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開進台北,我發現這裡什麼都混在一起。
大馬路和窄巷、玻璃帷幕大廈和磁磚剝落的小公寓、大賣場和菜市場、高級餐廳和小吃攤、大大小小的公園綠地和大大小小的停車場、豪華轎車和搖搖晃晃的機車、打扮時髦的人和衣衫破爛的流浪漢、高架軌道上穿梭的彩繪捷運車廂和不太晴朗的天空……感覺有點混亂、有點吵,也有一點親切。
梁青萸把我送到金普頓大安酒店,我都下車拿好行李箱,她還耳提面命了兩分鐘,告訴我最好的策略就是「誠實」和「不要胡扯」,說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才離開。我走進酒店奢華的大廳,告知梁恢奇的房號,請櫃台女接待員通報。她查了一下電腦,立刻回覆我:
「抱歉,梁先生現在不在酒店喔。他有留言給訪客,您需要聽嗎?」
「當然,麻煩了。」
「他說:有事請到北美館找梁顧問。」
「北美館是?」
「北美館就是台北市立美術館,位於中山北路三段,距離這裡大概十五分鐘車程,如果您有開車的話,那裡設有停車場。還是需要為您叫輛計程車呢?」
「請幫我叫車,謝謝。」我遞出一百元紙鈔當作小費,等待接待員打電話的空檔,我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再請問一下,梁先生是怎麼過去的?」
「梁先生是開車過去的喔,我們酒店也設有寬廣的停車場,提供所有貴賓最優質的服務。」
「喔……我知道了。」
我在心中暗罵了兩句——這個梁恢奇不好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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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到達北美館,遠遠望去,那是一棟白色建築物,在空曠的園區中顯得更加厚重巨大,四四方方的幾何造型結構,看似隨意地交錯堆疊在一起,冷靜嚴肅的外殼下有一絲莫名的童趣,像是被某個巨人遺忘的積木,讓人不禁想靠近、想知道裡面有著什麼東西。
進入北美館,一樓大廳擺著好幾十個邊緣加固的大木箱,都是空的,還有幾個運送人員正在清點。繞過他們,詢問了售票櫃台的小姐,她說今天一二樓都在佈展,只有三樓和地下室可以參觀,不需要買票。
我說要找「梁恢奇顧問」。她立刻撥了電話,聯繫上一位劉策展人,得到對方同意之後,將我的行李箱收妥,給了我置物號碼牌,把我帶進驗票口,拉開正前方的一大面施工帆布,後方就是展場的入口,進去就是編號101的展間。
展場已經完成超過九成,只剩幾個工人拿著鐵鎚敲敲打打、幫隔板牆補補油漆,大半藝術品已經擺定位置,有繪畫、雕塑、裝置、投影,透明防塵罩還沒完全拆下來,以防旁邊打掃的志工揚起灰塵。另外有一批佈展人員,幾個工程師踩著電動升降梯和鋁梯,正往天花板上設定投影機和音響,還有另一群,負責微調作品的位置和投射燈。一旁還有藝術家正在比手畫腳不停指揮。
一反美術館安靜高雅的印象,這裡就是一個裝修工地,看展,也看人。我興致盎然不停深入,卻發現這裡的動線設計有些複雜,於是不再盲目搜索,逢人就問,哪裡可以找到梁恢奇顧問?
「不知道!」木工師傅手上的鎚子一揮,「那小子,說什麼有一面牆的木條鬆了,也不早說,要我們現在找出來加強承重,我就問怎麼找?要怎麼找嘛?」
「你找姓梁的喔,反正不在這裡啦,」油漆工大叔也沒好氣,「那傢伙只會找麻煩啦,角落的幾個鞋印而已,開始展覽之後只會愈來愈多,誰會注意呀,還要補什麼漆咧。」
「你說那個藝術顧問喔,剛剛好像聽說他去了206的大展間,」工程師正拿著筆電校正投影機的影像範圍,「對了,聽說他是靠關係進來的,你知道這件事嗎?」
「梁顧問不在二樓啦!」一名志工阿姨開著吸塵器大聲喊,「我們就是知道他今天要巡視一樓,所以才故意換到二樓來打掃的啦!免得他一直來聊天、聊八卦,害我們姊妹幾個進度落後很多,一直被唸喔!」
「我剛剛有看到梁顧問,他在一樓103展間,」二十歲上下的劉策展人搖了搖頭,T-shirt、棉褲,一身大學生打扮,「唉……雖然說這個人蠻厲害的,讓我省了很多事,但是大後天就要開展了吔,還龜龜毛毛的,把時間搞得這麼緊張,真的是……」
「現在正在拍攝!禁止進入!」一個身穿粉紅色西裝,長頭髮和大鬍子也全都染成粉紅色的藝術家說,他正在角落查看單腳腳架上的攝影機,快步走了過來。寬廣高聳的103展間跨越一、二層樓,高度至少有十公尺,裡頭有六個佈展人員,正把一幅約莫八公尺高、十六公尺寬的超巨大畫作靠在牆上,畫的是一片粉紅色銀河,幾百萬、幾千萬個星點,彷彿空間都失去意義了。「那個該死的顧問,故意派你來攪亂的是不是!」
「唉……梁顧問到101展間去了,」滿頭白髮的英國藝術家只會說英文,她七八十歲的臉上滿是無奈,側背著一個破布包,一身嬉皮裝扮,身上還有甜甜的酒味,同樣被擋在103展間外,身旁放著兩大箱用針線縫製的袖珍畫作,至少有一百多幅,「好不容易佈置了一點,突然就被趕出來,梁顧問剛剛進去,不知道說了什麼,又笑了兩聲,就把我的作品全都收一收,好不容易掛上牆的也都拿了下來,全搬出來,不知道在想什麼?」
離開103展間,我感覺這個工作有很大機率是談不成了,如果有,也只剩最後那一絲絲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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