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lander 把Butcher甩出去的時候,Butcher 撞上了廠房後牆,那堵牆的磚石崩塌了半面,灰塵和碎屑砸落下來,把他掩埋到胸口。他從那堆碎石裡把自己拖出來,或者說,他試圖拖出來——他的腿還能動,但他的肺已經被甩碎了至少兩根肋骨的碎片劃破,他能感覺到那些溫熱的液體在胸腔裡積累,每一次呼吸都帶來一種溺水者才有的、向下沉的感覺。
他從那堆碎石的角度看得見 Hughie。
Hughie 還蹲在那排已經倒塌的金屬架後方,或者說,他蹲在那排金屬架留下的廢墟旁邊,他的身體在位置已經失去了所有有意識的姿態控制。
他的眼睛睜開,他的褲子的顏色在他的鼠蹊部有一個正在向外擴散的深色區域,區域在廠房的昏暗燈光下非常清楚,擴散的速度和他的呼吸一樣。
他嚇到當場瀨尿了。
Butcher 看著擴散,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在充滿了血的嘴裡,有某樣東西正在準備說一個他在其他任何情況下都不會使用的詞。
「Hughie,」他說,他的聲音是碎的,是已經漏水的管道裡剩下的最後一點水壓推出來的聲音,「地板——有個排水口。你的右邊。」
Homelander 正在走過來,步伐從容,踩過 M.M. 的屍體,踩過 Frenchie 試圖伸出的手,那雙手在他的靴子下被壓扁的聲音讓現場其餘所有的聲音都顯得微不足道。
Kimiko 已經收檔了,她的再生能力在承受了某個他不知道的閾值之後也宣告停止,她的身體以一種幾何式的殘忍被留在了廠房的另一側。
「Butcher,」Hughie 說,聲音的頻率不像是人的聲音「我不能——我不能丟下——」
「聽著,」Butcher 說,他的頭已經沒有辦法再撐起來了,他讓重量順著碎石往下落,讓他的視線從仰角變成了側角,從側角他能看見 Hughie 和他能看見地板上的排水口蓋,排水口蓋生鏽了,大約三十公分的直徑,「你現在給我爬過去,把蓋子掀開,爬進去。」
「我——」
「Hughie。」他說名字的方式讓名字裡有某樣東西,那樣東西不是命令,不是憐憫,是在倫敦東區長大的人在說完所有值得說的話之後,用來說最後一件事的方式,「爬。」
Homelander 在 Butcher 前方三步的位置停下來,低頭看著他,俯視的角度讓他的臉在廠房的昏暗光線下有一種讓任何觀看者都不舒服的陰影分布。
Hughie 爬過去了。
他用他的手肘和膝蓋爬,爬行的聲音在廠房的地板上非常具體,是手肘和膝蓋在積水和碎屑裡移動的聲音,他的臉朝下,他沒有看任何東西,他只是爬,爬向排水口蓋,他的手指摸到了鐵蓋的邊緣,邊緣的鏽跡割破了他的手指,他沒有感覺到割破,他把蓋子掀起來,掀開的瞬間有一股他沒有辦法描述的氣味從開口湧出來,他把頭伸進去,然後是肩膀,然後是他剩下的身體,一節一節地消失進黑暗的開口。
在他的腿完全消失在排水口裡之前,他聽見了 Butcher 說的最後幾個字。
那幾個字不是對 Homelander 說的,那幾個字是對著廠房的空氣說的,或者對著已經消失在地板下方的 Hughie 說的。那幾個字在廠房的金屬牆壁之間短暫地回響,然後消散:
「跑遠一點,你這個窩囊廢。」
然後是他不想在排水管裡聽到的聲音。
他在排水管裡繼續爬,管道的直徑只夠他以一種讓他的背和腹部同時擦著管壁的方式移動,他的褲子已濕。他只是爬,讓前進的方向取代所有其他的方向,讓前進的動作佔用他所有能夠被佔用的感知資源,把他不想繼續接收的聲音推到他能夠到達的最遠的地方。
聲音沒有辦法被推到足夠遠的地方。
它只是跟著他爬,在管道的黑暗裡,和他在同樣的速度向前移動,永遠保持著相同的距離。
Butcher靠著那堆碎石坐著,仰著頭,看著 Homelander 走近。
他的嘴角往上拉,那是一個真實的笑。帶著血,帶著他最後剩下的全部氣力。
「Oi!」他聲音是零零碎碎的,但每個字都清晰,「你他媽的永遠得不到,任何人的愛。」
Homelander 停下來了。
停頓只有一秒,但那一秒裡有某種東西在他的臉上移動,太快,辨認不清,像是水面下的陰影。然後它消失了,被職業化的微笑重新蓋住。
「你以為這會傷害到我,」Homelander 說。
「不,」Butcher 說,吐出一口血,繼續笑,「我知道你他媽的心裡很清楚這是真的。這才是重點,你這個可憐的撚樣。」
Homelander 蹲下來,把手放在 Butcher 的頭顱兩側,用極度輕柔的、幾乎是溫存的力道。
「謝謝你喔,」他說,「這是我聽過最好的告別詞。」
然後他用力合攏了雙手。
廠房裡沉默了將近二十秒。
然後 Homelander 站起來,走向碎了一半的天窗,在起飛之前,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風,確認紅色的布料沒有太多血跡——至少從遠處看,要保持整潔——然後他飛走了。
廠房裡剩下的是灰塵,碎石,和已經說完話的男人所留下的沉默,沉默裡帶著某樣 Homelander 拿不走的東西,因為他不知道那樣東西叫什麼名字。
在廠房地板的排水口下方,一個管道裡,某個人還在爬向某個他說不清楚的方向。
那人的名字是 Hughie,是今晚這個廠房裡唯一活著離開的人。
外面的天空開始泛出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美國,今天起,只剩下一個神。
神飛過新澤西州的公路和商業廣告看板,飛過正在熟睡的郊區和它整齊的草坪,飛過他親手建造的、脆弱而完美的謊言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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