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任典禮在一個沒有前例可循的早晨舉行。
沒有聖經,沒有宣誓,沒有任何一位國會議員在場——那些議員裡的大多數已經在過去六週內,以各種被官方媒體稱為「因壓力導致的突發性心臟衰竭」的方式完成了他們的政治生涯。
倖存的那些人坐在第一排,西裝筆挺,表情僵硬,鼓掌鼓得整齊而有力,像是一排被人在背後裝了發條的玩具。
典禮在華盛頓廣場舉行。正午,晴天,彷彿連氣象系統都已經學會了討好咁。
Homelander 站在本來應該放就職演講台的位置,他只是站在那裡讓十一月的正午陽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剪影投射到廣場前方超過二十萬人的臉上,讓剪影的比例看起來比任何人類應該有的比例都更完美,更巨大,更不容置疑。
擴音器裡沒有播放任何就職音樂。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六週前——就在新澤西肉品加工廠的夜晚之後兩天——所錄製的影片的原聲帶。影片在72小時內打破了所有網路播放紀錄,把「守護」和「承諾」和「你們的安全是我唯一的使命」這幾個詞,以一種無縫嵌入人類杏仁核的方式,重複了足夠多的次數。讓它們的意義停止被理性審視,開始被情緒直接吸收。
他站在台上,然後他笑了。
廣場上二十萬人的哭聲幾乎把廣播訊號都給震斷了。
Hughie Campbell 在典禮開始的同一個早晨,坐在曼哈頓下城一個非法分租的地下室單位裡,看著他的筆記型電腦螢幕。
那台筆記型電腦是他從一個已經棄置的公共圖書館撿來的,螢幕右上角有一道裂縫,那道裂縫讓角落的畫面有一種萬花筒式的折射,但裂縫沒有影響直播的進行,直,二十萬人的哭聲從筆電的劣質喇叭裡以一種讓音訊失真的音量播放出來。
Hughie渾身是污水的痕跡,那些痕跡已經乾了,在他的皮膚上結成了一層讓他的每一個關節活動都帶著摩擦感的外殼,外殼的氣味讓這個地下室公寓裡的另外兩個租客在他搬進來的第一天就把他們的床位移到了最遠的角落,他們沒有問他從哪裡來。
在這個城市的這個角落,不問是一種默契,是讓所有人都能繼續生存的社會潤滑劑。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東西,是他從工廠地板爬進排水管之前從廠房地面撿起來的。這件東西不大,是一個金屬質地、在廠房的燈光下反光的小東西——是 Starlight 的遺物——耳環,只有一隻。另一隻他沒有找到,他找到了這一隻,把它塞進了口袋,然後爬進了排水管。
他握著那只耳環,看著螢幕上的 Homelander 站在台上的微笑。
然後他開始哭。
他的臉皺起來,他的肩膀在哭裡不受控制地抖著,抖動讓那台破筆電在他的大腿上震動,螢幕上的 Homelander 在震動裡輕微地晃了一下,然後繼續微笑,完全不受震動的影響。
他哭了很久,久到他的身體裡已經沒有水分可以繼續。然後他停下來,把臉用那件污跡斑斑的袖子擦了一下,把那只耳環握得更緊,握到金屬的邊緣在他的手心留下一個痕跡。
然後他打開了一個新的瀏覽器分頁。分頁打開的是一個法律援助機構的網站。
他在網站上看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打開了另一個分頁,分頁是一個新聞自由倡議組織的網站,他在網站上停留了將近半個小時,用他因為長時間握著耳環而有點顫抖的手指,在網站的「舉報不當行為」表格裡,開始打字。
他打的東西很多,打了大約四百個字,那四百個字裡有 Vought 的名字,有他能夠回憶起來的所有細節,有他一直以為某天會成為扳倒這一切的籌碼的信息,有他在過去幾年裡積累的每一個他以為有用的東西。
他在打到第三百二十個字的時候停下來了。
他看著表單,看著那四百個字,表單的右下角有一個「提交」按鈕,按鈕是藍色的,非常普通的藍色,他的滑鼠游標移到了按鈕上,在按鈕上停了大約三十秒。
然後他看見了網站右上角的最新公告欄,公告欄在今天早上更新了,更新的內容是該組織的聲明,聲明的標題是:「本組織宣布暫停一切業務,等待與新政府完成合規審查」。
聲明的日期是今天。
就任典禮開始後的第四十分鐘。
Hughie 的游標在「提交」按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移到了分頁的右上角,把分頁關掉了。
