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信號接入的時候,全球同時線上觀看人數是八億三千萬。
Homelander 從白宮的屋頂起飛,那個起飛的角度被五個預先部署的攝影無人機從不同方向捕捉,那些畫面拼接在一起,在全球的螢幕上呈現出一個讓幾乎所有人類的視覺反射系統都作出「壯觀」這個判斷的景象——
他從那個建築的屋頂躍起,紅色披風在十二月的寒風裡展開,背後是冬天的灰白天光,前方是那片把半個天空都填滿的機械陰影,那個構圖裡有一種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張力,那個張力的名字是:人類的最高點對上某樣遠遠超越人類最高點。
他在兩千公尺的高度停下來,在那片機械陰影的底面正下方,在那個正六邊形空白的正上方懸停,讓那個位置在視覺上最大化地呈現出他和那個龐然大物之間的對峙關係。
全球八億三千萬個螢幕,全部對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讓那個冬日的高空寒氣充滿他的肺,那個寒氣是真實的,那個高度的風速是真實的,他的雙腳沒有任何東西支撐他,只有他自己的意志讓他停在那裡,那個事實讓他的身體裡有一種非常基礎的、非常純粹的能量感。
他開口了。
他說的第一句話沒有任何草稿,因為他從來不用草稿,他的語言是他最精確的武器,他知道怎麼用聲音的節奏和停頓讓一句話的重量最大化:
「我不知道你們從哪裡來,」他說,聲音透過直播的麥克風傳向全世界,「但你們選錯了地方!」
全球八億三千萬個螢幕前,集體性的情緒從胸腔升起,這種共鳴的名字在每一個語言裡有不同的發音,但意思是相同的:他來了,他說話了,也許沒問題了。
他繼續說,聲音沉穩,帶著那種他練習了無數年的、讓人感到被保護的共鳴頻率:
「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是我的責任。不是因為有人給了我這個責任,」他停頓,讓那個停頓製造出必要的張力,「是因為我選擇了它。這是我的國家。這是我守護的地方。如果你們以為用你們的光和陰影就能讓我退開——」
他把雙臂緩緩展開,那個姿勢讓他的輪廓在那片機械底面的背景下呈現出一個十字形,那個構圖被全球的截圖軟件在那一秒捕捉了幾千萬次,在那一秒之後的每一分鐘裡持續向外擴散——
「——你們對這個星球的了解,還不夠。」
然後他的眼睛發出了紅光。
那兩道雷射光以他能夠控制的最高功率向上射出,筆直地打向那片機械底面,那個接觸的瞬間——
那個瞬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調高了功率,繼續射。
那片機械底面沒有任何反應,沒有損傷,沒有光學干擾,甚至沒有任何視覺上的變化,就好像他的雷射眼射出的不是能夠切穿鋼板的高能光束,而是兩道普通的手電筒光,打在一堵不在乎的牆上,然後被那堵牆平靜地吸收,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把功率推到極限,推到他眼眶周圍的皮膚開始因為能量過載而輕微灼熱的程度,維持了整整四秒。
那片底面沒有任何損傷。
他停下來了。
在那個高空裡,風在他耳邊吹著,那個沉默在他停止射擊之後顯得非常大,非常空,他懸停在那裡,仰著頭,看著那片沒有任何變化的機械底面,他的眼眶還在微微地熱著,是他的身體在透支後發出的誠實信號。
然後那片底面上,有一個蜂巢格,亮了。
不是那個正六邊形空白正上方的那個格,是那個格旁邊的,偏移了大約兩個格的距離,那個亮起來的方式和第一次一樣,沒有任何過渡,沒有任何預警。
那種光不是在詢問,不是在回應,它亮起來的方式讓他理解了一件事,那件事在零點三秒裡抵達他的神經系統,讓他的身體在那個亮光接觸到他之前的極短時間裡做出了一個他事後花了很多力氣在記憶裡刪除的動作——
他躲開了。
不是戰術性的規避,不是英雄式的側移,是那種非常純粹的、非常原始的、肌肉在大腦還沒有完成判斷之前自己做出的那種逃跑反射,他的身體以最快的速度向左向下移動,那束光在他右肩掠過,那個掠過的接觸讓他的右肩感受到了他在這個星球上的任何物質都沒有讓他感受過的東西——
疼痛。
燒灼向下鑽進肌肉和骨骼的疼痛,那個疼痛的層次讓他理解它不是表面的損傷,是他的細胞層級上發生的。
