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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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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學回家,書包從肩膀滑下來,我順手甩在玄關鞋櫃旁邊,沒有彎腰去撿。廚房那邊傳來菜刀剁在木砧板上的聲音,又快又密,節奏固定得像某種機器。阿媽在剁豬肉,這是我們家星期四固定的菜式——蒸肉餅。電視開著,播的是三點半那套重播的下午劇集,對白被剁肉聲砍成一段一段,傳到我耳邊時只剩下零碎的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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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癱進沙發。那張墨綠色人造皮沙發,坐墊的彈簧早就塌了,人一坐下去就陷進一個窩裡。我把雙腳縮上來,側身蜷著,頭壓著扶手那塊被磨得光滑的皮面。扶手上有我小時候用原子筆畫的一朵花,筆跡已經模糊,只剩下幾條淺藍色的線。我看著那朵花,眼皮開始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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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裡有人在哭,哭聲拉得很長,混著廚房裡豬肉被反覆剁爛的悶響。阿媽在廚房喊了一句什麼,我沒有聽清。窗外是屯門公路的方向,車聲遠遠傳來,很淡,像某種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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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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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意不是慢慢滲上來的。它像一隻手,從沙發底下伸出來,一把將我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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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做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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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沒有顏色。不是黑白,是根本沒有顏色這個概念。我站在一道樓梯上,樓梯沒有材質——不是木頭,不是石頭,不是任何我可以辨認的東西。它只是一級一級存在的階梯,在我腳下延伸,向上沒入虛空,向下墜進一片比黑暗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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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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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頸部轉動了,這一點我很確定,但我看不到身後的東西。不是因為身後有什麼擋住,而是「身後」這個概念在這裡根本不存在。只有前方,只有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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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隻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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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去看,看不到那隻手。但我感受到它——冰涼,有力,一環一環纏住我的手腕,不是握住,是扣住。像鎖扣合上那樣,剛好卡在我腕骨的凹陷處。力道不大,剛好讓我無法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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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掙扎。在夢裡我從來不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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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移動。我看過去,看見我的家人——阿媽、老豆、家姐、細妹——他們的身影正沿著樓梯邊緣往下滑,姿勢不像在走,像被什麼拖行。他們的眼睛都睜著,瞳孔是空的。他們滑向樓梯底下一個正在呼吸的漩渦,那個漩渦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是有節奏地收縮、舒張、收縮、舒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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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從我骨頭最深處響起,不是從耳朵傳進來,是從骨髓裡面往外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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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去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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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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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個感受是後腦勺壓著的觸感不對。不是沙發扶手那塊磨得光滑的皮,是棉質的,有點涼,帶著洗衣液的氣味——不是我們家用的那款。我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燈不是客廳那盞圓形的吸頂燈,這盞燈是方形的,燈罩上有碎花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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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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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太快,眼前的畫面晃了一下。我坐在一張單人床上,床單是淺藍色的,上面有細小的白色碎花。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書桌在床的右側,桌上排列著護手霜、指甲鉗、一本攤開的護理學教科書。窗簾是碎花的,米色底,粉紅色小花。窗戶開了一道縫,外面的風吹進來,窗簾的邊緣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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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家姐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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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看自己。校服還在身上,白色的襯衫,灰色的百褶裙,沒有換過。我赤著腳,雙腳貼著冰涼的地磚。左腳的襪子穿了一半,右腳的襪子不知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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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自己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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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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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快得像有什麼在我胸腔裡追著我跑。我把手按在胸口上,感覺到心臟隔著校服襯衫在猛烈跳動,一下一下撞著我的掌心。我看著自己的腳趾,它們貼在灰白色地磚上,腳趾甲剪得很短,邊緣有點刺。右腳第二根腳趾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是小時候踩到碎玻璃留下的。這是我熟悉的腳,我熟悉的身體,但我不知道它剛才是怎麼從客廳沙發移動到這個房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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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車聲。屯門公路的車聲,遠遠的,和我在沙發上睡著前聽到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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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阿媽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夾雜著炒鍋的油爆聲。「起身未呀?六點半啦,你老豆就快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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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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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去看書桌上的鬧鐘。數字的,白色外殼,螢幕上顯示著 18:32。我睡了差不多三個小時。三個小時,我只記得那道樓梯,那隻扣住我手腕的東西,那個說「落去睇」的聲音。中間發生過什麼,我的身體做過什麼,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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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阿媽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更大了。「叫咗你好多次啦,仲唔出嚟?家姐今晚返嚟食飯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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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嚟緊啦!」我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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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喉嚨有點乾,但語氣沒問題,和平時放學回家被阿媽催吃飯時一模一樣。我從床邊站起來,腳底踩在地磚上,涼意沿著腳跟往上傳。我走到家姐書桌上的小鏡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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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人確實是我。臉有點油,額頭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應該是睡在什麼東西上壓出來的,沙發扶手或者家姐的枕頭。頭髮亂了,馬尾歪到一邊,幾條碎髮黏在嘴角。黑眼圈很深,比平時更深。眼神有點空,但我說不上來是怎樣的空。我湊近鏡子,仔細看自己的瞳孔,黑色的,沒什麼異樣,只是眼白有一點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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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看見了手腕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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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手腕。一圈很淡很淡的紅痕,圍著整個手腕繞了一圈,顏色很淺,像被什麼握過。不是抓痕,不是指甲刮的,是一圈完整的、均勻的紅痕。我抬起手腕湊近眼前,那道痕跡的寬度大約半厘米,皮膚微微凹陷,像戴過一隻很緊的手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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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右手拇指按上去,不痛。沒有破皮,沒有熱感,就是一圈莫名其妙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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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夢裡那隻扣住我手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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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上的那隻手,看不見的手,一環一環纏住我手腕的那股力道。感受的位置,和現在這道紅痕的位置,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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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左手藏到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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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看到它。我快步走出家姐房間,穿過走廊,走進客廳。電視還在播,換了晚上那套處境喜劇,罐頭笑聲一陣一陣的。飯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五個位,五雙筷子,五個碗。阿媽從廚房端著一大碟蒸肉餅走出來,圍裙上沾了醬油漬,臉被爐火烤得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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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成日放學返嚟就瞓,夜晚又唔願瞓。」阿媽把肉餅重重放在桌上,瞪了我一眼。「沖涼未?換衫未?校服仲著住,你做乜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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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想說我在家姐房間睡了三個鐘,我不記得自己怎麼走進去的。但話到嘴邊,我吞回去了。阿媽這種語氣,就是不需要答案的語氣。她不是真的在問我,她只是習慣在晚飯前把所有東西念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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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去換。」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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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回自己房間。我和細妹同房,上下格床,我睡上格。細妹的書包丟在地上,人不在,廁所那邊傳來水聲,應該是她放學回來在洗澡。我從衣櫃扯出一件灰色T恤和黑色運動褲,換下了校服。脫襯衫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左手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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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痕還在,沒有變淡,也沒有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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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套上長袖衫,把痕跡蓋住。不是故意的,只是順手。長袖衫的袖口剛好蓋過手腕,遮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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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開始的時候,老豆剛好推門進來。他在停車場做夜更看更,回來時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煙味和外面公路的廢氣味。他脫了鞋,洗了手,在飯桌前坐下。細妹從廁所出來,頭髮還滴著水,毛巾搭在肩膀上。她坐下時對我笑了笑,露出那兩個酒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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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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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緊嚟,頭先message咗。」細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餅。「佢話今日化驗室忙,會遲半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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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哼了一聲,說了些「成日咁夜」之類的話。老豆沒有搭嘴,專心吃飯,筷子在菜碟和飯碗之間來回。我吃得很慢,胃口不太好,但不想被阿媽發現。那圈紅痕在長袖衫底下隱隱發癢,不是真的癢,是一種心理上的癢。你想忽略它,但它就在那裡,提醒你有些事情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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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回來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四十幾分。她推開門的時候,我剛好端著碗筷走進廚房。我聽到她在玄關脫鞋的聲音,手袋放在鞋櫃上的悶響。然後她走進客廳和阿媽說了幾句,內容我沒聽清。我把碗筷放進洗碗盆,轉過身,她已經站在廚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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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曉晴。我的家姐。她比我大五年,今年二十二,剛開始在屯門醫院旁邊的醫務化驗室上班。她穿著淺藍色的化驗室制服外套,下身是深藍色長褲,頭髮剪到耳下,很短,很整齊。她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藥水味,不是難聞的那種,是醫院或診所特有的、乾淨到近乎刺鼻的氣味。她的眼神很利,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正在檢查」的感覺。此刻她正用那種眼神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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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阿媽講你放學返嚟又喺梳化瞓咗。」她說。語氣不是責備,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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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太攰啦,唔小心瞓著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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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邊度醒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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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得很自然,一邊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動作一氣呵成。但我知道這個問題不是順口問的。她從來不會順口問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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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房。」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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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水的手頓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後她繼續喝,把杯子放下,轉頭看我。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那雙眼睛掃過我的臉,掃過我的手臂,最後停在我左手長袖衫的袖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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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冇夢到啲乜?」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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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她會這樣問。以前她也問過我睡得好不好、有沒有發噩夢,但沒有問得這麼直接。我猶豫了一瞬間,然後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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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記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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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謊了。我記得那道樓梯,記得那隻手,記得那個聲音。但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不想講。可能因為那個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夢。可能因為手腕上的紅痕還沒有消。可能因為家姐看我的眼神,那種「正在檢查」的眼神,讓我有點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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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沒有追問。她把杯子放進洗碗盆,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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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啲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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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廚房。我聽著她的腳步聲穿過走廊,進入她的房間,關上門。然後我低下頭,拉開左手的長袖衫袖口。紅痕還在,一圈淡紅色,靜靜地躺在我的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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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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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格床翻了很久,床墊的彈簧在我的體重下吱吱作響。下格床的細妹已經睡熟了,呼吸又長又穩,偶爾輕輕打一聲鼾。窗外的公路車聲一直沒停過,偶爾有一輛貨櫃車駛過,整個單位都會微微震動。我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從窗口透進來的橘黃色光線,是街燈。那道光線橫跨整個天花板,盡頭消失在衣櫃頂端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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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那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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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樓梯,沒有顏色,沒有材質,向上向下都看不到盡頭。