然後他把另外法律援助機構的分頁也關掉了。
然後他把電腦合上,放在他的旁邊,把臉埋在他的膝蓋裡,在地下室公寓的角落,在那層乾掉的污水外殼裡,握著那隻耳環。
他的存在是窩囊的,那四百個字現在在已經關掉的分頁裡,隨著分頁的關閉一起從這個世界的可見表面消失了,變成了一個沒有人知道曾經存在過的東西。
Homelander 在典禮結束後的第二天,記起了 Hughie Campbell 這個名字。
Hughie 其實都沒有做什麼,是因為Homelander 在例行聽取 Ashley 的每日匯報時,匯報的末尾提到了「The Boys 成員生存確認」這個項目,項目下面的所有名字都已經被標注為「確認終止」,唯獨有一個名字旁邊的標注是「失蹤,下落未確認」。
Hughie Campbell。
Homelander 在名字上停頓了大約兩秒。
「這個,」他說,用一根手指點了一下名字,「還活著嗎?」
Ashley 的表情在問題之後有一個非常短暫的驚恐「…目前無法確認位置,他沒有任何已知的藏身能力,我們評估他的生存時間——」
「他爬進排水管跑掉的,」Homelander 說,平靜,帶著一種讓這個陳述顯得更令人難以消化的平靜,「Hughie Campbell,他從新澤西的廠房爬進排水管跑掉了。」
房間裡沉默了三秒。
「是,Sir。」Ashley 說。
Homelander 把那份匯報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的表情在向上看的角度裡是一個讓 Ashley 沒有辦法讀取的表情,她等著,她的手指非常輕地碰著她的平板的邊緣,等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指令。
「他,」Homelander 說,用一種讓字的重量和它字面上的輕盈產生強烈反差的語氣,「從排水管爬走了。」
「是,」Ashley 說。
「Starlight 的小男朋友,」他說,「每次出現都在發抖,有一次在直播裡被自己的腳絆倒的。」
Ashley 沒有回應,因為那不是一個問題。
「他從排水管爬走了,」Homelander 重複了第三遍,重複的方式讓那句話的每一次出現都比上一次更具有某種讓人不舒服的感覺。
他感覺被冒犯了,Hughie Campbell以某種荒謬的方式在他的宇宙裡繼續存在,「找到他。」
找到 Hughie 花了十一天。
也不是因為 Hughie 特別難找,是因為 Vought 的情報系統在新政府整合期間有一個效率部問,部門讓一些事情的進行速度比正常情況慢了一個量級,而在慢了的量級裡,Hughie Campbell 躺在他的地下室公寓的角落,像一件傢俱一樣,毫無存在感。
他在那十一天裡做了幾件事。
他去了一個便利商店,用他口袋裡找到的最後幾張現金,買了一包餅乾和一瓶水。便利商店的電視在播 Homelander 的就任演說重播,他在電視機前站了大約三十秒,看著畫面,收銀員看著他,他付了錢,然後走出去了。
他坐在公寓的角落,吃著那包餅乾,想了很多事。
他想到了他可以去找哪些人,他能想到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在他的腦子裡排列,然後一個一個地從排列裡消失,有些消失的原因是他知道人已經死了,有些消失的原因是他知道找人沒有用,有些消失的原因是他不知道人現在站在哪一邊。
名單最後空了。
他把那包餅乾吃完,把空袋子折疊整齊,放在他旁邊。
他又哭了一次,這次哭得比第一次短,因為他的身體已經在學習如何更有效率地完成這個動作,學習如何在更少的時間裡排出同樣的量。
第十天,他在地下室公寓裡找到了一個別人留下的廉價收音機,他把收音機打開,在所有的頻道裡尋找任何一個不在播放 Homelander 相關內容的頻道,他找了大約二十分鐘,沒有找到,然後他把收音機關掉,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
第十一天的下午,他坐在角落裡,手裡還握著那隻耳環,他在做一件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事——他在等待某件事發生,等待某個他說不清楚的轉機,或者等待某個電話、某個敲門聲、某個事件。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坐在候診室裡、相信自己的號碼終究會被叫到的人。
