那道石梯,但角度換了,從上方往下拍。我站在樓梯下方,抬起頭,正對著鏡頭。照片裡的我,眼睛是睜開的。瞳孔的顏色很暗。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不是我平時的笑法。和Macy影片裡那個笑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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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陣做咩笑?」我問阿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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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咖啡機在廚房那邊發出待機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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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叫你笑。」他說。「你係自己喺度笑嘅。我問你做咩笑,你話『冇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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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鉛筆寫著日期和時間,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號。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數字。是幾個重複的圖案——一個圓圈,圓圈裡面有一條垂直的線,像一個簡化的眼睛。這種符號在另外幾張照片背面也有,有些畫得工整,有些畫得很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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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係咩符號?」我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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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特別意思。」阿謙把照片從我手中接過去,動作很輕。「只係我mark低用咩光圈快門嘅記號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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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沒有避開我。但他的手把照片放回紙袋之後,順手把袋口摺起,放到茶几的另一邊。不讓我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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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朝電話講嘅嘢,」我面對著他,「關於上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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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晚喺度。」他打斷我,語氣還是很溫和,但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你過嚟搵我,話好攰。我俾你喺梳化瞓。你瞓咗兩個鐘。醒返之後同我講咗一陣嘢就走咗。你乜都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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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啲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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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check你手機?」他問。「你嗰晚send過message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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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褲袋拿出手機,滑開螢幕。點進和阿謙的通話記錄,往上翻。上星期五,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有一段對話。是我發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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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咗門口啦,等陣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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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記得自己發過這條訊息。十一點二十三分,我應該在宿舍,那晚Macy去了圖書館通宵溫習,我一個人在房間。我完全沒有記憶自己出門,沒有記憶走去唐樓,沒有記憶在阿謙的梳化上睡了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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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翻,更早的對話。零零碎碎的訊息——他問我睡得好不好,我說不好。他問我要不要出來走走,我說好。他問我最近有沒有再夢見那道樓梯,我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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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告訴過他樓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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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自己告訴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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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你知唔知你嗰晚喺度講咗啲咩?」阿謙靠著書架,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眼鏡在日光燈下反射著白色的光,看不到鏡片後面的眼睛。「你話你最近成日食雞髀。食完唔記得。你話你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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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加速。我和阿謙的關係,從認識到現在,從來沒有談過雞髀的事。夢遊吃雞髀這件事,我只告訴過家姐和Macy。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更不會告訴一個交往不到幾個月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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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說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另一個我坐在他的梳化上,把最深的秘密一件一件掏出來,放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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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仲講咗咩?」我的嗓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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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向廚房,把咖啡壺拿起來,倒了一杯黑咖啡,遞給我。我沒有接。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觸玻璃面發出清脆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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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你想返去。」他直視我。「你話『我要返去嗰道樓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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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句子——不是「落去睇」,不是「未係時候」。是一個全新的句子。但我在聽到的那一刻,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不是因為這句話陌生,而是因為它太熟悉。我沒有聽過這句話,但我的身體聽過。它在我體內的某個深處引起了共振,像有人敲了一口很古老的大鐘,餘音在我骨頭裡來回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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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晚仲有冇講其他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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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啦。你講完呢句就走咗。」阿謙看著我。「我有啲擔心你。你最近成日唔記得嘢。你係咪壓力好大?定係有其他嘢發生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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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是關心。聽起來是關心。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姿勢是認真的。但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外婆拍紙簿裡面的那句話——「雞髀係確認。食咗即係認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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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髀是記號。是確認接收的人,還是同一個魂。而我上星期五坐在阿謙面前,把雞髀的事、樓梯的事、想回去的事,親口告訴了他。像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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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話返屯門,係去邊?」阿謙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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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屋企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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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同你家姐有嘢做。」他啜了一口咖啡。「你哋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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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的臉,那張斯文的臉,那雙藏在眼鏡後面的眼睛。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很輕,像順口一提。但他攪咖啡的匙羹停住了。那隻手捏著匙羹的柄,懸在半空,等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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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去搵啲婆婆嘅舊嘢。」我說。不算說謊,也不算說全部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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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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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媽嘅阿媽。失蹤咗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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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把咖啡杯放下。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瞼輕輕跳了一下——很細微,不到一秒。那一下跳動之後,他把眼鏡推上鼻樑,動作很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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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哋搵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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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那疊照片的影像還在我腦海裡——公園長凳上的我、石梯上的我、那雙睜開的眼睛、那個笑容。