那隻手,冰涼而有力,環環扣住我的手腕。那些家人滑向漩渦的身影。還有那個從骨頭裡響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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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去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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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阿媽的聲音,不是家姐的聲音,不是任何我認得的聲音。但它在夢裡出現的時候,我沒有感到陌生。它像是在跟我說一件我本來就該知道的事,像在提醒我一個忘記了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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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個身,側躺著,面向牆壁。牆壁上貼著幾張舊海報,是幾年前我喜歡的日本樂隊,邊角都翹起來了。我用手指按著海報的一角,想把翹起來的部分壓回去,但它又彈起來。我重複了三次,然後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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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一下左手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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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痕還在。我用右手拇指沿著那道痕跡慢慢打圈,感受那微微凹陷的觸感。不是幻覺,是真的,皮膚上的印記。但我不記得在沙發上睡覺時手腕有碰撞到什麼。扶手是軟的,沒有邊角。也沒有戴過什麼緊的飾物,我向來不戴手鐲手鏈,打球時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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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解釋在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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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夢裡的東西怎麼可能留在身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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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我在心裡數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數到四十幾的時候,思緒開始散開。數到六十幾的時候,我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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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凌晨三點多醒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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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噩夢。是突然間就睜開眼,像被什麼按了開關。房間還是那個房間,光線的顏色變了,街燈的橘黃變成了黎明的灰藍。細妹還在下格床睡著,呼吸聲很沉。我躺了幾分鐘,沒有再睡回去。我坐起來,爬下床,赤腳踩在地磚上,走去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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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家姐房間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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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房間的燈還亮著,門縫底下透出一條窄窄的光線。凌晨三點,她還沒睡。我聽到裡面有輕微的聲響,不是鍵盤打字,不是翻書,是筆在紙上寫字的聲音。很輕,很快,夾雜著短暫的停頓。她在寫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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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敲門,但沒有。我去了廁所,然後回到床上。經過走廊時,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趾甲上的疤痕還在,灰白色地磚很涼,和下午醒來時的感受一模一樣。那一刻我突然有一個想法,很荒謬的想法:如果我明天早上醒來,又躺在家姐的床上,我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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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想法讓我在床上睜著眼躺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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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在自己的床上醒來,鬧鐘響了,七點正。我拍掉鬧鐘,爬下床。細妹已經起床了,廁所傳來她刷牙的水聲。我換上校服,把長袖衫脫下來時,下意識看了一眼左手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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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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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變淡,是完全消失。手腕上的皮膚平滑乾淨,沒有任何痕跡,像昨天那圈淡紅色的印記從來沒有存在過。我翻轉手腕,轉動著看了一圈,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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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愣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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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把長袖衫扔進洗衣籃,換上校服襯衫。短袖的。手腕露在外面,沒有東西需要遮蓋。我對著衣櫃上的鏡子笑了一下,鏡子裡的人笑回來。黑眼圈還在,但眼神很正常。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睡得不太好的中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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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細妹在廁所外面喊。「你快啲啦!我要孭書包返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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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嚟緊啦!」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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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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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圈紅痕收進記憶裡,打算不再去想它。因為它已經消失了,消失了就等於沒有發生過。這是我處理不安的方法——只要沒有證據留下來,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那只是一場夢。我只是夢遊。所有東西都可以用這兩個解釋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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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留意到家姐那天早上沒有出來吃早餐。她的房門緊閉著,阿媽說她睡得晏,不用叫。我吃完麵包喝完牛奶就出門上學了,經過她房門時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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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那時候敲了門,也許會早一點知道那條紅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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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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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的日子很長,但回看時又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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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到十七歲的三年裡,我斷斷續續經歷過幾次類似的事。每次都是同一個模式:我在客廳沙發睡著,醒來時在另一個地方——有時是家姐房間,有時是廚房,有一次是廁所門口,赤著腳,腳底沾了濕淋淋的水漬,因為細妹洗澡後沒有拖地。我不記得走過去,不記得中間的任何事。每次醒來時,心跳都很快,像被追過。而每次醒來後,手腕上都有那圈淡淡的紅痕,過了第二天早上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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頻率不高,大概三四個月一次。我沒有數,沒有做紀錄。每次發生後我都跟自己說——只是壓力大,只是考試季節,只是午睡睡太熟。我把它們當成獨立的、互不相干的事件來處理,像廚房的瓷磚上出現一道裂痕,你就用膠紙貼住,下次出現另一道裂痕,你就貼另一張膠紙。你不會去想這些裂痕是不是來自同一道力,是不是地板底下有什麼在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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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知道。她一定知道。因為每次我醒來的地方不是自己床,她就會講同一句話:「你呀,細個已經係咁,發夢行路行到成間屋都係你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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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可愛的童年往事。但她每次說完,眼神都會飄走,不會直視我。那是一種我當時還讀不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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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一無所知。他返夜更,回家的時候我通常已經睡了。就算我半夜在屋裡走動,他也不會在場。週末他會坐在客廳看報紙,我跟他說不到十句話。他不是不關心,他是那種覺得「細路女壓力大」就完結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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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那時候還小,睡得死,從來沒被我吵醒過。她只會在第二天早上問我:「家姐你尋晚又去廁所呀?你好似行咗出去。」她說這話時總是很輕鬆,因為在她認知裡,半夜上廁所是正常到不能更正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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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家姐的反應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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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事發後的第二天,她一定會找我說話。不是立刻,她會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放學回家、晚飯後、或者週末下午。她會用那種「正在檢查」的目光看我,然後問:「尋晚瞓得好唔好?」或者「有冇夢到咩?」她的語氣很平常,但我每次聽到都覺得她在問別的。她在等一個特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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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她房裡那本藍色原子筆寫的東西,一直在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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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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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她會記錄。我見過一次。那是中四那年,我進她房間借護手霜,她書桌上放著一本打開的筆記簿,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日期和時間。我只看了一眼她就合上了。她沒有解釋,我也沒有追問。那時候我以為那是她化驗室的工作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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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那上面全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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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第一年,我搬進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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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比我想像中安靜,四人房,實際住三個人。Macy 是我的室友,同系不同班,金頭髮,愛化妝,說話很大聲,笑起來嘴巴張得很開。第一晚她就跟我說,她怕鬼,半夜如果我要去廁所,一定要叫她陪。我說好,心裡想著「邊有咁多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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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的前幾個星期很正常。大學的節奏和中學完全不同,空堂多,課與課之間的間隔很長。我開始養成午睡的習慣,吃完午飯回到宿舍,拉上床簾,戴上耳塞,睡一個小時再起來上下午的課。這種午睡和在家裡的沙發午睡不同——宿舍的床是木板床,床墊很薄,枕頭是學校配的,聞起來有漂白水的味道。但我在陌生環境往往睡得更沉,可能是因為沒有家裡那些熟悉的聲音,阿媽剁豬肉,細妹在走廊跑來跑去,電視的罐頭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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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後,我開始睡得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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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業壓力比預期中大,小組報告的組員不太合作,我開始習慣深夜打機。打機是一個很好的逃避方式,螢幕上的數字和特效把你的注意力全部吸進去,你就不會去想其他事。我從晚上十一點打到凌晨三四點,第二天早上如果沒課就睡到中午。Macy 說我這種作息是「自殺式」,但她也是夜貓,我們經常半夜一起吃杯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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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子我也開始發奇怪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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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那道樓梯,沒有顏色的樓梯,和以前一樣。有時候是一些我醒來後記不清的畫面。我只記得片段——紅色的布,很紅,不是鮮紅,是沉沉的暗紅。一些說話的聲音,用一種我聽不懂但又有點熟悉的語言在低語。還有一個很濃的油煙味,不是家裡那種花生油炒菜的味道,是更重的,像燒烤時油脂滴在炭火上的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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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把這些夢和手腕上的紅痕聯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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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痕很久沒出現過了。中學時期那種三四個月一次的頻率,到了大學之後變成幾乎沒有。我以為是因為環境轉變,因為我長大了,因為那些「壓力大」的東西終於被拋在中學時代。我甚至開始覺得,中學那些事只是青春期荷爾蒙失常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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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學期尾,考試前一晚,凌晨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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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宿舍床位上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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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自然醒。是驚醒。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百米,額頭全是汗。我的床簾拉得嚴嚴實實,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枕頭邊滑到床角,螢幕亮著,停留在遊戲的結算畫面。四周很暗,只有Macy那邊透過來一點檯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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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嘴裡塞滿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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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膩的。鹹的。皮的焦香在舌尖化開,雞肉的纖維卡在牙縫裡。我本能地嚼了兩下,然後整個人僵住。我把嘴裡的東西吐在床邊的紙巾上,手指顫抖著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光線照在那團白紙巾上,油脂已經滲透了紙,透出一圈黃色的印。肉碎,雞皮,雞骨頭。是一隻雞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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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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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紙巾包好,放在床邊的小膠盤上。然後我下床,赤腳踩在宿舍冰涼的地磚上,打開房門,走進宿舍的小廚房。垃圾桶是空的,清潔阿姨傍晚才來收過。雪櫃裡只有Macy的乳酪和我的盒裝檸檬茶。沒有任何外賣盒,沒有任何膠袋,沒有任何可以證明這隻雞髀曾經存在過的東西。我把小廚房翻了一遍,打開所有櫃門,檢查垃圾桶後面,甚至彎腰看了雪櫃底下的空隙。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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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房間,坐回床上。床簾的布料在我身後輕輕晃動,空氣裡殘留著烤雞的油煙味,很淡,但我聞得到。Macy睡在下格床那邊,呼吸很沉,沒有醒。我用手機照了一下自己的臉——在自拍鏡頭裡,我看到嘴角有油光,下巴沾了一小塊雞皮碎。我用濕紙巾反覆擦嘴,擦手指,擦到皮膚發紅。然後我把那團包著肉碎的紙巾丟進垃圾桶,用另一張紙巾蓋住,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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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沒有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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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戴上耳機,把手機遊戲打開,一直打到天亮。手指在螢幕上移動,但我的心思完全不在遊戲上。我一直在想那道夢裡的樓梯,那隻扣我手腕的手,那個說「落去睇」的聲音。它們回來了。不是在中學的沙發上,是在大學宿舍的木板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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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Macy起床時,我還在打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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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通頂呀?」她打著呵欠,從床上下來,一邊紮起那頭金髮。「痴線㗎你,今晚考完試先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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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廁所,水聲嘩嘩響了一陣。我把那團藏在垃圾桶裡的紙巾撈出來,放在書桌上。不是因為我想保留證據,是因為我覺得Macy需要看到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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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廁所出來時,用毛巾擦著臉,走過來想拿書桌上的風筒。她的視線落在書桌上那團紙巾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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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嚟㗎?」她伸手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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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晚食剩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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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紙巾,看著裡面那團油膩的肉碎和骨頭。她的眉毛皺起來,湊近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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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髀喎。你半夜落街買雞髀呀?」她把紙巾放回桌上,然後加了一句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的話:「乜你唔係好憎食雞皮㗎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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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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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對。我討厭吃雞皮。從小就是這樣。阿媽每次斬雞,我一定把皮剝掉,剩下白肉才肯吃。阿媽為這件事罵過我無數次,說我「揀飲擇食」,但我的舌頭就是受不了那層油膩軟滑的皮。烤的、蒸的、白切雞的、炸雞的,一律不吃皮。