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佈展人員大聲指揮,連同圍觀的眾人合力搬開巨畫。全身粉紅色的藝術家右手臂開放性骨折,刺破大動脈造成大量出血,額頭和後腦都遭到嚴重碰撞而滲血,陷入昏迷。
環顧一圈,梁恢奇已拿起手機叫救護車,我便解下皮帶,從傷者腋窩的位置死命綑緊,脫下西裝外套按壓傷口直到止血,又要了木板和布條固定斷骨,並時時確認呼吸和脈博……救護人員率先趕到,隨即接手搶救,迅速送醫。三名制服警員隨後到達,封鎖現場,拍照蒐證。
梁恢奇緩步走到我身邊,遞來礦泉水、掏出手帕和紙巾,讓我就地擦洗血跡,輕聲說:
「你太專業了。」
「我在巨士盾受過急救訓練,又判斷你是安全的,所以就行動了。」
「太專業了。」他又一次說得意味深長。「那第一項考驗就算通過吧。」
「謝謝……謝謝你的認可。」
「不著急說謝,眼前就是你的第二個考驗。」
「是,」我愈加困惑,「請問,是什麼樣的考驗?」
「找出事發原因。」
「這也是我的工作範圍嗎?」
「當然,」他揚起嘴角,「想跟在我身邊,除了身體反應迅速,思考也得跟上才行。告訴你,我已經知道這件事全部的真相了。」
「你已經知道了?就在剛剛的混亂之中?」
「你沒有用心觀察,線索很明顯。」
「可是……我要怎麼介入調查呢?」
「我會做球給你,好好把握機會。」他拍拍我的肩膀,輕得像替我拂去灰塵。
「是。」
我不得不承認,梁恢奇的一舉一動非常優雅,是我見過最得體的紳士之一,然而他的一言一行無不在質疑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十分令我惱怒,立刻走到旁邊的架子,拿了一份展覽簡介,知道了這名全身粉紅色的男人叫做丘裕辰,是一名由網路崛起的非典型藝術家。
方警員才三十來歲,聚集了所有相關人員,簡單說明狀況之後,要詢問每個人事發時的情況。第一個被詢問的就是那個年輕策展人劉士捷。
「跟我沒關係喔,去問他,」劉士捷猛擺手,並指向梁恢奇,「現場的實際負責人是梁顧問啦,我只是掛名的策展人,一切都是他搞出來的,什麼問題都去找他,不要找我,找他。」
「是的,」梁恢奇上前一步,「這位劉士捷是版畫大師劉孚松的曾孫,這次當策展人不過是主辦方的盛情難卻,所有事情都是我安排的,由我負責。」見劉士捷猛點頭,他又繼續說,「這位是葛恩佐,我的助理。如果方警官允許,我們兩人可以全程提供你相關的資訊和知識,幫助事件盡快解決。」
「太好了!」方警員露出求之不得的表情,「我從小就不會畫畫,從來沒來過美術館,要兩位多多幫忙了!」
梁恢奇斜眼一瞪藏不住鄙夷,簡單說明概況後,帶領我們先找上嬉皮老奶奶。簡介上寫著,她叫作安格妮絲.惠特康,來自英國,年輕時是位裁縫,善常用針線和布料創作。
「畫倒了……」安格妮絲的聲音還在顫抖,從破布包裡拿出水瓶灌了兩口,我替她翻譯時,明顯能聞到白蘭地的甜味。「……我上個洗手間回來,親眼看到,畫突然就倒下來……丘先生正好站在前面,伸出一隻手要把畫撐住,根本辦不到,『啪!』右手臂就斷了,我的天呀……他的頭也被……跌倒後又撞到一次……整個人都……抱歉,我需要坐下來一下……」又喝了兩口。
我們接著詢問了六名佈展人員,都是中壯年的男人,主要由最年長的潘建雄組長回答。
「我從來沒遇過這麼自私的藝術家,」潘建雄滿臉不爽,「這個姓丘的,每天什麼都不做,那麼大一幅畫,用了五六百根木條,全都丟給我們,多虧有位許先生過來幫忙,按照木條上的編號順序組裝起來,繃上畫布,搞了快一個禮拜。結果姓丘的今天中午一來,還要我們繼續佈置他的作品,旁邊那個英國阿嬤的作品有一百多件吔,等了好幾天,今天比我們還早到,到現在一幅都沒掛上。好不容易把那幅大畫立起來,正要上牆,他又把我們都趕出去,說什麼要跟作品獨處一下……我看啊,一定是他自己偷偷亂搞,那幅畫才會倒的啦。」
之後又問了其他人,他們都是從其他展間趕來的工作人員和藝術家,並沒有新的訊息。突然有個男人提著蛋糕和咖啡出現,立刻跑去查看那幅巨大的粉紅銀河,前前後後巡了兩次,最後看著血跡不停搖頭。我們隨即上前詢問,正是剛剛潘建雄提到的那位許先生。
「我叫許宏勻,是裕辰的大學同學,現在是他的助理。」許宏勻戴著膠框眼鏡,鞋面和指甲縫裡還有些許粉紅色顏料,「因為昨天忙到深夜,裕辰叫我休息一天,但是他媽媽特別寄了蛋糕,我就又過來一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現在可以進行清理嗎?這幅畫已經售出了,我想趁著血液還沒乾……還不行呀……沒事,我只是問問而已。」
許宏勻帶著我們一起查看巨大畫的背面,八公尺長、十六公尺寬的畫作,每隔五十公分就用木條構成方格結構,每個方格中間還有一根傾斜木條加固,確保了畫作平坦、四邊也不會變形。幾乎每根木條上都有手寫編號,「1」、「2」、「3」……我沒找到「4」,最大到『562』,筆跡是一種不太飽和的天藍色,用來標明組裝的順序,還有各種記號,標示鎖片和螺絲固定的位置。
「看仔細一點,深呼吸,這裡是關鍵。」梁恢奇悄聲說。方警員去接手機、許宏勻則在自言自語。
「喔……」我有點不情願,蹲下身體仔細觀察,「……這些木條……這些木條有被鋸過的痕跡……正好圍成一個圈……還有……畫布……這些畫布背面也有被輕輕割過……是放射狀的,有五六十刀,跟木條鋸出的圈一樣大……」
「嗯嗯嗯。」梁恢奇頻頻點頭。方警員和許宏勻都圍了過來。
「……如果砸到丘裕辰的是這邊的角落,畫布會破,木條也一定會斷,他絕對不會有事……但是,他的位置正好相反,是在上方對角線的位置……」
「很接近了,慢慢來,蹲低一點,深呼吸,接著再站高一點,看得更仔細一些,看看少了什麼關鍵的東西。」
「……」我被他搞得愈來愈煩躁,不禁深呼吸,只聞到白蘭地的味道。「……這……可能是出了什麼差錯吧,不小心把畫放顛倒了……或是,有人故意把畫轉了一圈……那……那這就是一起謀殺案了!」
「呵呵呵,再給你一個提示,」梁恢奇伸手往角落的地上一指,丘裕辰的腳架和攝影機就倒在那裡,「首先,這是一場秀。」
我完全忘了攝影機的事,趕緊上前查看,竟然還在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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