但號碼沒有被叫到。
被叫到的,是另一件事。
Homelander 在第十一天的下午站在 Vought 大樓的頂層,他站在觀景台的最外緣,俯看著曼哈頓的街道,十二月的冷風在他的高度把他的披風吹得在身後展開,展開的披風在高度讓地面上的路人有時候會抬頭看。
但他沒有在看風景。他在聽。
他的聽覺在高度把曼哈頓的所有聲音層次全部接收進來,那些聲音是一個他已經非常熟悉的混合——交通聲,人聲,建築的嗡嗡聲,風的聲音,以及在混合裡他一直在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尋找的、一個特定的、非常微弱的頻率。
他在過去十一天裡每天都在這個頂層站一段時間,聽著音頻的混合,讓他的神經系統在混合裡搜索一個模式。第十一天的下午,他找到了。
在地面以下,被幾十層的水泥和土層和鋼筋濾過之後,以一種非常微弱的、讓任何其他人都不可能察覺的訊號,從曼哈頓下城的地下座標傳上來,帶著他認出來的聲音,以及一個他同樣認出來的內容——內容是人在哭。
Homelander 把座標在他的腦子裡標定,標定只需要一秒。
然後他把眼睛的熱度調到了他需要的精度,精度讓他的雷射眼能夠以一個非常窄的、非常精確的光束直徑運作,這種雷射眼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掌握了,讓他能夠在一個擠滿了人的房間裡只點掉他想點掉的人的精度。
精度對他來說不需要任何特別的準備,就像一個熟練的廚師不需要為切洋蔥做任何心理準備一樣。
他調整了角度,非常輕微的調整,把角度對準了地下座標,對準了他追蹤了十一天的微弱的哭泣訊號。
他想了大約半秒。
不是在考慮要不要殺,他在決定是否值得自己親自去做——半秒的思考的結論是:不值得。
讓他花任何超過這個動作所需要的能量去對付 Hughie Campbell,本身就是一種他不願意給予的待遇,那是一種他的神格不應該配給這個對象的在乎,而在乎是有重量、有成本的,他不想付成本。
「算了。反正vought那班人都唔知搞幾耐。」
Homelander不想再糾纏了,於是射出了兩道光。
那兩道光穿透了 Vought 大樓頂層邊緣下方的空氣,穿透了曼哈頓下城的冬天的天光,以他標定的角度向下,穿透了地面,穿透了幾十層的柏油路面和鋼筋和水泥和管道和土層,帶著他能夠控制的最精確的窄光束直徑,向座標——向哭泣的訊號,向那個握著一隻耳環、等待著轉機的人,準確地抵達。
雷射穿透了幾十層柏油路和鋼筋,在 Hughie 還在抱著 Starlight 的遺物痛哭時,直接從他的頭頂貫穿到襠部。Hughie 連慘叫都來不及,就變成了一攤冒煙的黑炭與焦肉。
動作從開始到結束,他用了大約三秒。
那三秒裡,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的眼睛在那兩道光消失之後恢復了正常的藍色,他的披風繼續在冬天的高空風裡展開,整個動作帶著一種讓它看起來和隨手丟掉一張用完的紙巾沒有任何本質差異的隨意。
他轉身,走回觀景台的室內,繼續他下午的行程。
那兩道光在穿透地面之後,在地下室公寓裡留下了兩個直徑大約一公分的入射孔,那兩個孔在入射的瞬間讓地下室的空氣短暫地產生了一個讓附近的灰塵顆粒向方向漂移的氣流,氣流持續了大約零點五秒,然後消散了。
那個非法分租的地下室單位很安靜。
Vought 安全小組正在工作。他們在離開之前,在地下室入口的地面上貼了一個黃色封條,上面有 Vought 的新版標誌。
但耳環沒有出現在 Vought 安全小組的物品清單上。因為物件太小了,物品清單是由一個在地下室裡只停留了三分鐘的人隨便做的,反正他的清單目標是確認任務完成,不是盤點財物。而那隻耳環的體積和重量,都讓它在確認過程裡沒有進入任何人的視野。
它在角落中,在黃色封條的另一側,在已經安靜下來的地下室裡繼續存在著。在地下室有限的光線裡,有時候反光,有時候不反光,取決於光線的角度。反正就是沒有人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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