這是全屋人都知道的習慣,Macy跟我住了三個多月,也注意到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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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昨晚那隻雞髀,皮是完整吃進去的。我記得舌頭上的焦香,記得牙齒撕開雞皮時的韌勁,記得油脂在口腔化開時的濃郁感。我沒有覺得厭惡,甚至覺得好吃。那不是我的舌頭會有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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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憎。」我看著那團紙巾。「我唔應該食雞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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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y看著我的表情,把風筒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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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舒服呀?」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輕鬆的調侃。她拉開椅子坐下來,面對著我。「你最近成日失眠,又唔去上堂,係咪啲壓力太大?定係屋企有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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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沒事,只是壓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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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台詞我用了六年,從中學用到大學。每一次都有效,每一次都能讓對方收聲、點頭、然後轉移話題。但這次Macy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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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有個中學同學都係咁。」她把玩著風筒的插頭。「成日失眠,跟住就開始夢遊。有一晚佢喺屋企廚房攞住把刀,佢阿媽嚇到差啲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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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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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食咗隻雞髀喎,由邊度嚟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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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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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翹了複習課,走遍大學附近的食肆。燒臘舖、便利店、廿四小時快餐店,我拿著手機裡那團紙巾的照片,問店員昨晚凌晨有沒有一個穿灰色睡衣、戴眼鏡的女生來買過雞髀。每一間的答案都一樣:沒有印象。便利店的夜更店員是一個大叔,他看了照片,擺了擺手說:「成晚咁多人買嘢,邊可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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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宿舍,坐在書桌前發呆。Macy去了圖書館溫習,房裡只有我一個人。我打開手機搜尋欄,輸入了夢遊、睡眠進食症。頁面彈出來一堆資料,醫學網站、討論區帖子、病患自述。我一條一條閱讀,把所有症狀往自己身上套。但沒有一種解釋能告訴我,為什麼一個不吃雞皮的人,會在睡夢中把整隻雞髀啃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種解釋能說明,那隻雞髀從哪裡來。更沒有一種解釋能觸及那道樓梯,那隻手,那個說「落去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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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搜尋結果,還有另外一些討論。那些討論不在醫學網站上,而是在論壇的靈異版。有人發帖問「夢遊食嘢會唔會係俾鬼搞」,下面的回覆千奇百怪。有人說「祖先報夢要食雞」,有人說「神婆話係前世嘅債」,有人說「你試吓喺床頭放把鉸剪」。我逐個逐個看,心裡覺得荒謬,但我沒有關掉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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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想起了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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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中學那次,我從沙發上醒來,躺在她床上。她下班回來,在廚房門口問我「喺邊度醒」,我說在她房,她喝水的手頓了一下。想起她每個月總有幾次會用那種「正在檢查」的目光看我,問我睡得好不好。想起她書桌上那本合上的筆記簿。想起她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來的那條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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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開書桌抽屜,從最裡面摸出一個小布袋。那是開學時家姐塞給我的,說裡面是平安符,叫我放在宿舍不用打開。當時我嫌她迷信,隨手丟進抽屜。現在我拉開布袋的束口繩,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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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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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條紅繩。外婆留下來的那條。顏色已經褪了不少,從原來的鮮紅變成暗紅,邊緣有些地方起毛了。我拿著那條紅繩,在手心握了很久。然後我把它放在隨身背包的夾層裡,沒有戴上。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戴,可能是因為戴上就代表承認了。而我還不想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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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和Macy一起去考最後一科。我在試場裡寫完答案,提早交卷,回到宿舍沖涼。水從花灑淋下來的時候,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腕。什麼都沒有。但如果專心感受,似乎那圈紅痕的記憶還留在皮膚上,像一道看不見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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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今晚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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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我去了大學附近的廿四小時網吧。那間網吧在地下,燈光昏黃,空氣裡混著煙味和冷氣機的霉味。一排一排的電腦前坐著通宵打機的人,耳機戴著,螢幕的光打在一張張疲憊的臉上。我找了個角落的位子,登入遊戲,戴上耳機。阿軒在線上,他是我打機認識的朋友,讀另一間大學,也是通宵常客。我們組隊打了幾場,他用語音問我怎麼這麼晚還在。我說睡不著,他說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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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我輸了一場,放下耳機,趴在桌上想休息一下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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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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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螢幕上的遊戲還在跑,畫面停在等待復活的倒數計時。耳機歪在一邊,頭很痛,口很乾。我坐直身體,發現阿軒在遊戲的聊天室裡發了一連串訊息。時間是凌晨四點十七分,我睡著後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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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做咩係咁send同一句嘢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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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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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你瞓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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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和他的私人訊息視窗。我的帳號在凌晨四點十二分到四點十五分之間,發了十幾條訊息給他。全部是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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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去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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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螢幕,手指僵在鍵盤上。那三個字,我沒有打過。我完全不記得自己發過這些訊息。我檢查訊息發出的時間,每一條相隔十幾秒,像是有節奏地複製貼上,但我明明趴在桌上睡著了。我的雙手在睡著時放在大腿上,不可能碰到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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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軒的頭像還亮著,他還在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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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字回他:「唔好意思,我瞓著咗,應該係唔小心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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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回我:「撳到打十幾次同一句?你嗰句咩意思?落去睇乜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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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關掉對話框,登出遊戲。坐在那張網吧的膠椅上,四周還是鍵盤敲擊聲和低沉的遊戲音效,但我耳邊只有那三個字,反覆播放。那個從骨頭裡響起的聲音,那個我在夢裡聽過無數次的句子,現在它從我自己的帳號發出,傳給了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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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用我的身體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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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回到宿舍時,天色開始發白。Macy睡得很熟,房裡只有她均勻的呼吸聲。我沒有上床,坐在書桌前,打開手機,傳了一條訊息給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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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我啱啱喺網吧醒咗。我send咗啲嘢俾人,但我完全唔記得。你聽日得唔得閒?我想同你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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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出去後,我才發現自己用了「醒咗」這個字,而不是「瞓醒」。好像在那幾個小時裡,我的身體一直醒著,在做我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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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書桌前,等到天亮。窗外大學校園的輪廓從灰藍色變成金黃色,Macy的鬧鐘響了,她翻了個身拍掉它。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家姐回了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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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工過嚟搵你。唔好亂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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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下,拉開抽屜,看著那截褪色的紅繩。它躺在布袋旁邊,顏色像乾掉的血。我沒有拿起來,只是看著它,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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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中學那次在家姐床上醒來時,她蹲在我面前,把那條紅繩繫在我手腕上。她說沒什麼,辟邪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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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什麼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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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沒有回答過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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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抽屜推回去,站起身,走進廁所洗臉。冷水沖在臉上,我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又深了,嘴唇有點乾,額頭上長了一顆很小的暗瘡。看起來只是一個睡得很差的大學生,沒什麼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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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開始不確定,看著我的那雙眼睛,是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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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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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來找我的時候,是三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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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化驗室連續加班,一直走不開。那個星期六下午,她搭西鐵轉輕鐵來大學站,我去站口接她。她穿著便服,米色長袖衫,牛仔褲,背著一個黑色斜揹袋。沒有化妝,頭髮還是那麼短,耳下兩公分,整整齊齊。她從閘口走出來時,我注意到她眼下的黑眼圈不比我的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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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了大學附近的一間茶餐廳,點了兩杯凍檸茶。家姐攪著杯裡的冰塊,沒有立即開口。她有種習慣,會在說正事前先觀察。觀察我的臉,觀察我攪飲品的手,觀察我坐的姿勢。像在做某種目視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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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個禮拜send俾我嗰段嘢,」她終於開口,「講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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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從頭說了一次。從宿舍醒來嘴裡塞滿雞髀開始,到搜查廚房垃圾桶,到走遍大學附近找雞髀來源,到半夜在網吧睡著、醒來發現自己發了十幾條「落去睇」給阿軒。我說得很慢,盡量不遺漏細節。說的時候,我的右手下意識按著左手手腕。那裡沒有紅痕,但我就是忍不住按著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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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聽完後,攪冰的動作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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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髀,你以前唔食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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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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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吧send訊息,你話完全冇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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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啲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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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茶匙放在碟子上,往後靠著椅背。她的眉頭微微皺著,不是困惑,更像是在決定要不要說出某件事。她有個小動作,在想事情時會用食指敲桌面,節奏不快不慢。敲了十幾下之後,她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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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中學嗰次,你喺我房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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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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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冇同你講,嗰次你醒之前,做過啲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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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停住了,手指還按在手腕上。我看著家姐,她沒有避開我的視線,那雙眼睛很定。她說,那天下午她下班回來,開門進房,看到我坐在她的床上。不是剛醒的樣子,不是睡眼惺忪的坐著,而是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雙眼睜開,看著門口。她放下手袋,叫了我一聲。我沒有應她。她蹲在我面前,再叫了一次我的名字。然後我開口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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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咗句咩?」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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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端起凍檸茶喝了一口,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膠托盤上碰出清脆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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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我搵到路返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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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餐廳的冷氣機在頭頂嗡嗡作響。旁邊那桌的幾個大學生在討論分組報告的事,笑得很大聲。我聽著這些背景噪音,覺得它們很遠,像在另一層空間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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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之後,」家姐繼續說,「你佢就合埋眼,耷低個頭。我叫你,你冇反應。過咗十零秒,你先抬起頭,變返正常——變返嗰個乜都唔知嘅阿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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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我重複了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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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你問我點解你會喺我房,我冇答。我淨係俾咗條紅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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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空空的,但好像有什麼正在收緊。不是真的緊,是一種來自記憶深處的體感。我抬起頭,看著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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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解唔一早話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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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唔會信。」她說這話時沒有責備的語氣,只是很平靜地陳述事實。「你中學嗰陣淨係會話『冇事嘅』、『壓力大啫』。