還有照片背面那些符號,一個圓圈,一條垂直線,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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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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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快?」他也站起來。「你過嚟就係為咗睇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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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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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完有冇嘢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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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在門口,手已經放在門柄上。轉頭看他。他站在茶几旁邊,深灰色長袖T恤的袖口稍微捲起,露出手腕上一條深啡色的皮繩,上面串著一顆很小的木珠。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戴這條手繩。以前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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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說。「你點解咁鍾意影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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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弧度,像這個問題他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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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個嗰陣,我成日夢見一道樓梯。」他把手插進褲袋。「石頭砌嘅。好長。兩邊生滿雜草。我夢咗好多年,一路都唔知係邊度。直到大個咗,開始學攝影,就開始搵。每去到一個地方,我都會影低見到嘅樓梯。想搵返夢入面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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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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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次話你夢見樓梯嗰陣,我個心離一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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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同你講過我夢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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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他的語氣很篤定。「你喺我度瞓著嗰次講㗎。你講夢話。你話『呢道樓梯我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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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門柄。金屬的觸感很涼,涼意從掌心傳到手腕,手腕上的紅繩好像微微收緊了一圈。不是真的緊,是那種類似心理暗示的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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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一開始就知。」我的聲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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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你同我有同一個夢。」阿謙把眼鏡除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沒有戴眼鏡的他,眼睛看起來更深,眼眶的輪廓很深。「所以我先咁關心你。唔係因為你可憐,係因為我搵咗咁耐,第一次遇到一個人都見過嗰道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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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眼鏡戴回去,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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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你唔係一個人有呢個夢。我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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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在空氣中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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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應該回答什麼。阿謙也有同一個夢。他也見過那道石頭樓梯,兩旁長滿野草,石階一級一級往下延伸進黑暗。他從小就夢見。他一直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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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外婆的拍紙簿裡沒有寫過「男人都會夢見」。家姐的紀錄裡沒有提過老豆或舅父有類似經歷。那個家族詛咒——如果它是一個詛咒——只傳女,不傳男。老豆一無所知,舅父早夭、阿姨移民,阿媽那一代唯一有症狀的是她。傳承線上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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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阿謙為什麼會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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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樓梯度有咩?」我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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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女人。」他毫不猶豫。「著紅色裙。長頭髮。佢企喺樓梯中段,好似等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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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裙。長頭髮。和我夢裡那個女人一樣。和家姐夢到的女人一樣。和細妹夢到的女人一樣。阿謙也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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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冇同你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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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佢只係望住我。」阿謙說。「但係佢個樣唔恐怖。佢好似——好似認得我咁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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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門柄,把手收回來。我看著阿謙的臉,看著他那雙沒有迴避的眼睛。忽然有一個想法浮上來。不是他偽裝得太好,就是真相和家姐推測的方向有落差。家姐說阿謙送的助眠茶有問題,說他的關心太有針對性。但如果他的夢也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從小見到那道樓梯和那個紅衫女人——那他接近我,可能真的是因為他認出了我。認出了那個同樣被困在樓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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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先。」我再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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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沒有留我。「你搵到嗰道樓梯嘅話,話俾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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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走出走廊。身後的門輕輕關上,發出「喀」一聲。我走下那道狹窄的樓梯,推開地下鐵閘。清晨的街道已經有些陽光了,薄薄的,穿過舊區樓宇之間的縫隙照在行人路上。空氣中飄來附近茶餐廳的蛋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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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離開。我站在唐樓門外,拿出手機,打開搜尋欄,輸入了幾個字。「阿謙 夢 樓梯」。沒有任何結果。那是當然的。我再輸入「前世記憶 男性」。彈出來的網頁大部分是討論轉世案例的論壇帖文,有些說前世記憶不分性別,有些說男女性在前世回溯中的體驗不同。沒有一個能解釋為什麼阿謙會在同一個夢境中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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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收起來。阿謙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裡迴盪——「你搵到嗰道樓梯嘅話,話俾我知。」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眼神是篤定的。他等那道樓梯等了很久。如果他不是加害者,那他可能是另一個被困者。而如果他也是被困者——那這個「約定」的範圍,比外婆拍紙簿裡紀錄的更大,牽扯了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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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搭輕鐵回屯門。車廂裡乘客開始多起來,上班一族提著公事包,學生揹著書包。我坐在靠門的位子,手機震了一下。Macy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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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起身未?今晚返唔返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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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未必返。晏啲話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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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btw你尋晚有冇再食雞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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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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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都好啲。你小心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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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起手機。車窗外的風景從市區變成山景,屯門河在早晨的陽光下閃著灰色的光。列車減速駛進兆康站。我把背包揹好,在下一個站下車。輕鐵站外,屯門的空氣還是那樣——混著車聲、人聲、街市飄來的菜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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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屯門老家時,家姐和細妹已經準備好。