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質雅探 - 北美館巨畫事件 / 4. 梁恢奇

重回入口處的101展間，所有工人、佈展人員、工程師、藝術家、義工都不見了，只剩一位高䠷的男人，身穿素灰色高領衫、鐵灰色棉麻西裝褲，雙手撕開透明防塵罩，一雙炭灰色皮鞋在地上踩出喀、喀、喀的聲音，緩緩前行，像在閱兵一般審視著每一件藝術品與周遭的一切細節。

「請問，是梁恢奇先生嗎？」我走上前。

「……」他轉過身，微微抬頭看向我，頭髮和瞳孔是墨黑色的，皮膚白的像雪，顯出嘴唇的紅潤，「……你是台灣和義大利混血吧。我有說錯嗎？」

「呃，是的。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你長得很像十六世紀中，布朗齊諾的一幅畫，《拿書的青年肖像》，據考證，那個男人可能是梅迪契家族的成員，或者是他們親近的朋友，無論如何，他無疑就是個義大利人。」

「喔……」我心裡一震，「……那台灣的部份呢？」

「你的眉宇之間還是有一點東方神韻，很像光榮《三國志11》遊戲裡馬超的人像，尤其是身材，對了，馬超也是混血兒。」

「是嗎？……」我完全不知道馬超是誰。

「而且你的中文很好，對我而言幾乎沒有口音，中國、香港、澳門、新加坡、馬來西亞就都不可能了，只能是台灣。」

「原來如此。」

「你剛下飛機吧，阿聯酋航空。」

「這又是怎麼——」見他指了指我的褲子，低頭看，口袋露出了一小節登機證，正好能看見標誌，「——喔。」

「你是梁青萸替我找的司機吧，嘖，真是多管閒事。」

「是的，我叫做——」

「名字不重要。」他饒有興致地對我上下掃視。「你不只是個司機吧，應該也懂武術，而且身手相當不錯，你是不是還做過保鏢或是隨扈的工作？」

「確實是……我在巨士盾初期就是從事隨扈的工作。」

「原來是巨士盾，那可是世界級的大公司。」

「請問，這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你的指關節比較粗，骨節明顯，還有長繭，我仔細看過《李小龍的生與死》紀錄片，不像拳擊選手會戴手套，長時間赤手打沙包的人才會這樣，一定是在練習一些格鬥術和武術，而且你還有些破皮結痂，應該不久前才剛動過手吧。再加上你的臉上沒有半點傷痕，手腳也活動自如，所以我推測，你在執業的經歷之中，幾乎沒打輸過，對吧？」

「對，沒錯……」我感覺自己無所遁形，「……真的面對面打起來，我從來沒輸過。」

「你還很會用槍吧。」

「這、這也看得出來？」

「不，我沒看出來，我是詐你的。」他微微一笑，像是一朵即將盛開的野百合，看似隨興愜意，卻暗藏一絲孤高的冷漠。「殺過人？」

「……」

「哈哈哈，」他看我的眼神變了，似乎帶了點欣賞。「可惜，我自己會開車，並不需要一個司機。」

「我得提醒您，無照駕駛恐怕不是長久的辦法。」

「呵，你知道了。但是，你就沒想過，我吸大麻都能沒事，無照駕駛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

「請離開吧。」

「我懂藝術，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梁青萸都告訴過你了，問了也沒有意義。」

「梁小姐說，您無論如何都會問幾個跟藝術有關的問題，我也要求有同樣的待遇，至少多一個機會，不白費我從義大利飛過來一趟。」

「有趣。你真這麼堅持嗎？」

「是的。」

「呵，好吧。古今中外，你最喜歡哪一個藝術家？」

「拉斐爾。」

「嗯，義大利人除外呢？」

「古斯塔夫‧克林姆。」

「這倒稀奇。你最喜歡的一件藝術作品？」

「《魯切萊聖母》。」

「《魯切萊聖母》？1285年，杜契奧的《魯切萊聖母》？」

「對。」

「使用金色這點，倒是可以和克林姆互相呼應，但是，為什麼？那還是從中世紀晚期過渡到早期文藝復興的作品，論莊嚴，它不是前無古人，論盛大，它不是後無來者，你為什麼會喜歡這一件作品？」

「我常常和媽媽一起去看那幅畫，就在烏菲茲美術館，就在我媽媽過世之前。」

「……」他看我的眼神又變了，「……梁青萸跟妳說了什麼？」

「她讓我要誠實回答。」

「……」眼神憤怒中夾雜溫柔，「……除了司機，梁青萸還要你做什麼？」

「她要我回報你所有的情況，並適時阻止你做任何危險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了好一會，並對我伸出手，「我叫梁恢奇，你通過試用標準了。」

「謝謝您，」我與他握手，出乎意料，他的手頗為粗糙。「我叫恩佐‧葛雷柯。」

「不要用『您』，用『你』就好了。有中文名字嗎？」

「有，我媽媽姓葛，我也叫做葛恩佐。」

「呵。葛恩佐先生，以後就請你多多指教、多多表現了。」

「好的，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我這麼做，有三個理由：第一，我的雇主目前最大的需求，就是為她弟弟找到一個司機。第二，就算告知梁恢奇，我也同樣可以完成原本的任務。第三，梁青萸親口說過，要取得梁恢奇的信任，最好的方法就是誠實。

另外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原因：我聽出了他們姐弟對母親的那一份特殊情感……

碰隆——！突然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倒塌了，是103展間的方向，隨即傳來駭人的尖叫聲。我還在判斷，梁恢奇已經跑了起來。我跟在他身後，撥開人群跑到103展間，是那幅巨大的粉紅銀河，壓住了它粉紅色的創作者，血紅四濺。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4Nr0ZFXJ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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