你唔想知,我逼你都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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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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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一路都記低。」她從斜揹袋裡拿出一個A4大小的膠文件夾,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呢啲係我紀錄咗幾年嘅嘢。你每一次『唔舒服』嘅日子。你每一次喺邊度醒、有冇講過嘢、有冇食過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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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翻開那個文件夾。不是不想,是有點害怕。像一個一直在逃避檢查的病人,終於被醫生把全部檢查報告放在面前。你不得不看,但你知道看了之後,世界會變得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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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幾年你點解要咁做?」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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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沉默了一陣。她轉頭看著茶餐廳窗外的街景,陽光很猛,街上的人撐著傘。她說了一句我當時聽不太懂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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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婆婆都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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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外婆。我對外婆的記憶很少,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失蹤了。我只記得阿媽說過,外婆有睡眠的問題。至於是什麼問題,阿媽從來不提。家裡的舊照片裡有一張外婆的相,黑白照,她穿著碎花衫,站在屯門舊公屋的走廊,笑得很淡。那是我對她僅有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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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做過啲乜?」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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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沒有回答。她把文件夾往我面前再推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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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咗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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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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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日期是我中學三年級的十月。上面寫著:「沙發睡著,在晴房間醒來。說了一句話後失去意識。說的話:『我搵到路返嚟啦。』清醒後無記憶。」旁邊用紅色筆圈了「搵到路」三個字,打了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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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頁,日期是差不多兩個月後。「凌晨三時半,發現彤站在雪櫃前,門開著,手上拿著一碟白切雞。雞皮被完整吃掉,肉沒動。清醒後驚慌,無記憶。手腕有紅痕,翌日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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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每一頁都是同一類內容。日期,時間,地點,行為,清醒後反應。有時是吃東西,有時是站在某個地方不動,有時是說話。說的話有「唔好行」、「等緊」、「返嚟」。全部都是短句,全部都是我在夢醒後完全不記得的內容。一些頁面上附有照片,用即影即有相機拍的,畫質粗糙。照片裡的我站在走廊、廚房、家姐房間,眼神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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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細微的、從指尖開始的震。我一頁一頁翻下去,發現頻率不是三四個月一次。是平均每個月一到兩次。有些月份甚至三次。只是很多次我在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完全不知情,因為我在夢遊結束後自己回到床上。沒有人告訴我,或者阿媽選擇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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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知唔知?」我抬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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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知。」家姐點頭。「佢次次都話『唔好同阿彤講,佢會驚』。佢覺得唔講就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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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文件夾合上。不是看完,是不敢再看下去。凍檸茶的冰已經全溶了,杯身的水珠沿著杯壁流下來,在膠托盤上聚成一小灘。我盯著那灘水,突然覺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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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個唔係病。」我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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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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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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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文件夾收進斜揹袋,然後從袋裡再拿出另一樣東西——一本很薄的、黃色封面的拍紙簿,紙張泛黃,邊角都脆了。外婆的字跡,毛筆,墨水化開。封面上寫著一個「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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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婆婆寫嘅。」她把拍紙簿放在我手上。「我喺佢舊屋嘅床板底搵到。阿媽唔知我攞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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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紙簿很輕,但放在我手上有種沉甸甸的錯覺。我沒有打開,只是握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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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寫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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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睇。」家姐站起來,從銀包掏出兩張二十元放在桌上。「我去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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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開後,我坐在卡位上,把拍紙簿放在桌面,慢慢翻開。紙張很脆,翻頁時發出輕微的喀嚓聲。第一頁寫著:「規則一。通道只在睡眠中打開。唔可以閂,只可以行。」字跡很用力,筆壓很深,紙背都凸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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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二:「身上要有信物。紅繩。否則返唔到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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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三:「雞髀係確認。食咗即係認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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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內容越來越亂。有些頁被撕掉了,留下參差的邊緣。有些頁被水漬弄糊了,字跡化開成一片藍灰色的雲。有一頁寫滿了同一句話:「唔好食」、「唔好行」、「唔好望落去」,重複寫了幾十次,越往後越用力,紙張都被筆尖戳穿了幾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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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頁,日期是外婆失蹤前三天。筆跡突然變得很平靜,不再是之前的急促和用力。寫著:「佢搵到我了。我唔走啦。我要落去接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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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拍紙簿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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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還在抖。我握緊簿子,紙張的邊緣卡進掌心的肉裡,有點痛。但那種痛讓我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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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從廁所回來,在我對面坐下。她看著我握著拍紙簿的手,沒有說話。我抬起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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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話你喺婆婆間屋度搵到呢本嘢。」我的聲音很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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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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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自己冇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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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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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我完全可以理解。有些東西你知道存在,但你寧願不知道內容。不知道就可以繼續生活,繼續說「冇事嘅」、「壓力大啫」。一旦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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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家姐也站起來。我們走出茶餐廳,外面的陽光很猛,曬在皮膚上有點刺痛。我一直握著那本拍紙簿,沒有放進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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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點算?」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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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看著我,那雙眼睛還是很定。她說了一句讓我的心沉下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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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最近有冇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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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何曉悠。她今年中五,住在屯門家裡。因為考試季節,我幾個星期沒回家了。家姐這個問題問得很突然,沒有任何前文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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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喎。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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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嘢。」她把斜揹袋的肩帶調整了一下。「你今晚返唔返屋企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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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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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返去先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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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搭西鐵回屯門。車廂裡人不多,我們並排坐著。列車在軌道上晃動,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山景。我一直握著外婆的拍紙簿。家姐看著車窗,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很累,黑眼圈比我印象中更深。她這幾年背著這個秘密,一個人記下所有事,一個人等,等我什麼時候準備好知道真相。我忽然覺得很對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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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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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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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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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我,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動了動就收回去了。但她拍了拍我的大脾,拍得很用力,帶著一種「唔使講咁多」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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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減速,廣播響起:「屯門,下一站屯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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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很涼。手裡的拍紙簿傳來紙張粗糙的觸感。外婆在第三頁寫了一句話,我剛才沒有細看,但那句話的影像還留在視網膜上:「唔係佢要嚟。係我應承咗要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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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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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開始覺得,我很快就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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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進屯門站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轉暗。我和家姐一前一後出閘,輕鐵站的風很大,吹得我的頭髮亂飛。家姐走在前面,腳步很快,斜揹袋在腰側晃動。她沒有回頭看我,也沒有說話,但我感覺她有很多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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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屯門市廣場外圍,經過那些熟悉的藥房、手機配件舖、連鎖快餐店。傍晚的人流很密,有人提著菜趕回家煮飯,有學生穿著校服在巴士站排隊。我看著這些日常的畫面,覺得它們和我之間隔了一層薄膜,很近,但我觸不到。外婆的拍紙簿在我背包裡,它的重量比實際的物理重量大得多,每走一步我都能感覺到它在背包夾層裡輕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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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屯門老家樓下時,天色已經全黑。我們住的那棟大廈外牆是舊式的淺黃色紙皮石,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大堂的鐵閘生鏽了,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吱」一聲。升降機的燈光慘白,牆上貼著管理處的通告,字體很小,沒有人會停下來讀。家姐按了樓層掣,升降機門關上,那陣熟悉的、升降機獨有的機械運轉聲在我們頭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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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諗住點同阿媽講?」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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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講住。」家姐盯著升降機的樓層顯示屏,數字一格一格跳動。「睇咗細妹咩情況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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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家姐在地鐵上問我的那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裡。她不是一個會無緣無故提起某事的人。如果她問起細妹,一定是觀察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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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打開,走廊的聲控燈亮起。我們家的鐵閘是墨綠色的,門框上貼了一張褪色的揮春,上聯的「平安」兩個字只剩下一半。家姐掏出鎖匙,插入鎖孔,轉動,鐵閘彈開。木門沒鎖,阿媽在家的時候向來不鎖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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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客廳的電視開著,播的是晚間新聞。阿媽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條抹布在折衣服,摺好的衣服堆在茶几上,像一座小山。她抬頭看我們,眉頭立刻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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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齊返?做咩呀?曉晴你唔係話返夜更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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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咗更。」家姐語氣平淡,脫了鞋,把斜揹袋放在鞋櫃上。「阿彤話想返嚟食飯,我咪陪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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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的眼神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她的直覺很準,這是多年來在街市賣菜練出來的——那些來買菜的師奶,哪個有心事,哪個藏著話,她一眼就看得出。但她沒有追問。她只是把摺好的衣服疊整齊,站起來,走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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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餸喺鑊度,自己翻熱。老豆今晚夜更唔返嚟食。細妹喺房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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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叫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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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的房門虛掩,門縫透出黃色的燈光。我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悶悶的「入嚟」。推開門,細妹何曉悠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她穿著淺粉紅色家居服,頭髮用一個很大的髮夾夾在頭頂,露出了整張臉。她抬起頭看我,笑了一下,露出那兩個酒窩。那對酒窩是我們三姊妹裡面只有她有的,阿媽說那是「甜姐兒相」。但我注意到她的臉色不太好,有點蒼白,眼白的部分有些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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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你返嚟啦!」她把筆放下,轉過身來。「你成個月冇返過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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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嘛。」我在她床邊坐下。她的床單是新換的,白色底,上面有粉紅色碎花。枕頭旁邊放著一個毛公仔,是一隻穿了西裝的熊仔,我中學時在夜市夾給她的。