他的右肩在那個接觸之後兩秒,感覺不再像是他自己的肩膀,它發麻,它虛弱,他嘗試活動那條手臂,它移動了,但移動的速度和力道告訴他那個移動消耗了比正常多出許多倍的意志力。
那個發現花了他大約1.5秒去消化。
在那1.5秒裡,全球直播的畫面捕捉到的是:Homelander 在那道光亮起後急速移位,右肩位置出現了一個可見的、半透明的發光傷口,那個傷口在接下來的幾秒裡慢慢變暗,但沒有消失,那個沒有消失的細節對任何看過 Homelander 的人來說都是一個非常陌生的視覺信息,因為他從來都沒有傷口。因為那是他最根本的神話基礎之一——
他不會受傷。
八億三千萬個螢幕,全部看見了他受傷。
他在那個高空裡懸停了兩秒,那兩秒對他而言是非常漫長的兩秒,在那兩秒裡他的大腦在做的事情是他事後絕對不會對任何人承認的——他在評估逃跑路線,他在計算那個東西的下一次射擊的預計位置,他在非常快速地處理一個他的神經系統在這個早上第二次送來的信號,那個信號的名字是恐懼,這一次它來得更大,更清晰,帶著那個灼燒著右肩的疼痛作為非常具體的實物佐證。
他看了一眼直播無人機,那個無人機的紅燈還亮著,全球的眼睛還在看著他。
他把下巴抬起來。
他用他的左手——他確認左手的力道是正常的——指向那片機械底面,那個手勢是挑釁性的,是宣示性的,他讓那個手勢在全球的螢幕上停了整整三秒。
然後他向下飛,速度極快,快到直播無人機的追蹤系統花了半秒才重新對準他,他向地面俯衝,然後在低空轉向,向西飛離曼哈頓的上空,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他超過了無人機的追蹤速度極限,從畫面裡消失。
直播畫面在那個空白了幾秒之後,切換回了對那片機械陰影的靜態拍攝,那片陰影依然靜止,那個正六邊形的空白依然空著,多了一個新的空白在它旁邊,精確,乾淨,帶著那種令人窒息的幾何完美。
全球的社群媒體上,那個沉默持續了大約四十秒。
然後問題開始出現。
第一個問題出現在一個沒有名字的帳號上,那個問題只有六個字,但那六個字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被以各種語言的翻譯版本轉發了超過三億次:
他剛才是在逃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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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lander 落地的地點是賓夕法尼亞州的一片樹林,那片樹林距離最近的小鎮有十二公里,他降落在一塊空地上,四周沒有任何人,沒有攝影機,沒有任何東西在看著他。
他站在那片樹林的空地上,右手握住右肩,那個傷口已經從表面看不出來了,他的皮膚在視覺上已經恢復了,但他能感覺到底下還沒有恢復,那個感覺是他人生裡從來沒有體驗過超過幾秒鐘的感覺,現在它已經持續了將近十分鐘,它沒有在消退,像是一個用他不認識的語言寫成的、貼在他身體內部某個深處的標籤。
那片樹林很安靜,十二月的樹林,葉子都掉完了,光禿禿的枝幹在灰白的天光裡投下細碎的影子,有風,帶著那種乾燥的寒意。
他站在那裡,右手握著右肩,沒有人看著他,所以他臉上的表情是那個上午所有表情裡最真實的一個,那個表情很簡單,簡單到讓他感到一種憤怒,因為它不應該出現在他臉上。
這個痛楚是他用了四十年的時間建造起來的整個神話結構的對立面,它是那個神話結構最根本的敵人。它出現在這裡,在這片沒有人看見的樹林裡,意味著那個他以為已經徹底壓制的東西還活著,用掌聲和崇拜建造起來的神殿下面,非常非常老的地基,還是原來那個樣子——那是一個孩子在黑暗中醒來時的表情。
幸好沒有人在場。
賓夕法尼亞州的樹林繼續安靜,風吹過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十二月的天光非常冷靜地照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右肩還在疼。
沒有人看見。
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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