家姐坐在客廳穿鞋,細妹在背包裡塞了兩支水。阿媽不在,應該是去了街市。茶几上放著一張紙條,阿媽的字:「飯餸喺鑊度。自己翻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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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嚟啦。」家姐抬頭看我。「你去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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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阿謙。」我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邊。「我有嘢要同你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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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阿謙的事講了一次。照片、石梯、他說的夢、紅衫女人。還有照片背面那些奇怪的符號。我沒有加任何判斷,只是把事情經過還原。細妹聽完之後,臉色有點白,但她沒有出聲。家姐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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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唔信佢?」家姐最終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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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但係佢講得出嗰道石梯嘅細節。兩邊嘅草有幾高、石階中間有裂痕——佢全部講得出。佢冇去過洪水橋,但係佢描述嘅嘢同我哋見到嘅一樣。」我頓了一下。「仲有,佢話佢見到嗰個紅衫女人。個女人話『認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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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的眉頭鎖得很緊。她把鞋帶綁好,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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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阿謙都有同一個夢,即係話呢件事唔淨止係我哋家族嘅嘢。可能牽涉嘅人比想像中多。」她的語氣很謹慎。「或者阿謙嘅前世,係當時嘅其中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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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婆婆話只傳女。」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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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都係估。」家姐背起背包。「佢觀察到嘅係阿媽、我、你——全部都係女人。佢冇遇到過男人有相同症狀。但佢冇話一定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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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忽然出聲:「如果阿謙都係一分子,咁佢喺樓梯度係咩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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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讓整個客廳安靜了下來。家姐看著我,我看著細妹。沒有人有答案。紅嫁衣女人是前世的阿彤。前世家姐(林好)是幫她逃走的人。前世男人——如果存在的話——是把紅嫁衣女人推落樓梯的人。阿謙的角色,可能是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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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且唔好信晒佢。」家姐說。「但係都唔好完全唔信。執多個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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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細妹把水樽放進背包,拉上拉鍊。她的動作比平時慢,好像在拖延出發的時間。我走過去,輕輕按了按她的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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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嘅話可以唔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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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留喺度。」她抬起頭。「你冇聽阿媽講咩?婆婆話佢會搞掂,然後佢就失蹤。你哋自己去,下半個失蹤嘅可能係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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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線在發抖,但眼神很堅定。這個妹妹,平時溫溫吞吞,在關鍵時刻卻比誰都倔強。我拍了拍她的後腦勺,沒有再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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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姊妹出門的時候,天色完全亮了。屯門的空氣還是那樣——混著公路的塵、街市的菜腥、和輕鐵車軌的鐵鏽味。我們走向輕鐵站,三個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家姐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很快,背包在背上一跳一跳的。細妹走在中間,我走在最後。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紅繩繞了兩圈,結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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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輕鐵站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阿謙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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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睇吓呢樣嘢。我啱啱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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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附了一張照片。我用拇指點開。照片拍攝的是一張很舊很舊的黑白相片,邊角泛黃,紙質很脆。相片中央是一道石頭樓梯,和外婆那張照片的角度不同。這張是從上往下拍的,拍到石梯中段站著幾個人。相片畫質很差,顆粒很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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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那個人穿著淺色衫裙,長頭髮,低頭站著。她的身邊站著一個男人,西裝,戴眼鏡,手放在她的肩上。照片的背面,有人用毛筆寫了幾個字。但阿謙的照片只拍到正面,沒有拍到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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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大照片,仔細看那幾個人的臉。畫質太差,看不清五官。但那個女人的身形和站姿,和我夢裡見到的那個紅衫女人非常接近。肩膀的角度、微微低頭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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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戴眼鏡,身形瘦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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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照片下載到手機裡。然後打了一段訊息給家姐和細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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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send俾我嘅。佢話啱啱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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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看了照片,沒有說話。她把照片放大,又縮小,再放大。然後她把手機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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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婆婆嗰張石梯相背面寫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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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三。唔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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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謙呢張相嘅背面,可能都有字。」家姐抿了抿嘴。「你要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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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字回覆阿謙:「呢張相你點得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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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很快:「我阿爺嘅遺物。我尋晚執佢啲舊嘢嗰陣搵到。佢細個住洪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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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阿謙的阿爺住洪水橋。我看著手機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然後我打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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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陣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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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入褲袋。家姐看著我,我輕輕搖頭,示意先上車。輕鐵列車駛入月台,車門打開,我們走進車廂。列車開動,車窗外的屯門風景開始往後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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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家姐說。語氣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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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阿爺住過嘅地方。」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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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坐在旁邊,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握得太緊而發白。我沒有再說下去。那道石梯、那個紅衫女人、那個男人——所有碎片都在慢慢拼合。而現在,阿謙的阿爺,也出現在這幅拼圖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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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3Ymwd9Dc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