她到現在還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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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瞓得好唔好?」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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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悠的表情變了一瞬。很短,不到半秒。她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她轉頭看了一眼房門,然後壓低聲音跟我說:「我尋晚半夜醒咗,唔喺自己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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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收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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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邊度?」我盡量保持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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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我企喺雪櫃前面,唔知做緊乜。」她把玩著睡衣的衣角,那塊布料被她反覆揉搓,已經起了皺。「我好驚,但唔敢同阿媽講,驚佢鬧我夢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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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攞住啲咩?」這句話幾乎是從我嘴裡自動蹦出來的。問完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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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悠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睜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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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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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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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攞住一隻碟,碟上面有舊雞髀。」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唔食雞皮㗎,家姐你知㗎。但嗰舊雞髀嘅皮冇咗。我食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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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很靜。只有書桌上那個Hello Kitty鬧鐘的秒針在跳動,一下一下,很規律。外面的電視新聞在報導什麼,聲音很模糊,傳到這裡只剩下低沉的頻率。我看著曉悠的臉,看著她那雙和我相似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兩個平時很甜、此刻卻顯得很無助的酒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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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間,我很想把她緊緊抱住,但我沒有。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表現出驚慌,她會更加驚。她需要一個冷靜的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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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咗咩夢?」我問。「記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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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悠皺起眉頭,努力回想。她的額頭上出現了幾條細細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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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她說。「一道好長好長嘅樓梯。冇顏色嘅。有人拖住我只手,想帶我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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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好像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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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聽到咩聲音?」我的嗓音很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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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曉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有人喺我耳邊講嘢。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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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去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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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是我說的。曉悠猛地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微微張開。她點頭,動作很慢,像在確認一件她不敢確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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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聽過?」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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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從她床邊站起來。走到房門口,把虛掩的門完全關上。然後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兩隻手。她的手很涼,指節很細,握在我掌心裡像一對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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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我會同你講好多嘢。」我看著她的眼睛。「但今晚,你信我,唔好瞓住。得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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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她的眼眶開始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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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瞓咗之後,你唔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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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我才意識到它有多難聽。但我找不到更婉轉的說法。曉悠看著我,眼睛裡有水光在打轉,但她沒有哭出來。她只是用力握緊我的手,她的指甲在我手背上掐出了幾個淺淺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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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驚。」她說。聲音很小,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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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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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們兩姊妹就這樣蹲在房間裡,握著手。外面的走廊傳來腳步聲,是家姐走向廚房。阿媽在廚房裡喊了一句什麼,鑊鏟的聲音很響。電視的新聞播完了,換了天氣報告,女報導員用平板的語調說明日間多雲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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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開曉悠的手,站起來。「食飯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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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我們走出房間,經過走廊,進入客廳。飯桌上已經擺好了翻熱的飯菜——蒸排骨、炒菜心、昨晚剩的豉汁蒸魚。阿媽坐在她固定的位置,碗筷已經拿好。家姐從廚房端出一大碗白飯,放在桌上。我們各自坐下,開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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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吃得很安靜。阿媽夾了一塊排骨給我,又夾了一塊給曉悠。她自己的飯碗幾乎沒動,筷子只是在菜碟和碗之間來回撥弄。她時不時抬眼看一下我們三姊妹,眉頭的皺紋很深,但她沒說話。老豆不在,飯桌上少了那個沉默但穩固的存在,整個氣氛變得有點飄,像少了壓艙石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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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我放下筷子,「婆婆以前係點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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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水面。阿媽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夾住的菜心在空氣中微微晃動。她沒有看我,把菜心放進碗裡,然後慢慢咀嚼。嚼了很久,久到那條菜心應該已經變成菜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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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突然間問呢啲?」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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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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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咩好知。」她把筷子重重放在碗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佢身體不嫲好,有一日走咗就冇返過嚟。就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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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放下碗。動作很輕,但碗底碰到玻璃枱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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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家姐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有點不自然,「你係咪有嘢應該同我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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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嘢要講。」阿媽站起來,拿起自己的碗筷走向廚房。她的背影很僵,肩膀聳得很高,像在防備什麼。「食完飯沖涼做功課,唔好成日諗埋啲無謂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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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的水龍頭被打開了,嘩嘩的水聲填滿了客廳的沉默。接著是洗碗海綿摩擦碗碟的聲音,很用力,像要把碗底的花紋都刷掉。我轉頭看家姐,她也在看我。我們在對方的眼睛裡讀到了同一件事:阿媽知道。她一直知道。只是她選擇了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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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悠低著頭吃飯,但她握筷子的手在發抖。我夾了一塊排骨給她,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多謝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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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深夜,整間屋都安靜下來之後,家姐敲了我的房門。細妹已經睡了,她最終還是撐不住,凌晨一點左右閉上眼。睡前我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坐在她床邊等到她的呼吸變得均勻。我沒有跟她說「冇事嘅」,因為我不想再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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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站在我房門口,手裡拿著那個膠文件夾和外婆的拍紙簿。她換了睡衣,深藍色格仔圖案,褲腳洗得有點發白。頭髮剛洗完,沒有吹乾,貼在耳側。她的眼鏡還架在鼻樑上,鏡片反射著走廊的燈光,看不到鏡片後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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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瞓咗?」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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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瞓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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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完婆婆本嘢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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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在茶餐廳我只是快速翻了幾頁,沒有從頭到尾仔細看。家姐走進來,在我書桌前坐下。我的書桌面向窗戶,窗外是屯門公路的方向,深夜的車流稀疏,偶爾有一輛的士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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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拍紙簿放在書桌上,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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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研究咗呢本嘢好耐。」她說。「婆婆唔係突然間痴線,佢係好有系統咁記錄咗一樣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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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逐頁翻開,告訴我她整理出來的內容。外婆的拍紙簿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規則」——關於那道樓梯、那隻雞髀、那截紅繩的規則。外婆用一種很冷靜、近乎科學化的語氣去描述這些東西,像是在做田野筆記。「通道只在睡眠中打開」、「必須有信物」、「雞髀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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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是「記錄」。外婆紀錄了自己的每一次異常行為,格式和家姐那本筆記簿出奇地相似——日期、時間、地點、行為、夢境內容。只是外婆的記錄跨度更長,從她二十幾歲到三十幾歲,整整十幾年。頻率由低到高,內容由模糊到清晰。早期的記錄很簡短:「夢見樓梯,未行」、「醒後手腕有痕」。後期的記錄越來越詳細,也越來越令人不安:「今日行到第二十三級」、「佢同我講咗一句嘢」、「我認得佢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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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把聲係點?」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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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翻到拍紙簿中後段的一頁。那一頁的邊角被撕掉了一小塊,剩下的部分寫著:「佢把聲同我一樣。唔係似,係完全一樣。係我自己嘅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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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我後背的汗毛全部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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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拍紙簿的第三部分是「結論」。這部分最短,只有幾頁,筆跡也最亂。外婆在裡面提出了一個解釋:那道樓梯不是夢境,是一條通道。通道連接著某個她無法命名的「地方」,而那個地方存在的不是鬼,不是神,是她自己。前世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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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唔係佢搵我,係我搵自己』。」家姐指著其中一行字,用食指點了一下。「你明唔明呢句咩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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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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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係,嗰個喺樓梯度等緊嘅嘢,唔係想害婆婆。佢就係婆婆。前生嘅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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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行字。外婆的毛筆字在燈光下有些化開,墨跡滲進泛黃的紙張纖維裡,邊緣模糊。家姐的手指還壓在紙上,指頭微微用力,像要把那句話按進木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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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多年前嘅事?」我的嗓音很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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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從膠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不是手寫的筆記,是一張影印的舊報紙。紙質是圖書館微縮膠卷影印的那種,黑色字體印在灰白色的紙上,部分字跡模糊。日期是一九六三年。標題是細明體,寫著「洪水橋女子墮崖斃命」。內容很短,只有三段。第一段寫一名女子在婚禮當晚失蹤,翌日被發現在村後石梯中段,身穿紅色嫁衣。第二段寫警方列作「不幸意外」。第三段只有一句話,說死者家屬拒絕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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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旁邊有一張很小的人物照片。畫質極差,顆粒很粗,只看得出是一個女人的側臉,長頭髮,低著頭。看不清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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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邊個?」我指著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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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但係婆婆特登影印呢份報紙,放喺拍紙簿入面。」家姐往後靠著椅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你記唔記得婆婆最後一句寫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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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我要落去接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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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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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但答案已經浮在眼前。接那個穿紅色嫁衣的女人。接那段一九六三年在石梯上結束的生命。接那個前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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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打開文件夾,翻到另一頁。那是一張手繪的草圖,畫得很粗糙,用藍色原子筆畫在單行紙上。畫的是一道很長的樓梯,兩旁畫了一些豎線代表草。樓梯的中段用紅色圈住,旁邊寫了三個字:「呢度係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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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我看著那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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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畫嘅。佢話嗰道樓梯係通道,中段係『交界位』。」家姐的手指沿著圖上的樓梯往下移,停在樓梯底部的位置。那裡畫了一個小小的交叉。「而呢度,底層,佢寫咗一句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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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湊近去看。