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的地下緊急指揮中心在三十年前是為核戰設計的。
那個設計的邏輯是清晰而悲觀的——如果蘇聯的導彈真的落下來，這個房間存在的意義不是讓美國打贏，而是讓美國的某個部分在廢墟裡多存活幾個小時，在那幾個小時裡發出幾道最後的命令，讓那個命令在歷史上留下一個句號而不是一個被打斷的破折號。
那個設計從來沒有被真正使用過。
直到今天早上。
會議桌的一端坐著 Homelander，他的位置被刻意安排在所有螢幕畫面正對的方向，那是 Ashley 在五分鐘內完成的空間部署決策，她的邏輯是：讓他看起來像是在主持，讓他感覺到他在掌控，讓這個房間裡所有人的視線有一個匯聚的焦點，這樣那些視線就不會去匯聚到其他更危險的地方——比如那些螢幕上不斷更新的傷亡數字，或者那些表情控制已經開始失守的軍事顧問的臉。
37個人坐在那個房間裡，包含參謀首長聯席會議的四位將領，國家安全顧問，三個他叫不出名字的情報官員，Ashley，以及 The Deep，The Deep 是用「我可能在某些後勤協調上有所貢獻」這個理由擠進來的，他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面前放著平板電腦，平板螢幕的亮度調到最低，上面顯示的內容沒有人看得到，但從他偶爾低頭的角度判斷，他可能在做筆記，也可能在訂外賣。
所有螢幕上是同一片景象，以不同角度、不同解析度、不同程度的畫面抖動，顯示著那個懸停在紐約上空的機械陰影，以及那個正六邊形的空白，那個空白在衛星熱成像圖上顯示為一個完美的冷區，因為它裡面什麼都沒有，連殘留的熱能都沒有，那個冷區的邊緣和周邊街區之間的溫度梯度是一條完美的直線，那條直線不應該在自然界存在。
國家安全顧問，一個叫做 Gerald Marsh 的62歲男人，他的頭髮在過去三個小時裡似乎白了幾根，正在用一種盡量保持平穩的聲音念著報告：「……目前確認失聯人口約七萬四千人，包含哈德遜廣場及周邊六個街區的全部登記居民與晨間流動人口，搜救行動因目標區域的特殊狀況——」他停頓了一下，「無法展開。我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搜救。」
那個房間沉默了三秒。
「它還在動嗎？」Homelander 問。
「沒有，長官，」一個制服軍官說，「自抵達後持續靜止，距上次射擊事件已過去一百一十二分鐘。」
「通訊呢，」Homelander 說，「有沒有嘗試過建立通訊？」
「所有已知的通訊頻段，」那個軍官說，「包括無線電、雷射通訊、數位信號，以及我們在過去九十分鐘裡能想到的每一種可能的信號形式，包括讓一架飛機在它附近飛出莫斯密碼圖案——」他的聲音在那裡出現了一個微小的、他用職業訓練壓下去的情緒波動，「全部沒有回應。」
「它沒有回應，」Marsh 補充，「不是因為它沒收到，我們有理由相信它的感測系統覆蓋範圍遠超過我們的任何信號。它沒有回應，是因為它選擇不回應。」
又是三秒的沉默。
「它在等什麼？」Ashley 說。
沒有人回答那個問題，因為沒有任何人有能力回答那個問題，他們沒有那個問題的答案所需要的任何參照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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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直播是在那個指揮中心會議開始後第40分鐘啟動的。
它不是美國政府主動發起的，它是從一個巴西的新聞直播頻道自然蔓延出來的，那個頻道從外星戰艦抵達後就沒有停止直播，它的訊號被越來越多的轉播節點接入，在那個早上的兩個小時裡，那個直播的同時線上觀看人數突破了所有歷史紀錄，在七億的時候短暫停止增長，然後繼續往上走，因為那個數字覆蓋不了那些正在用公共電視、廣場大屏幕、或者把鄰居叫來一起看的人。
社群媒體上的那個時刻是在一個阿根廷女孩的推文開始的。她十六歲，她的帳號通常用來發布她養的倉鼠的照片，她那天早上發的那條推文只有七個字：
Homelander在哪裡，他快去啊！
那條推文在四十分鐘內被轉發了兩千萬次，然後它的變體開始以每秒幾百條的速度在各語言的社群媒體上繁殖，每一個語言版本都在說同樣的意思：我們的神在哪裡，我們需要他。
「護國神教」的官方賬號在那條推文病毒式擴散後二十分鐘，發出了一條精心製作的貼文，配圖是 Homelander 最廣為流傳的那張仰角英雄照，文字是：
祂正在準備。祂從未缺席。祂就是答案。
那條貼文的互動數字在一個小時內超越了任何政治人物有史以來的單則貼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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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hley 把那些數字在地下指揮中心的螢幕上調出來給 Homelander 看。Homelander 看著那些數字和那些轉發，看著那個正在全球每一個角落蔓延的呼喚，他的臉上出現了一個變化。
那個變化很難用一個詞來描述。
最準確的描述可能是：被點燃了。
他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種亮度，那種亮度就是一種目的感，一種被需要的確認，一種讓他能夠把早上窗邊那個他不想承認的感覺重新壓回去的有力的東西。
七億人在呼喚他。
他是這個世界的神。
那個在高空懸停著的機械陰影是一個他還沒有見過的威脅。
是的，但他已經見過的威脅也沒有一個殺死他。他的細胞是這個星球上存在過的最堅韌的生物結構，他的雷射眼能夠切穿任何人類已知的材料，他在超音速飛行中承受過的物理壓力超過了任何軍用設備的設計極限。
那個東西很大。
但大不代表堅不可摧。
「我要出去，」他說。
那個房間裡，36個人同時轉向他。
Marsh 清了清嗓子，「Sir，我們建議在獲得更多情報之前——」
「你們獲得情報的速度，」Homelander 說，站起來，「和那個東西再選一個街區的速度，哪個更快？」
Marsh 閉上了嘴。
「我要出去，」Homelander 重複，「記得要全程直播。」
Ashley 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那是她和她的媒體協調小組之間的無聲信號，意思是：準備，最高規格，立刻。
The Deep 在門口放下了平板，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說：「Sir，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在地面提供……支援。」
沒有人看他。
他心情低落地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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