因為紙張被摺過,那行字剛好藏在摺痕裡,要很仔細才能辨認。外婆的字,用鉛筆寫的,筆壓很輕:「佢瞓咗喺度。我要上去換佢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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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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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字像一根針刺進我的脊椎。不是「救」,不是「帶」,是「換」。交換。一個人上去,另一個人下來。上去那個人留在現世,下來那個人留在樓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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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婆婆唔係失蹤。」我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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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自己行落去。」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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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上的小鬧鐘顯示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窗外屯門公路的車聲斷斷續續。我低頭看著外婆的拍紙簿,看著那疊泛黃的紙張,看著那些被筆尖戳穿的洞,看著最後那一頁平靜得可怕的字跡。忽然之間,一個問題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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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婆婆用自己去換咗嗰個女人上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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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接住我的話。「咁嗰個女人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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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看了一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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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諗緊嘅嘢,我都諗過。」家姐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但係冇證據。我搵唔到任何嘢可以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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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搵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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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失蹤之後,屋企冇任何嘢變過。」她轉身看著我,眼鏡後面的眼睛很利,但裡面有一種少見的猶疑。「阿媽唔肯講。老豆乜都唔知。所有親戚都話婆婆係『自己走咗』。我查咗幾年,唯一可以肯定嘅係——呢件事冇因為婆婆失蹤而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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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話,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走廊另一端傳來細妹房間的聲響,很輕,像有人在床上翻身。我們同時轉頭看向房門。我起身走到門口,打開一道縫,往走廊看。細妹的房門緊閉,沒有燈光。可能是她翻了個身,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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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門關上,靠著門板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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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今晚同我講咗。」我對家姐說。「佢開始聽到嗰句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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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她沒有化妝,臉上細微的紋路在房間的燈光下顯得很明顯。她比實際年齡看起來老,那種老不是皺紋,是眼神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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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估到。」她把眼鏡放在書桌上。「呢幾個月我留意到佢朝早起身嘅樣唔同咗。有時佢嘅眼神好空,食早餐嗰陣會發呆。阿媽話佢考試壓力大。但我知唔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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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會係佢?」我問。這句話不是憤怒,是真的想知道。「點解係我哋三個?點解係婆婆?點解一代傳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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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搖頭。「我答你唔到。婆婆本嘢冇解釋點解。佢只係話『約定』——佢用咗呢兩個字好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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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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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回書桌前坐下,再次翻開拍紙簿。翻到中間某頁,外婆在一堆密密麻麻的記錄中寫了這樣一句話:「唔係佢迫我。係我應承咗。轉幾多次世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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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嘅債。」我喃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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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前世嘅承諾。」家姐在我對面坐下,她坐在我的床邊,床墊陷下去一塊。「你信唔信有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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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若在幾個月前問我,我會說「唔知,可能有啩」,然後轉移話題。但現在,凌晨兩點幾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寫滿規則和紀錄的拍紙簿,手腕上那道紅痕的記憶還留在皮膚上,嘴裡似乎還殘留著雞髀油脂的氣味。我不敢說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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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我反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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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沉默了很久。她把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兩個拇指互相繞著打圈。這是她在化驗室學回來的習慣,等待化驗結果時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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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開始發夢。」她終於開口。「唔係普通嘅夢。係同一道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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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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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開始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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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個月之前。每個禮拜兩三次。初初以為係日有所思,聽得你嘅嘢太多。」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平時見不到的困惑。「但係上個禮拜,我喺夢裡見到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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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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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著紅色衫。佢同我講咗句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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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家姐從來不發噩夢,她是我們三姊妹裡面睡得最穩的那個。頭一沾枕就能睡,打雷都吵不醒。現在她也在夢裡見到那個紅嫁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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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同你講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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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家姐頓了一頓,像在確認記憶。「『你搵到路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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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靜。窗外有一輛貨車駛過屯門公路,低沉的引擎聲由遠到近,再由近到遠,最後消失在夜色中。我一直看著家姐的臉,她沒有避開我的視線。她的眼鏡還擱在書桌上,鏡片反射著天花板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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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同我講過。」我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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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唔肯定。」她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了幾步。步伐很慢,赤腳踩在地磚上,沒有任何聲響。「我用咗成個禮拜去諗,呢個夢係我自己諗出嚟嘅,定係有嘢真係入咗嚟。今日喺茶餐廳俾你睇婆婆本嘢嘅時候,我仲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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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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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頭先你話細妹都聽到嗰句嘢。我知唔可以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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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而家點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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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沒有立即回答。她走到書桌前,拿起外婆的拍紙簿,翻到最後那幾頁。那一頁之前我看過——外婆失蹤前三天寫下的最後紀錄。家姐把那一頁撕下來,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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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清楚最後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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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那張泛黃的紙。外婆的字跡,毛筆,筆壓很深。最後一行的內容之前讀的時候我沒有特別留意,現在仔細看,發現除了「我要落去接佢」之外,下面還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需要湊得很近才能辨認。那行字寫著:「第37級。仲有3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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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乜嘢意思?」我抬頭問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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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喺記錄佢行到樓梯嘅邊個位置。」家姐的手指在紙上移動。「佢嘅記錄由十幾級開始,慢慢增加。二十級。二十五級。三十級。佢話每瞓著一次,就可以行多幾級。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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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喺度測試距離。」我接住她的話。「試緊要行幾耐先可以到達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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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遞給我一張紙,上面是她自己整理出來的對照表。她把外婆紀錄的級數和日期排列在一起,畫了一條曲線。曲線的走勢很清楚——隨著時間過去,級數增加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初的記錄是幾個月才增加幾級,到了後期,每星期都在增加。那條曲線的末端停在「37級」這個數字上,之後就沒有了。只有那三個字:「仲有3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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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級。」我說。「總共有40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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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個底喺第40級。」家姐把我的話接得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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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張紙放在桌上,看著那條曲線。外婆用了十幾年時間,一步一步行到第37級。然後她在最後三天寫下「仲有3級」,之後就失蹤了。她說「我要落去接佢」,意思應該就是:她走完那最後3級,到了樓梯底部,完成了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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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婆婆係用自己去換嗰個女人上嚟。」我把心裡的想法慢慢組織成句子。「咁嗰個女人上咗嚟之後,去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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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沒有回答。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神色。那個神色很難形容,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更像是一個人在猶豫要不要說出某件會改變一切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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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嘢瞞住我。」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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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深呼吸了一下,然後伸手拿起書桌上的眼鏡,戴回去。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又變回了那個冷靜的化驗室人員,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她打開文件夾,從最後一頁抽出一張紙,是一張手寫的紀錄。她的字跡,藍色原子筆,日期是我中學三年級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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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你中三嗰年,有次喺學校操場暈低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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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完全沒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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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打電話俾阿媽,阿媽打俾我。我去學校接你。」家姐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你嗰次唔係中暑。你喺操場企咗好耐,忽然向後跌低。我趕到學校嘅時候,你已經醒返,乜都唔記得。但係你講咗句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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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講咗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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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你喺樓梯度見到一個著住紅色衫嘅女人。佢同你講:『未係時候。你返上去先。』然後你就醒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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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後背開始發涼。中學的事,很多細節已經模糊了。那幾年我太忙著用「壓力大」去解釋一切,根本沒有仔細記住每一次夢遊、每一次噩夢。但家姐記住了。她一頁一頁、一行一行地全部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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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嗰個女人就係——」我沒把句子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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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家姐接得很輕。「有可能嗰個就係婆婆用自己換上嚟嗰個女人。有可能佢一直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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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裡又沉默下來。床頭的鬧鐘跳到了三點十一分。整棟大廈都很靜,只有走廊偶爾傳來水管通水的低鳴聲。屯門公路的車流變得更疏了,很久才有一輛的士駛過,車頭燈的光掃過窗簾,在牆上劃出一道快速移動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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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外婆的拍紙簿合上,把那張寫著「第37級」的紙夾回去。手碰到紙張時,指頭感受到那種舊紙特有的粗糙質感。外婆寫這些東西的時候,用的是很便宜的拍紙簿和毛筆,紙張吸墨吸得不好,有些字的墨跡化開了,變成藍灰色的雲。但每一個字她都寫得很用力,好像要把字刻進紙張裡,好像怕有人會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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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我說,「我哋返去石梯度睇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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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點頭,沒有說多餘的話。她站起來,拿起文件夾,走到門口。她的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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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會唔會瞓?」她沒有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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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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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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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門,走出走廊。腳步聲輕輕的,赤腳踩在地磚上,幾乎無聲。幾秒後,她房間的門關上了。我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窗外是屯門公路稀疏的車流,床頭鬧鐘秒針在跳動。外婆的拍紙簿擱在我面前,黃色封面上的「林」字在燈光下很明顯。我把手按在封面上,掌心貼著那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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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打開電腦,在搜尋欄輸入了幾個字。「洪水橋 石梯 1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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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尋結果不多,大部分是新界村落的历史介紹,或者是行山愛好者的路線分享。但我找到了一個地方論壇的舊帖子,發帖日期是六年前。帖主說洪水橋後面有一條棄置的石梯,幾十年前發生過命案,村民都說那條梯「好猛」,沒有人敢去。回覆的人有的說是迷信,有的說自己去過,走到一半覺得頭暈就折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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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下了石梯的大概位置。一道石梯,真實存在,藏在屯門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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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多,我終於撐不住了。眼皮重得像被掛了鉛塊。我伏在書桌上,把頭枕在手臂上,打算只閉眼休息幾分鐘。外婆的拍紙簿就放在我手邊,紙張在冷氣機的風中輕輕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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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著了。又或者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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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夢半醒之間,我又見到了那道樓梯。這次不是在虛空中,而是在一道真實的石梯上。石頭砌的,梯級磨得很光滑,石縫裡長滿青苔。兩旁是很高的野草,在風中搖晃。天色很暗,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種即將下大雨之前的灰黑色,雲層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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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裙子。視野的左側有一塊紅色在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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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轉頭去看,但頸部很僵硬。那塊紅色慢慢靠近,裙襬下方是一雙赤腳,腳上全是傷痕,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血。裙子的紅色不是鮮紅,是沉沉的暗紅,有些地方破了,有撕扯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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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站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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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髮,臉孔模糊,身形和我的身形很相似。她沒說話,只是伸手扣住我的手腕。觸感很冷,冷得我不自覺想縮,但那股力道很穩,不是暴力,是堅定。她拖著我,沿石梯往上走。一步,再一步。我想問她要去哪裡,但我的嘴巴張不開。然後她把我的手放在胸口——放在她胸口,又或者是我胸口,我分不清楚。我只感受到一種很強烈的情緒,從那隻手傳過來。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壓了很久、壓到快要爆開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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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係時候。」她把我的手腕扣緊,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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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聲音很沙,像很久沒有喝過水的人終於開口。不是夢裡那個說「落去睇」的聲音。那個聲音是從骨頭裡響起的。這個聲音是真的在我耳邊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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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未係時候?」我聽到自己這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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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答。她只是鬆開我的手,退後一步,身形慢慢消失在石梯旁邊的野草叢中。紅色的裙襬最後一個消失。然後石梯開始震動,梯級的表面出現裂痕,裂痕從底部向上蔓延,速度很快。石梯在我腳下崩塌,我整個人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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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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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頭全是汗。衣領濕了一片,貼在頸後。房間還是那個房間,書桌上的電腦螢幕已經轉入了待機模式。窗簾外面的天色仍然是黑的,但邊緣開始有很淡很淡的灰藍。清晨五點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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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直身體,大口喘氣。左手的手腕很痛。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痛,像被什麼箍過。我拉開長袖衫的袖口,低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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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紅痕,很淡,圍著我的手腕繞了一圈。和之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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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從手腕移到書桌上的拍紙簿。外婆的簿子攤開著,被冷氣機的風吹到了中間某一頁。那一頁的字跡很亂,但有一行字被外婆用紅色筆圈了一圈,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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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開始行,就冇得返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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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窗外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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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頭,家姐房間的門開了。腳步聲輕輕的,走向廁所。水龍頭被打開,水聲傳過來。腳步聲從廁所出來,經過我房門口時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向她自己的房間。她的門沒有關,我聽到她在房裡翻東西的聲音,打開抽屜,合上抽屜,打開衣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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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推開自己房門,走到家姐房間門口。她正把一件外套從衣櫃裡拿出來。床上攤著一個背包,裡面已經放了一些東西——電筒、蚊怕水、一張摺疊的紙地圖。她抬起頭,看到我站在門口,沒有意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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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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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緊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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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去洪水橋。」她把外套塞進背包,拉上拉鏈。「我諗咗成晚,唔可以再拖。細妹開始咗。你開始咗。我開始咗。我哋要喺細妹行得太遠之前,搞清楚嗰道石梯到底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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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她房間,在地板上坐下。窗外晨光慢慢滲進來,把碎花窗簾的圖案投射在地磚上。我抬起左手,把袖口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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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晚見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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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停下手上的動作。她看著我的手腕,看著那圈淡紅色的痕跡。她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握住我的手腕,輕輕按了一下那道紅痕。那個位置微微凹陷,她的指頭感受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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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同你講咗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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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未係時候。」我收回手,把袖口拉好。「唔知係咩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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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站起來,從書桌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個細小的紅色絨布袋。打開,裡面是那截斷掉的紅繩。她把它放在我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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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留低嘅。上次你冇戴。今次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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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紅繩握在手心。棉質的觸感很軟,褪了色,邊緣起毛。我看著這截繩,想起中學那次家姐把紅繩繫在我手腕上,想起外婆拍紙簿裡的話:「身上要有信物。紅繩。否則返唔到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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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紅繩纏上左手手腕,繞了兩圈,打了個結。紅繩貼著那道淡淡的紅痕,剛好蓋住。看上去像一條普通的手繩,沒什麼特別。但戴上之後,我的手腕沒有那麼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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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橋嗰道石梯,」我抬頭看著家姐,「你知唔知確實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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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有人提過,大概喺村後面嘅山仔。」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張打印的地圖,攤在床上。「我上個禮拜搵過,呢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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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洪水橋西南面,靠近兆康的方向,一個沒有標註名字的小山丘。地圖的等高線很密,表示坡度不小。山丘附近的建築很少,只有幾間村屋的符號。旁邊有一條很細的虛線,表示一條小路。石梯沒有在任何地圖上標示出來,但家姐說她查過一九六三年的報紙報導,裡面提到「村後一道石梯」,方向和地形都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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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去要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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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屯門搭輕鐵去洪水橋,再行入村,大概二十分鐘。條石梯喺村後面,應該要再行多十幾分鐘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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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亮了,今早沒有太陽,雲層很厚,灰白色的。外面馬路開始有早班巴士駛過,引擎聲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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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去。」我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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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沒有反對。她把背包揹上肩,走出房間。經過細妹房門口的時候,我們同時停下來。房門虛掩,裡面傳來細妹均勻的呼吸聲。她還在睡。昨晚我和家姐的對話,她沒有聽到。她不知道我們今天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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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唔使同阿媽講?」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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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佢會叫我哋唔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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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輕輕推開細妹的房門,往裡面看了一眼。晨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照在細妹的臉上。她側睡著,手抱著那隻熊仔毛公仔,臉埋在公仔的頭頂。呼吸平穩,樣子和平時沒有分別。但我知道如果她醒著,問她昨晚有沒有做夢,她會說有。她會說那道樓梯又出現了,這次又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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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把門輕輕帶上。我們穿過走廊,在玄關穿鞋。阿媽房間的門還緊閉著,裡面沒有聲響。她通常七點起身,現在才六點多。老豆應該還在停車場值班,要八點收工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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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好波鞋,把鞋帶綁緊。家姐拿了兩把縮骨遮,塞進背包側袋。我們推開木門,拉開鐵閘,輕手輕腳地走出去。鐵閘關上時發出很輕的「喀」一聲,走廊的聲控燈亮起,照著我們兩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走廊的瓷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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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打開,空無一人。按了地下。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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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往下沉降的時候,我看著金屬門上我自己的倒影。不是鏡子,只是略帶反光的金屬面板。我的樣子在朦朧的倒影裡顯得很模糊,但左手手腕上那圈紅繩很清楚。鮮明的紅色,雖然褪了色,還是比蒼白的膚色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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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唔驚?」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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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打開,地下大堂的灰色牆壁出現。我們走出去,經過一排生鏽的信箱,推開大堂鐵閘,早晨的空氣撲面而來。有點潮濕,混著街市那邊飄來淡淡的菜腥味和魚腥味,還有不知道哪裡傳來的叉燒包香氣。街上已經有人了,推著車仔的老人家、趕地鐵的上班族、穿著運動服晨跑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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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驚。」我說。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才發現它不是真的。我是驚的。但那隻驚慌被另一層更強烈的東西壓住了——急切。我想知道真相。我需要知道,我體內那個「另一個我」到底是誰。她為什麼說「未係時候」。那什麼時候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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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向輕鐵站。早晨的輕鐵車廂很空,只有幾個乘客,各自低頭看手機。我和家姐並排坐著,她的背包放在腿上。車窗外的屯門街景飛快掠過——公屋群、學校、工業大廈、然後是山邊的村屋。天色依然是灰白色的,沒有要落雨的跡象,但也沒有要出太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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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輕鐵駛入洪水橋站。我和家姐落車,沿著一條窄窄的行人路往村的方向走。這裡和屯門市中心完全不同,路兩旁是低矮的村屋,有些是石屎建的,有些還是鐵皮屋頂。偶爾有狗在路旁睡覺,被我們經過的腳步聲驚醒,抬頭望了一眼又趴回去。空氣中有燒柴的味道,很淡,混合著晨間的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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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村口那棵很大的榕樹,樹冠遮住了整片天空,樹鬚垂下來,有些長到幾乎碰到地面。家姐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我們繞過幾間廢棄的村屋,那些屋的窗戶破了,外牆爬滿了攀藤植物。有一間的門前放著一個生鏽的煤氣罐,罐身被藤蔓纏住,像已經在那裡很多年。然後我們走到了村落的盡頭,前面出現一條很窄的泥路,兩旁長了比人高的野草。泥路往山丘的方向延伸,盡頭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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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係呢度。」家姐從背包裡拿出那張打印的地圖,對照四周環境。「條石梯喺山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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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泥路往上走。泥路很軟,前幾天下過雨,有些地方還是濕的,鞋底踩下去會微微下陷。野草擦過褲管,發出沙沙的聲音,草葉上殘留的露水沾濕了我的褲腳。走了大概十五分鐘,泥路開始變成石頭路,路面參差不齊,有些石頭鬆脫了。四周的樹木越來越密,光線也越來越暗,樹冠擋住了頭頂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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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忽然停下來,我跟在她身後也收住腳步。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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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石梯就在前方不到十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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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從一片茂密的雜草叢中延伸出來,往上沒入樹林深處,往下消失在一個小小的山坳裡面。石梯很長,比我想像中長得多。梯級用大塊的石板砌成,石板經歷多年風雨,表面磨得很光滑,有些地方已經缺角了。石縫裡長滿墨綠色的青苔,濕潤的地方還生了一叢叢小蕨,葉片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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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旁的野草比人高,草莖粗壯,葉片邊緣鋒利,把石梯緊緊夾在中間。整道石梯看上去很舊,很舊,但並不荒涼。它有一種被遺忘但不孤寂的感覺,好像一直在這裡,等什麼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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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行山路喘氣,而是因為我見過這道石梯,不,我不確定自己見過,但我的身體認得它。每一級石階的寬窄間距,每一塊缺角的形狀,都和我夢裡那道無形樓梯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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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站在石梯底部,抬頭往上看。她的側臉在樹蔭下顯得很嚴肅,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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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係呢度。」她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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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到她旁邊,抬頭望上去。石梯往上延伸,轉了幾個彎就消失在樹林深處,看不到盡頭。往山下方向望去,它一直往下沉,野草越來越高,最終沒入一片濃密的樹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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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聞到?」我問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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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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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聞到了。很淡,夾在潮濕的泥土味和樹葉腐爛味之間。油脂燒焦的氣味,混合著烤雞皮的焦香。不是現在燒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燒過,焦味滲進了石頭裡面,每逢潮濕天氣就滲一點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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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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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點頭,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腳踏上第一級石階時,石面很滑,青苔的濕氣讓鞋底輕微打了一下滑。我伸手扶住旁邊一棵小樹的樹幹,穩住身體。家姐回頭看了我一眼,確認我沒事之後,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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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的坡度不陡,但很長。每走十幾級就有一個小轉彎,轉彎處的石階特別寬,可以站兩個人。我們默默往上走,沒有人說話。四周很靜,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和野草被風吹過的沙沙聲。偶爾遠處傳來鳥叫,聲音很短,叫幾下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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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中段的時候,我忽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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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級石階比其他石階大,石板特別完整,沒有缺角。但石板中間有一道裂痕,從邊緣延伸向中央,裂痕裡長滿了乾掉的苔蘚,顏色很深,近乎黑色。我蹲下來,仔細看那道裂痕。苔蘚底下,石頭的顏色不是灰色的,是暗紅的。不是油漆,不是鐵鏽。我用指甲輕輕摳了一下那些苔蘚,乾燥的苔蘚碎屑落下來,露出底下的石面。暗紅色的痕跡嵌在石頭的紋理裡面,滲得很深,不是表面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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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心跳得很快。家姐站在幾級之上,回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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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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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嘢。」我拍拍手上的苔蘚碎屑。「繼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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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把手放進外套口袋裡,緊緊握住那截斷紅繩。外婆留下來的紅繩,外婆翻查過的資料,外婆一步一步數著級數行下去的紀錄。她有沒有站在這一級石階上?她有沒有看見這道裂痕?她數到第37級的時候,離這裡還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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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上走。繞過第三個彎時,石梯兩旁的樹木開始變疏,光線亮了一些。再往上走幾十級,我們走到了石梯在山腰的盡頭。不是山頂,只是梯級到這裡就結束了。最後一級石階連接一條窄窄的泥路,泥路再往上延伸幾米就消失在灌木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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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梯的中間某處——我在往回看的瞬間,心底有個位置被觸動。不是記憶,是一陣強烈的心跳。我回頭望去,石梯往下的方向。家姐站在我旁邊,也往下看。從這個位置看下去,那道石梯向下延伸,左彎右拐,最終隱沒在濃密的樹冠中。石梯的中段——我們剛才經過的那個位置——從這個角度看不到,被樹葉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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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點?」家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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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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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覺得什麼?恐懼?不安?解脫?但我站著往下看,心裡好像有幾層感受同時存在。最表層是空的,因為我沒有找到明確的答案。但底下有一層很奇怪的踏實感。好像來對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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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落返去。」我說。「我想再經過一次中間嗰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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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石梯往下走。下山比上山更難,石階濕滑,每一步都要踩穩。走到中段那個大石階時,我再次停下來。那道裂痕還在,暗紅色的痕跡在灰白天色下更加明顯。我蹲下來,這次沒有伸手去碰。我只是看著那道裂痕,看著嵌在石頭紋理裡的暗紅色,感受著腳下石階傳來的那種微微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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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站在我旁邊,沒有催我。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道裂痕,然後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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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嗰本嘢寫,佢行到第37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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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著家姐。她沒有看我,她正看著石梯往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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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先落樓梯嘅時候數過。」她說。「呢度係第29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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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級。外婆說她行到第37級,還在倒數「仲有3級」。離這級石階還有8級。她用了十幾年時間,由第一級行到第37級,然後在最後三天寫下那幾句話,之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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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11級佢就行完。」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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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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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下走,一級一級,我心裡默默數著。當我們走到石梯底部,回到最初踏上石階的位置,剛好40級。不多不少。外婆的計算完全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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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級的石階和其他石階沒有分別。一樣的石板,一樣的青苔,一樣的濕滑表面。踩上去沒有特別感覺。但在夢裡,這級石階的位置,就是那道無形樓梯的盡頭,是那個正在呼吸的漩渦的中心,是「落去睇」那句話指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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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行完咗。」家姐說。「婆婆行到落底。第40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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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佢消失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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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沉默地站在石梯底部的泥地上。清晨的陽光終於從雲層中透出來一點,灰白色的光線穿過樹冠,照在石階上。青苔在光線下顯得很綠,生機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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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從背包裡拿出水樽,遞給我。我喝了幾口,把水樽還給她。她自己也喝了幾口,然後扭緊蓋子,收回背包。她做這些動作時,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那道石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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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彤。」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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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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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點解婆婆要自己行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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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雖然看過拍紙簿的內容,知道外婆說「我要落去接佢」,但背後的原因、那個「約定」的本質,我還沒有完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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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寫咗一樣嘢。」家姐從背包側袋抽出那本拍紙簿,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之前我沒認真看,因為筆跡實在太亂,外婆的情緒很激動,字體東歪西倒。家姐指著其中一行字,用食指點住。那行字寫在頁面的最低端,筆壓很重,墨水滲進了紙張的纖維:「細妹唔可以落去。你唔可以落去。等我落去。我落咗去,你哋就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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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行字,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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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合上拍紙簿,放回背包。「婆婆唔係被迫行落去。佢係選擇行落去。佢以為只要自己完成咗交換,後面嘅人——阿媽、我、你、細妹——就唔會再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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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冇用。」我的聲音很輕。「你、我、細妹——我哋三個都開始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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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婆婆嘅交換冇成功。或者——」家姐頓了一頓。「或者成功咗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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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咗一半。我咀嚼著這句話。婆婆用自己去換那個紅嫁衣女人上來,那個女人上來了嗎?如果上來了,她在哪裡?如果沒有上來,為什麼沒有?那第40級石階底下,到底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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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左手伸出來,看著手腕上那截紅繩。它在晨光下顯得很陳舊,褪色的紅,起毛的邊緣,但結打得還很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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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褲袋震了兩下。我拿出來,屏幕亮著,是細妹發來的訊息。時間是早上八點零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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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你喺邊?我尋晚又發咗嗰個夢。今次我行到第十三級。我好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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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抬起頭,家姐也看著我遞過去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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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開始計級數。」家姐的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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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起手機,沒有回覆。不是不想回,是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跟她說「唔好驚」,太輕。跟她說「我哋喺石梯度」,太早。跟她說「婆婆行咗十幾年先行到第37級,你冇咁快」——這更不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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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那道石梯。它在晨光中靜靜躺著,梯級一級一級往上延伸,兩旁野草隨風搖擺。第29級那道有裂痕的大石階,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被野草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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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去。」我對家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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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原路走回村口。經過那幾間廢棄村屋時,陽光已經完全出來了,把牆上的攀藤植物照得翠綠。那棵大榕樹的樹冠在晨風中沙沙作響,氣根輕輕晃動。村裡開始有人走動,遠處傳來電單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還有一兩聲狗吠。這些很日常的聲響,和剛才石梯的沉默形成強烈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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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輕鐵站時,家姐忽然開口。她一直沉默地走在我旁邊,這突然的出聲讓我微微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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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婆婆本嘢入面有寫過一句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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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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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唔係佢迫我,係我應承咗。』」家姐一字一字唸出來,語調很平,像在朗讀化驗報告。「我成日諗,婆婆應承咗嘅嘢,究竟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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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進站的廣播打斷了她的話。輕鐵列車緩緩駛入月台,金屬輪子在軌道上磨擦,發出尖銳的剎車聲。車門打開,我們走進車廂。早上的車廂乘客比來時多了很多,沒有座位,我們拉著吊環站在門邊。列車開動,屯門的風景在車窗外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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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婆婆應承咗嘅嘢,唔係佢一個應承。」我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而係成個家族應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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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沒有回答。但她握住吊環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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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向屯門市中心。窗外的高樓越來越密,取代了洪水橋那邊的村屋和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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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四十七分,我們回到家樓下。大堂的鐵閘還是那麼破舊,升降機的燈光還是那種慘白。家姐按下樓層掣,升降機緩緩上升,機械運轉聲在頭頂嗡嗡作響。我掏出手機,看到細妹的訊息又多了一條:「家姐你返唔返嚟食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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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字回覆:「返緊嚟。等陣同你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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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打開,走廊的聲控燈亮起。我們走到家門口,鐵閘虛掩,木門開著一道縫。推開門,客廳的電視沒開,空氣中殘留著煎蛋和烘麵包的氣味。阿媽不在客廳,她在廚房,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傳出來。細妹坐在飯桌前,面前放著半碗吃剩的通心粉,手裡拿著筷子,但沒有吃。她抬頭看我們,眼眶下面有淺淺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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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去咗邊?」她問。聲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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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脫了鞋,走到飯桌前,在細妹旁邊坐下。她把背包放在地上,從裡面拿出那本黃色封面的拍紙簿,放在飯桌上。拍紙簿的封面朝上,「林」字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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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家姐對細妹說,語氣很穩。「但係今日,你要睇咗呢本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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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看著那本簿,再抬頭看著我。她的眼睛裡有不解、有驚恐、也有信任。她信任我們。中學那隻熊仔毛公仔、無數個颱風夜三姊妹擠在同一張床上、每次考試前她打電話來說「家姐我好驚」。這些年月累積下來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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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咩嚟㗎?」她伸手拿起那本拍紙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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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寫嘅嘢。」我走到她另一邊坐下,形成一個三角形——家姐在左,我在右,細妹在中間。「你睇完之後,可能會驚。但係你一定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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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妹點點頭。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拍紙簿的第一頁。眉頭立刻皺起來,因為外婆的字跡太亂,又有很多墨水化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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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俾你聽。」我說。然後我從她手中接過拍紙簿,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讀出來。關於規則、關於樓梯、關於信物和雞髀、關於一步一步數著級數走進黑暗。細妹靜靜地聽,沒有打斷我。讀到「佢搵到我了」那句時,她的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臂。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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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廳裡只有我的聲音,還有廚房傳來的、阿媽剁肉的規律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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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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